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能將以洛陽浪蕩子爲主的衛尉營中調教成這般模樣,士孫瑞堪稱名將。
他很想和士孫瑞套套近乎,奈何士孫瑞沒給他這個機會。派一個軍吏來簡單問了幾句,讓他就地等候天子,自己率部前行,趕往安邑。
在渡河惴惴不安的等了一天後,張楊終於可以見到天子。
先渡河的是後將軍楊定,所部約四五千人。
登岸之後,楊定立刻部署將士警戒,陣勢拉開,將張楊及部下驅離渡口五百步。將士人人披甲,刀在腰,弓上弦,如臨大敵。
張楊很緊張。
他有三千人,但這三千人是行軍狀態,沒有披甲。
如果楊定突然發起攻擊,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但他又不能下令將士披甲,這會讓楊定懷疑他的用心,直接發起攻擊。
雖然他帶的都是精銳,卻沒有和楊定作戰的勇氣。
楊定的部下以西涼兵爲主,軍械也相對齊整,不是遠道而來的他能夠匹敵的。
他只能更加謙恭,耐心的等候天子駕臨。
日頭漸漸升高,又漸漸偏西,張楊筋疲力盡。
好在等待即將結束,天子乘坐的渡河正在緩緩靠岸,天子大纛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第179章 軟硬兼施
劉協提起衣襬,上了岸,站定。
楊定快步迎了過來,伸手虛扶,迅速看了一眼劉協,臉上笑容綻放。
“陛下不愧是英主,渡大河如履平地,面不改色。”
劉協瞅瞅楊定,沒吭聲,心裏卻考慮着回頭要找楊修談一談。
讓你輔佐楊定是爲了教化西涼士卒,儘快讓他們認同朝廷,而不是以楊定私人部曲自居。你怎麼把楊定變成了舔狗?
朕要你何用,完全沒領會精神嘛。
“將軍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楊定又湊近了些,看到史阿揚起眉,手按在了刀柄上,這才停住腳步。“陛下,奉義將軍、河內太守張楊求見,已經等了一天了。”
劉協哼了一聲,沒接楊定的茬。
張楊求見,他早就知道,士孫瑞已經派人來報告過。
即使楊定有責任報告,也不需要他本人前來。他此刻應該負起指揮之責,以防萬一。
他這是急了。
前將軍段煨、左將軍楊奉先後出發,獨立成軍,只有他這個後將軍和一心想做富家翁的右將軍董承爲伍,多少有點丟臉。
這顯然是天子對他上次的表現不滿,餘怒未消。
見天子沒反應,楊定又道:“陛下,臣剛纔安排人捉了幾尾魚,都是又肥又大的鯉魚,待會兒讓人送來。不管是煮湯還是烤,味道都是極好的。”
劉協忍不住看了楊定一眼,你不會也是穿越的吧?
“將軍何時對美食有了研究?”
楊定咧着嘴笑了。“這都拜陛下派來的儒生教誨。他們說,聖人有言,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原本鮮魚做成魚膾最佳,只是這大河裏的魚土腥味太重,還是烤着喫最好,煮湯其次。”
劉協想罵人。
這他麼誰挑的人,就挑出這種貨色?滿肚子文章,就記得“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八個字,還是在這種食物極其短缺的時候。
劉協擺擺手,示意楊定別再說了。
他怕控制不住情緒,又爆粗口,惹得蔡琰嘮叨。
“傳張楊進見。”
“唯。”史阿去安排。
見天子臉色不悅,楊定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拱手告辭,灰溜溜走了。
——
“陛下,建義將軍,河內太守,臣楊,迎駕來遲,死罪死罪。”張楊快步上前,撩起衣襬就要跪。
劉協伸手扶住了張楊。
又不是朝堂上,毋須行跪拜之禮。
他看着眼前這個身材高大,卻一臉惶恐的幷州漢子,心情有些複雜。
雖說張楊見死不救令人惱火,但他卻恨不起來。
都是幷州人,張楊的性格簡直太好了,好得近乎沒主見,耳根子超級軟。
鍾繇去說兩句,他就決定來勤王。
郭圖去說兩句,他又後悔了,轉而觀望。
但有一點,他從來沒有背叛朝廷,也沒有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在無數軍閥中獨樹一幟。
在歷史上,他也是迎獻帝東歸的重要力量。
這個人不適合鎮守一方,只適合執行命令,聽指揮,做偏裨之將。
“將軍辛苦了,這一路跋涉,一定很不容易吧。”劉協含笑說道。
張楊看着笑眯眯的天子,不解其意。“陛下,臣……不辛苦。”
“連續行軍一個月,不辛苦?”劉協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眼神也有些不善。
張楊激零零打了個冷戰,連忙低頭請罪。“陛下,臣……臣原本應該早早趕來勤王,奈何爲郭圖所誤,耽擱了時間。請陛下給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臣必全力以赴,以補前愆。”
劉協緩了神色。“將軍當真願意補過?”
