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主 第14章

作者:忘语

“叨擾什麼?自家兄弟,說什麼見外話,走!”於蒙虎眉一豎,伸手攬住沈落肩膀,說道。

幾人沿着走馬道,來到城頭角樓處,剛要走向城道階梯,就看到三五個身着制式鎧甲的軍卒,正攙扶着一個身材肥碩的中年男子,往城頭上一步一步挪上來。

沈落垂首望去,見那男子膚色白淨,嘴邊蓄着黃色短鬚,身上套着一件很不合身的鎧甲,看起來就像是烏龜殼裏塞了一團肥膩的五花肉,極不勻稱。

中年男子一行人,也看到了正從城頭下來的於蒙等人,暫時停在了原地。

“給壯士讓路。”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田衝的屍體上,臉色微微一變,抬手喝道。

軍卒們立即扶着他靠向城牆一側,把路讓了開來。

“你們先送田衝回去。”於蒙側身,對其餘幾人吩咐說道。

那三名扈從應了一聲,便抬着田衝的屍身,先下了城道階梯。

經過那肥胖中年人身邊時,後者看着旗子上發黑的血跡,滿頭的冷汗就淌了下來。

沈落跟着於蒙走下城頭,來到那人身邊。

“劉大人。”於蒙抱拳說道。

“於……於賢侄。”中年男子忙取出絹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次攻上城頭的畜牲不少,留下的屍首也不少,必須儘快清理掉,正好可以讓城裏百姓繼續分割儲備。此外,幾處破損城牆,也必須儘快修繕。”於蒙回首看了城頭一眼,說道。

“賢侄放心,已經差人去辦了。”劉大人忙說道。

於蒙點點頭,便也不再多言,帶着沈落繼續下城。

那位劉大人本還想開口說些什麼,見於矇頭也不回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又擦了擦汗,在幾人攙扶下,繼續去往城頭。

“這位劉大人是?”沈落走下城牆,開口問道。

“東來縣令劉福。”於蒙隨意回道。

“原來是負責一地軍政事務的父母官。”沈落說道,心裏不覺有些疑惑。

於蒙雖然一看就不像是普通守城青壯,可怎麼瞧着也不像是有官身的,這“劉大人”在他面前,怎麼看着有幾分緊張的樣子?

“什麼父母官?一個文弱書生而已,平時斷斷雞零狗碎的案子還行,現在這種時候,根本就是個笑話。整個東來縣軍備鬆弛,要不是城裏這些青壯頂着,靠原先那些兵油子,根本撐不到現在。”於蒙冷哼一聲,說道。

沈落聞言,頓時明白了於蒙面對此人,爲何會神色不善了。

“不過話說回來,此人雖然膽小如鼠,畢竟沒有棄城而逃,戰後還知道登上城頭撫慰民心,比相鄰幾個縣的那些官老爺倒是強多了。”於蒙嘆了口氣,又說道。

“說的也是。”沈落點了點頭,倒是對那位劉縣令多了幾分理解。

生死關頭,又有幾人真能做到視死如歸?

不過他心中同時又升起了一個疑惑,在他的印象裏,東來縣城應該是在赤水郡南部,他雖沒有去過,但也沒聽說過那一帶有這樣可怖的狼羣出沒啊?

若真有這樣的事情,不多時便會傳遍天下的。

“沈老弟,走吧。”於蒙見沈落有些發愣,催促道。

……

方纔在城牆上沒有什麼感覺,此刻進了城,沈落才感覺到眼前的東來縣城修建得頗爲雄偉,比他們春華縣的城牆要高出近一丈。

城牆異常高大寬厚,如同山嶽般護住城池,牆體雖然被風雨侵蝕,牆面剝落,有不少地方還有損毀,仍舊依稀能看到往日的雄偉氣象。

二人腳下一條寬敞主路筆直朝城內延伸,路面足可供四輛馬車並駕齊驅,但許是經久失修,地面看起來坑坑窪窪的。

主路兩旁一些商鋪的開間寬度,還有房屋高度都要勝過春華城,只是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破敗。

這裏的建築風格和春華縣頗有不同,春華縣的建築結構簡練,以莊重大方爲主,這裏的建築雖然也頗爲高大,但屋檐,牆壁,門框等地方多了不少裝飾。

“我家在文廟附近,沈兄弟隨我來。”於蒙帶着沈落朝城池深處走去。

沈落跟在於蒙身後,繼續朝着周圍打量,越看心中越覺得奇怪。

此刻接近傍晚,天色尚明,城內街道上卻看不到什麼人影,城內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半都已經關門,街口位置的一間看起來曾經非常繁華大酒樓甚至連門都沒有關,裏面卻早已人去樓空,地面落滿了灰塵,不知停業了多久。

