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17章

作者:王梓钧

不得不说,大同新朝,真的是思想百花齐放。

“你莫要再跟这个老师交往,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抄家。”张献忠告诫道。

张健之却说:“父亲,道家的大盗,可非纯粹坏人,而是不屈从于固有权威和道德者。在《杂篇·盗跖》里,就连孔子都是假道学,尧舜禹都不慈不孝。当今陛下,既为大盗,亦为圣王。假圣王是崇祯,真大盗是陛下。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便是说崇祯不死、大明不灭,像陛下、父亲、李自成那样的大盗就永不断绝。”

张献忠细细品味:“却有些道理。”

张健之说道:“我那老师还说,道家驳斥儒家,很多并非老子本意,而是后世道家子弟附会的。老子的真意,是‘披褐而怀玉’。就是穿着破烂褐衣,怀里揣着宝玉。陛下主张真道德,反对假道德,厌弃繁文缛节,推崇真情至性,讨厌空口清谈,喜欢身体力行。这不正是道家的追求吗?这不正是‘披褐而怀玉’吗?”

张献忠回过味来:“你那老师,是绕着弯在拍皇帝马屁呢?”

张健之说道:“父亲在此,要做真大盗,不要做中盗和小盗。真大盗者,是为国为民开疆拓土。便是杀戮再多,皇帝亦不会怪罪。中盗、小盗者,一心为私,不可长久。”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献忠其实听明白了。

张健之说道:“父亲当谨记,盗亦有道。大盗之道,在圣勇义智仁这五字当中!”

张献忠微笑道:“你这大学,没有白读。”

张健之说道:“在三宝垄做大盗,此方土地,便是最大的财富,多让汉人占据土地,可称圣。敢于开拓进取,可称勇。能够体恤部下,可称义。知道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可称智。能让三宝垄的汉人,都分得好处,可称仁。父亲能做到这五字,方为真大盗。您不用刻意索求什么,到时候,功名利禄自会到来。此为道家至理,夫唯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也!”

张献忠被说得心服口服:“你他娘的,怎不早生三十年。老子当年若带着你打天下,哪还用得别人当军师?”

“父亲何时生孩儿,孩儿也没得选啊。”张健之表示遗憾。

张献忠问道:“你来说说,具体该怎么做?”

张健之说道:“孩儿刚才讲得很明白了,具体做来,就是带着汉人开疆拓土,尽量给这里的官吏、商贾、地主、小民更多好处。但也要有规矩,三宝垄跟国内情况不同,当另外定制地方条例。《大同律》首先不能违背,再依据本地的实情,制定更详细的律法。有了规矩,一切都好办。就算哪天要杀人,也是因为这个人坏了规矩。父亲一来便杀人,大家心里是有怨气的,畏惧更大于尊敬。若依法杀人,则称公允,民皆不能怨。”

“有道理。”张献忠点头。

“有了法,还当有礼,”张健之说道,“这里的汉人,信的东西乱七八糟。又是伊斯兰教,又是妈祖,又是关公,得倡导他们舍弃教,回归我华夏正道。可以定个规矩,今后作战,只信佛道的赏赐更多,兼信伊斯兰教的赏赐更少。对于地主和商贾也是如此,不能给信伊斯兰教的征重税,会激起他们敌视。但可以给放弃伊斯兰教的地主和商人,带来更多的好处。人人趋利,这改教就改过来了。”

“有道理。”张献忠再次点头。

张健之又说:“我还听闻,东边的泗水国,那里汉人实力很强。父亲今后开疆拓土,可以朝着泗水发展。父亲在杀戮土著的时候,也可释放一些,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汉人为尊、土著皆可死的话。把他们放回泗水,挑起那里汉人与土著的矛盾。长此以往,泗水汉人皆可为我所用,父亲大兵一致,泗水汉人必然赢粮景从!”

张献忠笑骂:“读书人真他娘阴损,你这书没白读!”

张健之继续说:“挑拨汉人与土著矛盾,还有别的法子,挑得越凶越好。若能把泗水也变成汉土,则百年之后,父亲这个大盗,也能成为圣人。就像田成子是大盗,他的子孙齐威王却是圣王。父亲已经年迈,当谋万世之功,不可贪蝇头小利,今后也是能青史留名的。而且,还是留下美名。”

第956章 【莫卧儿内战结束】

“1660年,我的下属给我送来一杯叫‘茶’的饮品。我好奇地尝了一口,入口微微发苦,当我咽下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甜味。”——英格兰海军行政长官兼国会议员,塞缪尔·佩皮斯。

