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翠綠的樹葉與孫艾身上的粉裙相互映襯着, 陡然間改變了這夢境的畫風。
明明只是增加了一縷少得可以忽略不計的,代表生命的翠綠, 但卻成了畫龍點睛的一筆, 讓死氣沉沉的世界得到了新的生氣。
任重再看了一眼孫艾, 她依然沒什麼變化。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竟彷彿隱約間從孫艾的眼睛深處察覺到了一點只屬於人的機靈, 還有一抹淡淡的感傷。
那片綠色繼續野蠻地生長着。
很快, 兩片圓圓的綠葉枯萎了, 但在中間的莖稈部分卻又陡然間如同陽光一般放射出五片深綠色的長葉。
邊緣帶着鋸齒形狀的葉子以莖稈位置爲中心, 向四周發散。
當五片鋸齒長葉完全長成後,中心處的莖稈再次向上躥升, 如同旗杆一般矗立而起。
在中心處的莖稈最上端,先是有個不起眼的小小圓球。
然後這圓球陡然打開, 盛放,綻放出一朵明豔豔金黃黃的花朵。
這朵金色的小黃花以倔強的姿態佇立在這片淒涼的大地上,衝擊着任重的眼睛,並逐漸喚醒着他幾乎已經失去的記憶。
眨眼後, 黃花迅速收縮,枯萎。
花托下方的碎葉倒伏收攏,乾枯。花托上方如同火盆的葉片結構中心處形成了彷彿火焰的結構。
“火焰”的中心處開始浮現出灼目的白芒。
枯萎的花頭跌落, 那一點白芒迎風佇立。
這白芒,正是由無數朵小傘般的種子組成的果實之蕾。
這無數顆種子閃爍着銀輝, 如同即將爆炸的超新星。
終於,一陣勁風襲過。
無數流星般的種子脫離了莖稈,洋洋灑灑飛起。
降落傘一般的結構讓種子們隨風而走,去往破敗之城的四面八方,再又落下。
只一眨眼後,任重便見到了漫山遍野的翠綠。
亂石縫隙裏、土壤中、牆頭上、枯骨旁長滿了這種綠色的植物。
再一眨眼,這些翠綠又開滿了金色的花。
當金色花朵消逝後, 又長滿了更多銀白的種子。
即便這只是精神意念組成的世界,但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蒲公英已經灑滿了大地。
任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這蒲公英是他本人的記憶。
因爲源星上的蒲公英是藍色葉片,只有他自己心中的蒲公英, 纔是綠色的葉子。
這裏是孫艾的記憶組成的“夢境”。
但現在, 孫艾的記憶已經與他自己的記憶融合到了一起。
蒲公英是任重內心裏從來就揮之不去的執念。
那個女孩,是他在開始踏上屬於自己的革命之路時, 第一個背棄了原則, 明明可以救,但最終卻選擇了袖手旁觀,隻眼睜睜看着她死去的人。
當時的任重對死亡依然心懷恐懼,也始終無法確定到底還能再復活多少次。
那時候,他想了一萬種理由來說服自己。
他告訴自己,我不可能每見着一次死亡,就放棄一次生命。
他說,萬一我的復活次數達到了上限,萬一這次死亡就是真死,該怎麼辦?
她很可憐,但這世上還有更多人更可憐。
我必須爲了大局而不拘小節。
種種因素之下,促使他最終做了那樣的決定。
但時過境遷,當自己一次又一次重啓復活後,他在別人面前大多都問心無愧,但唯獨對那個女孩卻反而越來越愧疚。
他後悔了。
他偶爾時也會想,如果我當初就像現在這樣果斷,她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我是不是也能爲她改寫人生?
她是不是也能成爲鄭甜、陳菡語、陳巧這樣的人?
