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我……”豐饒聖女終於驚醒過來,她慢慢抬起頭,神色間看上去並未陷入異常的精神狀態,語氣卻充滿不安困惑,“我不知道,我只感覺到……空虛和沉默……”
“空虛和沉默?”審判修女立刻皺起眉,她判斷出眼前的聖女並未遭到源自神明的精神污染,但她的手指並未從扳機移開,“請詳細描述您感受到的情況,並保持心情平穩和思維清晰,如果回憶過程中存在任何不正常的記憶片段或突如其來的幻聽幻視,請在可能的情況下儘量向我傳遞信號。”
“請放心,我很清醒,我沒有受到污染,我只是有些困惑,發生了……難以理解的事,”豐饒聖女這才注意到眼前銀髮修女臉上那異常嚴肅的表情,她趕忙搖了搖頭,正色回應,“我向女神陡妫欢鴧s沒有感受到往日裏那種溫和慈愛的回應,心中也沒有任何被神注視的感覺,這種事從未發生過。
“修女,雖然這麼說有些自誇,但我是一名天生的受選者,雖然不曾達到‘神選’的高度,沒有直接聆聽神諭的能力,但我至少是能感受到女神注視的,尤其是在祈求高階神術的時候。”
“但您的神術正常生效了,”銀髮修女正色道,“神明準確回應了您的祈叮蝗缂韧!�
“是的,神術生效了,神明第一時間賜下了力量,可我沒有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祂們的……溫度,我知道這很難理解,因爲正常施展神術的過程中本身也不會有這種特殊的感受,可……”
聖女顯得有些慌亂,她本不應如此輕易地失了方寸,然而源自信仰根源的異常反應以及整個教堂區被封鎖的緊張局勢讓她壓力陡增,但她至少有一點仍很理智——她選擇把自己所察覺的所有線索都告訴眼前的“專業人士”,而沒有因爲心中的隔閡和保守選擇隱瞞這些。
而在同一時間,在整個教堂區的其他教堂、神殿、廟宇中,同樣的測試正在各處進行着,具備強大靈性天賦、能夠與神明進行一定程度溝通的高階神官和受選之人紛紛開始陡妫谏駲嗬硎聲谋O督下,用這間接的辦法嘗試窺探神國的變化。
……
無形之風捲過一望無際的灰白色沙漠,一成不變的蒼白天空覆蓋着那如同山嶽般的宏偉王座,突然間,某種強大的力量撼動了這亙古永痕的空間,狂風大作,沙塵飛舞,灰白色的細沙飛揚起來,在空氣中形成了規模龐大的旋渦,緊接着,一個龐然的身影便從那旋渦中邁步走出,如一道烏雲般浮過沙海,走向王座。
在這道身影后方,那規模驚人的沙塵旋渦並未第一時間消散,錨點發生器的力量讓它繼續維持了數秒鐘才逐漸崩解,而在漸漸崩解的灰白沙暴之間,仍隱約可見光怪陸離的異域景色,那似乎是一座被宏偉光幕徽值牡钐茫钐庙敹藚s呈現出坍塌破損的景象,而這景象只維持了不過片刻,便因沙塵旋渦徹底崩解而漸漸消散了。
與此同時,在旋渦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個瞬間,又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從風中飄來,那彷彿是一個虛弱至極的人在努力開口:“……謝謝啊。”
已經來到王座前的龐然身影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以作回應,直到確認錨點發生器完全關閉了通道之後祂才轉過身,看了一眼沙塵旋渦消失的方向,這才拖着疲憊的身體坐回到王座上,深深地呼了口氣。
稍微喘口氣之後,祂很隨意地拿起手中的黑白權杖甩了甩,方纔看向王座前那根小小的石柱:“我離開期間有發生過什麼事麼?”
“倒是沒什麼變化,”維爾德的聲音從石柱頂端傳來,“話說您剛纔那兩下是甩甩棍子上的血麼?”
夜女士擺擺手:“回來之前就清理乾淨了——而且我這不是棍子,我這是權杖。”
維爾德:“……”
“你的沉默很有問題啊,大冒險家先生,”夜女士似笑非笑地看着石柱上的黑皮大書,“我記得前幾次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會特別好奇地問這問那,怎麼這次什麼都不問了?”
