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任重搖頭,“不用。沒有討論的必要。”
有的時候,他需要羣體的智慧,但面對這種情況,討論毫無幫助。
帝國只提供星圖,並未往這邊派遣精銳探索者,沒有任何軍事情報。
先遣隊已經提前全功率加速進入了星雲,但也並未返回任何有效情報。
小型偵察艦也一切如常。
這騰龍星雲看起來稀鬆平常,一片祥和。
但誰也不敢保證是否會有昇華者巡遊隊潛伏其中。
原因很簡單,先遣隊的武裝戰艦雖然額外加裝了掃描裝置,偵察艦的探索性能也比普通小型艦船強很多,但畢竟只是在C級尋跡者殖民隊自帶技術基礎上自主研發出來的低端貨,與帝國內部的高科技設備不能比。
敢在這些地方活躍的敵人連帝國偵察艦都能躲過,更遑論源星艦隊這樣的邊緣軍隊。
任重緩緩閉上了眼睛,嘗試着在腦海中進行高強度的推演,又或者……是猜測。
良久後,他放棄了,重新睜開眼睛,再度觀摩着這複雜的細部星圖。
只是一個二選一的選擇,卻難到了他,他完全不知道該選那條路,更沒能激活預知天賦。
預知本就不是無往不利,自己對敵人又全無瞭解,甚至連是不是昇華者都無法完全篤定,潛意識裏給不出答案也理所當然。
“我先做個假設。假如真有巡遊者潛伏在裏面準備偷襲攔截我們。這裏也是帝國疆域,巡遊者同樣也有被帝國獵殺的可能,所以再假定他們只有一支巡遊隊。那麼,他們會怎麼分析我們的動態?在哪裏伏擊我們?鄭甜你說呢?”
鄭甜思考了一下,“我們的信息已經走漏。敵人應該會意識到我們能想到這一點。那麼,按照常規的猜測,敵人有可能會認爲我們要嘗試探索路線,以避開他們的伏擊。”
任重笑了笑,“但對方有沒有可能預判到我們的預判?推測我們認爲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把伏擊點放在商路航線上?”
鄭甜一愣,“呃……”
“所以,面對這種選擇,心理學毫無意義。”任重擺了擺手,“撤回先遣艦隊,後陣艦隊突前,與大部隊靠近,收縮陣型,走商路航線。收回全部偵察艦,關閉所有雷達掃描裝置,調整爲被動模式,關閉全部介質引擎,調整爲引力牽引引擎,採用靜默航行。在各艦上起出全部冰封戰士,再召集所有八級以上戰鬥職業者參加網絡會議,鄭甜你去做一場戰爭動員,告訴他們,接下來的三年內,不得沉眠,所有人全天候待命。”
鄭甜:“是!”
“卓翼航,向所有平民發送通知,告訴他們,就算是咻斉灒部赡苄枰獏稹C總�人都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要一打起來就一驚一乍。”
卓翼航:“是!”
隨後,任重再走到錢望慎的輪椅前,“錢哥,辛苦了。”
錢望慎的眼睛難得地離開平板,抬眼看了看任重,隨後又略顯喫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屏幕上。
任重順着看去,正是一個存盤的進度條。
輪椅旁響起電子音,是錢望慎在心裏構想,並通過腦電波讀取出來的聲音。
“任總,我剛剛又將關於新型分析儀的思路整理了一遍,存下來了。”
任重:“嗯。”
“對了,可以達到四分之一光速巡航的超速導彈已經研發完成,最遠射程達到600億公里。也可以成爲尋跡者高爆導彈的増程器。”
任重:“嗯。”
錢望慎渾濁的眼睛裏突然亮起光芒,慢慢說道:“任總,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
“謝謝。”
“再見。”
老錢的腦袋緩緩軟了下去,靠在輪椅上,永久地睡去。
老錢這位曾經桀驁不馴的源星第一戰爭藝術家,終於慢慢地燃盡了他的一生。
屬於老錢的時代,落幕了。
但老錢留下的知識依然在艦隊與源星上傳承與流動。
第465章 星葬,敵襲
任重目送工作人員輕柔地推着錢望慎的輪椅往外走。
通道處,卓翼航輕聲提醒道:“鄭部長,走吧。我們得儘快完成工作。”
鄭甜輕輕點頭,繼續往前走去,又扭過頭看了看身邊的人。
卓翼航的鬢角早已白髮漸生,眼角處的皺紋也愈加明顯。
鄭甜倒是好多了,瞧着也就地球上的二十四五模樣。
當初卓翼航投靠任重時,也就是個半大小傢伙,年齡比鄭甜還更小一些。
鄭甜也見過他一面,有過些許交集,也對這個命呖部赖�算上進的小年輕有些印象。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二十餘年過去,如今自己青春依然在,對方卻已朝華易逝,叫人難免心生感概。
鄭甜問道:“卓部長你這些年沒怎麼冷凍沉眠?”