街道兩旁只有一些販賣米,面等必需品的商鋪還在開門,也是門可羅雀。

這些人中,男子的外形服飾和城頭上不少人一樣,都是幞頭袍衫,頭裹長巾,前襟後襬都比沈落平日所見短上些許。而女子則是頭梳雲髻,上半身短襦或衫,露出脖頸和胸口的皮膚,下身穿着長裙,和春華縣那裏差異頗大。

不知爲何,沈落總覺得這些人面容都有些麻木之色,尤其是眼神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有些驚恐,還有一些迷茫。

街道兩旁偶爾還能看到一些衣不蔽體之人,有老人,還有孩子,向着經過的行人乞討,換來的也大都是漠視,完全是一副灰暗壓抑的情景,讓人看了心情極不順暢。

“莫非這東來縣,並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赤水郡東來縣?那我究竟在什麼地方,還在不在大唐國界?”沈落心中嘀咕。

於蒙對這一切卻似乎早已司空見慣,一路大步流星地朝城內走去。

沈落只得將心中疑惑壓下,快步跟上了於蒙。

第0029章 竟然是他?

“沈老弟,你稍等我一下。”途經一條小巷,於蒙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衝沈落說道。

“於兄請便。”沈落說道。

於蒙快步走進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其中。

沈落駐足打量起周圍的環境,回想之前看到的各種情況,心中暗暗盤算着到了於蒙家中,該如何開口,向其詢問一些事情。

“大哥哥,求求你,能給我一點喫的嗎?我已經兩天沒喫東西了。”沈落正在沉思,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落聞聲轉首望去,只見一個七八歲上下的小姑娘正怯怯地站在不遠處。

小姑娘身上的麻布短衫髒兮兮的,上面滿是補丁,由於太過寬大,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兩隻手捧着一個破碗,用充滿渴望的目光看了過來。

“我身上沒有喫的,也沒有銀錢……”沈落被小女孩看得心中一軟,將手伸進衣兜,翻騰了兩下,表示身無長物。

“沈老弟,怎麼了?”於蒙的聲音傳來,從小巷內快步走了出來。

他腰間多了兩柄黑色長刀,比之前用的斬馬刀刀背窄了不少,刀身卻更長一些,斜插在後腰上,懷裏鼓鼓囊囊的裝着什麼東西。

小女孩看到於蒙,尤其是他手中的兵刃,小臉上露出驚慌之色,連忙轉身逃走。

“唉,世道淒涼,百姓困苦……走吧。”於蒙看到此景,嘆了口氣。

沈落望着那落荒而逃的瘦弱身影,心中不覺也有些發堵,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二人繼續前行,很快出了街區。

前方路邊多出了不少樹木,路面也開始變得狹窄,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一座座住宅院落。

這裏行人更少,家家關門閉戶,路面也許久沒有清理,落葉遍地,隨風翻滾。

不多時,沈落隨着於蒙來到了一座高大的宅院前,正門匾額上寫着“於府”二字。

此宅院坐北朝南,正門寬廣,足夠四五人並行,兩扇大門上漆了一層金漆,雖然大半已經剝落,仍透出一股煌煌氣象,門口還擺放了一對足有兩丈高的紅漆石雕獅子,和周圍住戶一比,明顯有種鶴立雞羣之感。

“於大哥,原來是大戶人家子弟。”沈落見此,微微笑道。

“都是家父胡亂弄的,現在天下妖孽橫行,世道昏亂,要這些外表的氣派有何用?”

於蒙說着,正要上前推門,一陣腳步聲從旁邊傳來,卻是那三個扈從快步走了過來。

於蒙收回手,迎了上去。

“少爺,已經把田衝送回家了,撫慰銀子也一併送了過去。”一個黑臉扈從抱拳說道。

“好,你們辛苦了,都先回去休息吧。”於矇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點頭說道。

三名扈從答應一聲,向沈落略一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便各自轉身回家。

“沈老弟,我離開一會,馬上就回來。”幾人走後,於蒙微一沉吟,對沈落說道。

“於兄有事儘管去忙。”沈落知道於蒙是想去田衝家裏,自然不會攔着。

於蒙拱了拱手,快步離開,朝此前那幾名扈從來時的方向而去。

沈落目送於蒙身影遠去,心中暗歎了一聲,就在於府門前等候,同時打量周圍的環境,卻也沒有無聊。

片刻之後,於蒙從前方趕回,眼眶微紅。

“沈老弟久等了,走吧,隨我進府。”他有些歉意地說道。

說着,他上前幾步,敲了敲大門。

“少爺,您回來了。”

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胖子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但看到後面的沈落,靈活的眼珠裏閃過一絲詫異,懂事的沒有多問。

