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收到,確認一小時後發送對時指令。”
將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高文輕輕吸了口氣,接着目光轉向了仍然在通訊界面中等待的彌爾米娜:“進行準備吧,我們直接與諾依人進行同步觀測。”
“我也回實驗室了,”瑞貝卡也緊接着開口,“那邊的系統可以與魔潮觀測裝置直連,我帶着技術團隊去實時分析參數,或許能找出問題。”
“嗯,交給你們了。”高文點點頭,瑞貝卡隨之飛快地跑出了房間——魔能技術部距離中心行政區並不遠,所以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她便抵達了自己的實驗室,而在此之前她便給技術團隊發了消息,當她一路風馳電掣衝進實驗室的時候,這裏已經是一片忙碌的狀態。
偌大的房間中燈火通明,整整齊齊的魔網終端和分析終端在“中央立柱”周圍排列成環,那立柱則與帝都中的計算中心直接相連,來自奧古雷部族國的海量數據此刻已經被傳輸至計算中心,而在實驗室內,曾直接參與過魔潮觀測裝置藍圖解析的技術專家們正對着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參數和圖表愁眉不展。
“詹妮!”瑞貝卡首先便看到了站在中央立柱旁邊的詹妮,這是她最好的朋友,最信賴的助手,也是帝國內除她自己之外最瞭解那座魔潮觀測裝置的技術人員,“情況怎麼樣?”
詹妮此刻正抬頭看着中央立柱旁邊空氣中浮現出來的全息投影,神色間似乎有些發呆,直到瑞貝卡第二次開口招呼她的名字,她才激靈一下子反應過來:“啊……抱歉我沒聽到。”
“詹妮你沒事吧?”瑞貝卡有點擔心地看着眼前的好友,“沒休息好?”
“不,我只是……”詹妮張了張嘴,但很快便回過頭去,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投影上,“這很不對勁,觀測裝置的咝惺钦5模^測結果……出現了無法解釋的錯誤。”
“難道真的存在‘第二道魔潮’?”旁邊有一名技術人員帶着擔憂嘀咕道,“或許它是第一道魔潮的影子,而我們此前的理論未能預見到它的存在……”
“怎麼可能會有第二道魔潮!”旁邊立刻有人反駁,“統一波動理論模型中根本沒有第二道魔潮的位置,諾依人的先驅者留下的資料也可以證明這一點!”
“不要爭論這些,”詹妮打斷了兩名技術人員這毫無意義的爭論,“最終的數據才能證明一切,現階段的理論只能是現階段的理論,不管第二道魔潮存不存在,都不是在這裏吵吵兩句就可以下定結論的——在搞明白觀測裝置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之前,別在這方面浪費時間。”
兩名技術人員頓時閉上了嘴巴,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在詹妮面前低下頭:“是,詹妮大師。”
瑞貝卡的目光則看向了不遠處牆上掛着的機械鐘。
兩顆星球轉動到“觀測窗口”的時間就要到了,與諾依人約定的同步觀測行動很快就要開始。
“先回到各自崗位上,”她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揮着手下令,“同步觀測窗口即將到來,我們接下來要和諾依人同時啓動感應器陣列!”