此时的茶叶,还不属于英国东印度公司急需的货物,只有少量茶叶从欧陆传到英国贵族手里。

查理二世回国复位,明显带来很多改变。

首先是确定了英国宫廷餐桌礼仪,刀、叉、勺、筷四件套,以查理二世为中心向贵族扩散。

英国的上议院和下议院议员,纷纷采用餐桌四件套,继而朝着市民阶层传播。伦敦城内,甚至出现制造筷子的作坊,它被视为一种文明的高档餐具。而英国贵族们,更是无师自通的,让人打造白银、象牙筷子,这样就能跟平民筷子区分开来。

与此同时,查理二世喜欢喝茶,欧陆的茶叶价格太贵,于是下令让英国东印度公司,每次贸易都从中国运一些回来。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势力,目前主要集中在印度。也曾航行到广州,但最终放弃了,因为直接在万丹订购更划算。当然,万丹港已经相对衰落,各国船只现在更喜欢去椰城。

或者在马六甲订货也行,只不过马六甲粮价较贵,补给食物时需要更多资金。

为查理二世买茶的商船,已经从伦敦出发,而远在万丹的英国商人,才刚刚收到克伦威尔的死讯。他们比较担心国内局势,不知道查尔斯王子回国了,只能猜测伦敦政局肯定混乱。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远东负责人奥利弗,在给伦敦的书信里写道:

“中国那位强硬的巨港总督,吞并了万丹国在苏门答腊岛的所有领土。万丹港的衰落肉眼可见,因为中国商人,大多运货到椰城和巨港,这两个港口都有关税优惠。万丹这个小国,迟早会灭亡,中国的扩张谁也无法抵抗……”

“葡萄牙公主,把吉大港陪嫁给中国,吉大港也在搞关税优惠,那里必然是新兴的贸易中心,越来越多中国商船前往吉大港交易。我猜测,最多一两年时间,中国商人就要垄断所有港口,到时候关税优惠也会取消,甚至还会高于正常情况,这对英国东印度公司是不利的……”

“听说新任三宝垄总督,是在中国争夺王位失败的叛军领袖。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家伙,他对土著毫不留情,死在他手上的爪哇人可能有两三万。越来越多中国农民,来到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开垦土地。他们都是优秀的耕种高手,而且数量多得像北海鲱鱼。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不到五十年,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就全是中国人……”

“英国是无法在远东殖民扩张的,我们必须把精力放在印度。那里出现了内战,几位王子的争斗,严重削弱了莫卧儿的实力,这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机会……”

事实上,莫卧儿内战已经快打完了。

三皇子奥朗则布和四皇子穆拉德,率军联手朝着首都进发。

这个时候,老皇帝沙贾汗病情稍愈,派遣王公贾斯万特·辛格出战。并且叮嘱辛格,不要伤害两位皇子,尽量用威望逼迫叛军投降。

如此离谱的皇命,把贾斯万特·辛格给整不会了,只能在两军对峙时先派使者谈判。三皇子奥朗则布,借着谈判的机会,花钱收买了辛格手下的将军。

两位皇子大胜,继续朝着首都进发。

仗打到这里,就跟历史上不一样了。

在另一个时空,大皇子亲自领兵,去跟二皇子作战,距离太远无法回援。于是就派皇太孙领兵,去对付三皇子和四皇子的联军。遭遇兵败的贾斯万特·辛格元帅,干脆直接跳反,带兵投靠三皇子奥朗则布。

而这一个时空,二皇子得到中国的军火,有了想做皇帝的野心,一直按兵不动观察情况。

所以,如今是大皇子带着皇太孙,亲自跟三皇子、四皇子厮杀。贾斯万特·辛格元帅不敢跳反,双方打得势均力敌,战争一度僵持了三个月。

三皇子奥朗则布突然颁布命令,只要他做了皇帝,就恢复印度教徒的人头税,印度教商人额外增加2.5%的商税,并且印度教徒不得骑马、乘象等等,印度教神庙必须改建为绿教寺庙。

圣战檄文!

消息传出,大皇子的军队很快分崩离析,大量绿教王公带兵投靠三皇子。

三皇子奥朗则布获得极高威望,一路摧枯拉朽杀到首都。大皇子、皇太孙被处死,皇帝沙贾汗被软禁,接着又毒死盟友四皇子。

一直窝在孟加拉看戏的二皇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三皇子就已经登基称帝。他这时再出兵,一切都太晚了!