“該問的我都問了,能答的您也答了,我沒問您沒答的,猜也猜個差不多了,我還有什麼可問的,”維爾德隨口唸叨着,“您這陣子連續打開了十幾次通道,每次出去再回來都滿身的殺伐之氣,有時候通道對面還會泄露過來一星半點的‘景象’,我雖然沒敢多看,但也不小心瞄到過兩眼,怪嚇人的——爲了自己的心理健康着想,我還是別多打聽爲妙。”
夜女士自天空俯瞰着石柱上的維爾德,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中似乎帶着笑意,但也沒說什麼,而且祂的心情好像不錯,在休息了幾分鐘後,反而是祂主動打破沉默:“現在,我能做的基本上都做完了。”
“我能問一下麼,您到底想做什麼?”
“你看,你還是沒忍住打聽,”夜女士愉快地笑了起來,似乎非常享受這一刻,“大冒險家先生,我告訴你一個祕密吧,這個祕密可能會讓你嚇一跳的。”
“能讓我嚇一跳的祕密?女士,恕我直言——還有比‘夜女士橫掃猩瘛屓藝樢惶牡z密麼?”
“聽上去你最近心態鍛鍊的很好,已經不太會因爲普通的事情大驚小怪了,”夜女士垂下目光,語帶笑意,“但如果我告訴你……在某種更嚴格的標準下,我其實是個凡人呢?”
第1529章 一個故事,兩個講述者
如山嶽般高大的暗影王座前,石柱頂端的維爾德突然間沒了聲響,直到將近一分鐘之後他才冒出一句:“您這個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啊——女士,如果連您這樣的上古神祇都能自稱‘凡人’的話,那這個世界上還有神明麼?”
“神明的關鍵不在於力量強弱,更與是否古老無關——巨龍的歷史長達兩百餘萬年,目前世存最古老的巨龍甚至和我是同一個年代,但他們仍是凡人,只因爲他們有着凡人的心智,依着凡人的‘軌跡’生存,”夜女士語氣悠然地說着,彷彿只是在和一位老友閒聊着歲月流轉,“世間萬物皆有自己的軌跡,神走在神的路上,人走在人的路上,但這些軌跡並非不能逾越。
“大冒險家先生,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就已經越界了——雖然那時候是受到了起航者一點微小的幫助,但從結果來看,我早已不符合這個世界對‘猩瘛亩ㄎ弧!�
“越界……您偶爾會提起這個詞彙,”維爾德似懂非懂地說道,緊接着好像是想到了什麼,“等等,那照這麼說,您其實是可以幫助這個時代的凡人們……”
“不可以,”夜女士打斷了大冒險家的話,“至於原因,你剛纔自己都說了——‘這個時代’。我不屬於這個時代,大冒險家先生,我是一個從上古苟活至今的幽魂,即便這個幽魂已經不再是神,我也不能代替這個時代的凡人完成他們應做之事,如今我能出手到這個程度其實已經是鑽了空子,只因爲在如今這個時代的塵世中找到了一星半點的‘聯繫’,我才能介入如今的事態。”
“在這個時代的塵世中找到了‘聯繫’……”維爾德若有所思,“我不太明白,您說的聯繫難道……”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這不是什麼大事,”夜女士輕輕搖了搖頭,祂似乎已經對這個話題失去興趣,也可能是在暗示大冒險家不要繼續追問,祂隨手拿起了被自己放在王座旁的權杖,召喚出暗影裂隙輕輕擦拭着權杖頂端,嗓音低沉,“如今我已經盡己所能地幫助他們鋪好了前路,但最大的那個挑戰……還是要靠他們自己邁過去,一個幽魂能做的事情也就如此了。”
維爾德靜靜地注視着這位揹負着沉重歲月,在近乎永恆的時光中履行一份古老誓約的上古之神,良久才忍不住開口:“您那是在擦棍子上的血麼?”
“我說過了,這首先是個權杖。”夜女士立刻一臉認真地糾正道。
維爾德想了想,尋思着對方好像並沒有否認棍子上有血的事兒,而且強調“這首先是個權杖”,那言下之意多半就指的這權杖其次也可以是個悶棍對吧……
不過他可沒興趣反覆跟一個古神鬥嘴,看着眼前這位女士在那一邊擦拭武器一邊輕聲哼唱某種古老的歌謠,彷彿心情很好的樣子,他當然是選擇趁此機會多問問自己感興趣的事情:“那支探索隊伍……他們能順利找到千塔之城麼?”
