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安忆
潭底的水草隨着湖中暗流漂游搖曳,湖底一片落石堆,還有一些沉底的骨骸,只是在水底,還有着其他的東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殘破不堪的石像,那座石像有着類似人的形貌和簡約的五官,但是大抵能看出來,這是一座菩薩雕像,在那菩薩像的周邊,沉着的是一具具的乾癟屍體。
那些乾癟的屍體被一層薄薄的卵狀膜保護着,免於巨人觀的出現,它們沉在湖底,包圍着那座殘破不堪的石像,
彷彿是朝拜菩薩的信徒那般,乾癟的屍體們紛紛俯首跪拜,那水中的暗流起落沉浮,在秦月樓的眼中,那些屍體們仿若真的在跪拜着那座石像一般。
在恍惚之中,畫師好像看見了···
那座石像睜開了緊閉的雙眼,對他露出了笑容。
一笑之中,千嬌百媚生,猶如那亭中婦女一般。
第零三章 菩薩賣笑
雖站在水底,可秦月樓並無窒息,畢竟他的身體已經不似人類了。
常人有體溫有心跳有氣息,但秦月樓沒有氣息沒有心跳,這是因爲其體內滿是靈異拼圖,靈異拼圖將他漸漸轉化爲鬼,但的確有僅剩的部分爲人。
就連血脈也被漸漸侵蝕的所剩無幾。
但這一切都是在秦月樓的計劃之中。
“笑笑笑,你笑你媽呢?”秦月樓順手就給那石雕菩薩賞了幾個大嗶兜,“給我哭!”
石雕菩薩笑容不減,但卻滯澀在那模糊不堪的面容上。
非爲菩薩實則爲鬼,此界之鬼,不死不滅,
此界亦沒有道法仙術,更無佛法奇術祕術,
只有鬼才能對付鬼。
石雕菩薩自身的能力無法影響到秦月樓,因此對秦月樓的身份有了些許猜想。
面前這“人”該當爲是鬼非人之物,也許厲鬼或許惡鬼,無非是借體扮人罷了。
“大家都是同類,你何故打罵於我?”石雕菩薩漸漸清晰,但鎖骨清晰而又優美,好像模糊的色塊或者像素之中出現了一部分高清畫面。
這是480P和藍光1080P的區別。
秦月樓沒回話,只是以體內靈異拼圖將石雕菩薩的記憶複製了一份,此刻爲鬼的記憶捨去,只看還維持“生”之姿態的活人記憶。
——
延州地界裏,曾有一個才女,其真名已經並沒有太多人知曉了,只知道她自稱馬郎婦,久而久之,這個【馬郎婦】的鼎鼎大名便流傳到了整個延州。
這鼎鼎大名之所以流傳並非因爲馬郎婦來自書香門第之家,也非她是才女,反而是她家庭與她斷絕關係的來源。
馬郎婦的確是才女,年紀輕輕便留下了四十九首才情絕代的詩詞,哪怕是大詩人聽聞也得讚歎一聲好詩。
雖有才,但馬郎婦也是一名極其“豪放”的女子。
她的確長得有幾分美貌,年紀輕輕,經常獨自往來於城中,附近年輕的男子見她美豔,都爭着與她交談親熱,猶如登徒子般出言調戲,她也不惱,只是反聲嗆回去,
但嗆完也會挑選幾個男子或單個男子與她一起共赴巫山雲雨飛的魚水之歡。
後來,也有幾個紈絝子弟要她陪着睡覺,這女子也從不拒絕,這件事情傳開之後,附近的男子基本上都跟她有染。
