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在數據線的最下端,是一個大一號的綠點,將目光落在上面後,會顯示出詳細數據。
“仿真工作艦陣列,現存數量997,平均受損狀況0.004%,信息穩定度99.9%……”
在數據線的最上端,則是艦隊本部。
表面看起來,這些彷彿是靜止的。
但此時,無論是下方的仿真工作艦陣列還是最上方的艦隊本部其實都在持續不斷地邉又小�
這997條線還在不斷地被拉長。
如果放大後再看,會發現這些線是由一條又一條直線組成的連續折線。
由於工作艦走的都是非標準航道,很難提前安排各自的航向,爲了避開或大或小的暗能量團引力區,始終都得持續不斷地變向。
艾哈邁德·薩米的獵鷹號位於其中一條數據線的中間部位。
獵鷹號是他自己起的名字,並未被艦隊認可。
所有工作艦都只有編號,沒有名字。
比如獵鷹號的具體編號就是981-27,代表它是第981號數據鏈中的第27號中繼工作艦。
艾哈邁德切換了一下顯示模式,可以發現,除了997條綠色數據線之外,又多了無數條橫向和斜向,顏色深湶灰患t色線條。
此時便有不少紅色線條鏈接着獵鷹號與980-27、980-28、980-26、982-27、982-28等等艦船。
距離較近的中繼艦相互間也有橫向鏈接。
如果此時艾哈邁德的獵鷹號無故爆炸了,附近的其他幾艘工作艦也會立刻通過橫向鏈接快速形成並聯神經網絡,保住981號數據鏈,以等待由於前沿仿真工作艦損失了三艘而閒置着的另外上百艘工作艦中的其中一艘來頂替位置。
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這張網將會如同線切割機的刀線劃過橄欖一般,無聲無息地劃過黑迷霧區。
但宇宙的危險就在於此,永遠都充滿了不測。
“艦長,你老這樣一直盯着星圖,你的眼睛都不會累嗎?不會有什麼事的,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嘛。”
獵鷹號上的技術員,一個名叫馬維安的年輕人湊上前來,略顯吊兒郎當地說道。
艾哈邁德別過臉去,惡狠狠瞪了這人一眼,“閉嘴。”
他很討厭這個名叫馬維安的傢伙。
原因有很多。
與艦隊上的絕大部分人不同,馬維安出身自九大集團的核心家族深訊馬氏。
他的父親叫馬夏雲,與原深訊集團董事長馬夏澄是非常近的堂兄弟關係,可謂地位尊崇。
馬維安在艦隊上出生。
雖然任重已經儘可能地實行公平教育,但還是無法忽視馬氏的核心族人在編程領域內的天生才能。
馬維安自出生後,便享受着最好的教育,再一路平平順順地進入到了人工智能研究院,擔任高級研究員,並且被認爲有望繼承他父親的衣悖^續在艦隊本部的科研體系中扮演重要角色。
按理說,這種人就該老老實實呆在艦隊本部裏當他的太子爺。
誰也不曾想,在花月嵐選人時,這馬維安竟不顧家中長輩的反對,強行報名參加。
等他真個被選上後,馬夏雲的遺孀,也就是馬維安的母親甚至去找花月嵐說了情,但毫無懸念地被拒絕了。
興許是馬維安真的才華橫溢,又興許是過得太順風順水,即便不怎麼需要認真也能比同齡人更優秀,便讓他養成了如今這懶懶散散的性子。
這和向來嚴於律己心有執念的艾哈邁德形成了不可調和的衝突。艾哈邁德更認爲他來送死是在浪費才華。有這樣的能力,就該留在艦隊本部成爲一名更了不起的研究員。他本可以爲伯爵大人創造更多,卻如此輕賤自己的性命。
偏生這人竟還是獵鷹號上的技術主官,不能給他關起來,艾哈邁德只能惡言以對,試圖用自己的嚴肅和責任心來感化一下對方。
很遺憾,已經這樣整整一年了,似乎沒什麼效果。
又遭了訓斥,馬維安倒也不生氣,只翻個白眼,聳聳肩,“無聊。莪都不知道你在緊張什麼,就算獵鷹號被你一頭撞進暗能量團,不也還有別人接管信號嘛。或者說就算咱們的981線斷了,另外還有九百九十六條數據鏈呢,穩如老狗,好吧?”
艾哈邁德終於忍無可忍,咆哮道:“你活夠了,我們可沒活夠。”
馬維安一撇嘴,“伯爵大人說過的,最終大家都會死,不是嗎?這有什麼區別麼?”
“白癡!我是不想死得那麼隨便!不想成爲拖後腿的那個!”艾哈邁德終於被徹底激怒,站了起來,怒指着馬維安,“我都不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是怎麼通過的選拔。我也不理解你爲什麼要來這裏。但你最好對我保持足夠的尊重。像你這樣從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沒缺過,你的先輩也永遠都站在源星金字塔的頂端的人,永遠不能理解我薩米家的男人的榮耀。我將這榮耀刻到了自己的心臟上!”
