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很好,”維羅妮卡點了點頭,緊接着略做思考,“另外……還有個略顯冒昧的請求——鮑里斯閣下,請問您可以暫時迴避麼?”
這個要求顯然有點出乎對方預料,饒是鮑里斯這樣始終一臉和氣的人此刻也難免有點繃不住臉上的怪異神色:“這……我需要一個理由,維羅妮卡殿下,這裏畢竟是吾主的聖所。”
“這正是出於對神明的敬意,以及考慮到閣下自身的安危,”維羅妮卡一臉鄭重地注視着鮑里斯的眼睛,在商業之神的教堂中要求商業之神的大主教迴避,這要求聽上去當然有點無理,但她理由充分,“我們現在懷疑猩竦纳駠I域狀態異常,而接下來的調查極有可能會觸及到這方面的‘祕密’,您是商業之神的虔招磐剑怯伸队凶胚@層關係,您纔有必要在後續的調查中保持迴避。”
鮑里斯大主教的表情頓時微微變化。
對於普通的中下層神官而言,信仰可能是一件簡單而純粹的事情,他們知曉的祕密很少,所以才能更心無旁虻亟蛹{神意,然而一個像他這樣的高階神官卻無法如此純粹地擁抱自己的信仰。自神權理事會成立以後,像他這樣的高階神官都有義務接受一定程度的“培訓”,以在安全範圍內瞭解思潮和猩穹矫娴闹R,這種培訓過程篩選掉了一大批無法達標的“保守派神官”,而那些通過篩選的,比如像鮑里斯這樣的“進步者”,則在今後作爲神職人員的一生中都必須時刻牢記某些準則與“禁忌”。
“與你的神保持距離,距離將保護你的心智,”萊特在旁邊嗓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這個身高足有兩米的壯漢站在鮑里斯面前時顯得頗有壓迫力,但他的語氣溫和笑容和煦,說出的話也極有說服力,“崇拜需要的是隔絕,而‘瞭解’是刺破信仰的一柄利器。鮑里斯閣下,除非你已經做好了面對最後一道考驗的心理準備,否則最好是不要好奇我們的調查過程。”
“……我明白了,”鮑里斯臉色變化了兩次,他當然能聽懂萊特的話中深意,而作爲一個理智且擁有靈活虔諛藴实穆斆魅耍恍鑳擅腌姍嗪獗憧梢缘贸稣_結論,“我會在外面等着,如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喚我。”
說完之後這位大主教便轉身離開了偏廳,琥珀這時候才終於抓住機會跟萊特詢問:“你們剛纔說的那什麼意思啊?神神叨叨繞來繞去的……”
萊特張了張嘴,但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高文便在旁邊開口了:“意思就是咱們懷疑包法爾遭了夜女士,待會極有可能會調查出比較有衝擊性的東西,一個虔招磐脚率鞘懿涣诉@個刺激,考慮到商業之神的面子、商業教派的裏子以及鮑里斯大主教的腦子,他最好別在這兒瞅着了。”
“哦,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琥珀一聽這個通俗易懂的解釋頓時擺了擺手,“就驗屍的時候讓家屬迴避唄,怕受不了這個刺激……”
維羅妮卡眼神怪異地在高文和琥珀之間來回看了好幾遍,終於忍不住皺起眉頭:“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們兩個平常是怎麼交流的。”
“讓堂堂‘奧菲莉亞·諾頓’冒出這種感嘆可不容易,”高文不禁一樂,緊接着便擺了擺手,“先不說這個了,讓咱們看看這裏還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維羅妮卡,你是神明領域的專家,你能看出什麼來嗎?”
