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24章

作者:庄不周

荀攸無奈,只能牽着馬,與荀彧同行。

虎賁、羽林們不敢大意,一個個屏氣息聲,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戰馬,生怕衝撞了荀彧、荀攸。

進了御營,來到大帳前,劉協翻身下馬,將馬繮扔給史阿。

“還有事?”

荀彧點點頭。“臣還沒進晚食,想請陛下賜食。”他看看虎賁從馬背上取下的獵物。“陛下收穫頗豐,臣想分一杯羹。”

劉協眼皮一挑,瞅了荀彧兩眼,也沒說話,命人在帳中生火。

皇后伏壽早就準備好了,在火塘邊鋪下坐席,又在火塘上架上水。

虎賁收拾好了獵物,簡單的清洗了一番,架在火上烤。

趁着這個機會,荀彧向劉協彙報了對衛氏莊園的清算情況,奉上了清單。

這一次收穫不小,除了近五千石糧食之外,還有大量的金銀錢帛,甚至還有一些玉器。

安邑大族的實力真不是吹噓的,家底殷實得很。

“這麼做,衛尉豈不是失信於人了?”劉協放下清單,喝了一口水。

“所有的處置都合乎律法,也沒有違背衛尉的承諾。”荀彧語氣從容,平靜地說道:“要說區別,也就是衛氏一族的生死。若陛下堅持治以叛逆之罪,亦無不可。治國以詔書爲重,公卿雖有進諫之義,卻無抗詔之權。”

“是麼?”劉協語帶譏諷。

“自然。前後兩次黨錮,李元禮、範孟博雖有逃生之能,卻奉詔入獄。先帝建萬金堂,賣官鬻爵,羣臣雖有異議,也只能交錢赴任。”

荀彧頓了頓,接着說道:“可這是陛下希望的結果嗎?”

第210章 朕在大氣層

劉協沒吭聲,臉上也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看到荀彧,他就猜到了荀彧的來意,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甚至荀彧說的這些話,他都猜到了大半。

漢末——或者說整個東漢,君臣之間的矛盾主線就是君權與臣權的進退,以士大夫爲主的外朝大臣奮鬥的目標就是奪回被君權侵佔的臣權,具體的說,就是被架空的三公之權。

對後世的人來說,東漢的大臣還有相當的尊嚴,甚至算得上囂張跋扈。大臣犯顏直諫,甚至當面嘲諷皇帝的事屢見不鮮。但是在當代人的心目中,這卻是君權無序擴張,臣權潰敗的時代,名符其實的亂政。

三公坐而論道,便是最難以容忍的亂政之一。

他們與外戚鬥,與宦官鬥,歸根到底,都是與皇帝鬥,都是爲了拿回曾經擁有的臣權。

君權、臣權保持平衡,纔是他們最終的目標。

只不過這個平衡的標準因人而異,因時而異。

以西漢初的標準論,東漢的三公就是擺設。

以後世的標準論,東漢的三公卻位高權重,相當體面。就算是唐宋的宰相也自愧不如,豔羨不已。

聰明如荀彧,也未必知道君權進、相權退源自儒家理論的內在基因,是不可逆轉的趨勢。

他只看到君權的不斷擴張,而皇帝本人卻沒有足夠的能力來駕馭權力,屢屢出現皇帝一意孤行,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

兩次黨錮的實際推動者不是皇帝,而是宦官。

孝靈帝建萬金堂,賣官鬻爵,背後的推動者也不是孝靈帝本人,而是董太后。

黨錮之禍,使黨人與朝廷離心,最後因黃巾大亂,朝廷不得不向黨人低頭。

賣官鬻爵,正直清廉之臣遭到排擠,貪腐污濁之輩卻大行其道。

最後受到傷害的還是朝廷。

荀彧說得很有道理,也是事實,這個朝代的絕大多數人都是這麼想的。

但劉協原本不是這個時代的。

他來自兩千年後,看問題的角度超出了這個時代的所有人,站在了大氣層。

“荀君先在冀州,後在兗州,可曾見過袁紹的詔書?”

荀彧堅毅的眼神有些遊移,沉默了片刻,才道:“見過。”

“合法麼?”不等荀彧回答,劉協又追問了一句。“合乎荀君心心所念的王道麼?”

荀彧搖搖頭,抿緊了嘴脣。

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袁紹的詔書是無可辯駁的矯詔,怎麼可能合法。

“袁紹的詔書不合法,關東州郡奉之若寶。朕的詔書合法,卻被衛尉懸之於壁。荀君,這是你們希望的王道麼?”

“陛下,衛尉並無抗詔之意,只是形勢有變,不得不臨機決斷……”

“臨機決斷,先斬後奏,都可以。但是隻有先斬,沒有後奏,又是何道理?衛尉不來,太尉先來,是擔心朕年幼,不諳政事,不理解他的一片苦心,所以要請太尉來爲朕講解一番?”

荀彧閉上了嘴。

說到底,士孫瑞等人的錯不在先斬後奏,而在於根本沒有奏。

士孫瑞本人或許不願意這麼做,可是面對太尉掌兵的絕佳機會,他一錯再錯。

兔肉烤熟了,香氣四溢。

劉協拔出短刀,割下一隻兔腿,遞給了荀彧。

荀彧有點手足無措,接了過來,卻不知道該不該喫。

劉協又割下另一條兔腿,叫過一個虎賁,讓他送給楊彪。

荀彧鬆了一口氣。

天子還惦記着楊彪,可見心裏雖然有氣,卻還沒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相比之下,楊彪、士孫瑞等人的處理就有點對不起天子了。

說得好聽些,是有擔當,說得不好聽,就是專權。

“你剛纔提到黨錮,朕也有一個疑問。”劉協舔着手指上的油,眼睛看着火光,眼睛深處彷彿有火苗閃動。“黨錮因何而起,爲何第二次黨錮要比第一次黨錮慘烈?”

