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06章

作者:庄不周

——

“陛下真的想召回呂布嗎?”伏壽雙手捧着碗,輕聲問道。

“當然。”劉協說着,喝了一口魚湯,又將已經煮爛的魚肉細心的挑出來,送入口中。

太久沒有喫到葷腥了,一點都不能浪費。

那些號稱“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儒生也一樣,處理魚的時候離得遠遠的,喫的時候比誰都積極。如果不是有太多的同僚看着,不排除有人會捧着碗舔。

“陛下,呂布可是有罪之人。”伏壽聲音更低。“洛陽的帝陵,大半是他掘的。”

“朕知道,所以沒有直接下詔讓他回來。”

“這有區別嗎?”伏壽不解地看着劉協。

“希望能有吧。”劉協淡淡地說道,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亂成一團麻。

呂布的罪之重,甚至超過李傕、郭汜,與董卓比肩。

洛陽城北的帝陵大多是被呂布親手掘壞的,裏面的珍寶也經由他的手成了董卓的私財,如今散落四方,正如大漢的尊嚴,碎了一地。

召呂布回朝,並授以重任,必然會受到大臣的反對。

如果不施以懲戒,朝廷的面子也沒地方擱。

可是怎麼懲戒,這卻是個問題,他還沒找到合適的辦法。

讓張楊給呂布寫信,而不是直接下詔,就是爲了避免落人口實。

起居注裏會有記錄,但這些內容可以暫時不公開,毋須擔心。

這件事,他只想和楊彪商量商量。

司徒趙溫、司空張喜等人,太讓他失望,他不想和那些身在朝廷心在袁的人商量這樣的事。

伏壽低着頭,嚅嚅說道:“既然陛下有了章程,臣妾就不多嘴了。”

劉協感受到了伏壽的失落,想了想,說道:“少傅這幾日在忙什麼?”

伏壽抬起頭,看了劉協兩眼,有點小委屈。“陛下這幾日軍政繁忙,無暇讀書,他無事可做。”

“你兄長呢?”

“他……也一樣。”

劉協皺皺眉。

伏完父子和張楊相似,做人太被動。不安排他們事情做,他們就天天摸魚,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你有空問問你兄長,有沒有興趣去衛尉營中做個教師。”

伏壽喜上眉梢。“臣妾待會兒就派人去問。”隨即又曲身行禮。“謝陛下。”

伏典就是個書生,除了讀書、教書,什麼也做不了。能到衛尉營做教師,教導衛士讀書,總比教西涼兵讀書來得安全。

“努力!”劉協遞過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雖然伏完父子當不得大用,畢竟是國戚,忠斩仁亲銐虻摹嵖赡艿陌才潘麄冏鲆恍┝λ芗暗氖拢虾跤H親賢賢的道理,不會有人說閒話。

反倒是大公無私有點理想化,不具備操作性。

董承要用,伏完也要用,只是要用得合適,不能任人唯親。

伏壽按捺不住喜悅,吩咐人去傳伏典,讓他來謝恩。

伏典還沒到,有侍郎來報,河東太守王邑請見。

劉協大感意外。

之前收到消息,河東太守王邑和楊彪一起,被衛氏拘禁了。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是逃出來的,是被放出來的?

劉協想了一會,命人召蔡琰來。

“你熟悉河東太守王邑嗎?”

蔡琰愣了一下。“略知一二。王邑字文都,北地泥陽人。師從故太尉劉寬文饒,爲政亦有其師之風。應該是初平年間任河東太守的,具體是何時,臣不清楚,要查一查。”

“他是劉寬的弟子?”劉協聽過劉寬的名字,對他的事蹟也有耳聞。

“是的。”

劉協點了點頭,命人傳王邑進見。

不用查了,既然和劉寬一個風格,他大致能猜到王邑的來意。

過了一會兒,王邑匆匆趕到。一見到劉協,還沒說話,就拜倒在地,放聲大哭。

劉協一聲不吭,靜靜地看着王邑。

第181章 糊塗之人

王邑哭了一陣,見劉協坐着一動不動,全無反應,一時有點懵,不知所措。

他仰起臉,看了劉協一眼,發現劉協正看着他,眼神中帶着幾分不以爲然。

“陛……陛下,臣……”王邑嘴一咧,又要哭。

劉協收回目光,取過一根魚刺,慢條斯理地剔起了牙。

魚處理得匆忙,不是很乾淨,有一小片魚鱗卡在了牙縫裏,怎麼吸也吸不出來。

劉協取出魚鱗,拈在手中看了看,曲指輕彈。

王邑趴在那裏,淚流滿面,卻怎麼也哭不出聲。

看天子這架勢,就算他哭出血,除了惹得天子不快,也沒什麼用。

“哭完了?”

“啊……啊。”王邑窘迫不堪,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伏壽、蔡琰站在一旁,也有點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自處。

王邑是二千石的太守,天子這麼做,有折辱大臣的嫌疑,很容易招人詬病。若是平時,她們少不得要勸兩句。可是當着王邑的面,她們無論如何也不敢開口。

雖然天子並沒有發怒,她們卻感到了絲絲寒意。

天子是真的生氣了。

“哭完了,就起來說話。沒哭完,就接着哭,哭完再說。”劉協捻着手指,不緊不慢地說道:“離安邑還有好長一段路,你可以慢慢哭。”

王邑登時變了臉色,長身而起。

“陛下以爲臣作僞乎?”

