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安忆
連線師最大的忌諱便是將兩個人的屍骸縫在一起,子母屍一屍兩命本爲一體,天然便是二人屍骸,一旦經手便是忌諱。
而這忌諱,足以讓普通連線師喪命。
塗三石那乾笑的臉先是愣住,其後那笑意凝固,最終淡化,而他也仿若被抽乾了全身力氣一般的癱坐在了門檻上,雙手揪着頭髮,嘴裏還無意識的唸叨着。
“···完了,完了,我要沒了···我可不想臨死前還是童蛋子啊···”
秦沉浮聽到了“童蛋子”一詞後一臉不忍直視,重點好像不在這裏吧?
壓下了心中的吐槽慾望,秦沉浮淡然吐字。
“我知道有個人可以救你。”
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塗三石一個激靈看向了秦沉浮,目光灼灼的問道。
“誰?!”
“我。”秦沉浮指了指自己。
寂靜降臨,塗三石猛然跳起。
“胡哥救我!”
塗三石連忙跑了過來伸開了雙臂抱住了秦沉浮的大腿。
“···我怎麼會不救你呢?你可是是我的手足兄弟,至愛親朋啊···”秦沉浮想要把腿部掛件塗三石踢開,但試了幾下沒成功,話還沒說完,塗三石就搶話了。
“謝謝胡哥,謝謝胡哥,我要是女的我肯定以身相許,但我是男的只能下輩子做牛做馬的報答你了胡哥!胡哥!胡哥!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秦沉浮沉默不語,他很想把塗三石的嘴給縫上。
雖然生就一副好皮囊,可是···這一世的他長得並不像胡歌,前世倒挺像小時候的彭于晏的···
而秦沉浮趁着塗三石說完了以後的空當也把沒說完的話說了出來。
“···要加錢。”
“我呲···行。”塗三石咬着牙,點了點頭,他木然的鬆開了手,緩緩的站起,卻是背對着秦沉浮,可以從後面看見塗三石倔強的仰頭看着棚頂,不讓眼淚流出來。
那不是簡單的錢,那是塗三石的老婆本,那是塗三石的命,他毫不懷疑秦沉浮獅子大開口的功力,
可···爲了小命,他也不得不從。
雖然希望渺茫,但他還是想娶老婆,這年頭,彩禮錢可不便宜啊···
秦沉浮正在斟酌着要多少錢合適,瞥見了陳屍臺上的小桃紅猛地睜開了眼,眼珠移動着,陰惻惻的盯着塗三石的背影,好在塗三石並未發現。
只是秦沉浮看見了,又給她把眼睛合上了。
他將食指豎在脣前,微微俯身貼近了小桃紅的耳朵輕柔的說着。
“噓,別嚇着人孩子了,那可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了···
你也不想···
和你的孩子被我活撕了吧?”
看着消停下去了的子母屍,秦沉浮滿意的點了點頭,輕輕撫摸着它的小腹,某種律動帶動着小桃紅的屍身微微顫抖着,手掌略微施加了點壓力,
他又低聲說了一句話:
“小崽子,你也給我消停點,我跟你娘也只是畫過皮的交情,僅此而已,我可跟你沒半點交情,你要是沒有眼力見兒,我也不介意讓你魂飛魄散。”
語畢,秦沉浮吧嗒着菸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接着便將那濃郁的煙氣呼出,煙氣噴薄,覆蓋住了陳屍臺上的子母屍,
而後煙氣倒卷瀰漫而出,整座陳屍所內一片朦朧,仿若去到了另外一個異度空間一般,又仿似去向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一個灰濛濛的世界,雖然四周的陳設和陳屍所一般無二,可是密密麻麻的佈滿了擁擠的人羣。
這些人羣的身上都有着連線過的痕跡,它們有的神情恍惚,有的則是低聲啜泣,還有的茫然無措。
人死魂離,陰魂化作鬼類,這些便是那些不入流的幽魂遊魂,無法害人,就連記憶也是支離破碎,就仿若初生的嬰兒那般,可它們只能日復一日的重複着死後的新生。
但是假若數量卸嗟挠幕赀[魂聚集在某一地的話,其身上所蘊含着的陰氣也會讓那一片區域變得陰森,若是放任不管,終有一天會誕生惡鬼厲鬼猛鬼之流。
它們都是橫死之人,魂壽未盡前只能在世間等待陰差將其領入地府輪迴投胎,亦或者是有道之士修佛之僧對其超度而令其往生。
秦沉浮將名爲煙雲的旱菸別在了腰間,反倒是伸出了手,一冊薄本自扭曲的空間之中落在他的手中,這一冊薄本封皮呈黑,上書【生死錄】三字。
翻開了生死錄,一行行的字跡自白紙上接二連三的浮現。
