漢道天下 第128章

作者:庄不周

馬騰笑道:“文和兄,我與文約雖老,尚能飯。”

賈詡哈哈一笑。“你們或許能飯,但漢武偉業又豈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你的先祖馬伏波堪稱老當益壯,也不過花甲之年。你再戰十年,也該以侯歸國,含飴弄孫了。將來事業,還是看這些後生的。”

馬騰大笑,顧盼之間,豪氣漸生。

他一向以馬伏波之後自詡,但大家心裏都清楚,扶風馬氏根本不會認他這種庶族支系。

如果有機會像馬援一樣以戰功拜侯拜將,自立門戶,他當然不會拒絕。

哪怕像馬援一樣馬革裹屍,他也是願意的。

馬超的眼睛越發明亮,甚至覺得頭皮發麻。

馬騰年老,但他還年輕啊,有足夠的時間建功立業。

韓遂聽得心裏不爽,連忙拉回正題。“文和兄,縱使天子有志中興,與我等入居關中又有何干?”

賈詡含笑看了韓遂一眼。“文約,關中殘破,你應該是知道的。”

韓遂點點頭。

他年初曾與馬騰一起進兵關中,自然清楚關中是什麼模樣。

“河南的殘破,又勝於關中。”

韓遂眼神微閃,若有所思。“如此說來,天子將歸於何處?”

“天子將歸於何處,暫且不說。以文約之見,亂世建國,當都於長安乎,當都於洛陽乎?”

“自然是長安。”韓遂若有所思。“所以,天子有意引涼州人定居關中,充實戶口?”

“天子是否有這個意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因勢取利。”賈詡侃侃而談。“天子欲以幽並涼征伐天下,統兵大將,必有質子。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故必有人耕種。天子使李傕、郭汜舊部兩萬人屯田關中,遠遠不足。量關中之地力,至少還需要十萬戶,才能滿足天子需求。”

韓遂、馬騰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放聲大笑。

十萬戶,足以容得下整個涼州。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當然,即使關中缺人,天子也不會讓所有的涼州人都遷入關中,必然會優先選擇願意支持他的人。

也就是說,這時候支持天子,不僅可以建功立業,還能立刻得到遷居關中的機會。

想當年,張奐爲了遷入內地,付出了多少代價?

如今,這個機會就擺在他們面前,唾手可得。

一時間,不僅原本就是關中人的馬騰心動,就連世居金城的韓遂也無法保持平靜。

這麼好的機會,放過未免太可惜了。

但韓遂畢竟是韓遂,不是馬騰。

他不動聲色的與賈詡寒喧,打聽朝廷擊殺李傕的詳細經過。

賈詡一一道來。

當韓遂聽說天子擊退李傕並非出於賈詡設計,而是乾綱獨斷時,他大感意外的同時,也理解了賈詡爲何如此支持天子,竟不辭辛苦的趕到涼州來做說客。

毫無疑問,這不僅是他們個人的機會,更是涼州的絕佳機會。

獨木不成林。涼州人要想在朝廷上擁有足夠的話語權,只有一兩個人是不夠的,他們需要抱團,才能與關東世族對抗。

否則就算是涼州三明或者蓋勳那樣的文武全才,也很難根本性的改變局面。

馬超卻對天子衝陣,親手斬殺李傕的事蹟頗感興趣,忍不住追問了幾句,心生嚮往。

率百騎突陣,斬殺對方大將,何其壯哉。

跟着這樣的天子作戰,一定痛快。

一頓飯喫完,無論是韓遂、馬騰,還是馬超、韓銀,人人心動,從中看到了屬於自己的機會。

第217章 文武之論

劉協勒住坐騎,看着趙溫、張喜等人在山坡下下了車,仰着向山上看。

即使隔着這麼遠,他也能感覺到他們臉上的無奈。

唐姬來了一趟,無功而返。

趙溫、張喜終於按捺不住了,拉上楊彪,以朝會的名義,親自趕來拜見。

五日一朝,這是制度,他也不好拒絕。

劉協下了馬,命人擺了幾個胡牀。

非常時期,一切從簡。三公坐而論道,九卿只能站着。

等趙溫等人走了上來,劉協站了起來,露出一臉無害的淡淡笑容。

“有勞諸公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張喜氣喘吁吁地說道。

三公之中,他的年齡雖然不是最大,卻最爲文弱。

“陛下爲中興枕戈待旦,尚不言苦,臣等又豈敢以辛苦自居。”太尉楊彪不緊不慢地說道,面色平靜,一點也看不出被天子冷落了幾天的尷尬。

劉協也當作沒聽見,轉頭看向少府田芬。

“呼廚泉可曾安頓好?”