第488章 風暴
馬維安聞言,臉色稍稍一變,似乎是想反駁點什麼,但很快肩膀又垮了下來,“也許吧。我確實不知道什麼叫榮耀。算了,反正你別看我這樣,莪會做好我旳工作。你得明白,你是在和整個工作艦裏排名前一百的程序員說話。你對我也得尊重點。”
艾哈邁德:“你……”
馬維安別過臉去,不再說話,只是想起了一個家族中的故事。
別人都以爲深訊馬氏位高權重,權勢滔天,可如同他這樣的核心家族後人,卻從一生下來就被灌輸自己是爲了“網”而存在。
自己人生的意義就是給“網”當保姆。
宇宙賜予了馬氏一族這樣的才能,就必須當好一個工具,否則便是浪費自己的才能。
這種灌輸到了艦隊之上,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被進一步增強了。
馬維安曾經對這“工具”的自我定位根深蒂固,但隨着時間的推移,隨着自己表現得越來越出色,又被不斷地送到越來越高的位置,他反而對這種責任產生了疑惑。
他常常會想。
自己作爲一個單獨的個體,作爲一個人,活着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他曾經問過父親馬夏雲。
他問父親,在你眼裏我到底是你的兒子還是一個好用的編程機器。
馬夏雲沒有回答他,只打了他一巴掌。
此後, 馬維安開始變得不那麼努力, 開始吊兒郎當,但哪怕他明明在偷懶,也會比絕大部分人更強。
當他面對工作時,哪怕經常走神, 卻依然能非常好的完成。
這讓他分外苦惱, 明明我都自暴自棄了,可我的本能卻不聽使喚。
我的內心分外抗拒, 但潛意識卻又彷彿樂在其中。
這該死的天賦……
你都沒有問過我到底要不要給我, 就讓我變成了這樣的人。
所以,馬維安來了, 表現得與過去一樣。
他身邊的情況只發生了一點改變。
那就是沒有了那些因爲才華而不管他做什麼都誇他的人, 只有艾哈邁德這個因爲他的態度便總對他毫不客氣的武夫。
馬維安總因爲刺撓艾哈邁德而挨訓,但卻樂在其中。
這至少能讓他覺得自己活得不那麼像一個工具,更像個人了。
工具可沒有捱罵的資格。
見他又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憊賴模樣, 艾哈邁德深呼吸兩口氣,重又坐下,稍微緩了緩才說道:“算了,既然當初你能通過選拔,至少能證明你的水平沒有問題。哪怕你的工作態度不行,但你的能力應該足以彌補這缺陷。所以我不與你計較。請你立刻回到你的崗位, 不要再拿任務當兒戲。”
“好吧好吧, 我聽你的。誰叫你是我的艦長呢。”馬維安聳聳肩,坐回到自己的操作檯前,再懶洋洋地抬起右手,單手在操作檯上撥弄着。
馬維安的眼睛微微眯縫, 似乎顯得懨懨欲睡,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慢, 如同蝴蝶穿花。
同時,他面前的工作臺顯示儀上又有大量的代碼類信息快速湧現, 表明他的腦波鏈接也進入了高頻調動。
這般景象,倒是讓正欲再教訓馬維安, 讓他打起精神的艾哈邁德欲言又止, 最終又閉上了嘴。
到如今,獵鷹號上的船員們已經相處一整年, 雖偶有矛盾,但相互間卻都明白對方的能力。
馬維安對信息設備的操作方式與普通的技術員不同。
其他工作艦上的技術員大多隻能按照人工智能研究院提供的技術規範進行標準操作, 不能也不敢隨意改動,否則很容易出紕漏。
馬維安本就是參與制定技術規範的人之一, 又加上天性跳脫, 便總喜歡在完成技術規範的標準操作後,額外增加些個人發揮。
艾哈邁德起初對此極度反感,但整整一年下來,馬維安的行爲卻並未帶來什麼惡果,反而連續兩次利用低功率信息流掃描,發現異常端倪,再迅速申請到“網”的算力協助, 精準預判了兩次小規模的暗能量團碰撞, 爲附近的其他工作艦做出預警。
鑑於此,艾哈邁德也就不說什麼了。
這次馬維安又是故技重施, 額外借用了能源,來做點自己的花活。
不曾想,二十秒後, 馬維安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猛站起身來,“不好!”
“怎麼了?”聽着他這語氣,艾哈邁德·薩米也緊張起來。雖然他討厭馬維安,但從來不會輕視這人的能力。
“來不及解釋了。”馬維安手指先是飛快地舞動着,似乎正在高強度完成操作。
然後,他回過頭,滿臉猙獰扭曲,還帶着一點恐懼,卻又有股莫名歇斯底里的激動,“薩米艦長,啓動超機動模式, 將工作艦兩側的增強噴射引擎全部預熱起來,把反推介質推進載荷倉,預加熱到八千度以上!”