事情傳開了,馬郎婦的父親丟不起這個人,便與馬郎婦斷絕了父女關係,馬郎婦沒了生活來源,便也出家做了尼姑,不過卻是帶髮修行。
這樣來的人便更多了起來,女尼馬郎婦也統統不拒絕,反而還以研究詩文一說留宿於男子,她的詩文與豔名遠傳,常能吸引達官顯貴和文人雅士。
尼姑庵裏的老尼自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這些達官顯貴文人雅士來了都會留下不菲的香油錢,老尼雖然不喜錢財,可她也要養活其他的女尼,尼姑庵裏的金身需要塑,也需要翻新,還需要購買柴米油鹽,因此她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這事情也實在是太過火了,老尼雖然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馬郎婦卻變本加厲。
旁的女尼誦經時,女尼便同尚未離開的留宿男子一同誦經,只不過她用的是自己的頭做木魚,留宿男子用或大或小的不是木頭的棒槌做“犍稚”敲“木魚”。
敲着木魚,女尼誦經,男人直呼罪過罪過,種種靡亂之事便不多做贅述了。
她就像是倚着庵門賣笑的菩薩一樣,送走一位接一位的“客人”,可她卻又聖潔無比。
直到庵裏來了一位投宿的行腳僧,行腳僧找不到掛單的寺廟,便只能在庵中掛單借宿。
只是行腳僧以紗罩蒙面,引起了女尼的主意,於是女尼便在深夜提着油燈去到了行腳僧的房間,那行腳僧正恪守戒律的唸佛。
女尼便同行腳僧攀談起來,行腳僧爲女尼才華感到喫驚,女尼也爲行腳僧的談吐而有些許好感。
而女尼趁此機會提出了想要一睹行腳僧容貌的要求,行腳僧並未拒絕,但爲難片刻後也拿下了紗罩,露出的是一張被火舌舔舐過後癒合的猙獰面容。
馬郎婦問:“疼麼?”
行腳僧答:“不疼,這是我自己燒的,燒之前我恪守戒律,但小姑娘到成熟的已婚婦人,甚至已經枯萎的老婦人,所有見到我模樣的女人都對我着迷,我也始終克服不了色相之慾糾纏,於是靜坐絕食參禪,後來我便悟了,只要燒燬這張臉,便不再有女人對我着迷,可我錯了。”
馬郎婦便好奇的問着行腳僧:“什麼錯了?”
行腳僧苦笑道:“並非是因爲其他女人對我着迷而讓我無法克服,終究是我本身無法克服,我雖立志一生貢獻給佛法,可我過不了色相這關,於是便雲遊天下做行腳僧找尋剋制之法,幾次三番遭遇鬼怪,不過好在有菩薩佛陀保佑,那些鬼怪並未加害於我,只是生死之間雖有大恐怖卻也未曾讓我大徹大悟,反而···更加難以克服,在大恐怖之後,色相之慾反而更加難以制服。”
馬郎婦聽罷,沉吟片刻後又問:“···那你,現在想不想呢?”
行腳僧喉結聳動,出家人不打誑語般的點了點頭。
而後馬郎婦便端詳着行腳僧的臉:“你或許便是來渡我的佛吧。”
“小僧不是佛,但小僧願意渡你。”
“那你願意與我共渡這春宵麼?”
