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主 第3章

作者:忘语

不是他一心想要搞這些旁門左道,實在是壽元有限,逼得他不得不另尋出路。

兩年多前那次陰氣侵體,已經壞了他的生機根本,這兩年在山上更多是靠着每三月一副的“紅雪散”維持着生機。

即便如此,他仍舊覺得自己身體是每況愈下,平日裏走的路稍微多些,都會有些氣喘,尤其是去年冬天,自己身披皮裘大氅,依舊覺得體內寒氣直冒,四肢冰冷。

而之所以三月才服一副藥,倒不是他拿不出那百兩銀子,而是如此能最大發揮此藥功效,更加頻繁的飲用就不僅浪費,還有可能虛不受補,羅師也不允許。

至於修煉小化陽功,他進境實在太慢,直至今日纔剛剛入門,但這修行速度連觀內基礎最差的外門弟子都比不上。況且照羅師所述,此法即便是大成,也最多隻能增加一二十年壽元。

但以自己的修煉速度,怕是根本沒機會大成,便有可能先一步駕鶴歸西了。

他花費如此大代價來到這山上道觀中,可不只是想要苟延殘喘地多活幾年而已。

沈落暗自思量着,緩步朝山下走去。

春秋觀背靠青華山,整體依山而建,除了山門靠近山腰,其餘靈官殿和玉皇殿等一應建築都依山分佈,層層登高,最重要的三清殿則位於山巔之上。

觀中除了內門弟子外,其餘弟子住宿的靜室,集中分佈在山門至靈官殿這段山道兩側的三處山腰崖畔,由於這裏地勢還算開闊,基本上每個人都可以獨用一間。

觀裏對械茏拥男扌泄苁欢啵颂囟ǖ氖谡n日,需要所有弟子一起到三清殿前,聽羅師等師門長輩講解道家經典之外,其餘時間並不需要一同做早課。

反正觀裏的小化陽功已經下發給每個弟子了,所有人各憑資質,自行練習就是了。

沈落修習的地方離玉皇殿不遠,此刻已經返回了殿前廣場。

臨近殿門,他沒有進殿,只是在殿外打了個稽首,歇了歇腳後,轉身就欲沿着石階往下山的方向離去。

“這不是沈師弟嗎,修習回來了,怎麼樣?小化陽功入門了沒?”這時,一個頗爲熟悉的嗓音從殿內傳了出來。

沈落心中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如他所料,正是那個平日裏就跟他不太對付的丁師兄,人還沒跨過門檻,一個腆起的大肚子已經先從殿門裏探了出來。

在他身後,還跟着兩個身穿青佈道袍的青年,一人手裏拿着笤帚,另一人手裏拎着水桶,看樣子是剛剛做完值日功課。

“見過幾位師兄。”沈落臉上已掛上了和煦笑容,跟幾人拱手見禮。

“沈師弟啊,不是我說你,小化陽功修煉,切忌急功近利,師弟雖然兩年都未能入門,也不要太過焦急,畢竟來日方長,這資質一事嘛,急也無用,繼續努力便是……”丁師兄見他禮數週全,也不好再說什麼,先是假意寬慰幾句,接着便以師兄的架勢說教起來。

“多謝師兄掛念,今日裏已然僥倖入門,白師兄也幫我確認過了。”沈落眨了眨眼睛,看似隨意地回道。

“什……什麼,你已經入門了?白霄天也知道了?”丁師兄一怔,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了。

