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倒是剛剛好。
倆人抵達時，任重的眼睛依然緊閉着，身體也處在冷凍冰封中，但冷凍倉的腦波監測模塊卻顯示出他的思維已經進入了活躍狀態。
這是非常危險的處境。
如果處理不好，會讓人的思維與大腦生理結構脫節，給人帶來巨大的痛苦，並引發意識離體。
說人話，這就是另一種腦死亡。
無論是冷凍還是常規的復甦喚醒，如今的冷凍沉眠技術都已經可以處理得非常成熟且順滑，幾乎沒有風險。
但就是這種身體還凍着，思維卻先醒了的情況極其罕見且危險，死亡率極高。
於燼二人趕到時，設備內部的保障程序已經自行啓動，進入了緊急解凍狀態，同時頂部的生物電刺激開關也已經打開，嘗試着將任重重新催眠，但失敗了。
又等了大約十來秒，一大堆應急響應醫務人員也烏泱泱衝了進來，重新覈實參數，驗證情況。
很快的，應急響應醫務人員中的領頭人，也是孫苗的學生之一的一名中年果斷說道：“任總的意志力非常頑強，對痛苦的耐受程度非常高，他的思維非常平穩，完全沒有腦死亡的徵兆。我們應該中止會造成嚴重後遺症的緊急喚醒，切換爲常規的喚醒模式。他沒問題。”
於燼和文磊稍一思量，果斷決定聽從專業人員的建議。
時間過去約莫一個多小時，任重在打開的冷凍倉裏緩緩坐直身子。
於燼湊到旁邊，小心問道：“先生，你有哪裏感覺不對勁嗎？”
任重搖了搖頭，笑道：“沒事，一切如常。”
說着，他下意識想抬手拍拍於燼的腦袋，但看了看如今於燼這中年人的模樣，竟是沒好下手。
旁邊的醫療負責人用疑惑的語氣問道：“任總，剛纔您沒覺得不適？”
任重回憶了一下，“沒有。”
“咦！怎麼會這樣？”醫療負責人一臉茫然，但卻又不知道如何解釋。
任重站起身來，擺了擺手，“沒事，你們自己去忙，不用管我。”
屏退所有人後，任重獨自坐在自己辦公室。
他先看了看時間。
剛好又回到了一個月前，距離大遷徙還有兩個月。
這般現象與他在源星上剛開始甦醒時，又有些不同。
當初任重並未活夠一個月時，每次復活的時間與空間節點都固定在了他從冷凍倉裏自然甦醒的那一瞬。
以至於任重曾認爲復活重置是以自己的意識爲支點。
他也曾疑惑過萬一自己在冷凍中被人殺死，時間又該如何重置，是回到進入冷凍前的一個月，還是死後繼續在冷凍中，並又在不知不覺中再“睡夠”一個月，被再次殺死。
如果真是那樣，那他恐怕就得被困進無休止的時間循環裏，一直在冷凍沉眠裏被人反反覆覆地殺死。
出於這樣的考慮，十五年前進入冷凍時，任重格外看重自己的安保工作，結果倒是一切順利。
在甦醒後，任重本就想過是不是要果斷“死”一次，來測試一下，但又覺着太刻意。
現在倒是好，求仁得仁了，結果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任重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開始回憶並分析自己的“死因”。
毫無疑問，情況應該與孫艾所說的基本一致，自己的大腦無法承受那麼龐大的信息傳輸量，所以被瞬間湧入的龐大信息流給撐爆了。
但這只是一個寬泛的結論性的說法，並非足夠準確的技術性原理分析，沒什麼實質性幫助。
“我死於信息過載。”
“但這過載是我的大腦容量不足，還是對信息的傳遞速度偏慢，導致出現擁堵，並最終引發了信息爆炸？”
任重想了很久。
他認爲第一種的可能性很小。
孫艾說，無論他的大腦量子集合比普通人強再多，也無法改變他只是“一個人”的客觀事實。
但任重有不同的看法。
在他眼裏，無論是源星人類還是帝國人類，只要思維還在正二十面體規則帶來的侷限之中，那麼這些人的思維都是僞隨機，不具備絕對的混沌性。
但他自己的思維卻是誕生於具備完全遵循不可測定律的電子雲的混沌世界中。
他與源星人類之間有着本質區別。
兩者之間的差異不是量變，是質變。
那麼，在理論上，他的大腦具備擁有無窮容量的可能性。
所以，切入點還是在提高信息傳遞速度，降低擁堵上。
“可我該怎麼做呢？”
一整天過去，他終於從自己已有的知識體系裏推出了理論可行的解決方案，那就是繼續提高自己的腦機同步率以及腦反應指數。
如今的他早已是頂階九級機甲戰士，腦機同步率達到了99.99%，腦反應指數也早已達到了三千萬以上。
這是他敢於讓自己成爲中繼節點的憑仗。
但現在看來，這還不夠，得想辦法讓自己成爲超階職業者，繼續突破上限。
於是，在多年冷凍沉眠後，任重剛一甦醒，便又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強化訓練中。
在接下來的這一個月內，他再度穿上了赤鋒甲，甚至又利用自己的帝國使徒權限，找同樣提前甦醒的冷凍長老們借來了液態金屬無麪人與001殺戮機器，開始了近乎玩命的強化訓練。
雙方纔剛一交手，任重立刻便察覺到了變化。
過去，他開啓意識上載，將意識融合進裝甲智腦時，多少得消耗一些時間。
這時間非常短暫，但卻客觀存在。
但如今他的意識上載卻變得更加流暢自然，幾乎只是心念一轉，便已經與赤鋒甲徹底融合，身心一體。
他儼然已經不再是帝國子民，反而變成了正宗的朝聖者中的頂級智者。
