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事實上,源星已經有近八十年的時間沒有對外派遣過年輪艦。
這些年來,所有新建的年輪艦都在這裏。
至於人腦的庫存,則以平均每年近五億個的速度遞增,到現在大約爲四百億左右,平均分散在每一艘年輪艦內部。
任重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他揭開裝甲面罩,任憑冰冷的寒氣灌入鼻息,進入肺裏。
良久後,他身上的血液稍微冷卻,然後驟然轉身,離開。
……
時間過去兩天。
由一萬一千八百六十八艘艦船組成的浩浩蕩蕩的艦隊結成了一個巨大的編隊快速掠過源冥王星的遠地軌道。
艦隊將會稍微經過源冥王星的牽引加速,再校正方向撲往距離源太陽最近的恆星——南九星。
接下來,艦隊將用五天的時間持續加速,以逐漸達到十分之一光速。
在編隊的正前方,率先出發的九艘武裝戰艦已經脫離大部隊近三十億公里。
這九艘武裝艦是先遣隊,並且額外加裝了由幽靈粒子通訊器改裝而成的掃描儀,掃描範圍達到百億公里。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由十人一組的班組操控的小型偵察艦頂在更前方。這些小型偵察艦沒有那麼龐大的掃描範圍,但卻能抵近觀察未知目標,分析出更多大型掃描儀無法識別出來的信息。
這些小型偵察艦的最大作戰半徑超過五百億公里,平均每半個月輪換一次,以先遣隊裏的武裝艦爲補給站。
偵察艦擔負的是最艱難也最危險的任務。
這裏雖然是帝國疆域的邊陲,但終究還是帝國的領土星域,敢在這裏活躍的巡遊者必定是各自文明裏的佼佼者。源星只不過是區區C級殖民地,來自源星的偵察艦沒有戰勝任何敵人的可能性。
如果真不幸遇敵,就絕無生還的可能。
在遇到敵人時他們無需發回警報,九艘先遣艦將會根據代表他們的信號泯滅來判斷那個地方有能傷害到偵察艦的敵人。
某種意義上,偵察艦上的班組是敢死隊。
並且,按照亞爾遜集團提供的遠航規劃,這些偵察艦上的班組成員將會世代傳承,沒有享受冷凍沉眠的資格。
這些班組成員基本由公民等級較低,但在各個領域有一定天賦的人組成,他們的付出將會爲自己的後代換來抵達帝國時晉升到七級源星公民,也就是帝國內部的平民的機會。
過去的年輪級咻敶恢倍际沁@般操作。
尋跡者飛船開啓了隱形模式,遠遠吊在艦隊的後方,甚至比負責押後的殿後隊還要更靠後。
此時任重正端坐在鐵王座上,臺下站滿人。
站在左側的是來自任氏集團裏的親信,右側的是來自九大集團與原本的協會高層。
兩邊人馬都差不多,分別有二百餘人,雙方不約而同在中間留下了大片空白,涇渭分明,彷彿楚河漢界。
只有馬瀟凌與馬夏澄這兩個遠房親戚分別站在各自陣營的前方,並且湊得還蠻近,正在閒聊着。
此時任重並未宣佈會議開始,只靜靜地看着懸於所有人頭頂上方的源星立體星圖神遊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臺下腥巳齼蓛蓽愒谝黄穑凵窠粎R,時而低語閒聊,閒聊的內容大抵與工作有關,顯得分外勤勉。
原本應該是任重的親信,又在源星軍工和如今已經解散了的促進會里有不少熟人,應該充當促進雙方交流的橋樑的蕭星月遠遠躲在人羣后方的陰影裏。她似乎是在刻意地不想被人注意到。
“那九張用來紀念先祖的椅子不見了,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馬夏澄對任重先前處死奧古斯都家族大部分核心成員的事多少有些意見,但又不好直說,所以對馬瀟凌這遠房親戚旁敲側擊道。
馬瀟凌撇撇嘴,“哪裏怪了。你不瞭解他,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恨九大集團,巴不得這些人死光了……呃……不包括你,也不包括我。總之,我相信他所說的,現在我們得團結,決策得有效率,所以只能有他一個人的聲音。留着那些椅子會讓野心家們心存幻想,現在這樣正好。”
“可我並不習慣看見居高臨下的他。”馬夏澄聳聳肩,“以前他在深訊集團工作時,就算擔任了項目組組長也從不以權壓人,與人打交道時總樂呵呵的。他的組員都誇他非常平易近人,嗯,與我一樣。”
馬瀟凌大大咧咧拍了拍馬夏澄的肩膀,“人總是會成長的嘛。”
“你倒是想得開。”
就在這時候,臺上的任重終於收回注視星圖投影的目光。
無需他出聲提醒,三秒後臺下重歸沉寂。
“還有一個小時,艦隊將會從小行星帶的上方掠過,正式脫離源星星系的星體邊界。下面,我講宣佈我的第四號命令。我正式通知你們,依照帝國殖民法尋跡者專案一號法令第二補充條款之要求,我將會在尋跡者154332號飛躍73259號小行星的上方時完成對源星殖民地的清掃工作。”
“清掃工作?什麼意思?”馬瀟凌扭頭看向身邊的馬夏澄。她知道自己這個擔任深訊集團董事長的遠房親戚肯定有更多信息。
然而此時馬夏澄卻瞪大了瞳孔,十分震驚。
早在十五年前他就接到了先祖馬中飛明裏暗裏的指示,要求他在源星上留下這樣那樣的技術以及基礎設施。馬夏澄雖然從不關心底層荒人的人生,本性卻不算壞。他明白先祖們改了主意,想在源星上留下文明的種子,心頭倒也倍感釋然。
與他同樣感到疑惑的還有高雅與唐悠韻等人。
馬瀟凌搖了搖馬夏澄的肩膀,“到底怎麼回事?”