鋪着藍色天鵝絨地毯的書房中,高文表情沉靜地坐在書桌前。
同步觀測窗口已經到來,諾依和洛倫兩顆星球上的魔潮觀測裝置已經在一分鐘前啓動,並開始掃描那深邃浩渺的星空。
坐在這間房間中,他看不到那氣勢恢宏的感應器陣列轟然啓動、掃視羣星的壯麗瞬間,也看不到兩顆星球上數不清的技術人員聚集在一起,緊盯着大量參數屏氣凝神的緊張場面。
他只能坐在這裏,在安靜中等待一個結果。
而這個結果最終來到了他的面前。
全息投影中,彌爾米娜的聲音聽上去有一點疲憊:“同步觀測結束,仍無法消除觀測結果中的‘第二個陰影’。”
寬大的落地窗外,那輪恢弘巨日正漸漸升至天空的最高點,在這夏日臨近的日子裏,巨日灑下的光輝顯得都比冬日更加明亮了一點。
但這明媚的陽光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第1582章 落日
在持續約三個小時的同步觀測窗口期裏,諾依與洛倫在同一時間對同一方向進行了四次深空掃描,期間技術人員對聖山的感應器陣列進行了包括系統重置和線路硬切換在內的各種嘗試,而所有這些嘗試的結果最後都一樣……那個如幽靈般的“額外陰影”仍然存在,兩組截然不同的觀測數據疊加在一起,哪怕是在兩顆星球進行同步觀測的情況下,誤差仍無法修正。
事實上,測試到了最後就連諾依方面的技術人員都開始懷疑那“額外陰影”到底是個誤差,還是另一道真實存在的魔潮了。
在多次嘗試徒勞無果之後,觀測窗口期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結束了——洛倫和諾依星球進行的同步掃描被迫休止。
打印裝置的咔噠聲連續響起,雪白的紙帶慢慢從打印口中吐出,上面是“魔女”諾瓦發來的消息:“觀測窗口已結束,在第二次窗口到來之前,我們仍有時間從別的途徑解決目前遇上的問題。
“智者們已經收到洛倫發送過來的系統咝袛祿覀儠诮酉聛淼膸滋靸葘ζ溥M行全面分析,以期找到觀測裝置出現異常數值的原因,另外,我們的超光速通訊將維持常態開啓,希望能第一時間交換各自的進展。”
看着紙帶上的字跡,高文輕輕呼了口氣,沉聲開口:“收到,洛倫這邊的通訊系統也將維持常態開啓。另外,我們會在第二次窗口到來之前繼續進行單星基準測試,雖然單獨一顆星球觀測得到的參數無法用於構建屏障頻率,但我們或許有機會從基準測試中找到故障原因。所有測試數據都將實時共享,如果此過程中你們有任何建議,也歡迎隨時聯繫。”
打印裝置沉寂了數分鐘之久,隨後終於有咔噠聲響起,緩緩吐出的紙帶上是清晰銳利的字跡:“諾依收到——唯願一切順利。”
“唯願一切順利。”
當打印裝置與魔網終端都漸漸恢復沉寂之後,高文才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後他從書桌後站起身來,慢慢來到了那寬大的落地窗前,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那仍舊繁榮興盛的城市。
巨日早已越過空中的最高點,此刻正慢慢向西沉去,略顯橘黃的巨大日輪表面浮動着木紋般的淡淡紋路,在地平線上方形成了一片壯麗的冠冕,在日輪的背景下,城市西側的一些塔樓與高牆變成了黑漆漆的剪影,那剪影重重疊疊,遠近細節都彷彿被遮蔽在冷冰冰的陽光中。
書桌上的魔網終端突然又嗡鳴起來,留在書房中的赫蒂上前一步接通了終端,瑞貝卡的身影隨即出現在全息投影中,她身後的背景則是一片緊張繁忙的實驗室。
“祖先大人!”瑞貝卡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剛纔最後一次觀測的數據我也粗略看過了,我和詹妮都無法確定問題到底在哪個環節……”