“千真萬確。”
“既然如此,將軍與朕共赴河東,平定叛亂。”不等張楊回答,劉協抬起手臂一揮。“久聞天下精兵在並涼。華陰一戰,朕已經見識過西涼兵的悍勇,如今也想看一看幷州勇士的風采,希望將軍不要讓我失望。”
聽到“華陰一戰”四個字,再看看眼前烏泱泱的西涼兵,張楊心裏最後一絲抗爭的勇氣煙消雲散,俯首稱臣。
“臣不才,願爲陛下效勞。”
見張楊答應得爽快,劉協緩了神色,問起了河內的情況。
張楊長吁短嘆,大倒苦水。
河內這幾年雖然沒有發生大的戰事,卻也不太平。他名爲河內太守,實際能控制的區域卻只是中西部,東部有時候由黑山軍張燕侵佔,有時候被袁紹侵佔,他哪個也惹不起,只好裝聾作啞。
看着張楊委屈巴巴的樣子,劉協越發無語。
都是幷州人,你看呂布的經歷多精彩,三巨頭挑了兩個,順帶暴打袁術。
“最近可有呂布的消息?”
“聽說他去了徐州,依附徐州牧劉備。具體的不太清楚,隔得太遠了。”
“你們沒聯絡?”
“之前有的,現在沒有了。”
“你說的之前,是他在兗州的時候?”
張楊神情尷尬,嚥了口唾沫,嚅嚅地說道:“是,呂布邀我入河南,夾擊曹操。臣聽董昭之言,未敢輕動。”
“董昭?”劉協心中一動,來了精神。
董昭雖然不如荀攸、賈詡有名,卻也是實力不俗的质浚駝t不能與郭嘉、劉曄同傳。
他記得董昭得確曾短時間依附張楊,好像就是這個時間點。
“是的,他是濟陰定陶人,曾爲袁紹效力。後因其弟董訪在張邈軍中,遭袁紹猜忌,便棄袁紹西行,到了河內,爲臣謩潯�
劉協沒理張楊說什麼,他知道董昭是什麼人。
這個人要是用好了,絕對是一口好刀。
他是因爲弟弟董訪才離開袁紹的,現在曹操正圍攻張邈,董訪有可能會死在曹操手裏。
這個仇一旦結下了,就很難化解。
就算董訪不死,他看着張邈的家人被殺,也會對曹操離心離德。
由董昭接任河內太守,既能擋住袁紹、曹操西進,又不會引起張楊反感。
“你來見駕,河內的事由董昭負責嗎?”
“是的。”
“能得將軍信任,可見這個董昭的確有些能力。”劉協笑道:“不如這樣吧,將軍在朕身邊作戰,建功立業,由董昭任河內太守,屯田殖穀,供應大軍錢糧,如何?”
張楊張了張嘴,有心拒絕,卻又不敢。猶豫半晌,點頭答應。
“此外,你寫封書信給呂布,就說朕欲驅逐胡虜,平定幷州,亟須勇士爲爪牙。徐州雖好,非猛虎宜居之地。劉備智短,非可侍之主。當速歸。”
第180章 不速之客
張楊悶悶不樂。
他趕了幾百路,帶着糧食來迎駕,天子沒給他一點賞賜,反而罷免了他的河內太守,又熱情邀請呂布迴歸。
這區別也太明顯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來。
一旁負責記錄的蔡琰心細,看到了張楊的沮喪,不動聲色的提醒道:“陛下方有意平定幷州,驅逐胡虜,張將軍便奉詔勤王,來得正是時候。臣依稀記得,將軍好像是雲中人吧?當年泰山丁建陽任幷州刺史,屢建戰功,其中便有將軍的功勞。”
張楊詫異地看向蔡琰,低落的心情爲之振奮。
“這位是……”
劉協轉頭看向蔡琰,蔡琰使了個眼色,又瞥了一眼張楊。
劉協轉頭看看張楊,忽然警醒,明白了蔡琰的意思。
“她是蔡伯喈女,蘭臺令史蔡琰。”
張楊大喜,連忙拱手見禮。“原來是蔡先生的女兒,久仰,久仰。令史也知道我張楊?”
蔡琰還禮。“丁建陽麾下勇士,與飛將比肩,何人不知?”
張楊心中歡喜,連忙謙虛了幾句。
蔡琰退到一旁,專心記錄。
劉協與張楊攀談起來,詢問北疆形勢。
張楊年輕時曾隨丁原征戰,雖說沒有立下什麼大功,卻對北疆地理、人情頗有爲熟。董卓入京後,他成爲流寇,與於扶羅部分分合合,對匈奴人的情況也有切身體會。
劉協想討平匈奴,張楊的經驗非常有用。
畢竟朝廷中瞭解匈奴人的大臣有限,也就是楊奉有點經驗。
西涼倒是有不少人曾隨張奐、董卓征討匈奴,但他們不是死了,就是不在眼前。
張楊簡直是送上門的嚮導。
經蔡琰提醒,劉協重新認識了張楊的價值,態度也有所改變。
在清點了張楊帶來的糧食後,劉協順水推舟,拜張楊爲驍騎將軍。
驍騎將軍雖然也是雜號將軍,卻比奉義將軍來得正式一些,算是升了半級。
對張楊來說,升職是次要的,天子的態度纔是重點。
得到賞賜,他不僅安了心,也重生鬥志,迫不及待地想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一展身手。
“臣有幷州騎士千人,皆是雲中、雁門勇士,可爲前鋒。”
劉協正中下懷,又勉勵了張楊幾句,讓他安心隨駕征戰,將來富貴可期。
封張楊爲驍騎將軍,就是想在涼州精騎之外再建一支幷州精騎,增強實力的同時制衡西涼諸將,讓他們不要太放肆。
急着召呂布回來,除了呂布的武力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涼州人恨呂布,同時也怕呂布。
郭汜已經死了,西涼軍中一時半會的根本找不到能和呂布單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