馬夏澄沉着臉輕聲說道:“所謂的清掃,就是殺光所有人,摧毀所有具備帝國科技特徵的事物。這的確是帝國法令裏針對尋跡者殖民地的要求,目的是爲了防止帝國的特有科技外泄。但我本以爲這已經取消了。甚至連自治令戰爭都因爲任氏集團的迅速崛起而半途而廢,先祖們並未干涉,也沒對荒人和低等公民進行人腦收割。所以我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了。他怎麼改主意了?”
“子爵大人,這違背了管理員們的遺命!您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就在馬夏澄想出聲問詢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在人羣中響起。
腥嘶剡^頭望去,卻見竟是剛剛從冷凍沉眠裏出來不久,然後順勢接下紫晶礦業掌舵人一職的高雅高舉着手。
此時高雅緊抿着嘴脣,瞪大了眼睛看着任重,臉上寫滿了不甘心與不理解。
甚至有眼尖的人注意到她的眼角里竟有些晶瑩。
當初任重去下源京市就讀普查官學院之前,高雅曾經化名周雅與他短暫相處。
後來高雅被識破了身份後,雙方也並未就此斷了聯繫。
她親眼看到了任重出於同情將胡楊從死人堆拉出來,甚至不惜得罪唐翔雲。
此後她依然以助理的身份,陪着任重度過了三年的普查官學習時光,幫忙打理了不少事情,並且親眼看到任重是如何不斷地從布朗·喬納森這惡毒普查官的手下救回了不少冤死之人。
她自詡非常瞭解任重,但現在她比馬夏澄還震驚,還不理解。
任重扭頭看向她。
人羣頓時鴉雀無聲。
原本站在高雅身邊的不少人悄然挪動腳步與她拉開距離。
很多人都記得,不到一天之前,任重纔剛說過作爲一名獨裁者,他不會事事都給人解釋。
上一個質疑他的人來自奧古斯都家族,現在奧古斯都家的嫡系血脈都快死絕了。
任重的目光給高雅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高雅身邊的叔伯與兄弟姐妹正在她給瘋狂使眼色。
她高舉的手稍微往回縮了縮。
但她狠狠一咬牙,卻又高舉了起來。
任重眯縫起眼睛,終於開了口,“我不知道前代管理員們從哪裏得知了錯誤的信息,在‘網’沉睡後自作主張改變了規則。但現在‘網’甦醒了,‘網’告訴我帝國中並沒有這樣的先例,這不正確。”
孫艾在任重心裏咆哮着,“你這是栽贓陷害!”
任重沒理她。
這邊,高雅咬緊了牙關,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候,任氏集團陣營的前列,鄭甜終於站了出來。
她直視着任重的眼睛,“可是陳菡語、胡楊、於燼、文磊、王叔的家人們都還在源星上!如果你要……”
鄭甜更迷惘。
她認爲,如果任重一開始就決定要摧毀源星文明,那當然應該把這些最親近的自己人都帶走。
在鄭甜的身旁,鞠清濛幾度欲言又止,拼命用問詢的眼光瞪着任重。
任重無視了鞠清濛的眼色,緩緩站起身來,環視一圈,“我已經給出了我的解釋。你們應該做的,是安靜地見證我完成尋跡者殖民行動的最後一步。”
“不……”鄭甜往前走出一步。
任重別過臉去,冷冷地注視着她,“鄭甜,你是我的軍事事務官,也就是說。在我不參與指揮時,你就是艦隊的最高軍事統帥。你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也必須對我絕對的服從。因爲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我只允許你犯這一次錯,站回去!所有人,坐下!注視着星圖,向我們的家鄉,向那些留在源星上的人,做最後的告別!”