維羅妮卡也沒吭聲,只是先拿着白金權杖在整個偏廳裏繞了一圈,把這裏的所有痕跡都收入眼中之後才若有所思地來到了偏廳盡頭,抬起頭看着安置在這裏的“聖像”。
商業之神包法爾的聖像便靜靜地佇立在這裏,位於一座用花崗岩雕琢而成的平臺頂部,祂在人世間的形象是一個面容平和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華美的袍服,手中則託舉着象徵財富與交易的金幣與天平。
與洛倫大陸的其他教會一樣(已經進行深度改造、摒棄了偶像崇拜的聖光教派除外),商業之神的信徒們極盡工匠之藝來爲他們的神明塑造形象,這聖像因而顯得栩栩如生,又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沉穩威嚴氣息——當然這威嚴氣息大概也跟聖像周圍的發光符文有一定關係……
維羅妮卡就這樣靜靜地站在聖像腳下,抬頭注視着這位神明,作爲忤逆者的領袖,她在注視聖像的時候當然沒有什麼敬畏之情,有的只是平靜以及作爲研究者的探尋之色。
“這是包法爾的聖像,千百年來凡人們都以這個形象來描述他們心中的商業之神,所以想必這也是祂在神國中的真正模樣吧……”高文來到了維羅妮卡身旁,抬頭看了一眼那雕塑之後隨口說道,“這聖像有什麼問題麼?”
“聖像本身沒什麼問題,但大教堂中的聖像往往與對應的神明存在真實的映射關係,所以一般而言,當聖像周圍有異象發生的時候,線索往往也會呈現在聖像上,”維羅妮卡輕聲回答,她這具身體的臉上帶着思索之色,而在遙遠的剛鐸腹地,在塔拉什平原地下深處,她那作爲本體的龐大服務器陣列也已經專門抽出了一個線程來處理眼前這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可是很奇怪……聖像上沒有異常的裂痕,沒有燒蝕或變形的痕跡,包法爾的面孔也絲毫沒有異常。”
“這說明異象雖然發生在聖像周圍,卻不是由聖像的‘主人’主動引發,至少這股在偏廳中造成嚴重破壞的力量不是通過聖像爲媒介釋放出來的,”一旁的萊特點了點頭,他在這方面的知識有一部分也是跟維羅妮卡請教而來,另一部分則來自於神權理事會近年來的研究,“這大廳中的痕跡或許確實是一個信號,但卻不是商業之神包法爾釋放給我們的。”
“那就夜女士唄,”琥珀隨口說着,目光卻落在周圍地面那些大大小小的裂痕上,“可惜這信號也太抽象了點,這亂七八糟的誰看得懂啊……要實在不行,咱們把這裏所有的痕跡都拓印下來,回頭找幾個語言學和密碼學方面的專家給拼一下?”
“不用這麼麻煩,”維羅妮卡搖了搖頭,“我已經開始建模了。”
“啊?”琥珀一怔,“建模?建什麼模?”
維羅妮卡卻沒有做出解釋,畢竟她很難跟一個外行人解釋剛鐸時代留下的計算陣列是如何構築並模擬出複雜的幾何形變的——她在剛纔已經把整個偏廳中所有的痕跡都掃描進了腦海,並把這些數據傳輸給了位於深藍之井地下的奧菲莉亞矩陣,現在這龐大的圖形資料正在矩陣中被不斷拼接、重組,以嘗試構築出有意義的圖案,這個過程倒是跟琥珀所提的建議差不多,但效率顯然更高一些。
高文則大概猜到了維羅妮卡在幹什麼,他耐心地等待着,過了片刻才忍不住問了一句:“有結果了麼?”
“還沒有,我嘗試從這些痕跡中拼湊出文字或象形符號,但……”維羅妮卡搖了搖頭,然而她話剛說到一半便猛然停了下來,緊接着臉色便變得非常怪異,“啊這……”
她嘴角抖了一下,脖子僵硬地轉過頭去,目光落在商業之神包法爾的聖像之上,然後嘴角又抖了一下。
高文這麼多年都沒在這位“聖女公主”臉上看到過這麼人性化的神色!
他跟琥珀異口同聲:“你發現什麼了?”