“既然已經發出邀請,我當然會讓他們找到那座城,”夜女士隨口回應,“怎麼,你很期待?”
“我上次如此期待一件事情似乎已經是數百年前了,”維爾德語氣幽幽,“有時候我自己回憶起來都感覺這很不可思議——我自詡爲大冒險家,自認爲自己的一生都在四處冒險,但實際的情況是,我已經在您的王座前靜靜躺了數百年,這數百年間我沒有離開過這片沙漠半步,沒有造訪過任何一處未知之境,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在給您講故事,講一個個早已泛黃的,早已模糊的故事。
“女士,您其實一開始就知道的,這根本不是‘大冒險家維爾德’應有的狀態,我在這裏停滯太長時間了,從我自己的視角看,我這一生甚至有一大半時間都是這種停滯狀態。”
“這是因爲你本身也無法移動和離開,”夜女士停下了擦拭權杖的動作,微微垂下視線,“甚至直到前不久,直到我這夾縫中的囚簧晕⒖拷爽F實邊境,你纔剛有機會短暫離開王座並前往夢境邊緣,不是麼?”
“身體無法離開是一回事,心中對現狀接受認可又是另一回事,”維爾德卻沒有因夜女士的轉移話題而放棄,“我靜靜躺在這裏,直到書頁泛黃,說是被困於此地,但實際上我一直在安然接受現狀,因爲我那渴望冒險的部分並不在這裏……那份衝動在‘另一邊’,他叫‘莫迪爾’,他已在世間遊歷數百年,見證了無數在我的書頁中不曾記載的奇景,而且直到現在,他仍在旅途中,不曾止步。
“但與此同時,他卻無法完整記下自己的任何一段冒險之旅,他數百年的冒險旅途與其說是冒險,其實更像渾渾噩噩的遊蕩,他曾見到過許多東西,卻往往在某次迷夢之後便會於陽光下消散,他說他還保留着記錄日誌的習慣,但那些寶貴的筆記總是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遺失、損壞。
“女士,自從這段時間記憶開始恢復,思維變得清晰,我就一直在思考,‘莫迪爾·維爾德’這個人到底是如何被分成兩半的,現在我好像隱約想明白了,而且我猜……這是您有意爲之。”
夜女士已經將權杖再次放回王座旁,祂在烏雲後靜靜俯瞰着王座前的渺小書本,如同在時間長河的盡頭注視一片短暫到不起眼的水花,如果是一個嚴格按照規則咿D的神明,祂想必不會對一個如此渺小的存在傾注任何多餘的關注,然而人性讓祂的眼神最終柔和下來,並開口打破了沉默:“人是由兩部分組成的,大冒險家先生。
“其一部分名爲‘好奇’,好奇心指向未知的未來,它永遠渴望踏上旅途,並且會永不止步地追尋;另一部分則名爲‘記憶’,記憶守護着過去,它記錄着人這一生中所見證的每一段風景,是人曾存於世的證明,正是因爲有了這兩部分,凡人才能擁有前進的動力,也能擁有記錄並總結歷史的能力。”
“所以,您將我的‘好奇’和‘記憶’分割開來,讓我既不走向未來,也不被困在過去,而是永遠停留在了‘現在’,”維爾德隱約明白過來,“因爲只有在‘現在’,我才存在?”
夜女士罕見地沒有開口做任何回應,這種沉默彷彿是一種變相的承認,維爾德的聲音則繼續從石柱頂端傳來:“充滿好奇的莫迪爾進行着永不止步的冒險之旅,卻無法將任何一段冒險記錄下來,充滿回憶的維爾德牢記着過去的每一段冒險,卻再也不曾踏上過新的旅途,這也難怪他是一個在世間行走的旅人,而我是一本躺在王座廢墟前的古書,現在看來,這很合理。”
靜靜地聽着維爾德的話,夜女士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口,直到王座前重歸平靜,之後又過了好幾分鐘,祂才突然開口打破沉默:“當年你傳遞了一個消息,而那個‘消息’遠非凡人的理智和軀體能夠承受,將你分割保存是那時候的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是現在的我,或許可以有更好的辦法來清除你遭到的逆潮污染並修復你的靈魂,但那時候我做不到。”
“我知道,當時您正與入侵的逆潮之力對抗,能分出一些精力來幫我這個渺小的凡人一把已經殊爲不易,我並不是一個不知感恩的人,又怎會在受了這麼大的恩惠之後反過頭來埋怨自己的恩人做的不夠好,”維爾德的聲音中似乎有了點笑意,“我只是突然有點感慨,自己竟然停滯了這麼久纔想明白這點事情,看來‘好奇’的缺失真的影響很大,如果是另一個我的話,恐怕在同樣的情況下只需數年便會察覺自己的真實情況,並向您尋求改變吧?”
