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桶布丁
羅伯特·凱尼費盡力氣才忍住笑出聲來。
這個世界上果然永遠不缺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又喜歡挑事的人,這種人還挺多,哪怕是學術界同樣如此。
“不不不,鄧肯,你應該知道我可沒那麼無聊。當然如果你需要做心理按摩的話,也許我可以爲你推薦……好吧,其實是因爲那個寧又投了一篇論文,我希望能邀請你做這篇論文的審稿人。”
“他又投了一篇論文?!!”
對面的語氣很驚詫……
畢竟寧孑關於NS方程的論文發表了纔不過半個月,在數學界產出了這種等級的成果,怎麼說也要修整一段時間,等待着跟學術界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辯論,比如每天回覆各種詢問探討的郵件,接受各種邀請去做巡講……
怎麼還有可能繼續投論文?
當然這是多米尼特·鄧肯還不太瞭解寧孑。
雖然寧孑最近郵箱每天的確都會收到很多希望跟寧孑進行學術探討的郵件,也的確有很多邀請,但他從來沒有打開看過。即便是範振華轉述的一些要求都被他果斷拒絕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篇論文本就是計劃外的。
如果不是關係到方教授的課題,不管是寧孑跟三月也都沒想過要專門針對一個細分領域的數學方法,整理出一篇論文來。
“嗯,不止如此,還延續了他一貫的水平。”羅伯特·凱尼又刺激了對面一句。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這位總編也喜歡看熱鬧。
更別提天才之間的思想碰撞尤其讓人激動。
“但是你知道的,羅伯特,我對於偏微分方程、流體並沒有太深入的研究。你確定找我做審稿人?”
“不不不,他新投稿的這篇論文是關於辛幾何的。更確切的說法是他開創了一整套用來切割高維複雜結構的數學方法,他稱之爲寧氏切分法。我剛剛看完這篇論文,如果切實有效的話,他的這套方法能讓人們在研究相關問題時候,過程變得更加簡單跟直觀。”
這番介紹再次讓電話對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羅伯特,今天不是愚人節。”
“事實上當我剛剛在投稿系統裏發現這篇論文的時候,我也覺得這是個玩笑,但我剛剛纔看完整篇文章。”
“那……好吧。既然你這麼推薦,我覺得的確應該先看看論文再說。”
“那麼關注郵箱,鄧肯,我這就把邀請鏈接發給你。”
“好的,我很期待。”
……
掛上電話的多米尼特·鄧肯打開了郵箱,一分鐘後,邀請鏈接便已經發到了郵箱裏。點擊鏈接,選擇了同意,隨後便進入到了論文下載頁面。
跟許多年紀大的教授喜歡將論文打印出來,閱讀紙質版不同,多米尼特更喜歡直接在電腦上閱讀論文。其實使用電腦比用紙筆更容易標記出讓他困惑或者需要重點理解的地方。在正式審閱這篇論文之前這位年輕數學教授的心情是極爲複雜的。
如果將多米尼特·鄧肯的人生經歷跟寧孑相比就會發現兩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多米尼特出生在挪威的奧斯陸,這裏是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地,同時也是挪威的首都跟最大的城市,挪威王室也在這座城市之中。其地位大概相當於華夏的京城。
他的家庭屬於挪威最爲典型的中產階級家庭,事實上對於挪威這個富裕的北歐國家來說,中產階級其實很多。因爲極爲高昂的稅收,讓人富裕起來很難,同時高稅收帶來各類高福利社會政策。
在加上北歐幾個國家都足夠小。
整個挪威的面積大概也跟華夏南邊四季如春的省份差不多,加上有三分之一的面積在北極圈內,地廣人稀,人口較少,各類福利自然也能直接拉滿。比如能爲全民提供終身免費教育,以及較高質量的免費全民免費醫療。
這種優渥的生存環境下,人往往並沒有太多憂患意識。
但多米尼特跟其他挪威人不一樣的是,他屬於那種有天賦的奮鬥逼。