“或許……答案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簡單一些,”維羅妮卡隨手在旁邊空氣中勾勒了一下,在她身邊浮動的聖光隨之匯聚在其指尖,並迅速在半空中凝聚、組合成了偏廳地面上那些凹痕的立體模型,“簡單直觀的結果——卻在所有人的思維盲區。”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着維羅妮卡弄出來的聖光投影,半天沒看明白:“你說這個誰懂啊,這玩意兒不就……啊?”
她突然看明白了,旁邊高文也看明白了。
“這是包法爾的臉,”高文嘴角抽抽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和這間偏廳一樣大的臉,整個拍在地上了……”
這着實是個簡單直觀的結果,然而饒是萊特這樣的猛男在這個結果面前也免不了一臉錯愕:“所以這整個房間裏一片狼藉的痕跡其實就是一張被拍在地上的臉?!等等,雖然看上去確實很像,但細節處似乎還有不少差異,比如……”
“那不是差異,那是被揍歪了,你回憶回憶你拳頭底下的人臉是不是長這樣,”高文忍不住捂住了半張臉,他揭棺而起這麼多年,自以爲已經見多識廣且能做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然而現在他才意識某位深藏不露的古神可能是個遠遠超出他想象的厲害角色,最起碼祂老人家整出來的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活,“不過這張臉旁邊還有一片破碎的凹陷痕跡,看上去有些難以理解……”
他這邊話音剛落,一旁的琥珀就突然乾咳兩聲:“咳咳,我可能知道這是什麼。”
高文頓時驚訝地看了這貨一眼,然後就看到對方在空氣中扒拉了兩下,從一道暗影裂隙中扒拉出一根短杖來,那短杖末端還有着看上去就讓人膽寒的開叉結構,半黑半白,仿若雙頭戰錘一般。
琥珀拎着這根山寨版的暗影權杖在半空中揮舞了兩下,比劃着維羅妮卡投在空氣中的聖光幻象:“你們看這根悶棍,錘頭那端砸在地上是不是就這個形狀?”
“你剛纔說這是‘悶棍’了吧!”高文脫口而出,“這玩意兒明明是個權杖……”
琥珀振振有詞:“你覺得夜女士用這玩意兒幹了哪怕一丁點權杖該乾的事兒麼!?”
第1527章 手段了得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維羅妮卡以聖光勾勒而成的幻象此刻仍然漂浮在高文面前,在經過奧菲莉亞矩陣的重新渲染和補完之後,這些從偏廳地面上直接掃描下來的痕跡此刻已經被組合成爲更清晰的形態,只需一眼便可以看出那正是商業之神包法爾的面孔——高文還特意回頭看了兩眼花崗岩平臺上的那座聖像,反覆確認之後肯定那就是同一張臉。
當然,被拍在地上的臉跟聖像上的面孔還是有一點點區別的,最起碼前者沒有後者那麼寶相莊嚴——這個得理解,畢竟包先生留下這痕跡的時候動作可能比較匆忙,情況比較緊張,想來是沒有那麼多餘裕來調整表情的……
“……看來幸好剛纔讓那位鮑里斯大主教暫時迴避了,”高文嘆了口氣,儘管他腦海裏已經努力給偏廳中的痕跡找了無數種別的解釋,但最後他還是隻能承認維羅妮卡的發現可能纔是唯一的真相,這也讓他對剛纔將鮑里斯暫時請出偏廳一事倍感慶幸,“要不這時候他應該已經殉教了吧……”
“肯定的,這至少值得他信仰焚身倆鐘頭的,”琥珀在一旁說着風涼話,同時還一邊把手中的悶棍甩來甩去,不知爲何這貨此刻竟然心情愉悅的一比,這好心情似乎是從她把那根悶棍召喚出來之後就開始的,“所以咱們一開始的猜測還真中了,夜女士前往異神神國就是打人去的……”
“你先別說話,我得捋捋,”高文忍不住捂着腦門,世界觀上的衝擊讓他這個揭棺而起的老糉子都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也真不知道琥珀這傢伙是怎麼如此泰然就接受這個事實的,“現在看來商業之神包法爾確實是出事了,但夜女士這麼做又是圖什麼呢?”