“你和詹妮在魔能技術部等着,”高文轉過身,一臉嚴肅地看着投影中的瑞貝卡,“我親自過去,我們一起討論討論這個問題。”
隨後他又抬頭看向赫蒂:“你關注着‘觀測者密室’那邊傳來的消息,如果觀測裝置那邊有任何變化,直接找我。”
吩咐完之後,他便直接離開了塞西爾宮,徑直奔赴距中心行政區不遠的魔能技術部大樓,沒過多久便到了瑞貝卡的辦公室裏,而在他抵達的時候,瑞貝卡與詹妮便已經等在這裏了。
“就不必多禮了,這裏沒有外人。”一進門,高文就對正準備從桌後起身的詹妮擺了擺手,他隨手從旁邊抓了把椅子放在瑞貝卡的桌子對面,視線緊接着便落在了那些正攤開的文件上面——那些文件滿是符號、數字與圖形,幾乎覆蓋了整張桌子,其中一部分顯然是剛剛打印出來的觀測數據,而另外一部分則像是從檔案櫃裏拿出來的,上面所描繪的是魔潮觀測裝置的原始圖紙。
“剛纔我和詹妮又把諾依人發來的原始藍圖翻了出來,”瑞貝卡飛快地說道,“您知道的,爲了適應洛倫星球上的環境,以及爲了用深藍網道來建造‘起振焦點’,我們對諾依人的藍圖進行過不少調整,尤其是感應器陣列和起振焦點之間的接駁方式調整最大,這些改動或許就是造成現在這異常結果的原因……”
高文眉頭緊緊皺起,他當然知道這些調整,但他並不認爲這會導致如今這麼大的問題:“當初諾依人是確認了我們在藍圖上的每一處改動的,所有調整都經過了兩顆星球所有專家的反覆論證,確保不會影響到觀測裝置的正常咝幸约坝^測精度,理論上不該出現今日的問題。”
“理論上……理論上確實如此,”一旁的詹妮開口了,她神色間略有點疲態,這是在短時間內高強度用腦導致的疲憊,“但如此大規模的裝置,如此短的工作週期,專家們出現一些紕漏也是正常的,或許調整後的藍圖存在某些一開始未能發現的隱患……”
高文摸了摸下巴,短暫沉吟:“那現在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還沒有,我們剛開始呢,”瑞貝卡搖了搖頭,“觀測裝置的原始圖紙非常非常多,這也只是一小部分,要把所有藍圖從頭梳理一遍可不是幾天就能搞定的事情,現在就是告訴您我們有這個思路而已——除了藍圖上的疑點,我們還在討論是不是作爲起振焦點能源的深藍魔力有什麼缺陷,或者是先祖之峯本地的某些環境因素在干擾感應器陣列的咝小�
高文皺着眉頭,可能的因素實在太多,顯然連瑞貝卡與詹妮這樣的專家一時間都有些無從下手,但很快他便搖了搖頭,嗓音一如既往沉穩且令人安心:“不要急,我們還有時間慢慢找出問題,今天就是先找到幾個存在疑點的方向,之後再由兩顆星球的技術專家們去驗證這些方向。”
在隨後的半個小時內,高文、詹妮與瑞貝卡把他們所能想到的,可能會導致觀測結果出現重大偏差的因素都逐一提了出來,並由詹妮整理記錄在備忘錄中。
而在所有這些可能因素中,“藍圖缺陷”和“深藍魔力特性”被認爲是最有可能導致如今局面的兩個答案——同時也是最需要時間驗證,一旦驗證又難以解決的巨大麻煩。
時間就這樣在討論中漸漸流逝,黃昏逐漸降臨大地,高強度的大腦咿D讓高文都感到有些疲憊起來,他揉着額角,另一隻手隨意地敲着桌面,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說道:“再想想,還有什麼是我們沒想到的……”
詹妮看着自己整理在備忘錄上的一條條記錄,她的髮絲略顯散亂,幾縷灰白色的頭髮從額角垂了下來也顧不上整理,片刻之後,她輕輕搖了搖頭:“可能的方向都已經在這上面了……但我認爲有一個因素沒有得到我們足夠的重視。”
高文抬起頭來:“哪個因素?”