另外兩個青年,也是一臉詫異的望着沈落,眼中滿是訝然。

畢竟沈落的情況他們是清楚的,否則也不至於之前苦修了兩年時間都沒什麼進展了。

按照他們私下的猜測,以沈落這身板,再修個三五年都未必入得了門。

沈落早料到了幾人的反應,卻不再言語,只是笑着點了點頭。

丁師兄眼中閃過一抹鬱悶。若是白霄天不知道的話,他還能先隱瞞此事,再設法取消賭注,可對方已經知道了,先前打賭就真輸了。

“若是無事,師弟就不打擾幾位師兄值日了。”沈落笑着,又衝三人拱了拱手。

“慢着,沈師弟彆着急走啊,雖說白霄天已經確認過了,可他畢竟入門時間不長,難保不會看走眼,不如讓師兄再幫你確認一下?”丁師兄目光一斜,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沈落聞言,心中頓時有些不快。

這位丁師兄其實與他沒什麼過節,但是與白霄天卻矛盾頗深。

原因無他,這位丁元師兄的胞弟丁華,同樣也是春秋觀弟子,並且和白霄天一樣,是觀中僅有的三名核心弟子。

其中丁華師從觀主,白霄天師從羅道人,還有一人師從王師伯,三人皆是觀中修行資質最高的一撥,彼此之間自然明裏暗裏較着勁。

“我看就不必了吧,師兄修行功課繁忙,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沈落臉上笑容收斂了起來。

雖然平日裏他雖然待人客氣,卻也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心裏清楚,什麼時候該強硬些,什麼時候可以退讓一二。

“沈師弟,你怎麼跟丁師兄說話呢?師兄也是一番好意。”丁元身後一人聞言,板起臉孔地說道。

第0006章 尋覓

沈落冷冷看向說話之人,卻不再說什麼了。

他們三人的資質也比沈落好不到哪裏去,平日裏不過是仗着與丁華的關係,別人才都對他們多有客氣,此刻見沈落這副神情,卻也大感棘手,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們幾個聚在這裏做什麼?”這時候,一個冰冷嗓音忽然從旁響起。

沈落扭頭循聲望去,就見一名身着青色長袍,身材瘦削,面孔焦黃的青年男子,正一手負在身後,神色冰冷的朝這邊走了緩緩走來。

“丁師兄……”

腥艘姞睿嫔⑽⒁幻C,紛紛朝其見禮,就連丁元也不例外,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丁華。

其與丁元雖然是親兄弟,兩人卻長相迥異,資質也是天差地別。若是不知道的人見了,決計不會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見其詢問,沈落就大致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言語間沒有夾雜任何不滿情緒。

“打賭……”丁華尾音拖得極長,微微皺了下眉頭。

一旁的丁元臉頰上頓時淌下冷汗來,滿臉的緊張神色,生怕受到責備。

他雖是兄長,可在自己這個弟弟面前,別說是擺什麼兄長的架子,就是自稱一句“爲兄”都是不敢的,實在是從小就惹不起。

“白霄天也是無聊,與你們賭這個。”丁華最終哼了一聲,冷冷說道。

沈落目光微閃。

這位觀主親傳的丁師兄,壓根兒就不在意他與丁元之間的爭執,而唯一在意的,只是同爲內門弟子的白霄天。

至於他們這些人,包括丁元在內,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內。

沈落想到這裏,告辭一聲後,便轉身離開了。

他還尚未走遠,隱約聽到丁華冰冷的聲音傳來:“跟一個廢物較勁,你好大的志氣,我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

“廢物”二字入耳,沈落目光漸冷,但腳步絲毫未停。

他一個記名弟子也能修煉小化陽功這事,本來就挺不招人待見的。

加之他在弟子中又是個“有錢人”,是唯一依靠黃白之物進門的“大肥羊”,所以背後遭人腹誹幾句,倒也無可厚非。

但他們哪裏知道,其花的是錢,修的卻不是功,而是命。

在錢財一事上,他看得很開,平日裏總會時不時讓這些師兄從他這裏佔些便宜,所以大體上他與幾乎所有弟子間的關係都不差。

不過,真正算的上朋友的,除了白霄天以外,也就只有同爲羅師門下的田鐵生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真活不了多久,沈落心情變得奇差,心底深處更是隱隱有些發冷,腳步也不禁快了三分。