田芬一臉無奈,躬身施禮。“陛下,大鴻臚缺位,無人理事。”

劉協看向楊彪等人。“大鴻臚卿缺位,何以不補?”

楊彪躬身道:“時方多事,朝廷自顧不暇,藩屬亦不貢獻,大鴻臚一時無人,也不耽誤政事。如今有事,補上便是。臣等來,有諸事請詔,此其一也。”

劉協點點頭,又道:“若大鴻臚一時缺位,藩國事當由誰代理?”

楊彪再拜。“按舊制,太尉掌四方兵事,藩屬之國多與兵有關,應由太尉府兼管。臣疏忽,請陛下免臣職,以擇賢者。”

劉協瞅瞅楊彪,又好氣又好笑。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是不肯放棄,非要推士孫瑞上位不可啊。

一有機會就請辭,好啊,那就讓你如願。

“司徒、司空的意見呢?”

趙溫和張喜交換了一個眼神,躬身領命。“臣等附議。”

劉協點點頭。“那就免去太尉,暫且委任爲大鴻臚吧。朕正欲平定匈奴,大鴻臚不可或缺。”

趙溫、張喜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極爲精彩。

接受楊彪的請辭,免了楊彪的太尉,卻委任他爲大鴻臚,看起來是對老臣的禮敬,實際上卻非常促狹,甚至可以說是孩子氣。

看來天子怒氣未消啊。

楊彪愣了片刻,躬身領命。

“司徒,衛尉那邊的戰事尚未結束,糧食、軍械可供應得上?”

趙溫說道:“諸縣的糧食陸續叩剑Z食無憂。據衛尉說,範氏有請降之意,未必需要強攻,軍械需求不多,衛氏繳獲的軍械便夠用了。只是……”

趙溫猶豫了片刻。“陛下方纔說,欲平定匈奴叛亂,臣等未曾聞詔,不知陛下方略如何,用兵多少,又需要多少糧食、軍械,還請陛下明示。”

“用兵的事,自當先和太尉商議,暫時就不和你們多說了。”劉協擺擺手。“還是說說教化的事吧。司徒、司空,李式最近可有長進?”

聽到教化二字,趙溫、張喜就覺得腦瓜子嗡嗡的疼,提都不想提。

趙溫堅持道:“陛下,太尉在此,臣等亦在,何不共商?”

劉協很詫異。“太尉不是剛剛請辭了麼?”

趙溫嘴角抽動,花白的鬍鬚瑟瑟發抖,袖子也晃動不停,感覺有擼袖子打人的衝動。“陛下,用兵匈奴絕非兒戲,不僅當和太尉商議,三公皆當參與其事。”

劉協沉吟片刻。“司徒所言,也不能說全無道理。不僅用兵所需的糧食、軍械需要司徒府籌措,平叛之後立功將士的賞賜同樣離不開司徒府,尤其是教化……”

趙溫急眼了。“陛下,能否先不提教化?”

一個李式就夠他頭疼的了,再來一羣匈奴人?

“恰恰相反。”劉協嚴肅地說道:“朕以爲,教化反倒是最應該先商量的。若能不發一兵一卒,僅由幾位大儒宣讀聖人經籍,便能讓匈奴叛軍釋兵自縛,又何必興師動校瑒趲熯h征?”

“這……”趙溫氣得臉色發青。

天子這是故意的啊。

“怎麼,司徒以爲不可行?”劉協淡淡地說道:“當初在洛陽,處士橫議,太學生們動輒上書言事,言朝廷依其計,必能致王道,興太平。這麼有才華,派幾個人去教化匈奴人,沒問題吧。”

“匈奴乃蠻夷也,豈可與朝廷相提並論?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楊彪看不過去,不得不發言。

“夫子雲,遠人不服,當修文德以來之。禮雲:以安賓客,以悅遠人。大鴻臚理藩屬事,當如何修文德而來遠人,又當如何安賓客,悅遠人?三年可乎?”