“父親回來了嗎?”於蒙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問道。

“老爺已經回來了,在內室。”小胖子視線移了回來,答道。

“這位我剛結識的沈落兄弟,小順子,你先去將那間廂房收拾出來。”於蒙對小胖子吩咐一聲,引着沈落進了大門,朝內院走去。

這座庭院是個三進院落,佈局嚴謹,飛檐聳脊,高牆大院,頗爲壯觀。

不過讓沈落有些詫異的是,偌大的庭院竟然沒有一個僕人,顯得頗爲冷清,進院到現在,也只看到那個小順子一人。

想想自家在春華縣的宅子不遜色於府,但上上下下的僕從丫鬟也是不少的。

穿過兩進院落,二人來到一個寬敞正廳,地面以大條艾葉青石鋪就,平光如鏡,堅硬似鐵,桌椅也都是深紫檀木,左右兩側的牆壁旁擺了一些古董飾物,佈置的頗爲奢華。

只是大廳最深處,一座浮雕屏風前,坐落了一尊高大雕像,卻並非三清六御,五方五老,而是個持筆的中年文士,三縷長鬚捶胸,頗爲儒雅。

雕像前是一個香案,擺滿了香燭貢品等物,香菸繚繞。

雕像,香案,和廳內的奢華佈置很不協調,看起來不倫不類,甚至有些滑稽。

沈落看到廳內佈置,不由得露出一絲古怪神色。

他家中也算縣內富商,知道富貴之人最爲講究排場和臉面,待客正廳內的擺設,每一處細節都要精心安排,怎麼會弄出這個場面?

“讓老弟見笑了,家父乃是學道之人,做事又隨性而行,家裏佈置的有些亂。”於蒙看到沈落神情,笑着解釋道,顯然不止沈落一人對這裏的佈局感到奇怪。

“怎麼會,於伯父行事不拘一格,正是大家風範。他老人家此刻可空閒嗎?在下前去拜見。”沈落笑了笑,對這個將正廳弄成道觀的人產生了一絲興趣。

“其實你剛剛已經見過了。”於蒙眨了眨眼睛,神祕兮兮地說道。

沈落一怔,正要細問。

“蒙兒,你這兔崽子又跑到哪鬼混去了,這麼遲纔回來,讓我等了你半天!我讓你買的東西買了嗎?”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伴隨着聲音,一個矮胖身影走了進來。

沈落循聲回過頭,看清來人的長相後,不禁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他?

來人正是之前城頭那幾位仙師中,那個身穿金色絲綢華服的矮胖老者,也正是出手救了於蒙之人。

老者此刻手裏拿着一個硃紅色酒葫蘆,面色帶紅,眼神迷離,已經有了三四分醉意,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貪酒老頭,哪裏還有絲毫之前在城頭時,那種高高在上的仙師氣派?

第0030章 符籙之道

“買了買了!上好的鶴頂硃砂,還有這些青霜紙。”

於蒙一下子收起了臉上笑容,忙從懷中取出一個碗口大小的玉瓶,還有一沓青色紙張,雙手高舉着遞了過去。

他神色間略顯緊張,目光透過雙手間隙偷偷瞄向老者,似在觀察老者的表情。

沈落目光隨意一掃於蒙手中之物,心中一動。

那紙張他很熟悉,是畫符用的符紙。

只是這種青色符紙,比他用的黃紙要厚實,顯然品級要高上不少。

金袍老者單手一招,於蒙手中之物便憑空而起,在一股無形之力的拉扯下,跨過三四丈距離,直接落在了老者手中。

“隔空取物!”沈落雙目瞪大了幾分,暗自叫了一聲。

這種通過法術隔空取物的手段,他曾在春秋觀一本雜誌典籍中看到過描述,當時就心生嚮往,只是一直不知真假,如今這般近距離地觀察到了真人施展,不覺有些怦然心動。

老者對青符紙沒有多看,卻相當在意那個玉瓶,拔掉瓶塞,朝裏面看了看。

接着他又用小指的指甲挑了一丁點裏面的紅色粉末出來,聞了聞,最後用舌頭嚐了一下,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

於蒙見此,不覺鬆了口氣。

“這次買的硃砂還不錯,以後都按這個標準來,莫要再弄來次貨,否則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嗯,你是誰?”老者話說到一半,這才注意到站在於蒙後面的沈落。

“父親,這位是沈落兄弟,今日在城頭和孩兒一起抵擋羣狼的。他剛到城中不久,還未找到落腳之處,孩兒便邀他來家中小住。沈老弟,這位是家父於焱,白天你已經見過了。”於蒙忙介紹道。

“沈落見過於伯父。”沈落上前恭敬行了一禮。

於焱斜眼掃了沈落一眼,隨意地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符紙及玉瓶收入了懷中。

“今日在城頭有幸得見伯父及幾位仙師出手,可謂大開眼界,尤其伯父的符籙之術,威力驚人,晚輩欽佩萬分。”沈落有心和眼前的這位仙師拉近關係,見於焱神情冷淡,心念一轉,將話題扯到符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