“干擾,某種來自系統外的干擾,”詹妮一邊思索一邊說道,“或許有某種足夠覆蓋整個聖山地區的干擾源在影響我們的觀測結果,而且這個干擾源強大到了足以讓觀測陣列中出現兩道陰影……”
“我們剛纔討論過干擾的事情,”瑞貝卡撓了撓腦殼,“但要有怎樣強大的干擾,才能讓系統偏差大到這種程度?我們剛纔猜的是深藍魔力本身存在擾動,而且直接從行星內部汲取的能量可能需要額外的處理才能減輕這種擾動,但理論上最後傳輸到感應器陣列的能量已經是被‘高塔女士’處理過的了……而且如果連高塔女士處理過的深藍魔力都達不到要求,那我們可就找不到任何更好的方案了。”
“……不,我總覺得還有哪不對,還有被我們忽略的干擾源存在,”詹妮緩慢搖了搖頭,“深藍魔力仍然算是觀測裝置系統內的因素,但我說了,這個干擾應該來自系統之外……”
瑞貝卡愣了愣,扭頭看向高文,似乎是想徵詢先祖的意見,可高文這時候也沉浸在思索之中,並未給出什麼回應。
夕陽漸漸下沉,那輪輝煌的冠冕也終於只剩下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壯麗弧線,金紅色的霞光如瀑布般潑灑在城市上空,從西部城區一路瀰漫過來,而在這越來越下沉的夕陽中,辦公室裏的光線也顯得有些暗淡,瑞貝卡搖了搖頭,起身走向魔晶石燈的開關:“太陽快下山了,我先把燈打……”
她的話音未落,高文突然從沉思中驚醒,他猛然抬起頭打斷了瑞貝卡的動作:“等等。”
瑞貝卡一頭霧水:“啊?”
高文卻沒有繼續解釋,他只是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一點點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在詹妮與瑞貝卡困惑的注視下,慢慢踱步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來到了那扇寬闊的落地窗前。
夕陽的最後一片金輝正在城市上空湧動,地平線附近的日冕輪廓只剩下些許燦爛的金邊,有大片大片的光芒映照在雲層上,又化作迷離的泛光充盈着視線,高文微微眯起眼睛,注視着那輪巨日緩緩下沉,突然輕聲開口:“……是太陽。”
“太陽?”瑞貝卡聽到了高文的嘀咕,卻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麼太陽?”
高文嗓音低沉,他慢慢說着,一字一句都彷彿帶着千鈞之力,而瑞貝卡與詹妮則在他的言語中漸漸睜大了眼睛:“虛天體,我們用這個詞彙來指代那些蘊含高能量反應,源源不斷向外釋放魔力的大型天體,它們是宇宙中的天然魔力焦點,也是許多圍繞其咝械男行腔蛐l星的魔力來源,而魔潮……會在此類蘊含高魔力反應的‘宇宙魔力焦點’周圍留下自己的痕跡,所謂的魔潮觀測裝置,便是通過觀察這些痕跡來提前計算出魔潮的波動數據……”
高文一邊說着,一邊轉過身來,夕陽的金輝從他身後的窗口潑灑進房間,如一襲華麗的披風,而這“披風”又在隨着夕陽西沉愈發黯淡,陽光背後,是不斷迫近的黑暗。
“詹妮,瑞貝卡,我們的行星系統內,存在兩個符合條件的‘虛天體’。”
“您的意思……”瑞貝卡終於完全明白了高文的意思,可這答案讓她感覺呼吸都有些艱難,“您的意思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太陽’,就是最大的干擾源……”
“我們離我們的‘太陽’太近了,”高文靜靜注視着眼前的瑞貝卡與詹妮,“因爲它不是一顆真正的恆星,而只是一個處於‘點燃’狀態的氣態巨行星,這導致如果它周圍的衛星上要誕生生命,那麼這顆衛星就必須離它足夠近,才能獲取到相當於圍繞恆星所得的能量,可這個距離……同時也就意味着我們腳下這顆星球都完全‘浸沒’在太陽的威能中。
“而在圍繞太陽咝械倪^程中,我們這個天體系統內又有一個真正的恆星存在,那就是‘奧’。學者們都覺得它離我們很遠,但在天文尺度上,我們和‘奧’之間的距離其實根本算不上遠,魔潮觀測裝置的感應距離以光年計算,它通過測量深空恆星以及近距恆星在魔潮擾動下逸散出的‘干擾波’來計算魔潮的波動……瑞貝卡,詹妮,你們明白了麼?