“……死亡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停滯’,”夜女士突然說道,“當這段旅途結束之後,便再沒有新的旅途了。”
“不,死亡不是停滯,死亡是生命的見證,”維爾德平靜地回應,“結束也是旅途的一環,正如死亡也是生命的一環,永久停滯在‘現在’和完成一段冒險之後安然結束可大有不同。”
那道自高空俯瞰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石柱上,過了不知道多久,天空才終於傳來夜女士的嘆息聲:“大冒險家先生,你是個很好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話,我確實是很期待也能有一段冒險之旅,就像你在故事裏講的那樣,收拾好行裝,拋下這陳腐的重擔,昂首走向世界盡頭。”
“這可不行,女士,至少現在不行,您要突然離開,這個世界可就大大不妙了,”維爾德笑了起來,“不過我倒是可以向您致以祝福,祝您能早日實現這個願望——這或許真的就要實現了,您不是說了麼?他們已經非常接近起航者向您描繪的那個‘完美模型’……”
“那就謝謝你的祝福吧,大冒險家先生,”夜女士微笑起來,祂輕輕向後靠去,靠在王座那冰冷的靠背上,琥珀色的雙眸似乎正望向地平線盡頭那座剪影之城,“我有些累了,再給我講個故事吧,趁還有些時間,我想聽一段全新的冒險旅途。”
“全新的冒險旅途麼?這有些困難……但是如您所願。”石柱上的黑皮大書沉默了片刻,隨後嗓音低緩地開口,他開始講述一個故事,而這是一個他在過去數百年中都不曾講過的故事——
“大冒險家莫迪爾已經帶領着他的探索隊伍在這無止盡的密林和曠野中跋涉了很久很久,他們在紫羅蘭島上兜兜轉轉,不知不覺已經抵達法師之國的最深處,理論上千塔之城就在這個地方,然而他們眼前只有一片荒蕪……”
……
大冒險家莫迪爾已經帶領着他的探索隊伍在這無止盡的密林和曠野中跋涉了很久很久,他們在紫羅蘭島上兜兜轉轉,不知不覺已經抵達法師之國的最深處。
這一路上,他們發現了數量更多的“石堆紀念碑”,也從紀念碑中瞭解到了更多有關於紫羅蘭王國的歷史記錄,他們找到了這個曾在夢境中誕生和繁榮,又在夢境中悄然消失的國家留給這世界的大量痕跡,包括紫羅蘭人的留言,有關歷史和城市的影像,也包括許多文化藝術方面的資料。
這些資料讓探索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深深着迷且驚歎不已,這座在漫長曆史中始終封閉國門的“隱世之國”顯然有着遠超外人想象的豐富內在,許多關於民俗文化方面的東西都是第一次呈現在外人眼前,而即便是瑪姬這個並非專業學者的人都能想象得到,這部分資料一旦公佈出去會在世界上引起多麼驚人的反響。
紫羅蘭王國或許真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但這座島上留下的資料卻是實打實的,哪怕它們誕生自夢境,它們也完完整整地描繪出了一個古老王國那輝煌燦爛的文明,對於真正的學者而言,這些資料絕非虛妄,哪怕是對於領袖們而言,這些“舉國之證”也是足以讓他們認真對待的社會學資料,是對一國曆史的參考和見證。
