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太尉。”
“臣在。”楊彪躬身行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劉協微微側頭,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楊彪。“你是黨人麼?”
“臣……不在黨人之列。”
“爲何?”劉協嘴脣輕撇。“是太尉看不上他們,還是他們看不上太尉?”
“……”楊彪不知如何回答。
負責記錄的蔡琰抬頭看了兩眼,隨即又低下了頭。
劉協盯着楊彪,眼睛眨也不眨。
楊彪避無可避,一聲輕嘆。
“陛下,黨人雖乃心王道,卻行事偏激,不合中庸之道,臣不敢苟同。”
劉協收回目光,微微頜首。“太尉所言極是,過猶不及,非大臣之體。”
楊彪的嘴角抽了抽,摘下冠,端端正正地擺在席上,雙手交疊,俯身而拜,額頭貼着手背。
“陛下,臣……”
“朕累了。”劉協擺擺手。“太尉奔波一天,想必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楊彪還想再奏,劉協起身,往後帳去了。
楊彪僵住了,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蔡琰走了過來,伸手輕扶。“楊公,天子意氣難平,你就先去休息吧。”
楊彪木然起身,看着搖曳未定的帳門,一聲輕嘆,起身出帳。
——
蔡琰一人留在帳中,將起居注的條目寫完,向內帳告退。
回到小帳,她在案前坐下,鋪開筆墨,準備抄寫起居注副本,卻一時心煩意亂,思緒萬千,不由得廢筆而嘆。
她很想找個人說話,卻不知道找誰說。
之前有什麼心思或者心得,她都可以與唐姬說。現在唐姬留在了安邑城中,她身邊只有同僚,連個說說心裏話的人都沒有。
她想了一會兒,起身在書箱裏翻撿起來,找出一卷《黨錮列傳》,擺在案上,又找出一些空白的竹簡,用皮繩綴在後面,然後提起筆,寫下一行字。
——
士孫瑞與魏傑、沮俊相對而坐,神情沮喪。
他們剛剛收到楊彪送來的消息。
雖說天子沒有對士孫瑞的舉止做任何評價,那句“過猶不及,非大臣之體”卻讓他們感覺到了濃濃的寒意。
連楊彪都被撅了面子,還有誰能從中斡旋?
士孫瑞嘆息道:“明日一早,我去向陛下請罪,營中事務,就由伯俊你代理吧。”
魏傑連忙搖手。“君榮,不可。”
士孫瑞看着魏傑,眼神疑惑。
魏傑說道:“天子心中不滿,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並沒有下詔,應該是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你拋下大軍,明天一早趕去請罪,意欲何爲?逼天子赦免你,還是懲處你?”
士孫瑞撫着鬍鬚,沉吟半晌。“那又待如何?總不能裝聾作啞,當作無事發生。”
“衛固雖降,範先還沒降,各縣陽奉陰違者不在少數。此時君臣不和,豈不讓人笑話,耽誤了天子大事?於今之計,眼下只能當作無事發生。有功有過,都等到安邑平定再說。”
沮俊表示贊同。“郭圖不知去向,不是藏起來了,就是連夜趕往冀州。從衛固交待的情況來看,他可能已經猜到了上黨、河內的變化,應該會通報袁紹。不出意外的話,上黨、河內很快就會有戰事發生。若安邑的叛亂不能迅速平定,難免會有人和袁紹遙相呼應,不可不防。”
士孫瑞看看魏傑,又看看沮俊,心存感激。
他明白他們的意思。
這時候請罪,萬一天子罷免了他,他想彌補都沒有機會。
趁着天子還沒有明確表示,移兵轉戰,平定範先等人的叛亂,將功贖罪,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榮辱得失,而是所有外朝大臣的期望。
這是外朝奪回被內朝侵佔的權力的最好機會,不能就此放棄。
魏傑、沮俊雖然知兵,功績卻不足以擔任太尉,甚至不具備指揮南北軍作戰的能力。
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連做好現在的本職工作都有些勉強。
天子或許就是看到了這一點,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來代替他,所以才忍下了這口氣。
將來就不好說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留給他們的時間也就是這幾年。
士孫瑞暗自嘆息,心中很是不安,總覺得自己有趁人之危的嫌疑,非君子所當爲。
這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準則。
果然是人一旦有所求,就不再自由。
士孫瑞搖搖頭,甩掉腦中的雜念,咳嗽了兩聲,從一旁取出一卷竹簡。
“說說明日的安排吧。衛固已降,莊中的財產、物資也清點得差不多了,數量還真不少。該如何處置,我們一起拿個章程。”
“有何章程可言?”沮俊奪了過來,扔在一旁。“若不是爲了楊公,衛氏族滅矣。你冒着觸怒天子的風險,留他一命,他不應該獻出一半家產,以報不殺之恩?再者,郡倉裏的糧食,他肯定沒少拿,難道不該吐出來,再加倍賠償?”