“這還不好說麼?肯定是‘成年禮’嘛,”琥珀這時候已經樂的不行了,“你前陣子不是還頭疼一旦母星屏障啓動就會觸發成年禮的問題麼?現在看來夜女士真的出手幫忙了,而且一幫就幫到底,一個一百八十萬年曆史的古神戰鬥力果然不一般,橫掃諸神如同砍瓜切……”
“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高文打斷了似乎有點興奮過頭的琥珀,“夜女士確實出手攻擊了商業之神不假,但你仔細看看這四周——聖像並未倒塌,教堂並未蒙塵,你再想想剛纔那個鮑里斯大主教,他絲毫不見異常,教堂中的其他神官身上也仍然信仰之力充沛,這說明什麼?很顯然……你先把那根棍子收起來,看你拿它甩來甩去的我心慌,總覺得你要拿它砸我一臉血!”
“哦,”琥珀這才聽話地把暗影悶棍收了起來,緊接着也從高文前面的話裏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等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商業之神的權柄和神位都還在!”
“沒錯,都還在。”高文表情慢慢嚴肅起來(要從剛纔那衝擊性的事實中恢復如此嚴肅的表情可不容易),他回頭看了一眼平臺上的雕塑,儘管這只是凡人憑藉想象雕琢出來的世俗之物,但在神權領域,這種東西背後的象徵意義卻是實際存在的,大教堂中的聖像往往可以指示出對應神明的狀態,昔日戰神隕落(1/1)之後,全世界所有戰神教堂中所供奉的聖像或聖燭都出現了開裂或熄滅的不祥之兆,然而此刻包法爾的聖像卻完好無損,這說明了什麼不言而喻。
一旁的萊特這時候也反應過來:“商業之神還在,商業之神與塵世信徒之間的鎖鏈也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夜女士的‘出手’並沒有影響到這位神明的咿D……祂不是在幫我們剪除猩瘛!�
琥珀眨巴着眼睛,一臉茫然:“啊?那祂這大費周章的是在忙活什麼?離開暗影王座,入侵異神國度,甚至爲此連起航者留下的底牌都給動用了,就爲了把商業之神打一頓?這麼不靠譜麼?”
維羅妮卡看看琥珀,又看看高文,一大堆計算節點轟隆隆地咝辛艘魂囍崂u有些不太肯定地打破沉默:“或許……祂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幫我們削弱猩竦牧α浚詢嵖赡軠p輕最終忤逆發生之後神災對塵世的傷害?
“畢竟根據目前我們對思潮以及對塔爾隆德實例的分析,依靠外力斬斷鎖鏈是存在極大隱患的,真正的成年禮應當由凡人親手完成,當年起航者出手消滅這顆星球上的瘋神並帶走智慧生物屬於是別無選擇,而夜女士作爲起航者留下的‘保管員’,祂應當更傾向於在可能的範圍內確保這顆星球上的凡人文明可以獨自成年。”
“不無可能,但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高文皺着眉,一邊思索一邊說着,“就依靠把商業之神打一頓就算是削弱了?我們都知道神明的咝性恚k們的存在基於思潮,凡人共同的‘認知’就是祂們源源不斷的力量,這甚至可以直接‘鎖定’一個神明的狀態。
“只要思潮不斷,哪怕夜女士把一個神明打到瀕死的程度也毫無意義,因爲後者將在極短的時間內恢復過來,只需要塵世間的一次祈叮恍枰生翻閱一下典籍,甚至只需要信徒們心中堅信自己的神明安然無恙,神明便可迅速恢復如初——回憶一下我們所經歷的數次神災,凡人軍隊每一次擊敗神明的過程中第一件事都是用各種方法來阻斷神明和信徒間的思潮映射,或者前提就是神明和塵世間已經沒有思潮映射,這個道理夜女士應該也是很清楚的。”
維羅妮卡若有所思:“所以您認爲夜女士在做無用功,祂對猩竦墓魜K不能在最終忤逆爆發的時候減輕我們要面對的壓力?”
