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围城外的钟
“......”
“你!”
怔怔的看着楊柳詩,魏兆海的手掌微微顫抖,嘴巴張着卻又說不出半句話。
而楊柳詩的表情卻依舊冷靜,只是轉過身來向着他深深一跪。
“曾祖,此事是我欺瞞了您。”
“之後您如何責罰都好,我絕不會違抗分毫。”
“不過如今還是先將相公救出此陣爲是。”
“......”
冷風吹過魏兆海的衣袍,亦慢慢散去了那滔天殺意。
楊柳詩說的沒錯,她的身份如何眼下並不重要,怎麼救出魏長天才是當務之急。
不過......
“不要稱我曾祖。”
“也不要再稱長天爲相公。”
“......是。”
低頭又是一跪,楊柳詩這次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心酸。
她不再去看魏兆海,再次將視線移到一臉笑容的蘇袖身上,真盏恼f道:
“妖王,我明白你此時的心情,亦懂得你方纔所言。”
“是,這世間大部分人類都視我們妖族爲敵,覺得我們低賤、殘忍、兇惡。”
“可要知道,也總有人不是這樣想的。”
“妖王,你可知道相......魏公子麾下有一支人與妖同生共死的大軍?”
“你可知道在南邊的大蜀,魏公子建了一座名爲大同的新城,容妖族與人類共居一城之中?”
“魏公子與別人不一樣,我相信他。”
“所以妖王,若是有可能的話......”
“不可能!”
突然,神色一點點變冷的蘇袖打斷了楊柳詩的話。
她的語氣無比肯定,只是不知道這句“不可能”究竟是在說魏長天不可能跟別人不一樣,還是她不可能放過魏長天。
又或許,這兩層意思都有。
“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不管他魏長天是個什麼人......”
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仇恨,相較之前又多了幾分嫉妒。
蘇袖就這麼死死盯着楊柳詩,一字一頓說道:
“他既然下令屠了白靈山,那就該死!”
“還有閆煥文,你們這些人,都該死!”
“只可惜我不一定能看到......柳姑娘,你怎麼哭了?”
“哈哈哈哈,這種無能爲力的滋味不好受吧!”
“不如你猜猜魏長天現在死沒死呢?”
“咯咯咯,要是讓我猜......”
“你猜你媽個逼呢。”
突然,一個沉悶的聲音彷佛自天際落下,將蘇袖尚未說出口的後半句話鎖在了喉嚨之中,亦令她的表情猛然僵住。
楊柳詩和魏兆海等人同樣身子一顫,旋即不可置信的回頭看向那片黑霧。
只見原本濃密的霧氣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變薄變淡,不到十息的功夫就徹底消失不見,露出了其中的景象。
滿身是血的魏長天低頭立於中央,左手長刀低垂,刀尖猶有血滴落下,右手拎着一個生死不明、衣衫破爛的男人。
而在他的腳下則橫七豎八躺倒着六具身着黑衣的屍體,每具屍體上都插着不知多少柄長刀。
兩個二品,五個三品。
除了閆煥文生死未卜之外,其餘六個上三品境的黑衣人竟然都已經死了。
魏長天孤身入陣,以一敵七,然後殺了六個,擒了一個。
如此戰績自然無比不可思議,說一句“天神下凡”都不爲過。
唯獨就是如今他的模樣和眼神跟“天神”相差的有些遠......
反倒更像是一個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魔。
第640章 三十年如一夢(十)
“相公!”
“相公!”
“......”
生離死別再相逢,猶恐此逢是夢中。
忘記了魏兆海“不可再稱長天爲相公”的警告,忽略了腥搜}雜的目光,不顧身上的泥濘,更不在乎男人猶如惡鬼一般的模樣......
一瞬間,楊柳詩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釋放。
她愣愣的看着魏長天,一滴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旋即便不顧一切的向着後者跑去。
其實這一幕也曾經在今天下午發生過一次了。
只不過上一次時,楊柳詩心中更多的是感動。
而剛剛,卻是她第一次感覺到此生或許再無機會與魏長天重逢。
也正因如此,她才真的明白魏長天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
山勢陰黑,月芒白漫漫,倒映在楊柳詩的雙眸裏,是如星辰一樣朦朧的光。
前世有句話曾經常用來表達愛情的程度,叫做“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愛你”。
而如今,這句話可能改做“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愛你”更恰當一些。
就這樣,楊柳詩身披着皎白的月光,越過了一切,撲到魏長天懷裏嚎啕大哭。
但出人意料的,後者卻就跟一尊石凋一樣死死站在原地,竟沒有半點回應。
“......”