出從玉皇殿一路往下,沿途遇到的師兄不少,沈落見了面,都是主動一一打招呼,偶爾也與相熟之人調笑幾句。

約莫半刻鐘,他就來到了臨近靈官殿附近的青石坪,他居住的靜室就在這邊。

不過,沈落沒有馬上回靜室,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轉出青石坪,朝着另一邊的橫向山道上走了過去。

往這邊的道路比山上其他地方的都要窄上一些,平日裏沒什麼人走,也就少有人打掃,路上積攢的枯葉頗多,有些已經腐爛鬆軟,踩上去軟乎乎的,偶爾還能看到兩側的有些單間房屋,或是石頭砌成,或是木頭搭建而成,大都十分破舊。

沈落對這裏似乎頗爲熟悉,一路走了許久後,終於看到一間被半人高野草包圍的老屋坐落在道路邊。

這間老屋明顯被遺棄許久,已經多年不曾修葺,牆上的紅漆風乾的厲害,已經剝落了不少,顯得有些斑駁,而門窗上糊的白紙也已經破損大半,就連窗棱上都有了蟲蛀的痕跡。

沈落打量了這屋子幾眼,點點頭後,就分開野草,走到廊下,推開漏風的木門,伴隨着一陣“吱呀”聲響,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隨即撲面而來。

他側過身,一手掩鼻,一手在空氣中掃了掃。

適應了一下後,他才目光一轉,在屋子裏掃視了起來。

房間面積本就不大,裏面堆滿了各種損壞破爛的桌椅,還有一些用舊了的笤帚水桶等,都雜亂地堆放在牆角各處。

“衝着這發黴的勁兒,怕是有……也都沒法看了吧。”沈落小聲嘟囔了一句。

他言語裏雖有嫌棄之意,手上動作卻沒絲毫遲疑。

只見沈落走上前去,將那些堆在桌案上的破舊椅凳一個接着一個取下來,稍作整理地堆在了屋子另一邊。

約莫一刻鐘後,才終於將一大半的廢桌爛椅,都清理到了另一邊。

此時的沈落胸膛有些起伏,看着那些被壓在下面的桌案全都重新露了出來,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小化陽功入門後,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體質比之最初增強了不少,但只是這麼折騰一下,後背仍是出了不少汗。

沈落稍微歇了一會兒後,這才走上前去,拉開那些桌案的抽屜,一一翻找起來。

“沒有……”第一個抽屜裏,空空如也。

“沒有……”第二個,一樣空無一物。

“沒有……”

……

翻了七八張桌案之後,就在沈落有些鬱悶,以爲自己要白忙活一場的時候,終於有了發現。

“有了!”