【少小離家老大回,父母無福享天倫···】
【心氣比天高,奈何命數比紙薄···】
【時頭生人先克母,六親少力子息難,家業雖到有成時,卻有強人把福攔···】
···
這些是判詞,以詩詞歌賦的形式將一個人的一生所概括,這也是生死錄對這些亡人的由生到死的一生所做出的隱晦總結。
掌握了生死錄的人還有另外一個稱呼,那便是···陽世陰差。
地府親冊,陽世代行,以人之身,行陰差之事,此之即爲陽世陰差。
這生死錄乃是生死簿上的脫落的紙頁所化,分發給陰差好讓其行使權力,也讓其承擔義務。
秦沉浮是閻王愁醫館唯一的郎中,也是閻王愁的老闆,姑且可稱一聲秦老闆,但秦老闆並非某周姓老闆那樣鹹魚,身爲陽世陰差,他偶爾也會承擔義務,比如說此時此刻。
不過說起來的確有趣,本體依靠分身道主之力能夠入侵此方世界爲自己提供職位身份,可見本體和分身們還是有幾把刷子的。
生死錄浮於面前,五指張開後微微的接觸着生死錄,一扇虛幻的門扉自面前生成,只是那扇門扉並未打開,而後他輕聲念出了十六個字。
“冥府有序,黃泉有渡,陽世陰差,送汝上路。”
每念一字,那扇門扉便打開一些,直到完全唸完以後,那扇大門才完全打開,在那扇門後是無邊無際的彼岸花海,兩側鮮紅花海正中是一條寬闊的黃泉。
那些幽魂們迷茫恍惚的臉上多出了一絲清明,而後井然有序的排隊走入了那扇門中,秦沉浮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張黃紙,雙手十指連動,似是在折着什麼一樣。
它們在那花海之中留下了一道前行的痕跡,最終駐足在花海岸邊,黃泉河畔,皆因它們無法度過那黃泉。
秦沉浮將摺好的紙船扔進了門扉當中,那紙船迎風便漲,接着穩穩的落在了黃泉河畔,不曾泛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黃泉之水,無物不沉,唯有黃泉河的艄公才能撐船擺渡這些幽魂,秦沉浮雖然並非黃泉艄公,但他卻也是陰陽擺渡人。
陽世陰差,陰陽擺渡,這兩個都是系統打卡所賦予他的身份。
陽世陰差領魂入幽冥,陰陽擺渡送魂過黃泉。
幽魂們踏上了紙船,滿載待行,秦沉浮見狀,又吧嗒了一口菸嘴,呼出了一口煙氣,送出了一陣風。
紙船隨風而動,隨波逐流,緩緩的向前駛去,生死路上的那些判詞也一一隱消,最終又化作了一片純白,唯餘紙張細膩的紋路,以及跳動着的數字,那些跳動的數字最終定格。
【陰德:壹壹肆伍壹肆】
虛幻的門扉尚未關閉,但這灰濛濛的世界中,陳屍所也顯得空曠了起來。
秦沉浮並未在意這一次的領魂和擺渡讓他收穫了多少陰德。
他只是奇怪的看向了霧氣深處一道影影綽綽的曼妙身姿,那曼妙身姿並未移動,只是靜靜的站在霧氣當中,好似等待着秦沉浮一般。
自那霧氣之中傳出了不成語調的嗚咽聲和啼哭聲,夾雜着的語句雜亂無章且含糊不清,
秦沉浮知道,那是鬼話,但那也是鬼語。
化作了鬼物的陰魂雖也可以和生前一般言語,但有些鬼物所說的便是鬼語。
鬼話連篇,迷人心智;鬼言鬼語,惘人神志;鬼話鬼語,惑人心神。
豁免那些迷惑人心的鬼話鬼語,秦沉浮明晰了那霧中鬼影的所言所說,只見他面色陰沉,顯然已經有了慍怒之色。
似是因爲死後的放飛自我解放天性,這一世的他頗有喜怒無常,乖張乖戾的邪氣;或許這邪氣自前世便有,只是被他收束住罷了。
古語有云,練拳須得養那心口的三分惡氣;
似秦沉浮這般本性,卻是夾雜了三分邪氣。
他狐眸含煞,冷聲說道:
“我既已開鬼門,你爲何還不上路?
我已準備管此事,便等於承了你母子之因果,既已承你因果,那我自會替你母子討個說法,既然如此,你還有何不滿?
是不將我這陽世陰差,陰陽擺渡的身份放在眼裏了不成?別給臉不要臉,
我可渡你,亦可誅你。”
一語既出,那霧中身影顫抖一瞬,卻是慢慢的跪伏於地,淒涼幽咽,啼哭之聲再度響起,瞧那樣是不敢翻臉動手了。
秦沉浮側耳傾聽,臉上的慍怒之色最終卻還是化開了幾分,再出聲,也只聽得他態度與語氣皆軟化了些許。
“你所說的事我已經知曉,放心上路吧。”
可那霧中小桃紅的身影卻只是搖着頭,再度幽咽。
秦沉浮神色不變,只是聽着那幽咽聲,和那不時的叩頭。
他眯縫着狐眼,卻是屈指彈出了十三根氣針。
那是詭門凝氣十三針,可救人,也可折磨鬼。
第零三章 蝕刻行陰,餚館之見
十三根氣針根根沒入灰霧之中,落在了那霧中鬼影身上,撕心裂肺的悽慘哀嚎自那灰霧中響徹迴盪,.