“他們的犧牲最大的意義,就是幫助我們在帝國裏更好的生活。我們將會帶着他們的份,在帝國裏重新開枝散葉,進入到星際大時代!我……無愧於心。”
第460章 我的話說完了
直到73259號小行星在劇烈的爆炸中化爲宇宙微粒之前,大廳裏至少還有一百人以爲任重只是在開玩笑。
源星有很多個建立在行星、太空與小行星上的小型聚居點。
距離源星最遠的,條件最艱苦的聚居點正在73259號小行星上。
73259號的長度爲八十七公里,不是球形,而是呈長條結構。
這個聚居點的存在意義並非是挖礦,也不負責生產資源。
在這裏生活着的近萬人的任務是擔當星系外圍的觀察者,與另外數百個位於不同區域的小行星聚居點一起組成了源星星系最外層的“眼睛”,以防備着可能出現的外太空敵人。
他們得負責維護設備,更換故障零件,並且還得時不時用小型飛船往外飛,以修復在更遠的軌道上漂浮着的太空探測望遠鏡。。
儘管一千年來源星從未遭受到過外來攻擊,但在73259號等小行星上的觀察站聚居點卻從未空置過。
由於條件有限,物資咻敵杀据^高,這裏並未建立大型太空站,導致這邊的人生活區十分狹窄,活動區域極爲有限,除了上網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人生樂趣可言。
幾乎沒有人能在這裏堅持超過五年,尤其在“斷網”之後,只能用無線電通訊,更不便捷,這邊的生活條件變得更加困苦。
爲了保證工作效率,協會也一直維持平均五年便輪換一次。
更不巧的是,由於責任重大,不被信任的荒人連來這裏受苦的資格都沒有。
這是公民的事。
在源星的公民階層裏,卻也流傳着這樣一句話。
“你要麼變成一個廢人,要麼千萬別吊車尾,否則你就得去73259號上數星星。”
低等公民家長們常常用這句話來對子女進行勸學或是勸退,以至於小小的73259號小行星觀察站享有着與它的規模完全不對等的名氣。
但現在,伴隨着一輪劇烈的爆炸, 它消失了。
與它相距僅一千萬公里的尋跡者號上的人們在三十餘秒後看到了來自大型光學望遠鏡的特寫。
一些曾經自詡瞭解任重的人皆鴉雀無聲。
就連馬瀟凌都捂住了自己的嘴, 無語凝噎。
在她的認知裏,任重從來不會殺死無辜者。
任重也曾信誓旦旦地告訴過她, 死在他手中的每一個人都有其取死之道。
但現在,任重把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狠狠吞進了肚子裏。
那上面有一萬個人,都蒸發了。
既然任重能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殺死一萬人,自然也能殺掉另外的一百八十億人。
人一旦舉起了屠刀, 變成了非人, 殺一萬人和殺一萬億人其實也沒什麼本質區別,反正都是屠夫。
在場的所有人裏,只有任重知道真相。
在孫艾剛剛復甦時,便有一艘完全由孫艾控制的空載咻敶诌_了73259號。
與此同時, 一直停靠在這裏的另一艘咻斉瀱櫤�, 將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四年半的近萬人送回了1717號前沿咻斉炆稀�
這一萬人被灌輸了一個認知,他們只是提前完成了輪班。
他們的工作將會由另外一萬人接替,並且接班人已經抵達了觀察站。
他們甚至能通過恢復的“網”與接班人溝通交流,交接工作。
他們也看到了接班人的人員名單。
當然, 這一萬人其實不存在, 因爲列在這份名單上的人尚且生活在星火鎮。
他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送去了73259號小行星。
知道真相的任重並不想給自己正名,只隨手一揮,再說道:“‘網’已經完成了清掃工作,這是‘網’根據建立在各個地區的光學望遠鏡和攝像頭捕捉到的信息重新合成的投影畫面。在我們離開後, 這些相關設施都會自毀。你們可以自行觀看, 散會。”
說完後,任重自行起身, 踩上王座側後方的傳送帶, 迅速消失在遠處。
在任重離開後,大廳裏先是短暫沉默。
所有人都留意着那個漸漸沒入黑暗的背影,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並未隨着他的離開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