爲了維持前方探索隊伍和後方指揮部的通訊,目前仍然停泊在海灣中的寒星號派出了專門的通訊中繼飛行器,三架在紫羅蘭島上空輪番巡航的飛行器可以確保探索隊與母艦之間的不間斷通訊,而藉助這便利的通訊條件,維爾德和瑪姬一直在將他們所發現的各種資料都整理打包發送給國內,這些資料將來會引起多大影響還不好說,但至少這陣子在後方坐鎮指揮的維多利亞女公爵是頻頻震驚。
隱世之國紫羅蘭,這古老王國如今以一種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式向世人揭開了它的神祕面紗。
但除了這些石堆之外,莫迪爾和他所帶領的探索隊卻始終沒有找到他們真正想找的東西——他們沒有發現千塔之城。
這座巨大的島嶼上只有一片片仿若屏障般的密林,以及在森林間隙中無規律分佈的荒野或河谷、山澗,儘管沿途發現的石堆證明隊伍所尋找的方向準確無誤,可是在紫羅蘭島的最深處,他們兜兜轉轉繞了好幾天也沒有發現那座傳說中的“法師之都”。
在進入紫羅蘭島中心區的第四天,瑪姬再一次化身巨龍,從空中偵察了整個地區,但和之前幾次一樣,她仍然一無所獲。
莫迪爾站在一片開闊曠野邊緣,眺望着遠方已經漸漸被夕陽染紅的地平線,剛剛返回地面的瑪姬則站在他旁邊,這位黑龍女僕仍然保持着武裝龍裔形態,身上的魔導機關正在向外釋放着餘熱,兩人身後不遠處是茂密的森林,那森林中影影綽綽,彷彿時刻都有不定形的事物要從那些樹蔭中蠕行而出——但對於已經在這座島上活動了將近一個月的遊騎兵戰士們而言,這些景象他們早已司空見慣。
只要注意正確的探索方法,注意避開那些明顯不正常的陰影區域,這座島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危險。
“理論上千塔之城就在這個地方,然而咱們眼前只有一片荒蕪……”瑪姬打破沉默,她的嗓音低沉,喉嚨裏彷彿有悶雷翻滾,“但那個叫貝娜黛朵的魔法智能明確說過,千塔之城就在它原本所在的地方,不管是現實世界還是夢境世界都如此。難道咱們找錯地方了?”
“再錯也不可能偏差到從空中都完全看不見的程度,畢竟咱們的大方向是肯定沒問題的,之前找到的幾處石堆紀念碑也指明瞭千塔之城的方向,”莫迪爾搖了搖頭,“我更傾向於另一個猜測,一個……更‘魔法’的猜測。”
瑪姬微微歪了歪腦袋,尖利的牙齒間冒出好奇的語調:“哦?”
“或許,我們已經到千塔之城了,”莫迪爾輕輕呼了口氣,“它就在這兒,在我們有限的感知之外。”
第1530章 意料之外的匯合
莫迪爾已記不清自己所經歷過的大多數冒險,那些或輝煌或驚險或有趣的旅程如今在他腦海中只剩下些許支離破碎的片段,偶爾它們會化作午夜夢迴時的凌亂碎片,但在大多數時候,它們所剩下的只有一種熟悉感,一種讓他時不時會感覺自己曾到過某處,曾經歷過某事的熟悉感。
這種熟悉感並不能作爲成熟的經驗,但在有的時候,也能輔助他對某些超凡之事做出判斷,比如本應位於眼前,但不管怎麼找都渺無蹤跡的千塔之城。
聽着老法師的判斷,瑪姬忍不住晃了晃腦袋,那略顯猙獰的黑龍頭顱兩側立刻傳來一陣機械結構傳動時的摩擦聲響:“您的意思是,千塔之城目前處於一種無法看見,無法觸摸,甚至我們從中間走過去都會直接‘穿牆而過’的狀態?”