一針封鬼門,一針封鬼心,一針封鬼藏,一針封鬼宮···
一十三針,根根落定。
自那霧中小桃紅的鬼體中噴薄而出的是更加黯淡的灰黑之氣,灰黑之氣爲怨氣,一十三針只是爲了泄了小桃紅與其腹中鬼嬰的滿腔怨氣,
鬼物無怨氣,才無害人之心,更無害人之力。
再出手時,煙雲於指尖轉動,卻是攪動了那灰霧陣陣,連帶着那灰黑的怨氣也被他盡數收攝至煙雲當中,在將這些霧氣收攝之後,陳屍所展露原貌,雖然還是原樣,但卻有種圖畫掉色的怪異感,
還有那縈繞不散的死寂感。
從袖口中摸出一張黃紙,黃紙揮動,小桃紅的鬼體便被他招來,而後又摺疊了起來,只是這一次折成了一顆五角星,那虛幻的門扉也漸漸淡化了。
吧嗒了一下菸嘴,他短暫的失神了片刻,
待到回神後,他還好端端的站在陳屍所內···
煙雲所吐之煙氣可以將那一層世界的界面展現,從而讓煙雲的持有者或者是與其他人一同進入。
方纔他所進入的界面可稱爲陰界。
陽世之中分陰陽兩界,陽界供給活人居住,而那陰界自然便是死人。
兩界並存才稱之爲陽世,這便是爲何陽世會有鬼物作亂的原因,因爲兩界並存,所以陽界的地形建築等會復刻在陰界之中,但因爲陰界的神異,復刻的場景也會產生些許【被賦予了某種特質】的改變。
好在陰陽二界有一層界限,而這一層界限也只會在酉時開始漸漸模糊直至子時,若在其他城市,那可能是百鬼夜行之局面,但從子時往後便是盛極而衰,這一層界限也會慢慢回覆,直到朝陽升起。
所以尋常鬼物在白天並無法對人造成傷害,可那些成了氣候的,便可以突破這層界限,在陽界展現自身靈幻之異,
成了氣候的尚且如此,更遑論界限模糊之時的其他小鬼了。
不過也好在每座城中夜晚都會有鎮夜司的飛魚衛們巡街,還有九流門中的打更人打更,不然那就真不給人活路了。
煙雲打開了陰陽二界之中被稱爲【蝕刻】的界限,讓他進入到了陰界,
這個過程便是“走陰”,或者說“行陰”。
可以說煙雲既是“行陰”的鑰匙,也是收攝淨化轉化怨氣的奇物。
煙雲可以收攝那些鬼物身上的怨氣,普通幽魂遊魂身上自然也有怨氣,但是其數量與質量比不上小桃紅與她的孩子,這也是爲何陳屍所內滿是灰霧的原因。
將煙雲別在腰間,秦沉浮看向了還在仰頭不讓淚流的塗三石。
“行了,別在那憂愁了,事情我給你辦好了,你就等着好交錢吧,現在先跟我去一趟醉春樓。”秦沉浮不耐煩的拍了一下塗三石的後腦勺。
“啊?”塗三石還沒反應過來,但是聲調提高了一個調。
“辦好了?就這?就這?這就辦好了?你就是站了一會兒發個呆就辦好了?但是這跟去醉春樓有什麼關係?啊這···哥,你不會又在誆騙我吧?哥?!你別整我啊!孩子還小,經不住折騰啊哥···
哥,你老實說,你不會是發現自己搞不定所以準備自掏腰包帶我去醉春樓破了我青頭童蛋子的身份好讓我死前滿足夙願吧?嗯···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挺喜歡如霜姑娘的,雖然只是遙遙的看了一眼如霜姑娘,但她真的好白啊。”
不帶一絲氣喘的,塗三石語速極快的說完了話,眼中雖然有着絕望,但還有着慶幸與希冀。
秦沉浮尚未遠去的背影站定,拳頭···硬起來了。
接着他回過了頭,頗有鷹視狼顧的意味,可是他的眼神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只聽得他罵了一句。
“透!透!透!一天到晚就知道透!你那是喜歡人家麼?你那是饞人家身子!你下賤!”
塗三石沒有反駁,畢竟形式沒人強,那可是他的救命稻草,可不能得罪了,所以他只能在心裏嘀咕。
“你不饞人姑娘身子,你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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