卓翼航嗯了一聲,“是的。笨鳥先飛嘛,我沒有鄭部長你這樣才華橫溢,只能多學多想多總結。管理太空艦隊上的政務和管理星球事務不同。這客觀事實反而拉近了我與其他人的差距,也讓我終於可以通過勤奮來彌補差距。。”
鄭甜:“可你現在老了,抵達帝國後會有新的抗衰老藥劑,能將壽命延長到六十歲以上。卓部長你這樣提前預支壽命,你不會後悔嗎?”
卓翼航聞言,略有些喫驚,扭頭看向鄭甜。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我得向你道歉,剛纔那瞬間我心中竟在質疑鄭部長你的忠铡D氵@只是一個很私人的問題,對吧?”
鄭甜嗯了一聲,“是的。”
卓翼航稍微回頭,“我不會後悔。不管任先生做了什麼,我始終相信自己對他曾經的判斷,也無條件地信任與崇拜着他。我相信如他這樣的人,不管做什麼一定有都自己的苦衷。”
鄭甜:“哪怕是一口氣屠盡一百八十億人這種事也可以?”
卓翼航:“當然。因爲就算沒有任先生,每個人本來遲早都會死。至少他賦予了那些人死亡的意義,不是麼?就像我自己,活四十年再死,亦或是活六七十年再死,還或者是利用冷凍跨越了萬年的時光再死,依然沒有本質區別。我是一個符號,在歷史的長河中劃過。代表我的符號的活躍週期,屬於我的週期本就只有那麼長,與冷凍沉眠無關。這個符號是否值得紀念,也與活躍週期的長度無關。”
“我認爲,人生最重要的並不是活多久,在哪裏活着,而是活着時做了什麼。曾經的我很愚鈍,始終無法找到最大的人生意義,只是渾渾噩噩地活着,在普查官學院裏當奴隸,受人欺凌,一無是處。任先生改變了我的人生。我也很清醒地認識到,對我這種庸才來說,不需要去考慮人生意義,只要跟隨先生的引領,去貫徹他的意志,就一定是最大的意義。錢先生一定也是這般想。鄭部長,先生需要你們。有機會的話,你勸勸其他人吧。”
正說着,二人走到了分岔路口,往左是軍務部,往右是政務部。
卓翼航謙遜地一躬身,轉身快速離去。
鄭甜稍微思索了兩秒,也加速轉身往左走。她得去主持動員會。
另一邊,任重在十五分鐘後出席了以軍工科研人員爲主要參會人員的葬禮。
錢望慎平靜地躺在合金牀上。
他原本亂糟糟的頭髮已經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的手中還捏着生前擺弄的那臺投影平板。
先前工作人員曾經試圖將這平板拿下來,但拿第一下時竟沒拽動。
當時錢望慎把這塊平板捏得很緊。
任重便讓工作人員不要拿了。
數據已經同步到了網絡裏,既然老錢想帶着這塊平板繼續去另一個世界奮鬥,那就讓他拿着吧。
遵照錢望慎的遺願,他的大腦將不會被收割保存。
他的遺體將會被完整地放進原子爐中徹底拆解還原爲原子態,被回收爲碳單質、氫氣、氧氣等等物質,再被送入各個原料生產車間。
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含有組成錢望慎的原子的零部件會出現在艦隊中的每一艘飛船上。
十個年齡都在九歲左右的孩子站在合金牀前,面帶悲傷的看着前方。
這十個孩子後面,又站着十個分別來自不同科研部門的女子。
十年之前,當錢望慎決定豁出命去在旅程中燃盡一生時,由源星軍工和星火軍工合併組建的軍工處便啓動了預案,在基因庫中篩選出數百枚具備超高智商潛力的庫存卵細胞,再由孫艾進行了模擬推算,找到最合適的十個,最終利用試管人工合成與仿生倉培育出了這十個孩子。
到如今,這十個孩子已經被很好地培養長大。他們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也知道母親是誰。他們的成長中並不缺乏父愛與母愛。錢望慎雖然忙碌,但也時常在這十個孩子身上傾注心血,言傳身教。他們在學術上也展現出了頂級或者優秀的天賦。