“不,我並不認爲夜女士會做無用功,我認爲祂有一個更復雜的計劃,基於某種尚在我們認知之外的‘原理’,”高文一臉認真地說着,“祂對商業之神包法爾的出手襲擊只是這個過程中的某個早期環節。而且……琥珀,你還記得你剛纔推開偏廳大門時聽到的那句話麼?我認爲那句話很關鍵。”
“琥珀小姐聽到的一句話?”維羅妮卡剛來,當然不知道這個細節,聞言頓時露出好奇神色,“她聽到什麼了?”
“哦,應該是從夜女士那邊‘流’到我腦海裏的東西,跟以前幾次幻聽幻視的情況差不多,”琥珀點點頭,跟維羅妮卡解釋着,“我聽到一個疑似包法爾的聲音,在跟夜女士很緊張地確認着什麼,還問‘您確認這玩意兒真管用?’,當時我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現在看來,商業之神在這句話裏提到的‘這玩意兒’應該就是自己即將挨的那一棍子……”
“這支撐了我的猜測,夜女士的出手是爲了實現某個更復雜的計劃,”高文一本正經地分析着,“而更神奇的是,祂動手之前竟然跟受害者商量過……雖然看起來受害者不是很樂意的樣子。”
萊特從剛纔開始就不怎麼說話,一直表情嚴肅地在旁邊站着,這時候他也終於忍不住了,左右看了看正在認真討論問題的高文等人後開口打破沉默:“我總覺得我們正在討論的問題有點怪。”
高文聽到這話心裏就一個感覺:現場唯一的正常人(相對)終於繃不住了。
“我們在這裏恐怕找不到更多線索了,”他嘆了口氣,將注意力從周圍的一地狼藉上收回,“現在看來,這裏的痕跡極有可能只是一次不受商業之神自身控制的能量宣泄,或者是神國內發生之事在塵世間的一次‘映射’,雖然不知道這是否是夜女士有意爲之,但可以確定這不是商業之神向我們傳遞的信息。”
“也不一定吧?”琥珀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說着,“萬一祂是順便想用這種方式跟咱們報個平安呢?”
高文頓時一臉驚愕地看着這個暗影突擊鵝:“神TM報平安!你敢把你剛纔說的那幾個字在紙上再寫一遍麼?!”
“好吧,我覺得也不太可能,但凡要點臉的應該都幹不出這事,”琥珀頓時縮縮脖子,緊接着又看了一眼偏廳入口的方向,“那咱們先撤了?走之前要不要把現場處理一下?倒不是想破壞線索,主要是擔心那位大主教回頭打掃大廳的時候看出點什麼,他聯想能力稍微豐富一點恐怕就當場殉教了……”
琥珀平常不靠譜,但這時候考慮的事情還是很周全的,高文聽着也微微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這樣吧,萊特,一會你以神權理事會I類現場處置條例的規定調一隊戒律修士過來,把這裏的痕跡處理一下,在此之前不可讓商業之神的神官再踏入這間大廳。這件事跟鮑里斯大主教也旁敲側擊地解釋一下,他是個聰明人,而且接受過神權理事會的指導,他會明白過來的。”
“是,”萊特點了點頭,“我這就安排。”
“仔細想想,現在各個教派的神官們也挺不容易的,尤其是處於上層,靠近帝都,經常跟神權理事會打交道的那一撥,”琥珀有些唏噓地說着,“知道了太多匪夷所思的東西,卻不得不維持着對神明的虔敬,心裏已經明白了很多離經叛道的‘真實’,卻又要履行自己作爲神官的職責,還要在這個過程中平衡信小⑸窆佟⒒蕶唷⑸駲唷⑹浪滓约白陨硇叛鲋g的關係,他們這哪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啊,他們這是站在時代的立交橋上了……”
高文拍了拍琥珀的頭髮,一聲嘆息:“豈止是他們,現在咱們誰沒在時代的立交橋上站着——你就慶幸吧,至少有個夜女士好像在努力幫咱們導航,雖然咱們也看不明白她那眼神是什麼意思,但咱們起碼不用被逼的從這橋上跳下去。”
半小時後,處理完所有收尾的事情,高文一行人終於離開了商業之神的大教堂,而此時神權理事會派來的“專業人士”已經完成對整個教堂內外所有區域的封鎖。在大教堂的正門附近,高文看到了正帶着神官們向信薪忉屒闆r的鮑里斯大主教,這位臉上總是帶着和氣笑容的中年胖神官安撫着惴惴不安的信校谒妥吡艘慌酥岵炮s緊快步來到高文面前,行禮致敬:“陛下,您要離開了?”