區別是朝聖者裏的智者需要先放棄身體才能將思維完全信息化，進入虛擬世界生活。
他卻既有身體，又能完全信息化。
這般感覺是前所未有的，意味着他幾乎未經任何強化訓練，便已經無師自通地成爲了一個沒有上限的超階機甲戰士。
任重懷疑是孫艾的數據灌注給自己帶來了一些改變，只是暫時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而已。
在接下來的訓練中，任重果然看到自己受限於體能綜合指數的限制，許久不曾單獨增長的腦反應指數開始突飛猛進，再次一騎絕塵，引領各項參數。
只一轉眼，時間走完一個月，他又帶着九個冷凍長老進入了光牆，並再次喚醒了孫艾。
表面上，結果與上次一模一樣，在孫艾激活數據灌注後，任重再次甦醒在一個月前。
任重的意識再次異常地活躍起來。
警報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他心裏卻在笑。
找對方向了。
在回憶時，他能明顯地感知到，這次自己堅持的時間比上次更長一些。
原因很簡單，在信息奇點大爆炸時，並非所有的信息都紊亂無序地衝向四面八方，其中有一道信息聚合成束，如同集束激光一樣沿着固定的方向往前推進。
這表明，經過上次的死亡後，自己的大腦量子風暴聚合裏已經出現了一條穩定的信息流通道，類似於建成了一條高速公路。
在這條高速公路的幫助下，因爲堵塞而造成的奇點大爆炸來得更晚了一點，自己堅持得也更久了一點。
如果非得量化這時間的長短，大約是從億分之一秒延長到了億分之二秒。
這代表着他又找到了正確的路。
同時，他也想明白了爲什麼自己的意識上載會變得那麼流暢。
“再來！”
當身體可以活動後，平躺在冷凍倉裏的任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如此大喊一聲，把旁邊的於燼文磊和諸多醫療人員嚇了一大跳。
第445章 幻覺
兩條穩定信息流通道，億分之四秒。
三條穩定通道，億分之六秒。
五條穩定通道，億分之十秒。
七條通道，億分之十四秒。
十條，億分之二十秒。
十三條……
……
三千六百萬條……
……
六億八千萬條……
又是九百餘次復活後，任重終於將量變堆積成了質變。
面對孫艾的信息灌注，他開始感到痛苦，並且能對抗這痛苦，以保持思維的清醒。
就連孫艾都大喫了一驚，“叔叔，你……你這是什麼情況？你以前是不是接受過這種訓練？還是說其實你是朝聖者？”
任重的意識笑了笑，“不用在意這些，先做你該做的事。。我們還有二十五分鐘時間。”
在這條時間線裏，他還沒來得及給孫艾自己擁有復活能力的暗示。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經過他找對方法並持之以恆的努力，如今的他已經可以勝任中繼節點的職責。
屬於孫艾的數據穿過了任重的大腦，再通過他後頸處的超導線與幽靈粒子通訊接收器建立了鏈接，並穿越了信息流通道，與位於星火鎮的大型發射器聯絡上，再直接介入早已準備就緒的僞網系統中。
在星火鎮的地下，數億個“邪惡的靈魂”同時發出痛苦的呻吟，在巨大的地下基地裏反覆迴盪。
這裏彷彿變成了人間煉獄。
負責監督這裏的技術人員和安保人員們卻面無表情。
他們並不同情這些在痛苦中掙扎的人。
按照道德審判標準，落到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曾是窮兇極惡之輩，絲毫不值得同情。
即便是罪名最輕的人，也該被判處兩次以上的死刑。
事實證明，人是具有極強適應性的生物。
源星人類既能適應曾經的協會治下的絕對統治與奴役制度，更能適應任氏集團引領的新的社會規則。
在這十五年裏，無處不在的任氏集團與道德委員會改變了很多源星的固有社會觀念。
在法律的約束以及大量的宣傳影響之下，源星人類開始重新建立道德觀, 開始認識到什麼事是正確的, 什麼是錯誤的。
在面對公民亦或是強大荒人的剝削壓迫與折磨時，在遭受了不公正的對待時, 受害者以及受害者的親朋好友開始有了指望，知道自己可以請求道德委員會和任氏集團裏的人來爲自己主持公道。
曾經根深蒂固的弱肉強食的規則，雖然並未被根治，但至少得到了有效緩解。
人們的出路也不再只有成爲職業者這簡單粗暴的一條。
知識與創造力開始得到尊重, 但凡能考進星火學院的學生, 出路往往都不會太差。
有人開始過上夢寐以求的天堂般的人生，也有人墮入真正的地獄。
總之，對這些受刑者而言，現在他們的確身處地獄, 但對孫艾而言, 卻彷彿來到了天堂。
先前，在與“網”爭奪時，哪怕只是想得到一個微不足道的微型模塊的控制權，她都得用盡全力。
但現在, 她接觸到的卻是海量的閒置算力。
驟然得到生力軍支援的孫艾立刻加強了對“網”的壓制。
“網”似乎也察覺到了情況不妙，開始奮起反抗。
在人類看不見的信息海洋中，激烈的對抗再次打響。
如果“網”真是個人, 擁有人的情緒, 那麼現在的它應該會非常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