“在我們這顆星球上,魔潮觀測裝置的‘近鄰位’同時存在兩個巨大的透鏡,而這兩個‘透鏡’在天文尺度上幾乎可以被視作是重疊的,與此同時,我們這顆星球又幾乎完全‘浸沒’在其中一個透鏡的輻射範圍內部,所以當魔潮觀測裝置啓動的時候,來自星空深處的信號便被感應器陣列識別出了兩個重疊卻截然不同的‘波形’……”
房間中安靜下來,瑞貝卡與詹妮都彷彿凝滯了一般站在逐漸暗淡下來的夕陽中,過了不知多久,詹妮才終於遲疑着打破沉默:“可是……諾依人爲什麼完全沒有……”
“他們生活的星球,圍繞着一顆恆星咿D,”高文注視着詹妮的眼睛,嗓音低沉,“他們根本沒有條件驗證觀測裝置在氣態巨行星的影響下會出什麼問題。”
有些事情,理論永遠是理論,實踐永遠是實踐。
再完善的理論、再嚴密的推理、再智慧的頭腦,也無法準確預言到現實世界會怎麼咿D。
諾依人當然知道世界上存在氣態巨行星這種天體,也知道洛倫星球其實是一輪圍繞氣態巨行星咝械摹霸铝痢保幢闶撬麄儯矡o法預料到這輪“洛倫之月”與他們的母星有怎樣天壤之別的環境,事實上哪怕他們預料到了也毫無意義——
魔潮觀測裝置的研發,早在洛倫與諾依建立聯繫之前。
“……太陽落山了。”
詹妮注視着窗外,輕聲自言自語。
天邊的最後一縷霞光終於消散,巨日沉入了地平線下,寬闊的落地窗外,夜幕降臨。
然而塵世猩_下的這顆星球,仍然在圍繞着那輪巨日咿D——如過去億萬年,如未來億萬年。
第1583章 陽光普照之前
瑞貝卡起身點亮了魔晶石燈,在人造燈火驟然帶來的溫暖光輝下,剛剛陷入夜幕的房間再次明亮起來,而在燈光中,高文正靜靜地注視着桌上的文件,久久不發一言。
“……這也只是個推測,”過了許久,詹妮才突然打破沉默,“太陽就是最大的干擾源……這個方向實在是有點匪夷所思,而我們對‘虛天體’的瞭解遠遠比不過對腳下這顆星球的瞭解……”
“是的,只是個推測,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觀測裝置產生錯誤結果的原因是受到了外部干擾,更沒有證據證明這個干擾來自太陽,”高文說着,慢慢搖了搖頭,“但這個推測能完全解釋目前遇上的異常情況,甚至可以解釋爲什麼諾依人的各種預案派不上用場。”
瑞貝卡看了看詹妮,又看着高文,憋了半天才終於忍不住開口:“可……如果幹擾真的來自太陽,我們該怎麼辦?”
高文陷入了沉思,他當然從剛纔開始就在思考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可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個無解的困局:如果幹擾真的來自太陽,那就說明整個洛倫星球都位於這個“干擾區”內,甚至在太陽周邊相當大範圍內,觀測裝置都逃不出太陽所逸散出來的無窮力量!
這可不是說用“晚上開機”這種搞笑思路就能對付的局面——引發干擾的顯然不是“陽光”,而是太陽釋放出來的魔力,甚至觀測裝置要想生效,依靠的也是掃描星空中的魔力波動,當干擾無處不在,甚至浸潤了整個星球的時候,你要怎樣將觀測裝置屏蔽在干擾之外?
