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荣小荣
海棠微微一笑,打開鳥唬f道:“從現在開始,你也自由了……”
鳥粍倓偞蜷_,這畫眉就嗖的一下飛出去,它沒有回頭看一眼,徑直的飛向高空,喜悅道:“老子終於自由了!”
海棠噗嗤一笑,背起小包袱,離開房間,走下樓。
從現在開始,海棠這個名字,再也不屬於她了。
她叫陳玉,陳設的陳,玉石的玉。
她緩步走到青樓門口,再往前一步,便要踏出這個曾經帶給她無盡苦難的地方。
這時,幾道人影從門外走進來,其中一人看到她,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笑道:“這不是海棠姑娘嗎,我們正要找你呢,今日,本公子可是給你介紹了一位貴客,只要把他伺候好了,賞銀少不了你的……”
陳玉想要抽回被他抓住的手臂,但卻沒有成功,她只能歉意的說道:“不好意思,鄭公子,我已經不做了,你們還是找其他人吧。”
那年輕人皺起眉頭,問道:“不做了是什麼意思?”
老鴇遠遠的看到這一幕,立刻跑過來,陪笑着說道:“哎呦,這不是鄭公子嗎,今兒個是颳了什麼風,竟然把您給吹來了,實在是抱歉,海棠剛剛已經贖身,以後不做這一行了,這樓裏比她漂亮,比她活好的姑娘多得是,您重新挑一個,我給您算半價……”
鄭公子瞥了她一眼,對海棠道:“早一天不做,遲一天不做,有什麼區別,今天你好好伺候這位貴客,我給你雙倍的價錢。”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前段時間,隔兩天就照顧海棠的生意,他已經膩了。
只不過前兩日他才結識了一位身份尊貴的朋友,此人和他是同道中人,但對方的愛好,有些奇怪。
他不喜歡尋常的青樓女子,只對覺醒了異術的女子情有獨鍾。
可覺醒了異術的青樓女子,哪裏是這麼容易找的,身爲異術師,哪怕是那種弱小的能力,一般也不會淪落到出賣身體。
巧合的是,他正好認識一位自稱能聽懂獸語的青樓女子。
雖然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但總算有條線索,於是他今日就帶着那名貴客來了,他們專爲海棠而來,自然不可能白跑一趟。
說什麼不做這一行了,反正都已經做了那麼多次了,再做一次,有區別嗎?
對陳玉來說,是有區別的。
品芳閣的妓女海棠,已經死了,現在的她,只是陳玉。
她十分抱歉的看着此人,說道:“鄭公子,真的對不起,我已經不做了。”
鄭建的臉色很難看,咬牙說道:“賤人,你真的想要我在貴客面前丟臉嗎?”
陳玉與他目光對視,雖心中畏懼,但還是堅定的說道:“我不做那種生意了,請你們放過我吧……”
此言一出,樓內的氣氛,陡然變的緊張。
“嘿嘿,鄭建,剛纔還說是你的老相好,人家可是一點兒都不給你這位老相好面子呢?”
“是你自作多情了吧?”
“不就是一個妓女嗎,居然裝起清高來了……”
鄭建臉色難看至極,他身旁的一位青年,臉上則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說道:“有意思,本來我還沒什麼感覺,現在對她,倒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海棠一個人無助的站在那裏,品芳閣的大門,就在她面前幾步遠處。
邁出那道門,她便徹底自由了。
但就這幾步,對她來說,卻宛如天塹。
王都上空,一隻畫眉重獲自由,振翅高飛。
它距離飛過那道高聳的城牆,只需再揮動幾下翅膀。
片刻之後,它將重回山林的懷抱。
但就在這時,下方某條街道上,站在某位權貴子弟肩膀上的一隻獵鷹,銳利的眼睛忽然轉了轉,隨後便煽動翅膀,沖天而起。
唳!
一聲悲鳴過後,點點鮮血,灑落長空。
……
清吏司。
林秀和案牘庫的幾名文書,還有柳清風一起,在圍着爐子喫火鍋。
隨着年關將近,天氣也越來越冷,朝廷每個月都會給各大衙門發一些補貼,用來購買爐子,木炭等取暖。
天氣冷,衙房的官員不想出去,有時候就乾脆買點肉和菜,在衙房裏涮着喫。
林秀來的很巧,正好可以蹭頓飯。
雖然他已經喫過了,也還是加雙筷子喫了幾口。
喫飯的時候,他問柳清風道:“令堂的身體好些了嗎?”