艾哈邁德一愣, “你在說什麼?這會讓我們至少損失2%的儲備能源和反推介質, 我們還要在這裏再堅持四年。”
馬維安臉色一僵,突然又變得懶散起來,“算了,你說得對。反正都是要死的人,又何必在乎這些。我這就關閉超臨界信息流雷達掃描,也不會向其他工作艦廣播我的發現。就這樣吧。四年,嘖嘖……你還真會想。”
馬維安突然轉變的態度反而讓艾哈邁德心頭一緊。
薩米艦長聽出了自己這位技術官員心中那股濃濃的求死之意,百無聊賴,彷彿對什麼都不在乎。
當一個沒有什麼追求與信仰的人已經決定去死,並且也預見到自己馬上會死時,那麼對這世界不會再有絲毫留念,也不會有丁點遺憾。
“好吧!我向你道歉!聽你的!我現在都聽你的!”艾哈邁德猛地坐回工作臺:“啓動最高預警機制,所有人坐穩!”
隨着他話音落下,獵鷹號裏另外九名船員也各就各位。
工作椅旁邊的八點式安全帶自動彈出,將所有人牢牢固定其上。
全覆蓋式作戰頭盔也從頂部垂落,戴在了所有人頭上。
深海緩衝液開始從緊急作戰倉的各處縫隙快速湧入。
“啓動超機動,預熱增強引擎,將超臨界信息流雷達的讀取數據進行全艦隊通報,請求本部算力輔助。”
說完這些後,艾哈邁德的面前終於看到了由馬維安將純粹的數據進行圖像化後呈現出來的場景。
在馬維安的預測計算模擬中,原本風平浪靜的黑迷霧區突然變成了波濤洶湧的風暴之海。
這是一場巨大的暗能量碰撞引發的爆發,源自黑迷霧區上邊沿兩個質量堪比源星的暗能量團的交錯碰撞。
爆發瞬間釋放的能量已經逼近了終極大爆發的臨界值,影響範圍足以覆蓋四分之一個黑迷霧區。
除了在安全通道內航行的前沿仿真工作艦,絕大部分中繼工作艦都將受到這輪爆發的影響。
這並非劉安的陰郑兇馐谴笞匀坏膼阂狻�
……
伊蘇·洛克看着眼前的模擬星圖,夾着煙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五分鐘前,星圖中的信息鏈數據網還一切如常,997條縱向數據鏈穩定可靠,橫向輔助數據鏈雖然一直在變化中,但交叉網式鏈接依然可以保證穩定性。
但就在剛纔那一瞬,突然之間,一個又一個代表工作艦的數據節點快速熄滅,再斷開鏈接。
最先熄滅的是411-31號工作艦。411線同時中斷。
附近的紅色虛線正在增強,可惜尚未來得及重建鏈接,又有一艘又一艘411-31附近的其他工作艦接二連三地熄滅。不但411線未能重建,附近的其他數據鏈也陸續斷開,彷彿是有一張無形的深淵巨口狠狠啃向這片區域,將這裏的一切瞬間吞噬。
災難的發生並非沒有預警。早在兩分鐘之前,981-27號工作艦已經發出全艦警告。
技術官馬維安指出,根據他對黑迷霧區中的背景信息流變化模擬驗算,推測出工作艦隊的正前方已經發生了一場劇烈的暗能量爆發。
對於暗能量這種“隱形的魔鬼”,常規的無線電雷達、光學雷達掃描根本無效,沒有反射,只會被輕易吸收,只能根據太空裏的交叉引力場變化以及細微的背景光和信息流變化,來進行粗略的估測,準確率無法做到100%。
但馬維安的建議還是得到了網的高度重視,並且在第一時間讓所有工作艦進入高度戒備預警機制,並且提前預熱引擎。
但自然災害的可怕之處便在於,即便人類提前有預警,也很難躲得開。
引力場的擴散速度是光速。
工作艦的最大飛行速度只能達到0.2倍光速,工作艦彷彿是面對海嘯的小小快艇,根本避無可避。
更可怕的是,這次暗能量爆發的覆蓋面積極大。
“網”很快給出輔助模擬數據。
模擬圖顯示,997條縱向數據鏈都在風暴的席捲範圍內,無一倖免。
伊蘇·洛克當即決定結束任重的冷凍狀態,將他喚醒。
但任重的甦醒還需要時間,並且由於他身份的特殊性,不能輕易使用緊急喚醒模式,至少得要一個小時後任重才能投入工作。
在此之前,伊蘇·洛克、梁啓發、鄭大發、唐悠韻、高雅和當前的軍事指揮值班統帥文森特·範霍伊已經提前進入了在線會議室。
在會議正式召開之前,工作艦已經開始執行分散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