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盡頭 第65章

作者:一桶布丁

寧孑扭頭看了眼不算寬敞的寢室,突然感覺要住單間方便的不止是他自己。

“兩位先進來坐吧。”

“不用客氣,走吧,鄧肯教授。”

“凳子不夠,你們就先坐牀上吧。”

“行,咱們跟小范院士不一樣,不講究那些,坐哪都一樣。”

範振華連翻了兩個白眼。

……

當寧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也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算那隻很容易便會被忽略的貓,寢室裏此時坐了四位數學家,有老一輩,有新生代,有華夏人,有外國人,還有死對頭。

唯一的共同點大概是四個人在數學方面的學術成就都已經被學界廣泛認可。這樣聚到一塊,如果不聊點數學問題,都感覺有些浪費了。

只是寧孑不想探討數學問題,他跟三人已經聊不到一塊去了。

至於聊其他的……

需要跟多米尼特·鄧肯聊的內容,不方便當着範振華跟盧正月的面說。

範振華想找他聊的事情,大概也不想當着多米尼特跟盧正月的面說。

至於盧正月……

嗯,這位大佬大概沒什麼正事兒,他都能直接放棄華清的一堆正事兒,以六十多歲的高齡,應聘燕北體育大學的數學教授了,還能有什麼正事兒?

正如他之前說的那樣,來體大任教,不過是爲了看着點寧孑,別被範振華給帶壞了。

沒辦法,體大的教授們在學術界的地位還是稍微差了那麼一點,沒幾個人有那個底氣跟範振華這樣的資深雙國院士battle。他來了就不一樣了,範振華想對體大的數學系建設指手畫腳,就得先過他這一關。

於是很正常的……

人更多了,但場子不但沒熱鬧,反而冷了,好在老盧話多。

“小范院士啊,今天怎麼想着來我校了?又在打什麼歪主意呢?”盧正月當先以玩笑的口吻對範振華說道。

“哦,我是怕寧孑走上歪路,所以過來跟他談談。再說你也不用擠兌我,現在燕北大學跟體大合作辦學,我偶爾過來一趟也是正常的吧?”

“什麼怕走上歪路?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咱們做人能不能有一說一,別總藏着掖着的。說白了不就是因爲寧孑在《自然》上發表的論文沒有署燕北大學的名嗎?這事想解決也簡單啊,你不是有能耐嘛?乾脆在讓燕北大學來支援我們體大一個物理系,回頭讓寧孑報個雙專業,這不就結了?”

盧正月拍着大腿說着,臨了,還不忘很認真的說了句:“到時候還是按照上一份合同籤,單位署名必須讓燕北大學物理系在燕北體大前面。你放心,只要你能搞定你家物理系,我來幫你說服寧孑跟老陳,這機會你可把握住咯!”

範振華沒好氣的瞥了盧正月一眼。

最初他的確是想跟寧孑探討一下關於單位署名的問題,但現在的問題是單位署名嗎?

多米尼特·鄧肯明顯感覺到了兩位老人家之間的關係不太對,但他不懂中文,只能茫然的看着兩人,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頗爲尷尬。

寧孑敏銳的注意到了這一點,在心底嘆了口氣,隨後對着這位三月選中的執筆人,溫和得用英語說了句:“鄧肯教授,範院士跟盧院士只是在開玩笑。”

表現出溫和的態度,只是因爲寧孑多少心裏還是有些同情這位哈佛教授的。不管怎麼說,多米尼特畢竟是被那隻貓算計了。未來將付出的代價的確很大。

如果大家能談好,心甘情願的做這件事兒還好。如果真走到三月設計的最後一步,寧孑能感覺到那個時候這傢伙會有多想死。

“哦,沒事,我來之前問過一些華夏的朋友,他們說華夏好朋友之間有時候表達友情的方式會讓我們感覺奇怪。用你們的話講叫——相、愛、相、殺?大概是這麼說的吧?”