司儀人員用徵詢的目光看了眼任重。
任重微微頷首。
錢望慎被推入原子爐。
房間裏頓時哭聲一片。
任重稍微捏緊了拳頭。
儘管他知道這在冷凍時代裏將會是常態,但這與他建立在21世紀的人生觀形成了劇烈衝突。
任重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自己跨越了時間,卻被迫看着朋友與戰友在身邊垂垂老矣並死去的事情。
但他依然始終未能適應。
當年他與王兆富相識時,曾經仗着自己有復活重置與王兆富放下豪言,表示除了時間沒有誰能從我的保護中搶走你的命。
那是任重自信的宣言,也有些玩笑性質。
但後來卻一語成讖,並且同樣的故事又一再發生。
任重稍微往後仰了一步,準備提前轉身離開。他不想看着完成這儀式了。
在往後靠的過程中,他的後背似乎撞到了個柔軟的存在。
任重轉過身,卻意外發現本該在冷凍的花月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自己背後。
花月嵐略顯拘謹地笑了笑,“任總你好。”
任重:“你怎麼醒了?”
“我沉眠之前在系統裏設置了喚醒條件。老錢和我畢竟是第二監獄的獄友,他走了,我總該來看看。”
任重點了點頭,“嗯,你進去吧,我先走了。我的時間緊張,得繼續去冷凍沉眠。”
花月嵐:“再見。”
說完,任重快步離開。
花月嵐並未立刻進門,而是回頭看着任重的背影。
雙方沒說太多話,但花月嵐卻隱約覺得任重走路的姿態不再如過去那樣強硬,似有些軟弱。
她晃了晃頭,再去看任重時,感覺卻又變了。
他走路的姿態明明沒什麼變化,卻又帶着幾分決絕。
花月嵐在看向原子爐,分解進度已經即將走到100%。
良久後,花月嵐長嘆一聲,也轉身離開。
……
一個月後,負責監控任重的單人冷凍間的工作人員耳中驟然聽到刺耳的警報。
畢業自孫苗醫學院的博士趕緊起身,第一時間啓動應急預案。
冷凍倉裏額外加裝的維生裝置已經提前開動,平穩控制解凍過程。
這是任重的特殊待遇。
由於他的“體質”異於常人,隨時都有意識意外甦醒的可能,他的冷凍沉眠長期都有專業團隊全程監控。
十分鐘過去,任重從冷凍倉裏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與工作人員簡單聊過幾句,再接受了全方位快速體檢後,任重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摸出筆記本,寫下一個新的數字,7639。
他並不知道一個月後具體發生了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又一次死在了冷凍沉眠裏。
這當然不正常。
經過針對性改造後,任重的單人冷凍間擁有極強的守備能力,堪稱戒備森嚴的銅牆鐵壁。
在孫艾的監控下,也不存在被內鬼從內部攻破的可能。
只有一個解釋,尋跡者飛船的安保系統被巡遊者瞬間完全攻破了。
被攻破的時間應該是進入騰龍星雲的兩個月後。
並且敵人的攻勢極其兇猛突然,雙方的戰爭實力差距也是壓倒性的,以至於連喚醒他都來不及。
任重思索了片刻,命令艦隊立刻調頭,沿遠路返回,改走探索路線。
時間再度過去七個月,他又一次意外甦醒。
他筆記本上的數字增加到7640。
這一次任重並未急着再度調頭,已經沒什麼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