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1章

作者:远瞳

等赫蒂離開之後沒多久,琥珀的身影便從附近的空氣中浮現出來。

高文輕車熟路地把桌子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往自己面前一扒拉,隨後抬起眼皮看着這位半精靈盜伲骸霸觞N樣,抓回來的那兩個傭兵配合了麼?”

“還沒配合,畢竟你不讓虐待俘虜,所以那倆人還跟士兵們耗着呢,”琥珀晃晃悠悠地來到高文的辦公桌旁,發現沒法下手之後撇了撇嘴,“我說你就真的不考慮把那兩個死活不開口的傭兵綁在柱子上抽幾鞭子?這種傭兵其實很好對付的,別看他們能在難民面前凶神惡煞,但只要你強硬一點,他們立刻就會乖乖地把自己的僱主賣掉,現在他們不開口,完全是因爲你既不用鞭子打他們,又不花錢收買他們……”

“你說的那種是爲了幾個銀幣就可以去偷雞摸狗,成員基本都是武裝民兵級別的傭兵,”高文瞥了這個半精靈一眼,“但我們抓到的那兩個……你沒發現麼?一個達到了三級的騎士,一個二級的奧術法師,還有之前被亂槍打死的那個低階騎士和法師,這些人雖然都是低階職業者,但在南境這地方隨便混混都可以給某個領主當軍隊指揮官或神祕學顧問了,如果跑到東邊蹭個戰功再巴結一下塞拉斯·羅倫的家族,甚至可以躋身貴族階級成爲受封的男爵或子爵,但他們卻願意在這麼個窮鄉僻壤的地方當傭兵,你覺得是爲什麼?”

琥珀使勁想了想:“是爲了理想?你看,我這麼厲害一個暗影大師,我還挖墳掘墓呢……”

高文就沒指望這個萬物之恥能有什麼正經回答,聽琥珀放完厥詞之後就自顧自接着說道:“傭兵中確實會有強大的職業者,但這種傭兵團通常都在北方靠近聖龍公國或者東邊靠近提豐帝國的地方活動,因爲這些地方有的是危險和機遇,在冒險或完成委託的過程中能收穫的財富足以讓職業者選擇這條並不怎麼體面的路,但南方承平日久,在這個地區活動的傭兵團通常都是實力不怎麼樣財力也不怎麼樣的,而那些有着好幾個職業者坐鎮,還能穿戴超凡武裝的傭兵,通常只有一個解釋——他們是專門給某個或某幾個貴族效力的‘黑手隊伍’。”

說到這,高文笑了笑:“這種傭兵的心理素質很強,而且多半有什麼把柄或人質落在貴族的手上,所以他們並不怕嚴刑拷打,普通鞭打是不管用的。”

琥珀好奇地看着高文:“那你怎麼撬開他們的嘴巴?”

“皮特曼說他有辦法,只不過需要準備一些有着特效的藥膏和儀式,所以我纔不着急,”高文笑眯眯地看了琥珀一眼,“而且我就不相信你沒從那兩個傭兵身上搜刮點什麼東西下來,你的性格我可是知道的,平常讓你幫忙去庫房拿個墨水過來你都能在路上喝半瓶……”

琥珀頓時漲紅了臉:“我什麼時候喝過墨水的!”

“我就是比喻一下,比喻懂麼?”

“嘁,”琥珀從牙縫裏擠出點空氣來表示了自己的不滿,隨後果然帶着一臉糾結的表情開始在身上掏摸起來,“我跟你講,這可是我的戰利品啊,你看過之後要還給我的……”

“還什麼還,我剛制定的規矩禁止在戰場上掠奪,戰利品統一交公統一記功你忘了?”高文一邊把琥珀掏出來的各種零碎玩意拿到眼前過目一邊說道,“別噘嘴,你可是我的專屬護衛,你還想帶頭破壞規矩啊?而且我又不是不給你補償,立功還是有獎賞的……呵,東西還不少啊?怪不得剛纔士兵過來報告說那兩個俘虜身上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隨身物品……竟然全被你弄過來了?”