安逸的生活沒有挑戰性,他從小就喜歡跟人競爭,但偏偏在身體大多很強壯的北歐國家,他的身體素質顯得很弱小。雖然他喜歡近乎一切競技體育項目,但從小學開始這些項目就一直被同齡人吊打,典型的又菜又愛。
這一度讓多米尼特感覺到抑鬱,只覺得人生處處都是挫敗。
直到長大了些,多米尼特接觸到了更高等的數學知識,瞭解到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競技體育外,還有智力方面的競技項目,比如數學奧林匹克競賽……
於是他也終於找到了他的天賦所在,用智商來吊打身邊那些頭腦簡單的傢伙,雖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這並不會讓他顯得在同學中很酷。但總算找到了他的優勢所在。
從此多米尼特就開始朝着數學家這個方向發展着。
本來高中畢業他可以直接申請挪威本土的高校,比如奧斯陸大學、挪威科技大學,那樣會更簡單,他的父母也傾向於多米尼特能留在這裏。
但多米尼特覺得留在挪威太沒有挑戰性了,於是申請了英國的帝國理工大學。然而在英國讀書的日子裏,他覺得英國還是不夠卷,生活節奏其實比挪威快不了多少,便在帝國理工畢業之後去了美國的伯克利分校。
在這裏他終於找到了卷的感覺。
一流的學府跟高昂的學費,如果不好好學習都感覺對不起自己。
尤其是美國絕大多數知名高校針對教授用的那套“非升即走”的管理制度,簡直讓多米尼特感覺來到了天堂。這是用制度逼着大家一起卷啊。
想要往上升就得有成果,想要出成果就得努力鑽研,不然就要丟到工作流落街頭。
從那時起,多米尼特·鄧肯就下定決心留在美國的高校從講師一直到教授。結果是他才26歲就已經成了哈佛的天才教授,還得到了菲爾茲獎的提名。正常情況下,只要他不是發瘋做些亂七八糟的事,比如把學校某棟樓給炸了,基本上可以在哈佛幹到退休。
對於正常人來說,如此年輕便能擁有這般成績大概只會覺得驕傲,但多米尼特·鄧肯顯然不能算正常人範疇。畢竟人性本該是安於享樂的,能把卷當成一種愛好的人真心不多。
是的,在即將達成人生最輝煌成就的前一年裏,多米尼特只覺得索然無味。能夠陪他在這個行業裏繼續卷下去的人已經不多了。他似乎只能把目標放到青史留名上了。
其實前些日子他一直在考慮,想要正式開始挑戰排在千禧年難題榜上首位的問題——NP完全問題。
畢竟這是現階段數論方向最難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之一。如果他真能解決這個問題的話,在數學上的成就大概能跟牛頓比肩,成爲後人眼中當之無愧的二十一世紀最亮眼的數學家,沒有之一。
當然做這個決定的確是需要慎重的,一般來說這種數學大坑真的一旦陷進去,即便一輩子都沒有啥成果也不是沒可能的。尤其是對多米尼特這種一生要強的人來說,肯定不會甘心接受這種失敗。然而還沒等他下定決心,《數學年刊》上寧孑關於NS方程的論文便讓他那已經覺得自己舉世無敵的大腦變得稍微清醒了些。
寧孑太年輕了,還不到20歲。
這一點是對多米尼特打擊最大的。哪怕寧孑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也不會這個卷王感覺到崩潰,畢竟只要年紀比他大,那理論上他便還有能追上去的可能。
無非就是在同樣年紀達成差不多的成就嘛……只要敢於卷,一切皆有可能。
可寧孑比他還年輕了整整六歲,這意味着他的二十歲永遠無法追上寧孑二十歲的成就。
好在短暫的沮喪過後,多米尼特很快又找到了努力的方向,二十歲階段已經註定卷不過了,那就只能卷終身成就了。這也是他雖然從未涉獵流體力學方向,卻依然要專門下載了寧孑論文的原因。
他想要了解寧孑解決數學問題時的思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誰敢想第二天他便接到了羅伯特·凱尼的電話,邀請他來審覈寧孑的新論文,而且還是跟他研究方向強相關的。
瞬間便讓他興趣爆棚,多個數學研究方向都出類拔萃的年輕人麼?
他不信!
論文必然是有漏洞的!
畢竟,這個世界是有規則的……不可能更不允許有這麼強大的人存在!