“公務繁忙,”高文點點頭,隨後目光落在對方臉上,“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的安排——這是爲了所有人,也包括你的神。”
“唉,我明白,”鮑里斯嘆了口氣,即便是在這個國家的統治者面前,他也沒有掩飾自己臉上的疲憊與無奈之色,“在這個位置,很多事情我都知道,很多道理我都懂得,您所指出的道路,已經是我們唯一能走下去的路了。”
高文微微點點頭,剛想再開口說些什麼一陣突然從不遠處傳來的喧譁聲卻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與琥珀同時循聲望去,卻看到喧譁聲傳來的方向正是廣場盡頭,幾名穿着異神袍服的神官正站在仲裁庭派來的審判修士們面前,臉上帶着焦急之色飛快地說着什麼,而在他們身後,更有十幾名穿着各式袍服的神職人員跟隨,所有人臉上都帶着惴惴不安的神色。
“去問問是怎麼回事。”高文扭頭跟琥珀說了一聲,下一秒後者的身影便瞬間消失在空氣中,並在幾次暗影步後來到了那些神官與審判修士面前,片刻之後她便跑了回來,臉上神色有些怪異。
高文一看對方這表情,再一看那些神官身上的服飾,心中就已經猜到幾分,他表情木然:“你先別說,讓我猜猜——其他教堂也出現異象了?”
“讓你給猜對了,”琥珀攤開手,“是幾位藝術領域的神祇以及血神教會的神官們,他們設置在教堂裏的‘窗口區’也各自出現了異象,從描述看……跟商業之神這邊的情況差不多。”
萊特與維羅妮卡頓時面面相覷,片刻之後,萊特才嘀咕一句:“這是不是有點過於殘暴了……而且祂怎麼做到同時出手的?”
高文則即便心中有所預料這時候也不由得呆滯了兩秒,隨後他嘴角抖了一下:“雖然異象是同時出現在教堂裏的,但異象映射到塵世的過程不一定是即時發生的,或許這就像一種‘記憶再現’,受害者幾天前就遭了夜女士,但這時候痕跡才露出來。”
維羅妮卡眼神異樣地看了高文一眼:“我真的很佩服您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一本正經分析情況的定力。”
“我更佩服某位出手驚人的上古之神,”高文使勁揉着額角,感覺腦門子嗡嗡的,“其他教堂的情況我就不親自去一一查看了,萊特,維羅妮卡,你們兩個帶人把剩下的現場都檢查一遍吧,我回去等你們的報告。”
“是,”維羅妮卡立刻微微躬身,嗓音柔和,“這裏交給我們即可。”
就這樣,高文帶着疲憊的身心以及一腦門子青筋離開了教堂區——他需要讓自己的大腦從沸騰狀態冷卻冷卻。
萊特與維羅妮卡的報告則在不久之後傳到了塞西爾宮,報告洋洋灑灑有好幾十頁,而其從內容到格式都跟大型兇案現場的調查報告似的……
一切正如高文所料。
夜女士那是一個也沒放過……
第1528章 夜幕下的祕密
夜幕已經降臨這座魔導之都,魔晶石燈明亮的光輝照耀着街巷與廣場,靜謐的星空則高懸天穹,徽炙囊埃谛枪庵拢鳡柸素S富多彩的夜生活卻剛剛拉開帷幕——熱鬧的夜間集市,營業至清晨的酒館與劇院,永遠燈火通明的神經網絡浸入站,各式各樣的現代娛樂充實着這個時代人們閒暇的時光,也讓這座城市永遠維持着一種不眠的鮮活。
然而在城市南部,一種異樣的靜謐卻覆蓋了整個街區。
整個教堂區已經全部封鎖。
來自神權理事會的審判修士與修女們在每一座教堂前設立了崗哨,治安部隊在街區的出入口設置了顯眼的警示標誌以及攔截設施,白天下午有數量重型卡車駛入教堂區,它們邅砹舜蠊β实姆瓷裥云琳习l生器,如今強大的防護屏障已經徽至怂械慕虝O施。