更何況,魔潮觀測裝置本身還是一個與聖山融爲一體的、建造在大平原上的固定設施,它根本就不可能移動,也沒辦法被某種濾波裝置遮罩起來……
“我現在想不到辦法,”沉思了許久之後,高文終於慢慢搖了搖頭,“這已經超出幾個人商量一下就能解決問題的範疇,我們需要召集所有專家來面對這個難題,甚至需要和諾依人一同分析情況。另外,我們也需要進行更嚴密有效的排查,來真正鎖定問題根源,‘干擾來自太陽’只是個可能的推測,尚需要更多證據來支撐它。”
瑞貝卡慢慢點了點頭,而在一旁的詹妮則在沉思之後突然開口:“如果最後證實幹擾確實與太陽有關,我們或許也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重新設計觀測裝置了……哪怕技術上可行也根本來不及。”
高文深深地看了詹妮一眼,隨後突然伸出手,按住她略有些瘦弱的肩頭:“‘來不及’不是放棄行動的理由,無論結果如何,努力到最後一步總好過坐看末日臨頭。”
詹妮有些愣神地看着面前的高文,片刻之後,她本已有些萎靡的神色終於漸漸恢復了堅定,她輕輕吸了口氣,表情極爲鄭重地垂下頭:“是,我牢記您的教導。”
高文點了點頭:“如果累了,就先休息一下,我們有很多難題需要面對,但這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搞定的,你現在所處的位置很特殊,別在關鍵時刻倒下。”
又簡單交待了幾句之後,高文離開了魔能技術部的大樓——接下來他將忙碌起來,有無數的事情在等着他安排和過問,在一個龐大的陰影即將落下之際,他必須提前站在所有人前頭。
而在高文離開之後,偌大的辦公室中便只剩下了瑞貝卡與詹妮兩人,明亮的魔晶石燈下,房間裏的氣氛一時間顯得有些沉悶,就連窗外漸漸靜謐下來的夜幕也不再讓人感覺安心,反而只令人倍感焦慮浮躁,瑞貝卡有些擔心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好友,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詹妮你沒事吧?你是不是想到了當初……”
“呼——我還好,”詹妮突然長出了一口氣,在瑞貝卡說完之前便出聲打斷,她露出一絲笑容,儘管這笑容有些勉強,但她還是讓自己擺脫了那糟糕的心境,“別擔心,人都是會成長的,帝國的首席符文師還不至於臨陣退縮,而且陛下的話警醒了我……”
“祖先大人的話?”瑞貝卡眨眨眼,“怎麼警醒你了?”
“無論結果如何,努力總好過放棄,”詹妮一邊說着,一邊轉身走向了書桌,“我當初可不是因爲預料到了將來的輝煌成就才選擇接過那本筆記的。”
……
在接下來的幾天內,不管是諾依還是洛倫,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下一次同步觀測窗口期的到來——而在這個觀測窗口到來之前,對魔潮觀測裝置的一系列測試、調整以及對各種猜想的驗證工作也始終不曾停步。
在奧古雷先祖平原上,那龐然的工程學巨獸已經完全被喚醒,它的每一座感應器、每一個計算中心、每一個能源站都在源自行星內部的龐大能量驅動下轟然咝校鹫窠裹c深處傳來的低沉鳴響在平原上回蕩,感應器陣列環在風中一遍遍掃描着天空,操控者們不斷重置它的硬件,不斷切換各個冗餘線路,不斷嘗試調整計算中心的工作模式,並在觀測裝置範圍內晝夜不停地採集環境樣本。
所有能夠想到的驗證思路都在幾天內被派上了用場,而一個個猜想也在反覆驗證之後被逐一排除。
而在這些測試不斷進行的過程中,諾依與洛倫之間的通訊也始終不曾中斷,洛倫聯盟把魔潮觀測裝置咝羞^程中的所有參數都無保留地發送到了星空彼岸,兩顆星球的學者們都把目光聚焦在了一處,在這些目光聚焦之下,導致魔潮觀測裝置出現異常狀態的原因範圍正在逐漸縮小。
這逐漸縮小的“嫌疑範疇”終於開始指向那個所有人都不願意面對的結果——導致魔潮觀測裝置出現異常讀數的原因不是硬件故障,不是“軟件問題”,不是藍圖漏洞或設計缺陷,一切內部因素皆被排除,最後唯一的解釋,就是真的存在一個史無前例的強大幹擾源,從外部徽至苏麄�系統。
正是由於這個干擾源的存在,才導致魔潮觀測裝置無論以何種模式咝卸贾荒苡^察到一個“重影”。