劉協面不改色,直視着王邑,眼神平靜而從容,嘴角微挑。

四目相對,王邑漸漸承受不住,眼神開始躲閃,掙扎了幾次後,終於還是低下了頭。

“臣……有罪。”

“何罪?”劉協抬起手,輕輕勾了勾手指,示意蔡琰記錄。

王邑抬起頭,剛準備請罪,一看蔡琰拿起筆,準備記錄,立刻表示反對。

“陛下,臣有事上奏,後宮不宜在側。”

伏壽躬身請退,蔡琰卻一動不動,看向王邑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鄙夷。“敢告府君,我乃蘭臺令史蔡琰,負責編撰起居注。三公有事上奏,我亦不離陛下左右。”

王邑抗聲道:“女子焉能編撰起居注?”

蔡琰不卑不亢。“敢告府君,起居注乃明德馬皇后所創。”

王邑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裏,又生生嚥了回去。

給他三個膽子,也不敢說明德馬皇后的不是。

不過起居注是明德馬皇后所創這件事,他還真不太清楚。

他眼珠轉了轉,突然想起一人。“你可是蔡伯喈女,河東衛氏之出婦?”

蔡琰的臉頓時脹得通紅,氣息也變得粗重起來,一雙妙目死死的盯着王邑,恨不得一腳踹死他。

但她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提起筆,在木簡上寫下一行字。

河東太守邑請罪,應對無狀。

王邑只看到蔡琰寫字,卻不知道她在寫什麼,估摸着也沒什麼好話。心中後悔,嘴上卻不肯示弱,大聲說道:“陛下,臣懇請獨對。”

劉協招手叫過一個侍郎。“朕累了,引他去見司徒。”

侍郎應了,轉身走到王邑面前,伸手示意。

王邑面紅耳赤,咬着牙,挺身站起,跟着侍郎走了。

蔡琰躬身施禮,雙手將該寫好的記錄遞到劉協面前。“陛下,臣……”

劉協瞥了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

“很好。”

——

趙溫剛剛喫完藥,正在帳外散步消食。

上次與天子對話後,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已經能起身走動了。

看到王邑走來,他多少有些詫異。

“安邑叛亂平定了?”

王邑搖搖頭,沒說安邑的事,卻將剛剛見駕的經過說了一遍。“趙公,天子以女子爲官,亂了禮法,諸公可曾進諫?”

趙溫上下打理了王邑兩眼。“文都,令師的長者之風,你是一點也沒學到啊。”

王邑抗聲道:“先師是長者,卻不是鄉愿。”

趙溫揚揚手,眉心擰成了疙瘩。“乃公身體不爽,沒心情和你爭論這些。所來何事?”

王邑嘆了一口氣。“趙公,衛氏聞太尉奉詔安撫安邑,是以請太尉小住幾日,怎麼就成了造反?這是誰在中傷衛氏?莫不是那出婦藉機……”

“閉嘴!”趙溫大怒,圓睜雙目,厲聲喝道:“王邑,你也是朝廷之臣,名臣弟子,如何這般不辨是非?蔡伯喈女爲何離開衛氏,你不清楚其中原委嗎?衛氏是請太尉小住,還是被衛氏關押,你心裏不清楚嗎?你是朝廷的官員,不是衛氏的走狗!”

趙溫說完,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得不彎了腰,雙手撐着膝蓋。

儘管如此,他還是伸手一指王邑。

“掌嘴!我要替劉文饒教訓教訓這個混賬東西。”

他身邊的屬吏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趙溫更加生氣,左右一看,從一個衛士手中搶過一柄長戟,衝着王邑就刺。

王邑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趙溫年老體弱,又大病未愈,跟不上王邑,氣得拄着長戟大罵。

“劉文饒一世英名,全毀在你這豎子手中。”

見趙溫氣成這樣,王邑也不敢反駁,遠遠地站着,一臉懵逼。

他很迷茫。

從天子到趙溫,一個個的都不正常。

屬吏不敢怠慢,將趙溫扶回帳篷,在牀上躺倒,又幫他撫了好一會兒胸口,情緒纔算平復了些。

王邑走到帳門口,探頭探腦的向裏看,卻不敢進帳。

趙溫喘勻了氣,無力的擺擺手。

“你也別在我這兒等了,自詣廷尉獄吧,至少還能留個全屍。”

王邑嚇了一跳,臉色頓時煞白,一個箭步衝了進來。

“趙公,何以至此?”

作爲朝廷官員,能做到河東太守,他自然清楚自詣廷尉是什麼意思。

趙溫挺起身,瞪了王邑一眼。“何以至此?等你和郭圖一樣,你就知道何以至此了。你是自己去,還是我派人押你去?”

王邑打量了趙溫兩眼,心生寒意。

趙溫這絕不是開玩笑。他如果不自己走,趙溫真有可能派人將他押過去。

“趙公息怒,我去便是。”王邑拜了兩拜,轉身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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