黨錮有兩次。

第一次是孝桓帝時,由孝桓帝一手掌控,其實傷害不大,被抓的人不多,死的人更少。第二年,孝桓帝就赦免了所有人,只是禁錮了幾個爲首的,不准他們再入仕途。

真正造成傷害的是第二次黨錮。

這一次不僅抓的人多,殺的人更多,李膺、範滂等著名黨人都死於這次黨錮。

荀彧說道:“黨錮因黨人議政而起。第二次黨錮之所以更加慘烈,是因爲先帝當時年幼,閹黨手握王爵,口含天憲,亂政枉法,肆意株連無辜。”

劉協冷笑道:“先帝當年爲曹節所惑,朕現在又能爲誰所惑,以致你們如此擔心,不得不置詔書於不顧,自行其事?”

荀彧張口結舌。

這個問題的確不好回答。

天子身邊沒有宦官,想找藉口都沒有。

說來說去,還是公卿大臣們沒有給天子應有的尊重,都把天子當孩子看待。

雖然天子的確年少,但他卻不是一無所知的小兒。

在某種程度上,他甚至比那些老臣表現得體。

即使很生氣,還不忘先給楊彪送一隻兔腿。

“再說建萬金堂的事。”劉協撕下了一塊烤得焦黃的兔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衛固不過一郡功曹,卻能擁有良田千畝,糧食五千石。袁氏四世三公,想必比衛氏更富吧?”

荀彧苦笑。

這個問題更不好回答。

論財富,袁氏又豈是衛氏能比的,簡直是天壤之別。

“先帝建萬金堂,當真是因爲聽信太后之言,斂財以自肥?那些能拿出幾千萬買官的人又都是誰?都說是劉氏天下,爲何天子如此窮困,不得不賣官鬻爵,大臣卻如此多金,一擲千萬?”

荀彧一聲嘆息。

孝靈帝建萬金堂,賣官鬻爵,的確有斂財的目的,但自肥的成份卻非常有限。

根本原因,是財政不足。

西北連年用兵,天災人禍不斷,就連皇宮裏都火災、水災不斷,朝廷卻因爲沒有錢,無法修繕。最緊張的時候,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

錢去哪兒了?大家心裏都有數,卻不能宣諸於口。

劉協接着說道:“有人說,桓靈時之所以財政窘蹙,是因爲天子奢靡無度,後宮以萬數,日費千金、萬金。朕也年少,不知道宮裏究竟有多少人。但現在朕身邊有多少人,卻是一目瞭然的。每天喫什麼,你們也都看得到。”

劉協停住,深吸了一口氣。

“朕就想問荀君一句,你們想要的王道,是隻對朕有要求的道嗎?”

第211章 信任難求

荀彧不敢直視天子的眼睛,慚愧地低下了頭。

夫子說:君君,臣臣。

不管是夫子之仁,孟子之義,還是荀子之禮,君臣之道都是雙向的。

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絕不是對某一方的片面要求。

天子雖然說自己未必能實現王道,但他儘可能地遵守君道。

公卿大臣們口口聲聲要致君堯舜,推行王道,又有幾個遵守了臣道?

飽讀詩書的大臣,反倒成了推行王道的阻礙。

天子豈能不憤怒?

身爲大臣中的一員,被寄予厚望的王佐之才,他又豈能不慚愧。

劉協再也沒有說話,默默地喫着兔肉。

兔子本就不大,先去了兩條最肥的腿,剩下的就更爲有限。

劉協用短刀將所有的肉細細的刮乾淨,連骨頭都敲破了,吸盡其中的骨髓,一點也不肯浪費。

專心致志喫肉的天子臉上看不到一點憤怒,只能從眉眼間看出一點冷冽。

荀彧心中不安,低頭喫肉,卻味如嚼臘。

——

喫完晚餐,從天子帳中出來,荀彧拱着手,緩緩而行,思緒飄忽。

荀攸陪着他,也一聲不吭。

來到營門外,又向前走了百步,荀彧停住。

“公達,別送了,你回去吧。”

荀攸點點頭。“那你小心。天子還在氣頭上,要不然,肯定會留你住一晚。”

荀彧無奈地嘆息。

天子當然生氣,換了誰都會生氣。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天子同意了士孫瑞率部去進攻範先,自己既不與士孫瑞匯合,又不肯回城,便有賭氣的成份在內。

“公達,這件事……你如何看?”

“天子年少,幼失怙恃,又被董卓、李傕挾持多年,本來就對權臣有疑懼之心。如今斬殺李傕,正欲與諸公共建太平,遇到這樣的事,難免會有失望。”

“你也覺得衛尉做得不妥?”

荀攸看向遠方,淡淡地說道:“一羣老朽,食古不化,執念太深,難免行差踏錯。”

荀彧驚訝地看着荀攸。“公達,你這是何意?縱使衛尉一時心急,做得不妥,用心也是好的。”

荀攸轉身看着荀彧,露出一絲溞Α�

“叔父,光武中興的名臣中,有幾個是年逾不惑的?”

荀彧有點疑惑,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荀攸的意思。

楊彪、士孫瑞等人年紀太大了,舊習難改,適應不了眼前的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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