新皇帝奥朗则布,不等二皇子发兵,就马不停蹄的杀向孟加拉。

先头部队的将领,是米尔珠穆拉和儿子苏尔坦。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这父子俩居然被二皇子挑拨反目。苏尔坦带着军队叛变,果断逃去孟加拉,摇身一变成了二皇子的女婿。

紧接着,皇帝奥朗则布的岳父纳瓦兹汗,也起兵造反宣布支持二皇子。

无奈之下,奥朗则布只能回军,径直杀往古吉拉特,先把自己的岳父干掉再说。事情很顺利,这位新皇帝的岳父,被一发炮弹给砸死。

接连发生两场意外,奥朗则布只能来年再战。

战事拖到现在,二皇子的地盘,只剩恒河三角洲那一片。西南部的恭御陀、乌茶等地盘,已经全部丢失,靠着复杂的水网苟延残喘。

打到此时,新皇帝奥朗则布也疲了。

他通过圣战檄文,成功囚禁父亲、杀死兄弟,登基之后必须履行诺言。一系列政策,搞得印度教徒到处起义,拉其普特人更是宣布脱离莫卧儿帝国(这里是印度最重要的产马地,也是莫卧儿骑兵的主要兵源地)。

兄弟俩随即宣告停战,并承认彼此的地位。

三皇子奥朗则布是莫卧儿皇帝,不再攻打孟加拉,带兵回去镇压印度教起义军。

二皇子沙赫·舒贾是孟加拉皇帝,统治恒河三角洲。

西海岸的起义者西瓦吉,也跟比加普尔国休战,全力进攻莫卧儿帝国。这位老兄的地盘,不到奥朗则布的三十分之一,却趁着莫卧儿的起义潮,杀得莫卧儿大军节节败退。

这一系列战乱,把中国海商给坑惨了。

莫卧儿的绿教王公,由于骄奢淫逸,向印度教商人借了大量贷款。奥朗则布偏袒那些王公,允许他们不还钱,还提高了印度教商人的税收。王公们得到激励,不但不还钱,还开始对商人横征暴敛。

一来二去,印度教商人大量破产。

孟加拉皇帝的地盘,虽然不受政令影响。但这里的商人买来货物,大部分都要运往莫卧儿销售,那边商税增加、商人大量破产,造成孟加拉商人的货物积压无数。

而中国海商接到订单,把棉布等商品运去孟加拉,面对的是商业伙伴集体违约。只能冒险继续往南,把商品折价卖给荷兰人、英国人,再通过英荷两国的销售网络,卖到印度南部的各个邦国。

莫卧儿百姓、商人、工匠,还有孟加拉商人、中国商人,全被搞得损失惨重。真正得利的,只有那些绿教王公贵族,而且是杀鸡取卵式的得利。

恒河流域是莫卧儿的手工业、商业菁华地带,被新皇帝奥朗则布这么一搞,莫卧儿传统工商业体系近乎崩溃!

本就财政困难的莫卧儿帝国,等于又遭受致命一击。再加上起义不断,地方总督和王公趁机做大、养寇自重,也就武力强悍的奥朗则布还镇得住。

一旦奥朗则布去世,莫卧儿帝国就等于废了,名义上还能存在,但实际上则是遍地割据。

赵瀚收到商贾和细作发回的消息,忍不住感叹道:“莫卧儿完了,奥朗则布一死,就是唐末藩镇局面。”

当然,奥朗则布还是很强的。

这厮迅速平定各地起义,虽然无法灭掉起义者西瓦吉,却成功设计招降。虽然诱杀失败,却夺回西瓦吉攻占的地盘,接着又胖揍德干高原的邦国。可谓是逮谁打谁,见谁灭谁。

榨干莫卧儿百姓最后一丝血汗,缔造皇帝奥朗则布的无上霸业!

中国海商的损失,只是暂时的。

随着恒河流域手工业凋敝,对中国商品的需求会更大。顶多一两年,中国商品在莫卧儿的销量,就会打着滚儿的往上升。

而争位失败的二皇子,见兄弟不再打自己,也安安心心做孟加拉皇帝。这厮不断欺负东边的土邦,时不时去攻打山中部落,看似耀武扬威,看似地盘扩张,其实全是赔本买卖,纯粹是在拿山中部落泄愤。

孟加拉财政迅速窘迫,贵族却更安于享受,重新开始征收人头税,商税和农税也在提高,大量百姓陷入赤贫状态。

莫卧儿和孟加拉这对皇帝兄弟,说他们昏庸吧,人家在扩张地盘。说他们英明吧,国内又民不聊生。

总结起来就三个字:瞎折腾!

第957章 【通货膨胀扩张与中庸殖民】

“全欧洲都能看到西班牙的白银。”——英国国王查理二世。

这句话,是在讲美洲走私猖獗。

17世纪的前二十年,美洲白银输入西班牙的数量,每年都能达到20万公斤以上。

到了30年代,锐减到平均每年只有14万公斤;

到了50年代,每年流入西班牙的美洲白银只剩4万公斤。

美洲白银“减产”,最初是因为墨西哥发洪水,连绵阴雨导致银矿积水和塌方。而且白银用汞来提炼,汞资源消耗过多,导致银矿挖出来无法炼银。

这种情况,其实慢慢恢复了。

为何美洲白银持续减产呢?当然是殖民地官员,故意造成的结果!