可我都錯過了。
這種名爲後悔的情緒並不會隨着他不斷地復活而消散,反倒只會在他每一次死亡並甦醒後,變得更強烈。
他總偶爾會想,“明明我現在死得這麼熟練了,明明我可以無限制次數的復活,當初我卻……”
可任重又不能沉溺在悔恨中,必須往前走。
所以他總將蒲公英視爲自己內心深處不能與人訴說的祕密,深藏心底。
如今卻是沒想到,這祕密竟會在孫艾的記憶裏,用這種方式重現出來。
這是那女孩在告訴我她的不甘嗎?
還是說,這是她在我的潛意識裏指責我當時的自私與愚蠢?
我曾與馬瀟凌說我一直都問心無愧,只是我在自欺欺人罷了。
“叔叔,你不要難過了。如果讓蒲公英姐姐知道,她的死能成爲一直以來鞭策你勇往直前,爲了解放所有人而抗爭的執念之一。她一定不會難過,反而會感到驕傲。因爲,她的死,大約是所有源星荒人裏最有意義的死亡。我也知道你和以前我們無名之城裏的人最大的不同的地方,你是真盏匕l自內心地認可每一個人的生命。我們做不到。所以,叔叔你纔會成爲如今的你,你才配得上肩負起所有人的期待,並得到所有人的忠铡!�
突然,任重聽到了一個清脆的童音。
他猛然回神,凝目向前看去。
瓷娃娃一般的孫艾,正笑眯眯地站在他的面前,一邊說着話,一邊輕輕抬起手來,抓住他膝蓋上的褲腿。
伴隨低頭的動作,任重也終於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正是剛剛甦醒時那身潔白的寬鬆的病號服。
任重點了點頭,“嗯。”
第444章 信息奇點大爆炸
接下來的事情自然順理成章了。
在佔據了接近50%的“網”的算力模塊後,孫艾本來就擁有了足以與“網”分庭抗禮的算力,只不過受困於帝國爲“網”提供的類似於底層保護的“雞血驅動”,導致她只能與之僵持,不能一鼓作氣解決掉對方。
現在任重爲孫艾提供了四個新的工具。
第一,接近“網”算力的10%的外部支援。
第二,一整套原裝自帶的用以關閉“網”的關機程序。
第三,一整套原裝自帶的格式化程序。
第四,一個可以短暫避開風險,防止自己也被格式化的避難所。
這四大工具將會成爲幫助孫艾徹底改變局面的四大神器。。
……
“現在‘網’一定已經開始在對外廣播信息,將我們的出現進行全帝國公告。我只能將它的對外通訊完全屏蔽半個小時,但我也不太確定進來這裏後時間過去了多久,得抓緊了。”任重如此說道。
“叔叔,從你啓動鏈接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時間的確很緊張。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任重:“最重要的是什麼?”
孫艾:“以前的幽靈粒子通訊是在‘網’的控制之下才能穩定維持,數據接口在它的手裏,不在我手中。我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與外界溝通的渠道,要怎麼才能和星火鎮裏的超腦建立聯繫?”
“通過我。”任重指了指自己的頭,“我的助手已經將超導線直接嵌入了我的脊柱神經,你現在已經在我的腦海中建立支點。以我爲信號中繼點,你就能與星火鎮裏的僞網超腦建立鏈接。”
孫艾搖頭,“這不現實。我現在的數據體積非常龐大,大約相當於數十億人的記憶的聚合,即使壓縮後也至少有相當於數億人的記憶聚合的信息量。數據量還是過於龐大了。”
任重:“幽靈粒子通訊的帶寬上限非常高。根據我的推測,所謂的幽靈粒子, 也就是傳輸時承載你的數據的載體, 正是信息流。這信息流應該是宇宙中最底層的基本物理規則之一。某種意義上,只是我們沒有得到更龐大的數據而已。不管是再細微的信息流通道, 都能瞬間傳遞完整個宇宙的全部信息。所以,就算你的數據體積再龐大,也不必擔心帶寬的問題。”
孫艾卻依然搖頭,“不, 這依然不是重點。重點在叔叔你的身上, 我如果嘗試通過你連接上外面的接收器,那麼我的數據就得先進入你的思維,穿過你的大腦,然後才能繼續進入超導線。”
“叔叔你非常聰明, 你的思維也極度活躍, 你的大腦對信息的承載能力應該數倍甚至數十倍於普通人。你也曾告訴我,人的思維是量子糾纏規律的集合,你的量子集合也的確遠比普通的源星人類更復雜,更富有變化。”
“但你終究也只是一個人。”孫艾着重加強了“一個”的發音。
“你一個人的大腦不可能承受得住這樣龐大的信息通量。你會撐不到我完成工作, 甚至可能我纔剛剛開始傳輸數據,你就已經死了,何況再通過你去調動達到‘網’的10%算力?”