“···小僧,渡不了你。”
“渡不了我,那便不渡吧,若是渡化不得,卻將我留在苦海之中,受五濁之苦,沉淪於愛慾恨,貪嗔癡,那樣還不如不渡。”
一夜過去,行腳僧與馬郎婦一前一後從房中離開,無人知曉他們到底是談論佛理文學還是做了其他什麼事。
只是女尼送別行腳僧時,卻遇到了一隻鬼,鬼說想喫僧肉,行腳僧爲了救那女尼一命,甘願獻身。
只是那隻鬼卻又在說完後調笑了起來,說只要在它面前上演一出破戒好戲,那它便會離開。
···事後,鬼離開了,留下了被開膛剖腹的行腳僧,也留下了完好無損的女尼。
只是被開膛剖腹的行腳僧卻也未死,只是將皮肉與衣衫合攏,大笑自己悟到了,繼而揚長而去。
回到庵中的馬郎婦好似變了個人一般,潛心研究起了佛經,老尼還道轉性,只是沒多久,馬郎婦便說自己悟了,而後,重操舊業。
只是那時的馬郎婦已然並不滿足於和這些達官顯貴文人雅士等,她還會跑去乞丐窩,貧民窟,至於做什麼事情,那便也不言而喻了。
只是之後,有乞丐因爲怨惱馬郎婦傳給了他髒病,便潛入庵中,將女尼殺死。
曾經與她歡好過的人都傷心欲絕,於是就湊錢爲她打棺材做紙紮,那些達官顯貴與文人雅士來的卻很少,腥舜蛩愫狭⑺裨幔贿^這個女子沒有家,因爲已經斷絕關係,無法入族譜,更無法入宗祠,於是一行人就準備在山中隨便找一塊地把她埋了。
彼時的千佛寺還未興建,但是有老和尚帶着小和尚途徑於此,看見棺材時便虔者蛋荨�
腥瞬唤饫虾蜕袪懞稳绱诵卸Y,便問了起來。
小和尚卻答:“非檀越所知,斯乃大聖,慈悲喜捨,世俗之慾,無不徇焉。此即鎖骨菩薩,順緣已盡,聖者雲耳。不信即啓以驗之。”
腥思撮_墓,視遍身之骨,鉤結皆如鎖狀,果如僧言。
鎖骨菩薩,肉身佈施,以色止色,以欲止欲,無論達官顯貴文人雅士還是百姓乞丐貧民皆一視同仁,非是欲求,而是大慈悲之心。
其實,佛家理念之中有無我相、無人相、無猩唷o壽者相的概念,提煉總結便是區區皮囊一副,視若敝履,只要本真還在,皮囊污了又有何妨呢?
所謂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皮囊終歸只是皮囊,鎖骨菩薩以慈悲心用皮囊渡化世人,不也約同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麼?
就好像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一般。
這便是馬郎婦所悟,雖然在未曾悟透之時便也肉身佈施,可那終究也是發乎於心,而非發乎於情,只是她的助人之心被旁人理解爲不檢點與不守婦道,可誰知馬郎婦只是沒有私心的助人呢?
又有誰知,馬郎婦當時對那捨命的行腳僧說了一句話呢?
“你若願渡我就好了,可惜,你不是真的佛,終究還是要我自渡纔好。”
馬郎婦知曉自己的慈悲善心被旁人當做爲夜夜笙歌與荒淫無度,卻也無法解釋,因爲她的慈悲心與世俗道德相悖,無論怎麼解釋也無法擺脫,所以她也希望有人來渡她。
只是行腳僧終究不是真的佛,行腳僧已經成了鬼。
馬郎婦也成了鬼,成了這鎖骨菩薩。
被老和尚與小和尚帶回了骨殖與身體,塑成了石身菩薩,供奉小廟之中。
而後千佛寺自小廟脫胎,這石身菩薩便被變成了老和尚的小和尚丟出了寺廟,沉入潭水之中,卻仍舊猶自笑着。
畢竟變成了老和尚的小和尚篤信佛門清淨之地豈可容這種旁門菩薩?
菩薩賣笑,卻也無太多人能夠活着看到。
於是菩薩賣笑,只在潭水之中,引誘無辜之人。
也無太多人能夠在看到後活着歸去。
——
看了鎖骨菩薩的記憶後,秦月樓嘆息了一聲,事情的前因後果,他也一應得知。
“你其實並非一開始便是‘鎖骨菩薩"。”
“什麼意思?”鎖骨菩薩問着秦月樓。
“因爲你的身體裏有着一副鬼拼圖,凡同你魚水之歡的人都會在死後化作鬼,而與你共赴巫山雲雨之人也會變得更加吸引鬼,鬼拼圖雖然沒有毀壞你的身體,卻也沒有爲你的身體帶來更多地益處,反而侵蝕你的精神,壞爛你的靈魂,
我其實並不提倡這種氾濫之交,可你這大愛實在是無疆,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可就算我身中有鬼又如何?我還活着的時候,不也以慈悲之心肉身佈施了那些欲求不得的人了麼?”