大量白银开采提炼出来,根本不上报给国王。而是私下交易,流入欧洲各国,所以才有了查理二世,阴阳怪气的那句话:全欧洲都能看到西班牙的白银。

西班牙国王搞不清楚状况,加强限制大帆船贸易,避免白银过多流入中国。再加上日本幕府,也禁止大名开采银矿,还真在明末造成了银荒。

紫禁城,御花园。

已经退休的宋应星,拿出《经济小识》的第一版稿件,品着茶茗说:“今年沿海城市,物价涨得厉害。追根溯源,是美洲和日本白银的加大流入。”

赵瀚随手翻阅稿件,听宋应星继续讲下去。

宋应星说道:“李铨带着船队去美洲贸易,让美洲西海岸的西班牙官员,彻底敞开了走私。不仅是跟李铨走私贸易,西班牙官员和海军,自己也无视国王禁令,将船舱装满了货物和白银。而日本幕府大权旁落,禁采的银矿纷纷复工。这些白银,都在流向天朝沿海省份。”

“银子多了也是烦心事。”赵瀚莞尔笑道。

宋应星又说:“臣认真查阅了历年的《物价疏》,以江苏、两湖、四川来举例。江苏的物价上涨,大概两到三年会波及两湖,大概五到六年会波及四川。西北、西南地区,则影响更迟缓。”

赵瀚说道:“只能硬扛过去了。”

真的毫无办法,此时的中国商品,占全球绝对主导地位,中国属于白银净流入国。大同新朝,海贸愈发兴盛,这种状况变得更加明显,物价持续上涨是无法阻止的。

苦的是农民!

商人拥有滚滚利润,工商业者和市民可以涨工资,只有粮食收入的农民受影响最严重(粮食收购价格的上涨,远远跟不上物价的涨幅)。

当然,中国体量足够大,完全可以缓冲这种影响。

欧洲国家体量小,遇到这种情况才叫吓人,直接诞生一个专有名词——物价革命。

由于美洲白银的大量流入,而生产出的商品还是那么多。西班牙在16世纪的前50年,物价近乎翻倍,后50年物价又增涨60%左右,一直到白银减产才止住势头。

法国最先受到波及,意大利地区紧随其后。老百姓都已经傻了,收入不见增涨,买东西却越来越贵。

查理二世非常幸运,他回国夺位的时间,正好跟英国物价增涨率的巅峰重合。这货不但要面对财政窘境,还要面对飞涨的物价,谁让英国的“物价革命”来得如此慢?人家西班牙和法国都已经革完了。

宋应星继续说道:“如今,朝廷又发行了金圆,官方压低金银比价,商贾还跑去印度贸易。我听说,那些印度商贾,喜用金银币支付,而且金币占比很大。以后不但白银大量流入,黄金也会流入进来。”

“宋卿有何对策?”赵瀚问道。

宋应星说:“征收田赋的时候,须格外谨慎,更加关注地方粮价,避免给农民造成太重的负担。”

自张居正改革之后,中国田赋征收就改为货币了。而谷物折价,各个地方不同,官员的操作空间很大,一直都是乱象丛生的。

大同新朝按田亩数量和等级计税,税率也跟着当地的粮价走。

现在粮价持续上涨,而农民卖粮却往往被压价。且大部分省份,已经不收实物税,农民只能用钱纳税。随着官票、军票面额,从粮食单位改为货币单位,大同银行也陆续减少收粮,把粮食交易更多的转为民间行为。如此种种,稍不注意就会给农民带来沉重负担。

研究另一个时空的清朝,白莲教起义、太平天国等运动,除了天灾、战争等因素外,历次大起义的爆发时间,跟银价剧烈波动高度重合。原因就是农业税的收取,相对物价变化严重滞后,农民活不下去就只能造反。

赵瀚点头说:“得让内阁跟财部、户部、商部沟通,定下更细致的制度,尽量减轻物价对田赋的影响。”

只能减轻,无法杜绝,就算到了现代社会也是一样,农民总是最倒霉的那一批。

赵瀚对经济学一窍不通,宋应星的《经济小识》,他虽然都能看懂,但无法给予更多的提示。这门学问,只能慢慢摸索,由更多的学者来补充和发展。

赵瀚说道:“此书印刷五千册,一半发给各衙门官员,一半交给民间书商发行。无论官员还是平民,都可以写信补充见解,交到阁部来进行研究讨论。今后朝会,每两个月讨论一次经济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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