多米尼特·鄧肯態度很好的回了一句,甚至說出了四個中文單字,雖然發音稍微有些怪異。總之表現得跟第一天與見面寧孑時完全不一樣。

這大概也說明三月那天的操作,大半目的還是達到了。起碼這位教授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表現的那樣心高氣傲。兩位大佬也終於意識到今天並不是適合他們鬥嘴的場合,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將目光轉向多米尼特。

“鄧肯教授,我專門問了,這次哈佛跟體大的交換活動只有一年時間。說實話,我覺得太短了。不如直接呆四年,你們年輕一代的數學天才就應該在一起多交流,對你們雙方都有好處。”

盧正月也不去計較多米尼特那句相愛相殺的評價有多離譜,主動開口跟這位哈佛教授聊了起來。盧正月跟範振華都有海外留學的經歷,而且還能成爲多國院士,英語水平自然是不用說的。甚至單純從口語來說要比寧孑更爲嫺熟。

而且盧正月挑起的這個話題寧孑也挺喜歡。

畢竟從人性的角度來說,他其實也不希望走到三月說的最後一步。

多米尼特·鄧肯聳了聳肩道:“其實來之前我本來是打算從哈佛辭職的,不過薩默斯校長拒絕了我的辭職信,這纔有了這次交流。單純從我個人角度來說,不介意在華夏多呆段時間。”

這個回答顯然讓兩位院士都有了興趣,範振華沉吟了片刻道:“鄧肯教授,如果你真有這種想法的話,我覺得也別光呆在體大這邊了,你應該也知道了,暫時體大數學系只有寧孑一個學生,平時工作肯定不會太多,可以到燕北大學數學院開一門課,工資可以參照你在哈佛的年薪。之前沒跟你商量這個事,主要是一年時間的確是太短了。”

聽到這個提議,多米尼特揚了揚眉。其實心裏略微有些意動。

倒不是單純爲了貪圖燕北大學給的那筆工資。事實上從去年數學界盛傳他幾乎確定會拿2018年菲爾茲獎開始,他每年受邀在各地做學術演講拿到的錢就已經跟他在哈佛的年薪相當了。

這也是他敢於任性辭職的原因。

雖然菲爾茲獎的獎金不多,但那個名頭本身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再加上他還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不管到哪裏都會受歡迎。

多米尼特心動的原因單純是因爲在看過寧孑隨手在稿紙上寫的內容後,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在體大天天盯着寧孑了。完全沒有必要。

站在他的角度,來找寧孑根本沒跟任何人打過招呼,就是一個很突然的決定。所以寧孑當然不可能特意把做了假的稿紙隨手擺在寫字檯上。

當然那些稿紙上的內容也不可能造假,畢竟上面一堆這個世界的學術界都還沒出現過的公式。

所以他已經服氣了,徹底的服氣了。於是這次他華夏之行原本的目的已經成了一個笑話。如果直接離開的話,拉不下面子,而且他其實的確希望能趁這段時間多跟寧孑有些面對面的交流。

這種情況下,去燕北大學任教到是個挺好的選擇,起碼比每天呆在燕北體大要好。未來回憶這段時間也不會那麼尷尬。更別提寧孑的表現讓他潛意識裏還挺想在華夏普通本科學生那裏找回些自信。

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交換幾年這個問題,根本不是他能決定的。

“感謝你的邀請,範教授,我會挑時間去問問學校能不能把交流的時間延長一些,如果哈佛那邊也同意的話,我很樂意去燕北大學授課一段時間。”

聽到兩人的對話,寧孑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三月爲什麼要讓範振華跟多米尼特·鄧肯碰面了。

至於盧正月……

那大概就真的只是巧合了。

於是不等一臉不爽的盧正月開口,寧孑率先看着範振華認真的說道:“範教授,其實我覺得你完全可以不用糾結交換幾年的問題,哪怕鄧肯教授只能在華夏呆一年也是可以在燕北大學專門開一門課的。比如先開一門選修類一年期的課程。甚至學分可以設置的高一些。”

說完,寧孑看向多米尼特,意有所指的說道:“當然上課的課件就需要鄧肯教授你自己準備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不會讓信任你的學生浪費一年時間,對吧?”

“哦?”聽了寧孑的話,範振華愣了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向多米尼特問道:“那鄧肯教授的意見呢?”

多米尼特·鄧肯笑了笑,說道:“寧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沒什麼意見。目前我在哈佛大學主要給本科生教授離散數學,一般一週是兩節課。這邊也這樣安排的話,我正好手頭有現成的課件,要是跟你們的課程不衝突的話,只需要根據具體課時稍微修改一下就好了。但我中文不會中文,所以只能用英語教學。”

範振華高興的說道:“這沒問題,離散數學可以安排到大二選修。數學系大二的學生英語聽力水平基本都是能過關的,也已經習慣了部分課程使用全英語教學。而且是選修課,會註明全英語教學,語言能力不過關的也不會選。就是需要你除了上課之外,每週還要抽半天時間留在燕北大學的辦公室,負責給學生答疑,這個應該沒問題吧?”