“但你死了呢?那些欲求不得的人便陳屍水中了。”
“一副臭皮囊罷了,何況沉入水中,不也被我渡化的此生慾海枯竭了麼?”
“慾海枯竭並不代表非要一死了之啊。”秦月樓嘆了口氣。
轉手便將鎖骨菩薩的鬼拼圖抽取,改制成爲了靈異拼圖。
“這拼圖,還是多加改造爲好啊。”秦月樓收起拼圖離開。
秦月樓撓了撓頭,對於此事不好評判。
“雖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這···委實是我不理解但我大爲震驚了啊。”
人存於世,愛恨翻滾,五濁惡世,愛慾恨貪癡嗔···這人間終究是片苦海,更別提鬼怪遍地,民不聊生。
此世之鬼,是真實存在的。
同時也真實存在於人的心裏。
第零四章 時代變了
秦月樓從水中躍起,卻渾身乾爽,沒有半點水跡存在,上了岸後便繼續沿着階梯朝着千佛塔而去。
雖然距離千佛塔還有一段路程,但是千佛塔的輪廓卻也在霧氣氤氳中若隱若現,陣陣蘭香也從那千佛塔中飄散而出,似是有一千個不同的聲音在山中隱約迴盪,而這些聲音都在齊聲唸誦着佛經中的內容。
“舍利子,空不異色,色不異空···”一千個不同的聲音老少皆有,同樣也男女皆有。
這千佛塔中到底有沒有一千座佛?這是個問題,但秦月樓更傾向於這千佛塔內有一千隻鬼。
秦月樓靜心凝聽,駐足片刻,體內靈異拼圖隱隱有暴動姿態,無法輕易壓下。
但秦月樓沒有在意,只是任由體內的靈異拼圖們互相傾軋壓制。
“霧氣愈發濃厚了啊。”他喃喃自語着。
的確,隨着佛經誦吟聲的漸漸清晰與宏大,這山中霧氣也在愈加瀰漫,似是有重重鬼影在霧氣中迷蹤遊轉。
不時也傳出嘻嘻哈哈的聲音,只是這些嬉笑聲並非人音,尾音上翹且細長尖銳,聽着便心中不適。
秦月樓瞥了一眼,體內靈異拼圖暴動未曾平復,便被他從喉中吐出了一部分。
數顆畸形的器官便是靈異拼圖的本形,可是卻被秦月樓的隨手指指點點熔鍊成了一杆筆。
筆身似是骨架,但卻是軀幹骨架,脊椎骨粗長構成了筆桿,而肋骨中空包裹着一顆不斷跳動的像是椰子一樣“毛茸茸”的心臟,而在頸椎部位連接着一顆骷髏頭骨,筆鋒就像是這個骷髏頭的毛髮,血紅鮮豔,濃郁的鮮紅似是將要滴出一般。
這一杆骨筆被秦月樓抓在手中,隨意揮動,便在空中繪出了兩顆天體。
一顆黑日,一顆影月,日月和而爲明,但是這“明亮”的概念卻是從一陣陣若波紋一般連綿不絕的黑光中誕生。
黑色的光芒,亦或者是黑色的氣狀火焰,滌盪着山中的霧氣,朝着千佛塔擴展。
一如破城長驅直入的兇悍精銳兵卒,無有敵手,潮水般覆蓋了整座山峯,而後也隨同覆蓋了整座千佛塔。
秦月樓手中握筆,但卻也不再揮毫潑墨。
下一刻,一聲佛號宣出,那些“黑”便被驅散。
山中也恢復了往常景象,但也變得更爲清晰。
好似破除幻境迷障,取而代之的是本來的面貌,
秦月樓仍舊置身於千佛寺之中,剛剛發生的事情短短一瞬如若一場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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