身子猛地一顫,楊柳詩感覺到了魏長天身上的寒冷。
若不是後者的心跳依然強勁有力,這種冰冷之感就如同死人一樣可怖。
“相公......”
驚慌失措的抬起頭,聲音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當楊柳詩看到魏長天血紅的雙眼,以及隱藏在眼底的那一抹暴戾之色時,整個人不可避免的怔住了。
這是一種她從未在魏長天眼中見過的情緒。
不。
應該說這是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眼神。
饕餮的貪婪,魑魅的陰森,窮奇的殘惡......彷佛所有世人所害怕的黑暗都存在於這雙眸中,令人只看一眼便如墜深淵。
此時此刻,如果換做其他人,一定會立刻屁滾尿流的跑開,離這樣一個“怪物”越遠越好。
甚至被當場嚇暈也不是沒可能。
然而楊柳詩卻僅僅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就伸手溫柔的環住魏長天,側頭輕輕貼在後者胸口。
“相公,沒事的......”
“他們已經都死了......”
“沒事的......”
“都過去了......”
“......”
充滿柔情的低喃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帶着女子暖熱的體溫一點點融化了那刺骨的冰寒。
看到這一幕,不遠處的魏兆海慢慢停下身形,表情無比複雜。
他當然能看出楊柳詩對魏長天的感情,恐怕要比自己這個當爺爺的都要來的深。
但越是這樣,魏兆海心中便越糾結。
雖然蘇袖無比該死,但她有句話說的沒錯——
妖就是妖,化了形也是妖。
雖然在這偌大的、百國林立的天下之中,或許有些地方跟大蜀一樣,對待妖族的態度比較寬容,甚至還會在官方層面展開一定程度的合作。
但是,絕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一個宗門、一個教派,可能容忍人與妖通婚。
這是人族的底線。
若非如此,諸如李岐、閆煥文之類的皇帝也不會在“要江山還是要美人”的選擇中皆選擇了前者。
天子之權都無法改變的事情,長天他又如何能......
想到這裏,魏兆海沒再接着想下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那對人影,幾番猶豫後終究還是停步在原地,並未上前。
這些事可以之後再慢慢加以規勸,也不急在這一時。
而如今......就這樣罷。
......
另一邊。
當黑霧散盡後的第一百息;當楊柳詩已不知疲倦的柔聲重複了多少遍“沒事了”;當她的身體越來越冷,卻仍用力抱着魏長天不曾鬆開過一分一秒之時,後者眼中的所有黑暗終於在某一刻如潮水一般猛地退去。
“噗通!”
早已昏死過去,一直被魏長天拎着的閆煥文如破麻袋般摔落在地,漏影亦“鐺啷”一聲自手中滑落。
魏長天如大夢初醒一般猛地張開嘴巴,原本緊繃的身體也在一瞬間便變得癱軟。
他大口喘着粗氣,雙膝一軟,身子不受控制向下跌落。
不過楊柳詩卻是立馬扶住了他,慢慢將他攙到一塊青石上坐好。
青石並不高,楊柳詩便跪在魏長天身前,仰着頭柔聲說道:
“相公,你莫動,奴家看看你傷在哪了。”
“嗯。”
一聲回應氣若游絲,魏長天此時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便任由楊柳詩將他放平在青石之上,然後小心翼翼的解開了他的衣服。
“......”
月光如銀,映着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的山頂。
魏長天雖然無力睜眼,但好歹還勉強有些知覺。
他感覺到了微涼的晚風,感覺到了楊柳詩溫熱又顫抖的手指,感覺到了有水滴落在身上,感覺到了丹藥入口......
隨着陣陣暖流自枯竭的丹田湧出,經由經脈送至身體各處時,魏長天終於在不知多久後再次緩緩睜開了雙眼。
魏兆海、餘啓、李懷忠已站在了近處,表情並不算多麼難看,看來自己的傷勢應該不太嚴重。
左慧玉則是背對着這邊,估計是自己現在赤身裸體的樣子不太適合她一個婦人“圍觀”。
而至於楊柳詩......
散亂的長髮在風中微微搖晃,額頭上滲着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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