對於能邀請到一位準菲爾茲獎學者來給學校本科生上一年課這種事,範振華當然是樂見其成的。

多米尼特·鄧肯點了點頭道:“這當然可以,實際上爲了提高教學質量,在哈佛大學對代課教授也有同樣的要求。我們叫答疑日。”

範振華喜笑顏開道:“那就這麼定了,回頭你把課件發給我,我讓助教給選課的學生們把這堂課上學習進度跟內容都勾選出來,然後發給報了這門課的學生。對了,你對助教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多米尼特·鄧肯搖了搖頭道:“沒有,只要好溝通就行。”

看着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確定了多米尼特·鄧肯前去燕北大學任教,盧正月一臉不爽。

然而當他再次想張嘴的時候,寧孑突然又開口說道:“其實今天我專門邀請鄧肯教授來是有些事情要跟他談談。”

這是直接在趕人了。

看着範振華得意的樣子,盧正月也感覺到了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裏的感覺。

大概是察覺到了盧正月的不爽,寧孑看向老院士,笑了笑,很少見的解釋了句:“的確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鄧肯教授談談。你以後就在體大任教,見面機會很多,下次有時間我請你喫飯。”

一句話便讓盧正月心情瞬間陽光了起來。

畢竟大家也算很熟了,還沒聽說過寧孑主動說請誰喫飯。

比如範振華其實爲寧孑做的事情也很多了,但寧孑說了要請他喫飯嗎?

“那行,我說小范,你還留這裏幹嘛?人家年輕人之間有正事要談。”盧正月瞥了範振華一眼,說道。

範振華也是一陣揪心。

他到不是嫉妒寧孑說要請盧正月喫飯,而是他這次來雖然跟多米尼特談好了去燕北大學授課的事,但想要跟寧孑談的正事卻沒點結果,他平時也挺忙的,院裏一堆事情要處理,不可能隨時往體大這邊跑,自然氣悶。

不過眼看着盧正月跟多米尼特·鄧肯都在,今天也的確不是個好機會,只能搖了搖頭暫時作罷。

“行吧,今天就不打攪你們聊了。我下次抽時間咱們好好談談。”範振華看着寧孑說道。

寧孑沒吭聲,他知道範振華想跟他談什麼,但恰好這件事他不太想談。

“可以了,就你廢話多。”盧正月瞪了範振華一眼,說道。

兩人走到門口,範振華又突然頓住了腳步,扭頭衝寧孑問道:“哎,寧孑啊,突然想到後天我們燕北大學有一場迎新晚會,你有沒有興趣去看看?我們燕北大學的孩子們還是很有才氣的。”

寧孑想了想,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道:“不了,我這邊也有事。”

範振華遺憾的搖了搖頭,只能在盧正月鄙夷的目光中,走出了房間。

……

關上房門,兩人走出了博士樓,不等盧正月開口諷刺,範振華便沉着臉質問道:“老盧啊,你一定要跟我作對是不是?你以爲我就是爲了那篇自然上的論文沒署燕北大學?你有沒有去了解情況?寧孑的那篇論文很多實驗室都在嘗試復現的時候失敗了這個情況你知不知道?”

盧正月瞥了範振華一眼,不屑道:“你還真以爲你人緣好到全華夏都只認你一個範院士啊?這兩天多得是人打電話跟我說這個情況,但那又怎麼樣?寧孑不是給他們回了郵件,讓他們暫時別想着復現這個試驗嘛。這有什麼要緊呢?至於國外想做就做,不想做也沒有人逼着他們不是?”

範振華被盧正月滿不在乎的態度氣呆了,厲聲說道:“盧正月,你說什麼?這又怎樣?這可能涉及學術造假!你想讓寧孑以後頂着這麼一個名頭去拿菲爾茲獎?”

盧正月看着範振華氣急敗壞的模樣,樂了,道:“呵,你還真是把寧孑當你學生了啊?來,你告訴我哪裏學術造假了?論文你看過沒?試驗過程的視頻你看過沒?不能復現就是學術造假?那可就有得掰扯了。要我說啊,咱們這些人就是被西邊那些人洗腦了,把有些事情看得太重了。你看寧孑像是在乎這種事的人嗎?”

範振華怒斥道:“什麼叫被洗腦了?這種事不管是東邊還是西邊,都不是好事!你別在這裏混淆視聽!”

盧正月冷笑道:“呦,開始搶佔道德制高點了?小范啊,你仔細想想寧孑是個什麼樣的人吧。他蠢嗎?他有病嗎?他是那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一味莽的人嗎?他會不知道一個物理試驗不能復現代表着什麼嗎?更別提還是過程如此簡單的一個試驗!動動腦子吧,比如你想想他爲什麼不去燕北大學,一定要來體大?”