奧古雷聖山,先祖之峯深處的觀測者密室中,彌爾米娜正靜靜地坐在她的黃金王座上,湍流不息的魔力焰流在她腳下湧動,一個個整齊排列的魔網終端正在洞窟各處安靜咝校切┘姺毖}雜的全息投影上不斷刷新着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和圖形,這些東西顯示着這座“工程學巨獸”正在如設計般咝校羰且浴盎钗铩眮砜矗】刀聣选�
但彌爾米娜卻很清楚,這巨獸其實從一開始就被套上了一道繩索,一道來自天空的、在過去千百萬年裏都被這顆星球上的猩曌魃础⑷f物之恩的繩索。
“這裏是‘觀測者密室’,所有預定流程已執行完畢,相關數據正傳輸至塞西爾帝國計算中心,”彌爾米娜激活了自己王座旁邊的魔網終端,作爲昔日神祇,她一如既往地維持着最高的工作效率,情緒上的起伏並不能影響到她履行自己作爲“觀測者”的使命,“接下來魔潮觀測裝置將進行大約一小時的自檢及維護,通訊頻道會保持暢通。”
塞西爾城內,鋪着藍色天鵝絨地毯的書房中,高文對通訊畫面中的彌爾米娜微微點了點頭,隨後他的目光回到了一旁的打印裝置上,伴隨着齒輪與連桿咿D時的輕快咔噠聲,雪白的紙帶正從機器裏面緩緩吐出:“……我們的智者已經分析了所有數據,目前基本可以肯定您的猜測是正確的,導致魔潮觀測裝置無法發揮預期作用的原因來自系統外部,洛倫星球所環繞咝械哪穷w氣態巨行星是最有可能的干擾源,而以目前的技術手段……我們找不到對抗這個干擾源的辦法。”
紙帶上的文字整齊而冰冷,從中很難看出發送者以及發送者背後所站着的那些人是帶着怎樣的情緒發來了這些話語,但高文仍然從中品味出了一種極大的無奈和沮喪,他沉思了很長時間,才向對面發去回應:“是否可以通過後期算法上的優化來嘗試‘破解’干擾,或利用數學手段來校準參數?”
片刻之後,打印裝置開始咔嗒作響:“我們確實也想到了這個方案,目前智者們正在討論此方案的可行性,另外我們還在嘗試爲觀測裝置設計一種‘反向矯正’的機制,以嘗試解決干擾問題,但這些方案是否有效尚屬未知……”
隨後諾依發來的信號停頓了片刻,過了差不多半分鐘才又有通訊傳來:“領袖先生,這……很令人遺憾。”
高文知道,這最後補充的一句話是那位“魔女”諾瓦以個人口吻傳來,但這句話又何嘗不是此刻星海對面的諾依族羣的感受?
可除了“遺憾”這個單詞之外,他們也確實沒有別的詞彙可以描述這一刻的局面了。
因爲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誰能爲此負責呢?諾依毫無保留地拿出了所有的知識,洛倫以全力配合了這場行動,兩個文明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到了所有能做的事情,而那個突然到來的陰影卻在所有人預料之外,甚至在兩顆星球的技術邊界之外。
所以最後也只能說一聲——這很令人遺憾。
但高文靜靜地注視着那紙帶上冰冷銳利的字母,表情卻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堅定、冷靜下來,在片刻沉思之後,他突然將手按在那個特殊的“發信”按鈕上:“現在還不到提前爲自己宣佈死刑的時候,諾瓦小姐,以及站在四光年之外的諾依朋友們,我們還有時間來採取一些行動,哪怕只剩下一個月,我們也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哪怕還剩下一天,我們也還有一天的時間,哪怕是剩下最後一秒鐘——我們也不能把這一秒鐘浪費在懊惱上面。
“洛倫聯盟的灰精靈們有一句古老的諺語:被用在懊惱上的時間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成本。所以就讓我們先收起那懊惱之情吧,局勢算不上好,但仍有許多事可以做,就讓我們先從嘗試優化算法來破解干擾開始,可不可行,試過再說。”
魔網終端嗡嗡作響,高文的言語化作索林指揮中心所處理的數據,又由安塔維恩超光速通訊陣列送入了茫茫星海之間,在這寒冷的星空中,一句話的力量可能帶不來多少溫度,但諾依人這一次的回覆卻比之前都快:“我們非常贊同——領袖先生,我收回剛纔的話,局勢艱難,但我們不需要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