……
寧孑並不知道羅伯特·凱尼幫他找到了一位很特別的審稿人。
事實上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
他跟多米尼特·鄧肯其實不一樣,如果有的選,他寧願選擇更爲安逸的人生,肯定不會選擇去瘋狂的內卷。只是老天沒有給他這個條件罷了。
多米尼特大概根本無法體會那種感受。
有的人卷是享受生活,有的人卷只是爲了生存。
此時已經是清晨十分,其他人都已經各自去休息了,只有他沉默的坐在丁雨霖的房間外想着心事。
母親的突然離世對於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來說還是有着影響的。
具體到寧孑來說,情緒更爲複雜。
他恨過羅玉芳,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面對這種問題。
更別提他還突然多了個妹妹。
一小時前,跟戈東樹告別時,他又拜託了這位有爲總裁幫他了解下丁雨霖的情況。
雖然有血緣關係,但丁雨霖對寧孑來說還是太過陌生了,而他本就不擅長跟女生打交道,哪怕這個人是他的親妹妹。這讓寧孑感覺很複雜,甚至比解決一道數學難題更爲複雜。
半小時前,寧爸打來了電話,瞭解了情況之後,希望他能儘快把丁雨霖帶去京城。
但寧孑覺得他應該瞭解更多之後再做決定。
真不能怪寧孑冷血,主要是他對異性沒有太多信心。
從小到大讓他覺得溫暖的異性很少,除了堂姐寧曉之外,就幾乎沒有了。而對一個家庭來說,最重要的和諧需要每個人的共同努力。現在的寧孑可以不在乎物質成本,但他很在乎感情成本。
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因爲多出的一個妹妹讓本就沒享過幾天福的老父親又開始鬧心。
……
戈東樹保持了高效率。
丁雨霖還沒起牀,寧孑便又收到了戈東樹發來的微信。
很直接跟直觀。
大概十幾張照片,裏面的內容包含了丁雨霖從小學到初中的考試成績跟歷任老師評語。
不得不說戈東樹靠譜的朋友的確是太多了。
畢竟現在才早上七點多,工作日都還沒到上班的時候,更別提現在已經放暑假了。好在代價已經付過了,寧孑也能看得心安理得,看到面部抽搐。
這考試成績——讓寧孑開始懷疑凌晨出來的親子鑑定結果。
初一的期末考試題目能有多難啊?
尤其是初中數學還有選擇跟填空……
寧孑覺得就算他把選擇題隨便蒙,填空題全寫1或0,肯定也不止22分。
就算是一隻豬……
算了,妹妹,親的……他不想罵自己親爹。
有那麼一瞬間寧孑甚至希望深城的初中數學用的是奧林匹克測試題,而且還得是全是大題那種……
是的,掃了一眼最近的成績單之後,寧孑非常後悔拜託戈東樹去找這些資料了。
還好,老師的評語還是中規中矩的。
個性活潑開朗,能夠團結同學,樂於助人……
至於那些建議改掉上課看小人書、上課說話、上課傳紙條、自習睡覺……的毛病,被寧孑直接略過了。這些建議沒什麼價值,畢竟能考出這種分數的學生,上課大概什麼都在做,就是不會學習在正常不過了。
到是小學班主任在六年級暑假給出的評語讓那寧孑有些感慨。
“通過與孩子交談,以及對其日常表現的觀察發現家長對於孩子的陪伴過少,建議日常增加孩子交流的頻次,勇於向孩子表達愛,並給與更多的陪伴跟關愛以保證孩子身心的健康成長。”
敢這麼寫大概也因爲反正都要畢業了,也不怕家長會投訴了,又或者老師快到退休年紀了?
好吧,即便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寧孑還是覺得丁雨霖自身肯定是有問題的。因爲從他上小學開始,家裏老寧其實也沒怎麼管過他,更沒有太多的交流跟陪伴,畢竟老寧得賺錢養家。
但他從來沒有自暴自棄過,事實上正因爲如此,他會更爲刻苦跟自覺,因爲他必須要做的更好才能得到老師更多的注意更關愛。
所以大致的瀏覽了一便這些內容後,寧孑便放下了手機,終究還是要跟着這小姑娘親自談談。
沒讓他等多久,幾乎就是他剛把手機放進兜裏,房間的門便被推開,小女孩揉着眼睛走了出來,當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寧孑時,整個人便愣在了那裏,還在揉眼睛的手都忘了放下。
兩人就這樣默默的對視着。
大概兩分鐘後,寧孑終於還是克服了心理障礙,先開了口:“睡好了嗎?”
“嗯。”丁雨霖點了點頭。
“那就先去洗漱,我叫人送早餐上來,然後我們聊聊。”寧孑說道。
“哦。”
丁雨霖弱弱的答應了一聲,寧孑則拿起了身邊桌上的座機。
……
十分鐘後,兩人面對面的坐在了房間客廳裏的桌前,兩人面前分別擺放了一份剛剛服務員送上門的早餐。
丁雨霖拿着筷子在盤子裏漫無目的戳着,偶爾會抬起頭偷看寧孑一眼,然後又快速的低下頭,夾起一點食物送到嘴裏。寧孑如同往常一樣,一邊喫着東西一邊思索着該如何進行這場陌生兄妹之間的對話。
“我剛剛看了你的成績單……”
寧孑剛開口,丁雨霖白皙的臉便突然變得通紅,頭也埋得更低了。
猶豫了一下,寧孑還是調整了措辭:“成績好像不是很理想。”
“嗯……”
“爲什麼?不喜歡學習嗎?”
“我一看書就想睡覺,尤其是數學書。”丁雨霖用蚊子細微的聲音答了句。
“哦。”
寧孑點了點頭,然後問道:“那你考慮過以後嗎?你想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