範振華突然便不知道怎麼反駁了。

然而盧正月並沒有放過範振華,繼續說道:“他選擇了突然在自然上刊載這篇論文,還收到了很多詢問試驗詳情的郵件,他甚至還專門回覆了這些郵件,你覺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告訴你,現在的年輕人腦子清醒着呢,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以爲跟我們年輕時候一個樣?”

範振華皺着眉頭,看着盧正月問道:“老盧,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你跟寧孑聊過了?”

盧正月展顏一笑,直接伸出手,拍了拍範振華的肩膀道:“還真沒有,我來體大了,我那些學生還要拿華清畢業證呢,一堆的事要處理,哪有空管這個閒事?這不,今天剛來又被擠兌走了。我聊個屁啊!不過我一輩子相信一個道理。今天可以分享給你。”

範振華抬起手直接將盧正月的手揮開,不耐的說道:“別賣關子,想說什麼趕緊。”

“哈哈,當一個全世界的都認可的聰明人,突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認爲是很愚蠢的事情時,究竟誰更蠢不如交給時間去驗證,因爲我們現在看到的聽到的可不一定是真相。三維世界裏最奇妙的就是某件已經發生的事情,在事前、進行時、跟事後給人的觀感都可以是不一樣的,好因不一定有好果,同理壞因不一定都是惡果!”

聽了盧正月這番話,範振華呆了呆,腦海中開始回閃剛剛寧孑的那些話,突然覺得自己大概真是杞人憂天了。其實仔細想想,寧孑的確屬於那種明白自己要什麼,且少年老成的年輕人。

於是長嘆一聲道:“哎……也許這次你是對的,希望是我瞎操心吧。”

盧正月不屑道:“沒有也許,這次我肯定是對的,你就是瞎操心!”

範振華:“……”

……

房間內,寧孑目送着兩位老院士結伴離去,這纔將目光放到了多米尼特·鄧肯身上,考慮着該如何談及這個話題。多米尼特·鄧肯也沒吭聲,大概是心裏還是有些忐忑的。

良久,當寧孑發現繞圈子的軲轆話不是他所擅長的後,便乾脆的直接說道:“我的房間裏安裝了隱藏式攝像頭,24小時工作那種。”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多米尼特的臉色便開始發白,隨後目光開始變得躲閃……

畢竟那件事並不光彩。

寧孑看着多米尼特的反應,繼續說道:“我的稿紙裏有些不太方便示人的學術內容,我希望你能當着我的面馬上刪除你拍攝的那些照片。”

“我……”

多米尼特·鄧肯有些後悔他當時沒有直接將照片上的內容直接全部摘抄下來。這是習慣使然。

他喜歡解決一個問題之後,纔去關注第二個問題。

這些天他的精力都放在關於級數通用公式上,便沒去顧及其他的照片。

但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晚了,多米尼特·鄧肯連辯駁都沒了力氣,只能默默的拿出了手機,解鎖後開始當着寧孑的面刪除他拍攝的那些照片,然後在垃圾箱裏將這些照片清除。

其實這個過程寧孑並不在意。

既然三月曾說它能監控多米尼特的手機,保證重要的公式不會被這傢伙隨意泄露出去,自然也有辦法保證重要公式的安全。

這些說辭無非就是提前讓多米尼特能對最壞的結果有個心理準備而已。

“好了,我都刪了,不過有一點我要解釋,當時我本來沒想進來,但是門沒鎖,我又聽到了一聲貓叫……”

好吧,多米尼特越說越小聲……

畢竟他自己也知道這種解釋是站不住腳的,主人沒鎖門,並不代表着就是其他無關人等可以隨意進門。

“現在說這些其實沒用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但如果你對我演算用稿紙上的內容感興趣的話,也許我們可以定時探討一些學術問題。只是我有一個條件。”寧孑照着小貓的交代說道。

“哦?什麼條件?”多米尼特·鄧肯認命般的問道。

寧孑很直接的答道:“我希望有人能幫我整理一些學術方面的想法,用一種更容易讓人理解的方式,循序漸進的記錄下來。這件事情正好需要一位對多個數學層面知識都有較爲深入的理解,並有足夠時間的數學家去完成。我想在燕北大學一週只上的兩節課的話,應該能有足夠的時間去做這個事情。但我只接受面對面的溝通,就像現在這樣。”

多米尼特微微有些猶豫,其實寧孑提出的這個事情,他並不是特別抗拒。

事實上沒有哪位數學家能忍受住解密那些看來很奇妙的新公式的誘惑。

更別提寧孑稿紙上用到的那些公式跟解題思路實用性還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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