琥珀眼角抽抽着,心疼的彷彿在滴血,聽到高文承諾會給補償之後才稍微好受了一點。

而高文的視線則突然被那些瑣碎物品中的一柄匕首吸引了。

那匕首的握柄上,有着一處像是某個貴族家族紋章的標記。

第0165章 康德領發生了什麼

那是一把做工很精良的匕首,雖然並非附魔武器,但材質卻摻入了少量的精金和紫鋼——這讓它在光線下會反射出一種特有的淡紫色澤,這種材質的武器並不能帶來什麼超凡力量的加成,但如果要對付附魔的鎧甲護具,往往會有不錯的效果。

而在匕首的握柄上,高文發現了一個像是棕熊頭一樣的標記,那標記周圍還有一圈花環裝飾。

在這個年代,很多徽記是不可隨意亂用的——相當一部分猛獸與花草都被視作貴族的“私有象徵”,將猛獸的頭像和花草組合起來的標記在很多情況下就意味着某個家族的記號,而平民隨意使用這些記號便會不知不覺侵犯了貴族的權利,根據高文所掌握的紋章學和安蘇貴族法律,這個匕首上的標記從結構上很明顯是某個家族印記。

七百年來,這些貴族的家族印記仍然遵循着古老的傳統。

這把匕首應當來自某個貴族的“賜予”,據高文所知,貴族在賜予別人武器的時候有着非常嚴格的講究:戰斧、戰錘、長戟之類的兵器只有國王纔有權下賜,並且只會賜給有戰功的貴族;各種型號的劍(主要是長劍)則是更常見的賜予物,任何貴族可以以任何理由賜給別人一把劍,但接受賜予的人必須也是一個貴族,至少得達到騎士階級;而匕首、小刀、短弓之類的武器則被視爲“不上臺面”,貴族會把這類東西賜給他們所中意的“平民”,而目標通常是表現卓越的護衛、親隨,或者……鷹犬。

“看樣子就和我判斷的一樣,那些傭兵是由貴族家族‘馴養’的,”高文拿起那把匕首,仔細端詳,“只是不知道他們效忠於一個家族,還是同時效忠於幾個家族……”

“你認識這上面的標記麼?”琥珀好奇地湊了過來,“啊,我一開始就是看這玩意兒好看……”

“不認識,”高文仔細辨認了一番,最終搖搖頭,“我活着的時候這個家族應該還沒出現。你去把赫蒂叫來,她應該比較瞭解南境的貴族們。”

很快,赫蒂便來到了高文的帳篷裏。

在仔細辨認過匕首上的標記之後,她很肯定地說道:“這是康德家族的徽記。”

“康德家族?”高文皺着眉回憶了一下,終於在近期惡補的當代常識中找到了這個名字的來源,“萊斯利家族北邊的那個子爵?”

“是的,越過白水河北部的荒野山林,就在您之前帶回那些流民的地方更北方,便是康德家族的領地,”赫蒂開始介紹起康德家族的簡單情況,“那是一個在三百年前興起的家族,因戰功被分封於此,在塞西爾家族‘出事’的時候,他們正好效忠於現在的王室,所以躲過了南境大清洗,目前算是南邊這片土地上少數幾個擁有百年以上歷史的家族之一。”

高文隨口問道:“他們和塞西爾家族關係怎麼樣?”

“算不上遠,也算不上近,”赫蒂答道,“一百年前南境大清洗的時候他們既沒有幫忙,也沒有落井下石,始終保持中立。那是個比較神祕的家族,他們與外界交流不多,家族成員也很少出現在上層社交圈子裏——雖然南境這邊的上層社交圈子本身就很鬆散,但康德家的人還是出現最少的。”

“他們的主要產業是什麼?田地?礦場?還是牧場?”