柳清風臉上露出笑容,說道:“好多了,雙雙的姑娘的醫術真的神奇,我娘喝了她開的幾服藥,現在已經可以自己下地幹一點兒活了,這件事,還要多謝林大人。”
林秀擺了擺手,說道:“都是同僚,不客氣。”
要說謝,林秀應該謝柳清風纔對。
沒有他的目之異術,林秀也不可能在武道上表現出這種天賦,想起此事,林秀對柳清風道:“柳主事,你有沒有試過修行武道,你的異術能力,和武道相得益彰。”
柳清風不好意思道:“說來慚愧,武道院的教習,也曾經找過我,說是我的能力,若是修行武道,會比別人更有優勢,但試過後才發現,普通武者的動作,在我眼裏雖然很慢,可是我的身體無法跟上目力,所以沒辦法修行。”
林秀只是隨口一問,聽他說完,並沒有在這個話題繼續。
的確,單獨的目之異術,是沒辦法修行武道的,眼睛跟得上,身體跟不上的感覺很難受,他們修行武道,甚至還不如普通人。
這種異術,還要加上速度或者力量的能力,才能轉化爲真正的武道天賦,或者等修行到地階之後,身體可以跟上眼力,基本就能做到同階無敵了。
和他們閒聊了片刻,林秀便打算去武道院繼續練槍,適應適應他的新兵器。
走出衙房時,他看到兩名捕快抬着一具用白布遮蓋的屍體進來。
“哎,可惜了。”
“我就想不明白,她這是何必呢?”
“明明只是一個妓子啊,老老實實的陪客人睡一覺就好,幹嘛要想不開?”
“我也想不通,剛烈的女子我見過,剛烈的妓女……聞所未聞啊。”
……
兩名捕快一邊走,一邊感慨,他們的身後,還跟着一名女人,那女人哭哭啼啼的,林秀認識她,她是品芳閣的老鴇。
不知爲何,林秀心裏猛然一緊。
“等等。”他伸手叫住了那兩名捕快。
兩名捕快停下腳步,問道:“林大人,有什麼事情嗎?”
林秀緩步走到他們跟前,幾次伸手,想要掀開那白布,卻只是伸到一半就收回來。
一名捕快看着他,勸道:“林大人,還是不要看算了,這女子是觸壁而死,頭骨都碎了,樣子實在是慘不忍睹。”
兩人說完,就匆匆的抬着屍體前往公堂。
發生了人命案子,郎中大人已經開堂了,他們要帶着屍體和證人趕緊上公堂。
片刻後,清吏司公堂。
堂下的一名年輕人,指着地上一名女子的屍體,望向上方的清吏司郎中,不滿道:“我說大人,那麼多人都看到,是她自己撞牆而死的,我連碰都沒有碰他,你讓我來這裏,不合適吧?”
清吏司郎中淡淡道:“難道不是因爲你逼她,她才自盡的嗎?”
那年輕人臉上露出可笑的表情,說道:“大人,她是妓女啊,妓女陪客人睡覺,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我花銀子點了她,她自己卻撞死在青樓,正常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我覺得她一定是有病,這種事情,你們總不能怪在我頭上……”
清吏司郎中問道:“可本官聽說,你逼迫她時,她已經贖身從良。”
“誰說的?”年輕人皺眉道:“老鴇你說,她是不是從良了?”
老鴇和年輕人目光對視,立刻就移開視線,搖頭道:“沒,沒有……”
品芳閣惹不起文昌伯公子,更惹不起另一位貴人,雖然她也爲海棠不平,但她不想死,也不想品芳閣化爲烏有。
年輕人再次望向清吏司郎中,說道:“看吧,連老鴇都說她沒有贖身,我看她純粹就是有病,既然真相已經大白,我可以回去了吧?”