第九張破的只剩下兩條腿的桌案,抽屜在被拉開的時候,裏面終於露出了一本青色封皮的破舊書冊。

他辛辛苦苦收拾這些破舊桌椅,自然不是爲了單純打掃屋子,目的就是爲了翻找這些被前主人遺落的書籍。

春秋觀裏除了那些諸如《道德經》之類的基本道家經典外,藏書並不算多,且大多數都是師門長輩的私藏書籍,借閱十分不易。

沈落自小就喜好翻閱各種雜籍異志,之後爲了尋找自救之法,更是看了大量雜書,家裏藥鋪幾味妙藥,就是他博覽羣書之後,總結各家經方利弊,才自行調配出來的。

那幾年裏給他養成了夜裏翻書的習慣,春秋觀封山已久,他也不好讓家裏送書過來,只好在觀裏各處尋些書籍。

因爲之前從另幾處遺棄空屋裏,無意中尋到過些許雜誌遊記之類的書籍,對他頗有用處,這次才又過來碰碰邭猓瑳]想到還真給他又翻出來一本。

“張天師降妖紀事……”沈落捧起那本有些泛潮的古書,仔細端詳了一下封皮上的幾個豎排大字,順口唸了一遍。

第0007章 降妖紀事

看名字,似乎是記錄這位張天師降妖經歷的遊記,與他先前看到的一些話本小說應該相差無多,多半都是些後人杜撰的志怪故事。

沈落也沒怎麼在意,摔打了一下上面沾染的塵土,將之收入了袖袋。

而後,他又翻看了剩餘的幾張桌椅後,再沒有什麼別的收穫,便只好作罷,離開了這處雜物房,返回了青石坪。

青石坪的靜室是一棟兩層聯排的樓,上下各有二十來間不大的房屋,觀中的一部分弟子,就集中住在這邊。

沈落的靜室在一層最右邊,與崖畔比鄰而居。

械茏拥撵o室都不大,除了一張牀榻和一副桌椅之外,就再無外物,沈落的也不例外。

一推開門,一股濃郁的松香味道撲面而來,引得沈落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觀裏檀香松香一類的薰香之物不少,也從來不忌弟子使用,因爲通常打坐修煉,有這些凝神靜氣之物作爲輔助,能夠使人更容易的入定。

只是別人都只是點上一支,略微有些淡淡香氣就好,哪會像他這樣搞得如此濃烈,簡直都有些嗆人。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沈落的房間被崖畔一棵歪脖子的迎客松擋住了大半陽光,本來就有些陰涼潮溼,房間的條案桌上,更是擺了數十本他從觀裏各處淘換來的古書,大多都生着黴斑,那味道便可想而知了。

若是不以松香壓着,這房間裏根本就沒法待人。

沈落對此習以爲常,來到靠牆的條案桌前坐下,從袖袋裏掏出了那本新帶回來的《張天師降妖紀事》,放在了桌上。

這書外觀看着還行,除了封面上的黴斑看着有些噁心,其餘倒還算完整,比沈落這裏的大部分藏書都要好得多。

他先是拎起桌上的水壺咕咚咕咚的灌了小半壺的水,歇了半炷香後,這才緩過一些勁來。

他翻開古書封面,露出的扉頁泛黃的紙張,上面畫着一個頭戴蓮花冠,身着七星袍的矮胖道士,一手並指掐訣,一手持劍,做怒目金剛狀。

看樣子應該是那位張天師的肖像,只是線條粗獷,看起來多半是寫意居多,畢竟若是真人長成這個樣子,那可實在比鬼怪什麼的更加兇惡駭人。

沈落一笑,翻過扉頁,開始翻看起後面的內容來。

這一看,沈落的心思就立馬被吸引過去了,書中所記載的內容還真是志怪小說,講述了這位張天師在嶺南一帶降妖鎮鬼的諸多軼事。

書中並未有年代記載,所以時間上無從考證,但是地方名倒是寫的清楚,都是當下可以考究查找的地名,想來距今不會太過久遠。

這位張天師是一位道家真人,掌握一手丹道祕術和符籙真傳,能夠鍊金丹,制符籙,在書中降伏了十數頭鬼物和諸如鼠精狐媚等諸多妖怪。

本來這樣的志怪小說,沈落也都看了不少,內容上並無太多新意,甚至裏面寫的鬼怪妖術都不如別的小說多樣精彩,無非就是些惡鬼纏身,妖魅惑心的俗套劇情。

可讓沈落放不下的,卻是此書中關於種種與惡鬼相鬥的術法,施展的過程全都寫的清清楚楚,其中就有一個故事裏提到,一個富家員外爲狐魅所擾,不勝其煩,張天師便贈予一杆拂塵,令其掛在門楣之上,自此了絕狐患。

另外,書裏還提到諸如以黑狗血撰符,以屠夫刀鎮鬼,以古錢幣壓勝等等古怪手段。

甚至在幾個故事結尾處,還附上了故事中所用過的符籙圖畫,看起來筆走龍蛇,彷彿一氣呵成,倒還真有幾分獨特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