“康德領主要出產糧食,還有各種優質草藥,包括魔藥,但沒有礦場。”

“那就有問題了,問題大了……”高文敲了敲桌子,“一個沒有礦場,主要依靠田地的貴族領,入冬前擄掠一大羣奴隸是打算幹什麼?而且從這把匕首判斷,這羣傭兵是專門幫康德家族做事的,他們肯定不是第一次在荒野裏捕奴——這麼多奴隸被送到康德領是幹什麼的?”

“這個……”赫蒂也意識到了問題的詭異之處,並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說來還有一件事很奇怪,康德領的主要產出一向是糧食,草藥與魔藥都只是副業,但最近幾年,那邊對外出售的草藥和魔藥數量在逐年上升,尤其是魔藥,不但產量已經翻了一倍,質量也越來越好,隱隱已經要超越他們的糧食產出,變成康德家族的主要支柱了。但從魔力散佈的規律上,這種情況是很難解釋的……”

由於存在着各種超自然力量,這個世界的“藥用植物”分爲兩種,除了具備一般效果的草藥之外,還有可以用在各種魔法儀式中或者直接作爲施法材料的“魔藥”一說,通常情況下,魔藥的生長很受當地魔力環境的限制,它的產量天生會有一個上限,魔力環境不佳的話,那麼不管怎麼精耕細作或者改良種子都不可能增加魔藥產量——單純增加數量反而可能導致藥材中蘊含魔力的減少。

但康德領的魔藥產量卻在逐年上升。

在這個萬物缺乏統計的年代,除了專門做生意的商人之外,貴族很少會意識到周邊領地的作物產出波動情況(事實上他們連自己領地的作物產出都不一定很清楚,這都是顧問和總管關注的事),但赫蒂作爲一個魔法師,而且是家道中落的魔法師,平常自然會很關注周邊的魔藥市場變動,也就敏銳地發現了這個異常現象。

琥珀本來只是在旁邊無聊地旁聽,但這時候她的尖耳朵突然激靈一下子抖動了一下,滿臉驚悚的神色:“媽呀!康德家族該不會是拿活人當肥料種藥材呢吧?!”

“……雖然我覺得以某些貴族的道德觀他們真能想到這種事,但真正做出來還是不太可能的,”高文眼角抽抽着擺了擺手,“種植魔藥的田地通常藏不起來,外人一眼就能看見,而且活人當肥料也提高不了魔力環境的濃度啊……這算哪門子黑魔法?”

高文這邊正說着,突然帳篷外傳來了貝蒂的聲音:“老爺!老爺!皮特曼來找您啦!”

高文一怔,想起了剛纔交給德魯伊的任務,臉上忍不住露出微笑:“看來他的‘特效藥’已經管用了。”

因爲早已料到普通的拷問對那些傭兵起不到什麼作用,所以從一開始高文就拜託了皮特曼去想辦法對付那兩個抓回來的“俘虜”。

德魯伊並不是個擅長“拷問”情報的職業,他們的法術在這方面遠遠比不上血神信徒或者那些專精折磨與苦痛之道的亡靈法師,但只要換個思路,獲取情報並不只有“拷問”一種方法。

至少在高文·塞西爾的記憶裏,就有很多借助德魯伊藥劑與儀式來從敵人口中套取情報的手法,這些手法哪怕過了七百年,也一樣好使。

在一處臨時作爲監牢的小屋裏,高文見到了已經被灌下藥水、額上塗抹了藥膏、還被儀式薰香燻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兩個被俘傭兵。

倆人這時候已經神志不清了。

皮特曼還站在旁邊一臉炫耀:“我就跟您說嘛,我的藥水和儀式都很管用的,尤其是這個薰香,再堅強的人也會在它的魔力中迷失自我……”

確實如小老頭所說,此刻整個屋子都瀰漫着一股濃郁到近乎令人反胃的薰香氣味,哪怕皮特曼的儀式已經結束,這薰香中不再具備干擾心智的法術力量,高文仍然被這氣味燻的直皺眉頭,連旁邊的琥珀都大呼小叫起來:“哇——老頭你這是要做燻肉啊?”