清吏司郎中看了他一眼,說道:“既然此案與鄭公子無關,待文書詢問你一些問題,記錄完案情卷宗之後,你就可以離開了……”
清吏司,停屍房。
林秀還是掀開了那張白布,白布之下,是一張他並不陌生的臉。
那張原本十分清秀的臉,此刻因爲佈滿了血污,顯得有些可怖,不久之前,她還說要開一家豆腐鋪,林秀也要說照顧她的生意,但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
林秀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將那白布緩緩蓋上。
沒有人發現,她插在頭上的一朵臘梅,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案牘庫門口。
三名文書在互相推搡。
“你去。”
“你去……”
“上次就是我,這次輪也該輪到你了。”
“屁話,上次的人能和這次比嗎,這種苦差事,我纔不幹……”
那青樓女子的案子已經審完了,現在只要按照流程,詢問一遍文昌伯公子鄭建,就可以結案,但清吏司三名文書,誰也不願意幹這個差事。
對方可是王都排得上號的權貴子弟,看他剛纔在公堂上的樣子,連郎中大人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是他們,稍有一句話說錯,恐怕就得倒黴了。
這時,一道人影走過來,說道:“大家都不願意的話,還是我去吧。”
見到林秀主動站出來,三人當然樂意至極,林秀和他們不同,他的父親可是二等伯,只比文昌伯低一等,這個差事,他來幹是最合適的。
徐文書如負釋重,說道:“辛苦林大人了,下次我們請你喫涮鍋……”
林秀走進案牘庫,取了筆墨和紙張,走進裏面的一處小房間。
鄭建回頭看了他一眼,皺眉道:“怎麼纔來,有什麼問題快點問,問完了本公子還有要事。”
林秀將筆紙放下,淡淡道:“急什麼,趕着去投胎啊?”
鄭建聞言,面露慍色,說道:“混賬,怎麼說話的!”
林秀看了他一眼,說道:“別和我來這套,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秀,平安伯之子,趙靈珺是我未婚妻,我平時也偶爾來清吏司兼職案牘庫文書,今天我來記錄你的案子。”
鄭建雖然沒有見過林秀,但卻聽過他的名字,見他是和自己一樣權貴子弟,立刻笑道:“原來是林兄啊,久仰久仰……”
即使他的父親爵位比林秀的父親爵位高一級,但誰讓這林秀有一個厲害的未婚妻,他倒也不敢端着架子。
林秀看了鄭建一眼,說道:“別說廢話了,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鄭建擺了擺手,說道:“哎,別提了,說起來也是晦氣,誰想到那女人是個瘋的,我就是讓她陪一陪黃國公家的二公子,誰料她居然直接撞死了,你說說,這種人是不是瘋子,她是個妓子啊,妓子不就是陪別人睡覺的,我又不是不給錢,她在那裏裝什麼裝……”
林秀沉默了許久才道:“可是我聽說,人家已經從良了?”
鄭建一臉晦氣,說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說她早上還在接客,下午說從良就從良,一個骯髒的妓子,還裝起貞潔烈婦了……”
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林秀做的最後悔的事情,恐怕就是給了海棠二百兩銀子。
倘若她沒有攢夠贖身的錢,也就不會有後面的這些事情。
鄭建想不明白的事情,林秀明白。
她爲自己贖身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再是青樓女子了。
哪怕是死,她也不會讓身體再次被人玷污。
她甚至比清白人家的女子更在乎這些。
但這些事情,有些人永遠不會懂。
鄭建抱怨了一番,就再次看向林秀,說道:“林兄,你快點啊,我晚上還在摘月樓約了黃公子喫飯,不能遲到……”
林秀輕嘆一聲,說道:“這頓飯,你恐怕沒機會喫了。”
鄭建詫異道:“你什麼意……”
他話未說完,眼睛就猛然瞪大,雙手捂着喉嚨,鮮血從指縫不斷溢出,他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林秀,瞳孔逐漸渙散,失去生機的身體,無力倒地。
臨死之前,他也沒有想通,林秀竟然敢殺他,林秀爲什麼要殺他!
林秀手中,一把匕首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幾片臘梅花瓣,從空中緩緩的飄落在地上,逐漸被染成血色。
林秀臉上平靜的表情,在下一刻變成了驚恐慌亂,他後退幾步,大聲道:“殺人了,殺人了,快來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