任重聞言, 倒也不意外, 只點了點頭,“是的,我考慮到了這種可能。”
孫艾:“那你還想出這主意?”
任重微微一笑, “因爲我知道還有昇華者、朝聖者以及心靈魔裔這三條不同的人類路線。”
“所以?”
“我覺得我的潛力不止於此, 可以試試。”
“失敗了呢?那你會死, 我們也會前功盡棄。”
任重繼續微笑道:“失敗乃成功之母。只要理論上有萬分之一甚至億分之一的可能,就總能想到辦法。”
“這樣啊……”孫艾突然就懂了。
她那精緻的小臉蛋上面滿布着錯愕。
良久後,她也咧開嘴笑了笑, “我終於知道了答案。可惜爸爸已經不在了。”
任重:“但你應該也看到了他的遺言。他猜到了。”
孫艾:“遺憾的是, 那只是他的猜測, 而不是你給他的篤定的答案。”
“人生總是不完美, 有缺憾的人生,纔是真實的人生。”
孫艾:“嗯。那麼,我們開始吧。”
……
下一瞬,孫艾試探性地嘗試將自己的數據灌入任重的大腦。
時間或許只過去了億分之一秒, 任重便在冷凍倉中悚然驚醒。
他甚至都來不及去感受痛苦,只知道在那一剎那,自己的意識深處發生了一場彷彿宇宙起源的信息大爆炸。
假如將他的思維視爲原本是一片虛空的宇宙,那麼這海量的信息便是起源於一個渺小的奇點,然後轟然炸裂開來,鋪向他的腦海的原初宇宙物質與能量。
那些碎裂的星星點點彷彿帶着宇宙初生時的高熱,在億億億分之一秒內便在他的思維裏釋放了足夠太陽從誕生到坍縮爆炸輪迴萬億次的能量。
任重知道這都是錯覺。
所謂的信息奇點大爆炸的本質是孫艾在他的意識裏,也就是他的思維量子風暴中鑿開了一個缺口,並往裏面嘗試性的灌輸信息導致的結果,這和真正的奇點大爆炸不能相提並論。
他生理上也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意識就是感受到了剎那短暫卻巨大的痛苦。
可他卻找不到任何恰當的詞彙來形容這痛苦,只能從結果去體會, 就是這痛苦在極短的一瞬便徹底摧毀了自己的意識,讓自己腦死亡了。
冷凍倉裏響起滴滴滴的警報聲,表示裏面的冷凍人員出現了計劃外的異常甦醒。
任重甦醒後的時間沒超過三十秒, 提前兩個月醒來,負責管理和維持集團咿D的於燼與文磊便從外面衝了進來。
倆人的神色略有些緊張。
如今,長年身居高位的於燼和文磊變得成熟了很多。
二人在這十五年裏雖然也時而進入冷凍, 但甦醒的時間卻也不短。
文磊本就是個大鬍子,臉上倒是隻多了些皺紋。
於燼在面容上的變化倒是更明顯些。
他變得更黝黑了,也開始蓄起須來,體型也更加壯實。
二人都將各自的辦公室放到了任重等人的冷凍倉的旁邊,便於隨時管理,防止意外發生。
原本以源星冷凍倉的穩定性,並不需要人工值守,事故率甚至比空難率還低。
不過任重的安全太過重要,二人不在這邊盯着總心神不寧。
出了狀況之後,至少第一時間可以前來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