“只是一個猜測,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但我總覺得自己可能經歷過類似的事情,”莫迪爾的語氣有些不確定,“有些事物與我們的現實世界是平行存在的,它們可能位於現實世界和某個界域的夾縫之間,因此會從所有的維度上失去蹤影,只有用特定的方法去觀察,或者等待特定的時機,它們纔會出現。”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瑪姬回頭看了一眼之前探索隊伍抵達這片曠野時便建起的臨時營地,數名鋼鐵遊騎兵戰士正在營地內活動,檢查設備以及加固營帳,另有幾名戰士正在森林邊緣巡邏,警惕着那些浮動光影間的一切危險因素,“我們已經在這裏滯留了四天,四處查探卻一無所獲,維多利亞女主人今天下午還發來了詢問。”
“……再紮營一天,”莫迪爾仔細想了想,最後點頭說道,“我再測試幾種不同的感知和相位切換法術,順便也整理一下記憶和思路,如果今夜之後還沒進展,咱們就先沿着北邊那片密林繞一圈,這樣哪怕找不到千塔之城,也可以把千塔之城周圍所有的‘紀念碑’都記錄歸檔。”
“好,我一會就去安排,”瑪姬點了點頭,緊接着她好像又想起什麼,“不過……自從離開了第一座石堆紀念碑之後,我們在之後的幾處石堆附近都沒有再見到那個自稱‘貝娜黛朵’的魔法智能,這樣總顯得她當初的那份邀請有些可疑。而且本就是她邀請我們來千塔之城的,現在我們可能已經在入口了,她卻還是不出現……”
“如果千塔之城真如我推測的那樣是處於某種‘夾縫’狀態,那想必本體居於城內的貝娜黛朵要和外界聯絡也不是那麼簡單,”莫迪爾倒是挺看得開,“或許她也需要在特定的時機或特定的‘節點’處才能和我們聯絡……嗯,這是一個思路,今天晚上做魔法測試的時候我可以從這方面找找線索。”
瑪姬靜靜地看了這位大冒險家一眼,沒有再提額外的意見——莫迪爾雖然有着健忘的毛病,但作爲一名傳奇法師,這位老人在超凡領域的見解和能力卻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還有一些面對稀奇古怪之事的經驗(雖然這些經驗大多凌亂不堪),這種情況下她最好是相信老爺子的判斷。
“那我去安排今天的夜間守衛。”黑龍小姐微微彎了彎脖子,轉身向營地的方向走去。
但她剛走出去兩步,一股從森林方向傳來的陌生氣息便突然讓她停了下來,緊接着便聽到那個方向有隱隱約約的騷動響起,瑪姬立刻轉過脖子看向動靜傳來的方向,旁邊的莫迪爾則相當自然地給倆人身上各拍了十層法師護甲,同時另一手抄起戰鬥法杖:“那邊好像有情況。”
“那裏有我們的暗哨,但聽動靜好像不是發現了敵人。”瑪姬嗓音低沉地回答,而這時候營地裏的戰士們也察覺了森林方向的異響,數名戰士結成小隊迅速向着瑪姬和莫迪爾的方向靠攏過來,只不過大家剛進入戰備狀態沒多久,森林邊緣便走出了一隊身影,那隊身影中還包括在森林裏擔任暗哨的兩名遊騎兵戰士。
瑪姬看清那些身影的服飾之後便鬆了口氣,她並未解除自己的黑龍形態,但還是示意身旁的戰士們暫時放下武器:“不必緊張,是提豐人的那支探索隊。”
說話間那隊身影已經離開了森林邊緣,從光影浮動的樹蔭區域走出來之後,他們的面容也瞬間變得更加清晰起來,那是一隊穿着黑色輕甲或短法師袍的精銳士兵,其服飾和隨身武器都說明着他們的身份,這是一支從東海岸登陸紫羅蘭島的提豐探索隊,而莫迪爾及其帶領的遊騎兵戰士們對這支探索隊的存在並不陌生。
目前聯盟各國都已經知道紫羅蘭王國一夜間消失的情況,位於大陸北方、與紫羅蘭王國有直接交流的幾個國家更是先後派出了各自的探索人員,而在所有這些國家中,只有塞西爾和提豐兩大帝國的探索隊伍走到了如此深入的位置,他們分別從紫羅蘭島的南海岸和東海岸登陸,沿着兩條不同的路線朝千塔之城一路前進,雙方的後方指揮部在行動中保持着交流,提豐和塞西爾之間也以此爲渠道,偶爾進行一些情報上的共享交換——但兩撥人馬直接碰面這還是第一次。
而且看樣子那些提豐人是被森林裏的暗哨給發現了,之前的輕微騷動應該就是雙方突然碰面之後各自嚇了一跳搞出來的,好在兩邊都是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所以哪怕是在光影浮動、詭譎莫名的暗影森林裏突然遭遇,也沒有搞出什麼擦槍走火意外傷亡的烏龍來。
“看樣子我們在這兒終於有鄰居了,”瑪姬向前邁了半步,微微垂下腦袋看着那一隊臉上多少帶着點尷尬表情的提豐人,“我上次收到消息說你們已經到了這附近,但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嗯?戴安娜女士?您竟然親自帶隊?”