在靜謐夜空下,力場發生器投射出的微光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道朦朧的光柱,而在每一道光柱下,都有全副武裝的仲裁庭騎士長親自帶領一支審判小隊駐守着。
在大功率魔導裝置的微光下,在寂靜深沉的夜色中,審判修士和修女們以警醒的目光注視着每一座教堂的動靜,他們手中沉重的機械動力戰錘與包含多種作戰法術的鋼鐵聖典便是他們所執掌的塵世福音,這些冰冷而有力的鋼鐵讓令人敬畏的理事會執行者們能夠從神明的陰影下守護凡人的理智邊界,而在今夜,這種守護顯得尤爲必要。
豐饒三神的神殿前,一名身穿純白甲冑的審判騎士長抬頭看了一眼神殿主建築的方向,有一輛剛剛從聖光武庫中調配來的“福音使者”作戰坦克正停留在正門前,而在這令人生畏的戰車旁,則可看到幾名技術修士正在調試設備,監控着神殿方向的一切動靜。
輕微的腳步聲從旁傳來,一位留着銀白短髮的審判修女來到騎士長身旁,她看了一眼神殿方向,壓低聲音說道:“剛纔理事會上層傳來消息,要求神官們再做一次陡鏈y試——這次測試高階神術,這是顧問團給的建議。”
“再做一次測試?”在厚重頭盔的遮擋下,騎士長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沉悶,“一小時前不是剛剛測試過一次麼……好吧,既然這是命令,就請神殿中的神官們再辛苦一下吧。”
留着銀白短髮的修女微微低頭:“是。”
神殿內部,一名高階助祭正惴惴不安地坐在長椅上,他眼前攤開着神聖的典籍,然而典籍上的文字他這時候是一個也讀不進去,另有幾名教會內的同胞也在附近的長椅上坐着休息,但大家的情緒看上去都有些緊繃。
這緊繃的情緒一方面當然是來自那封鎖了整個教堂區的神權理事會修士們所帶來的沉重壓力,另一方面則是源於對神明狀態的憂慮。
凡人爲神的安危而擔憂,這種事放在過去怕是說出去都會被人笑話,然而對於稍微瞭解一些真相,同時又知道神殿中的異象情況的高階神職人員而言,這種憂慮卻是實打實的。
“別太擔心,”一個輕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位身穿樸素長袍的溫柔女性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長椅旁,她看出了高階助祭的緊張,便微笑着出言安慰,“神權理事會並不是凶神惡煞的敵人,他們是陛下的臂膀,塵世的守衛,他們此刻也是在想辦法保護教會——這其實是好事,理事會反應迅速卻沒有抓走任何人,這說明事情尚在控制。”
高階助祭起身行禮,隨後苦笑着攤開手:“我知道,聖女閣下,那位騎士長之前也說了,這很可能只是一夜虛驚,但豐收之庭中的景象實在駭人,我到現在還時不時會在腦海中閃過之前看到的畫面……那些地上的痕跡,總讓我忍不住……”
“不要多想,不要回憶,不要質疑,你是個虔盏娜耍赃@時候才更要清楚真正的考驗在什麼地方——順境中的千百次陡娑挤Q不上考驗,窘迫之境中的本心纔是虔信者真正的力量,”身穿樸素袍裙的女性輕輕搖了搖頭,將手按在高階助祭的肩膀上,“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在收到神權理事會的通知之後我便應該警醒一些,不該讓你在豐收之庭停留那麼長時間。”