楊彪拱手道:“臣盡力而爲,然智溋Ρ。瓴蛔愠墒隆!�

“那幾年能夠如願?”劉協淡淡地說道:“朕還年少,等得起。三年不成,十年也行。十年不成,三十年也行。只要諸君有信心,朕願陪你們等。只不過匈奴叛亂平定之前,所需一應開支,要從諸位的俸祿裏面扣。”

劉協哼了一聲。“自南匈奴歸附以來,朝廷每年賞賜過億,如今卻落得這般局面,這錢花得實在有點冤。朕如今一貧如洗,不敢這麼浪費,還請諸公與朕一起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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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億錢着實不算多,尤其是對俸祿萬石的三公來說。可天子的意思顯然不是說錢多錢少,而是對一直以來的安撫匈奴人的政策不滿,有改弦更張之意。

如此看來,天子要出兵征討匈奴絕非一時起意,而是有更長遠的計劃。

宗正劉艾鼓起勇氣,上前施禮。

“陛下,安撫匈奴雖然見效不多,征討卻也只能收一時之功。萬一失利,更是損失巨大。如今天下大亂,陛下當安撫匈奴,用其死力,出兵征討只怕是爲淵驅魚,爲叢驅雀,親者痛而仇者快。”

劉協微微頜首,神情稍緩。

“所以當文武並用,以武征討,以文教化。征討之事,朕已有方略。教化之事,非諸君不可。”

他停頓片刻,又嘆了一口氣。

“夫子以一己之力,有教無類,授弟子三千,遂興儒門鴻業,成一代至聖先師。諸君以聖人門徒自居,理當繼夫子之業而光大之,卻瞻前顧後,推三阻四,實在令朕不解。”

張喜眼珠一轉,說道:“陛下,非臣等不肯傳聖人之業,實乃力有不逮。”

“有何不逮?”

“授人以學,當需簡冊、筆墨,總不能口耳相傳。中原子弟尚且不能盡備其具,匈奴人逐水草而居,焉有筆墨、簡冊可用?”

第218章 求同存異

劉協看向楊彪、趙溫,眼神中多了一絲疑惑。

“是這樣?”

楊彪低頭不語。

趙溫雖然沒有低頭,卻也垂下了眼皮,不敢與劉協對視。

雖然不能說張喜的理由完全是胡扯,至少不是實情。

以似是而非的理由敷衍天子,哪怕是權宜之計,也絕非大臣所當爲。

但他們又不能當面戳破張喜的說辭。

一來是張喜所言並非全無道理,二來天子這個想法雖不可行,偏偏又符合聖人之道。無法從道理上進行反駁,只能從實踐的難度上予以阻止。

“諸君也這麼認爲?”劉協轉向太常王絳、廷尉宣播等人。

劉艾猶豫了片刻,上前施禮。

“陛下教化四夷,用意深遠,臣等敬佩。只是教化用時既久,耗費又多,非一蹴可就。且聖人教化先近後遠,先親後疏,先固根本而後榮枝葉。臣願陛下循序而漸近,立百年大計,不求成功於一時。”

趙溫也道:“臣以爲劉艾之言有理。漢家子民尚在水火之中,子弟未能普及聖人德澤,教化四夷未免倉促,有捨本逐末之嫌。且陛下選拔儒生,於楊定軍中教士,成敗尚未可知,似乎不宜急於推廣。若果有成效,涼州虎狼之卒盡爲忠勇,有跡可循,以據可依,再教化四夷,可出力少而功倍。”

劉協沉吟片刻,看向腥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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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退了一步。“諸君所言,諣懼夜⒅浴km然,事不可急,計不可緩。諸君當有所謩潱鸩酵菩小K就剑@件事就辛苦你了。”

趙溫無可推卻,躬身領命。

“民生凋殘,宮室可以緩一緩,學舍卻不能荒蕪。司空多費心。”

張喜剛要說話,楊彪說道:“陛下,司空世爲宿儒,尤善教化。孝顯時,其曾祖故太尉酺曾爲四姓小侯開學於南宮,其兄故司空濟亦曾侍講光華殿。臣以爲,可使司空主持教化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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