站在這一隊提豐人中間的赫然正是奧古斯都大帝最信賴的副手之一,在黑曜石宮中地位超然的“女僕長”,戴安娜女士。
這位提豐帝國上層指揮官的出現讓瑪姬大感意外,她可沒想到這樣的人物會跑到這麼個地方親自帶隊,但後者的表情倒是挺淡然,戴安娜仰頭看着眼前的猙獰黑龍,語氣平靜的像個三百斤的機娘女僕:“很抱歉,我們的突然出現引起了貴方哨兵的誤會,我們本來是打算等離開森林區域之後再通過約定方法與你們聯絡的,卻沒想到在森林裏便遇上了你們的哨點。”
戴安娜這話說的平淡,她身旁的提豐戰士們卻一個個比剛纔還尷尬了幾分,這也難怪——畢竟能跟在“女僕長”身後一路抵達紫羅蘭島最深處的無一不是遊蕩者部隊的精銳,作爲提豐軍事體系中最擅長特種作戰和隱祕行動的一支隊伍,他們向來有着自己的驕傲,哪怕如今塞西爾和提豐屬於盟友關係,這些在外行動的隊伍碰面時也難免會有點較量技藝的心態,而這次較量的結果是他們連塞西爾人的營地在哪都沒搞明白就被倆暗哨給發現了……這回去還不得被當成遊蕩者中的反面教材嘲諷到下一屆去?
不過這些倒黴的遊蕩者士兵心中也有些許安慰,畢竟被發現的並不只有他們,連帶隊的戴安娜女士也沒搞明白是什麼時候觸動了塞西爾人設置在森林裏的警戒法術,天塌下來有機娘長官頂着……
“遊騎兵行事一向謹慎,而且我們還有一位更加謹慎且經驗豐富的大冒險家作爲顧問,”瑪姬這時候才微微後退一些,在一陣光幕中重新恢復成了人類形態下的黑髮女僕模樣,她當然也注意到了這些提豐人臉上的尷尬,“我們在四天前就已經抵達此處了,如今周圍的森林裏到處都是過去四天內設置的偵測符文和警戒之眼,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傳奇強者也會一不小心被發現。”
這話一出來,被暗哨發現的遊蕩者士兵們頓時紛紛鬆了口氣,負責帶隊的戴安娜卻第一時間注意到了瑪姬話語中的關鍵字眼:“你們四天前就已經到了?那千塔之城……”
“如您所見,我們還在這片曠野上徘徊,”瑪姬苦笑着攤開手,“說來慚愧,這四天裏我們幾乎把這片曠野上的每一塊石頭都翻開看了一遍,也沒有找到任何跟千塔之城有關的痕跡。現在我們懷疑那座城市被隱藏在和現實世界平行的夾縫中,隱藏在我們的感知之外,但除了這個猜測之外,我們仍沒有任何進展。”
戴安娜皺了皺眉,儘管塞西爾人和提豐之間進行着一定程度的情報共享,但這種共享終究是受各種限制的,而且存在一定的滯後性,所以她並不知道過去四天裏提前抵達目標地區的塞西爾人在這裏遇上的麻煩,而現在看來……他們遇上的正是在“異象區域”進行探索時最麻煩的局面。
荒野中的魔物可以用武力消滅,遺蹟中的陷阱機關可以依靠謹慎和靈巧,哪怕是暴走的古代魔法,也有許多對應的知識和技巧可以進行破解,但一座近在眼前卻無法被觀察到的城市……這東西該怎麼對付?