士孫瑞愕然。
魏傑卻啞然失笑,指着沮俊說道:“沒想到啊,你沮元英也有背信棄義、劫掠百姓的時候。”
第209章 荀彧進諫
沮俊不以爲然。
“這等苟且之輩,豈配信義。他若是真心請降,又怎會送郭圖離開,無非是首鼠兩端,趨利避害罷了。若是袁紹得勢,他必再叛。與其留下後患,不如趁此機會,掘了他的根基。”
士孫瑞、魏傑深以爲然。
衛固擔任郡功曹多年,與太守王邑相表裏,不知道攫取了多少利益。這次爲了堅壁清野,又從郡倉裏盜取了大量糧食。在衛固兌現諾言,交出一半家產之前,自然應該先將貪墨所得交出來,並支付賠償以贖罪。
這樣的事就不用他們去做,交給新上任的郡太守荀彧即可。
士孫瑞連夜寫好了文書,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往安邑城。
與此同時,他親筆寫好一封奏疏,詳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並請求移兵範氏莊園。
是功是過,由天子定奪。
午飯前後,士孫瑞收到了天子的回覆。
天子的回覆很簡單,只在他的文書上批了一個字:可,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
看到那個一絲不苟的可字,士孫瑞無奈的苦笑。
這根刺算是紮在天子心裏了。
下午,荀彧帶着相關的掾吏趕到大營,接管了衛氏莊園,並提審了衛固。
有新任倉曹掾馬適在場,衛固知道自己沒什麼抵賴的機會,痛痛快快的承認了罪狀。
荀彧隨即對衛氏的財產進行了分割。先賠付了衛固歷年來從郡中貪墨的財物,又剝離了依附衛固的部曲及土地,最後按照衛固與士孫瑞的約定,支付一半家產,換取其父子性命。
一番操作後,衛固只能保留一座小院,勉強能夠餬口的糧食,堪稱是一貧如洗。
聽到結果的時候,衛固當時就暈倒了。
被救醒之後,衛固捶胸頓足,罵不絕口。
“成也汝潁,敗也汝潁,天下人都是你們汝潁名士掌中玩物麼?”
——
荀彧帶着清單,趕到天子大營時,一眼就看到了獨立在帳門口的楊彪。
他順着楊彪的視線看了一眼,然後看到了天子的御帳。
荀彧下了車,走到楊彪面前,拱手施禮,輕聲呼喚。
“楊公?”
楊彪一驚,回過神來,見是荀彧,笑了笑,卻沒有聲音。
在帳外站的時間太久,臉都被風吹僵了,笑不出來。
他早上起身的時候,天子已經出營了,帶着十幾個虎賁侍郎與羽林郎去行獵。
他也不知道天子對他有什麼安排,只好在這裏等。
本以爲天子最多下午就能回來,沒想到天都黑了,也沒看到天子的身影。
“文若,你這是……”
“剛從衛尉大營回來,有事要向天子稟報。”荀彧回頭看看。“天子不在帳中?”
楊彪搖搖頭,一聲長嘆。
“聽說出營遊獵,還沒回來。”
“遊獵?”荀彧喫了一驚。
雖說秋冬的確是狩獵的好機會,但安邑未安,天子私行,白龍魚服,很可能發生危險。
“楊公,事關天子安危,爲何不進諫?”
楊彪苦笑。“你既從衛尉大營來,不知其中原故?”
荀彧的確不知道——士孫瑞根本沒和他說這些——可是一看楊彪這副神情,他卻猜到了其中原由,不禁啞然失笑。
“楊公站在這裏,意欲何爲?”荀彧收起笑容,淡淡地說道。
楊彪神情微滯,隨即就變得複雜起來。
荀彧的話提醒了他。
你站在這裏,究竟想要幹什麼?
是希望天子不要責怪你,還是要告訴其他人,你和天子有矛盾?
不管怎麼說,都有逼天子表態的意思。
“老而昏憒,舉止失當,無大臣之體。”楊彪伸手拍拍額頭。“若非文若提醒,幾乎又要犯下大錯。”
“楊公言重了。”荀彧說道:“天氣寒冷,楊公還是進帳休息吧。若有什麼消息,我會轉告你。”
楊彪頜首致意,轉身回帳。
荀彧看着楊彪回帳,掩上帳門,又轉身看看遠處的天子御帳,沉吟片刻,來到帳前。
報上姓名,守帳的郎官不敢怠慢,主動告訴荀彧,天子外出行獵,還未歸營。
荀彧轉身,來到大營門口,拱手肅立。
又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劉協在一隊虎賁、羽林的簇擁下,輕馳回營,馬背上掛着一些獵物。
荀攸也在隊伍中,身着輕便貼身的獵裝。
看到荀彧站在營外,劉協有些意外,勒住坐騎。
“有事?”
“有事。”荀彧躬身施禮。“臣下午去了衛尉大營,徹查了衛固貪墨的案件,特來向陛下報告。”
劉協嘴角輕撇。“你是河東太守,有事當報與司徒府,何必來見朕。”
“趙公身體不佳,且關係到軍糧、屯田等諸多事務,非司徒府所能處理,唯以請示陛下。”
“見到太尉了嗎?”
“見到了。”
“請太尉回安邑城吧。三公九卿,齊聚一堂,何事不能定?等他們拿好章程,朕畫可就是,何必費心。”
劉協輕抖馬繮,向御營走去。
荀彧也不反駁,拱着手,跟上劉協。
荀攸下馬,想將馬繮遞給荀彧,卻被荀彧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