“不,聖女閣下,您千萬別這麼說,陷入動搖是我的責任,”高階助祭慌忙擺着手,“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您不必擔心。”
“那就好,”豐饒神殿的管理者輕輕點了點頭,但還是忍不住補充了幾句,“如果感覺難以支撐,就去偏殿裏休息一會吧,理事會派來的心理輔導師也在那邊,或者去接入神經網絡放鬆一下,現在並非聖事時期,適當的娛樂放鬆並不違背三女神的旨意。”
高階助祭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感謝您的關心,那我去偏殿休息一下。”
高階助祭離開了,豐饒聖女則輕輕嘆了口氣,她回頭看了一眼長廳盡頭的聖像高臺,看到豐饒三女神的聖像正靜靜佇立在平臺上,沐浴着神術水晶灑下的淡淡光輝,女神們半人半鹿的身姿一如往常般優雅美麗,虔招磐絺兙传I的花環、麥穗與盛放美酒的器皿簇擁在聖像周圍,維持着不腐不朽的狀態。
確認了一遍聖像周圍的物品仍然被奇蹟之力影響,沒有任何衰敗跡象,豐饒聖女這才稍感放鬆,她低下頭輕聲唸誦着聖典中所記載的字句,亞麻色的捲髮從臉頰兩旁垂下——直到金屬靴子踏地的聲音突然打破長廳中的平靜,她才猛然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位留着銀白色短髮、手執作戰法杖的審判修女正穿過長廳中的一排排長椅朝這邊走來,臉上帶着嚴肅的表情。
豐饒聖女立刻上前,以教會禮儀致意後開口詢問:“發生什麼事了麼?”
“我們需要您再進行一次陡妫淮蚊鞔_指向高階神術的陡妫便y髮修女一臉嚴肅地說道,“不必把神術完全釋放出來,但希望您能把陡孢^程中所有的感受告訴我。”
“需要再做一次陡纥N?”聖女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說完之後她便轉過身去,徑直來到了長廳盡頭的三女神聖像前,低下頭開始誦唸那些神聖的段淖志洹�
作爲從小就在神殿中長大的“純淨者”,虔敬之心已如呼吸般成爲這位女士心靈的一部分,強大的靈性天賦則讓她幾乎不需要承受什麼壓力便可以輕鬆喚起來自豐饒三神的賜福,在輕柔和緩的祝兑艄澲校@位女士身邊的空氣中肉眼可見地浮動起了層層疊疊,而某種浩渺、強大卻又溫和的力量則從她體內生發出來,如春日和暖的陽光般在其腳下蔓延着。
這是豐饒三神賜下的力量,是足以在小範圍內扭轉現實邏輯的奇蹟神術,它甚至可以讓數英畝的荒蕪之地在凜冬時節草木繁茂,或令石塊發芽,令枯樹泛綠——但理事會修女已經表示了只需要一場測試,再加上神殿地板裝修甚貴,因此豐饒聖女在神術真正成型前的一瞬間結束了對它的引導,隨後微微出口氣,平復着自己的氣息。
“看上去神術咿D正常,您的三位女神現在狀態應該良好,”留着銀色短髮的審判修女微微點了點頭,“非常感謝您的配合,請問祈哆^程中您有什麼異樣感覺麼?”
豐饒聖女卻沒有立刻回答修女的提問,她好像有點發呆,正低頭疑惑地看着自己的雙手,從臉頰兩側垂下的捲髮擋住了她的神色,但一旁的銀髮修女已經察覺到了這名高階聖職者的情況似乎不太對,她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放在了法杖的扳機附近,另一隻手則在隨時可以摸到求援呼救器的位置:“女士,您是感覺異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