這時候戴安娜就不由得想到了某些塞西爾部隊在外的風評,據說有一部分由瑞貝卡公主親手培養出來的塞西爾人極其擅長用爆炸來解決問題,一旦眼前的麻煩達到某種程度,他們就會選擇立即引燃大量爆炸物……現在看來幸好帶隊執行這種探索任務的不是那位公主殿下,否則她今天怕是就只能帶着士兵們在千塔之坑的遺址旁邊過夜了……
“我們準備在這裏再紮營一晚,莫迪爾大師會再嘗試一些此前並未試過的探測法術來尋找千塔之城在現實世界的‘開口’,”瑪姬接着說道,“你們可以在我們附近紮營,這樣雙方也好有所照應。如果你們有什麼尋找千塔之城的思路,也可以自己測試一下。”
戴安娜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塞西爾人營地的方向,並未拒絕瑪姬的提議:“好,那我們就多有打擾了。”
另一邊的莫迪爾看着瑪姬跟戴安娜交涉完,覺得這裏也沒自己的事了,便擺了擺手:“那要沒什麼事我就去營地南邊的林子裏設置警戒符文了啊,剛纔暗哨被觸動,警戒符文應該也消耗了不少……”
說着話這位大冒險家便已經走向了不遠處的森林,在他身後是一羣行注目禮的提豐遊蕩者士兵,帶隊的戴安娜也跟着目送了半天,這位鐵人女士始終保持着淡然如水的表情,但在老法師走遠之後還是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雖然這麼問有些尷尬……但是你們到底在營地附近設置了多少警戒符文?我一向是對自己的隱祕行動能力頗有自信的,可是……”
瑪姬看了戴安娜女士一眼,心中忍不住有點想樂,她剛纔還以爲這位女士真的是如機器一般精準無情呢,現在看來她對於自己帶隊被兩個暗哨抓到一事照樣心裏過不去——她臉上那淡然的表情多半隻是因爲鐵人的腦殼太硬……
心中的嘀咕一閃而過,瑪姬臉上仍舊維持着溫和友好的笑容,她抬手指了指剛纔提豐人走出來的那片樹林:“你們看到那些樹木了麼?你們所走過的每一棵樹……”
“你們在營地周圍的每一棵樹上都設置了警戒符文?!”不等瑪姬說完,戴安娜身後的一名遊蕩者士兵便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這難怪……”
“不,我是說每一棵樹上的每一片葉子,”瑪姬一臉認真地糾正,“每一片葉子都被莫迪爾大師用法術標記了一遍,而且這還只是開頭三天,到第四天的時候,他就連樹周圍的草也都給標記上了——所以我才說你們不必尷尬,這就是換個傳奇強者過來照樣會被發現,誰來都不好使。
“事實上別說那片林子裏了,甚至連暗影界裏都繞着營地堆了一千六百多個魔法陷阱,因爲老爺子總覺得暗影界裏有人要害他……”
戴安娜目瞪口呆地聽着,等瑪姬說完之後她認真想了想,乾脆死機了……
戴安娜的突然死機着實把周圍的提豐士兵都給嚇了一跳,但萬幸之前她在奧菲莉亞矩陣那邊做的保養大修還挺到位,死機快重啓也快,幾秒種後這位鐵人女士便悠悠醒轉,體內各處傳來一連串的滴滴聲和吱吱嘎嘎聲之後她冒出一句:“這是爲什麼……”
瑪姬張了張嘴,她倒是知道爲什麼,但她是真不知該怎麼開口——那位畢竟是好姬友的老祖宗,在外人面前總得顧慮一下老爺子的形象,畢竟……
傳奇強者通常不會有太多被人追着打按着揍的經驗,但假如一個傳奇強者隔三岔五就被各路牛鬼蛇神一通暴揍的話,那他就會變成這樣。
第1531章 勇敢面對考驗
紫羅蘭島深處,理論上應該是千塔之城所在地的荒蕪曠野邊緣,塞西爾人與提豐人的兩支探索隊完成了匯合,並在協商之後各自將營地駐紮在相距只有百米的兩處空地上,訓練有素的鋼鐵遊騎兵戰士與遊蕩者衛隊們開始在營地周圍巡邏,以及檢查附近設置的陷阱和警戒符文狀態——他們必須在天邊最後一線霞光徹底落下山之前完成這項工作。
此刻已經是夜幕漸近的黃昏時分,不管是塞西爾還是提豐的探索隊員,在這時候都會神經格外緊繃起來——儘管神祇的力量已經離開這處現實空間,但長達幾十萬年的夢境侵蝕仍然永久性地改變了紫羅蘭島上的環境甚至自然規則,這裏的暗影力量濃郁且高度活躍,陰影交錯之處往往潛藏着詭異難明的危險。
或許是通往暗影界的裂縫,或許是能夠侵蝕人心並導致短暫瘋狂的怪異光影,甚至可能是暗影住民侵入現實世界的通道……在那光影交錯之間,尋常生活中不會遇到的異象在這裏卻是司空見慣,而隨着陽光消退,夜幕降臨,這些怪異之事的發生幾率便會達到頂峯,那些在夜晚浮現的異常現象足以讓踏入此地的不速之客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爲什麼執掌暗影權柄的女神會有“夜女士”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