“照你這燻法,哪怕不用灌藥水大部分人恐怕也招了吧,”高文不得不給自己加了個氣息防護的效果纔敢在屋子裏站住,“我現在甚至懷疑你這個儀式就是直接把人燻暈了而已,關魔法什麼事……”

皮特曼在旁邊笑呵呵地點頭:“您還真說到點子上了——其實很多年前我就考慮過改進這個法術,我覺得哪怕不用魔藥,直接給目標燻大糞也管用——可惜當年剛提出這個想法就被自己的導師揍了一頓,結果不得不放棄。但您這次是提醒我了,說不定……”

“你敢實踐一個試試?!”高文一聽這個頓時對小老頭怒目而視,“你真給這倆人燻一個鐘頭大糞,哪怕他們願意招我都不願意問的!”

皮特曼頓時一縮脖子,仔細看了看高文的腱子肉,初步判斷出眼前這個出土傳奇至少能打他的導師二十個,於是決定放棄自己大膽的“改良儀式”計劃。

而高文則皺着眉看向眼前兩個已經五迷三道的傭兵俘虜,他們帶着一種呆滯的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地面,魔法藥水、藥膏以及薰香的力量已經將他們拖入到介於真實和夢境的狀態中,在這個狀態下,他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實中回答問題還是在夢境中閱覽自己的回憶,在魔法力量從他們體內消退之前,他們幾乎會回答一切問題。

“是康德家族的那個……”高文發問道,但剛開口就突然忘了康德家族目前的掌權者叫什麼,於是略有點尷尬地扭頭,“赫蒂,康德家現在是誰掌權來着?”

赫蒂微微偏過頭去:“維克多·康德子爵,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子爵。”

“對,維克多·康德,”高文轉向兩名傭兵,“是他派你們捕捉奴隸的?”

兩名傭兵中的法師似乎還有一些抗拒,但那個傭兵頭目卻先一步開口了:“是的……維克多·康德子爵派我們爲他捕捉荒野上的流民……但並不是當做奴隸。”

“不是當做奴隸?”高文眉頭一皺,“那是幹什麼?”

“幫助他……”傭兵頭目一開始還眼神呆滯地回答着,但後半句話卻突然抬起頭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高文,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入夢,高文·塞西爾閣下。”

第0166章 永眠者

在位於北方的康德領,康德家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古老城堡,衰老的維克多子爵正在接見領地上的商會代表。

接待廳中點亮着許多燈火,然而魔晶石燈發出的明亮恆定的光芒卻仍然驅散不了這座城堡中常年盤踞的黑暗陰森,長方形的大廳裏除了子爵本人以及幾位商會代表之外便只有零零落落的幾個僕人,每一個人的影子都被魔晶石燈發出的光芒映照在地上,拉得老長,彎彎曲曲,朦朦朧朧。

然而每一個站在大廳裏的人卻都意識不到這裏的陰森和恐怖,在商會代表看來,今天的領主大人仍然一如既往的和善與優雅,並且寬宏大量地許諾着對商人和領民都有好處的事情。

“今年的最後一批草藥、魔藥都已經收割,糧食也有個不錯的收成,”一名商會代表躬身說道,“魔藥都找到了買家,但草藥今年的銷路不佳。”

“不用擔心,派爾克斯先生,”維克多子爵溫和地微笑着,安慰自己領地上的大商人,“很快來自聖靈平原的商隊就會來,霜林堡會來購買一大批藥材的,大家一年的辛勞都不會白費。”

這位衰老的子爵笑的非常溫和,而且眼底始終帶着善意,很少有貴族會用這樣的態度和不是貴族的人交流——雖然他們的禮儀標準讓他們在和下等人說話的時候也會用上無可挑剔的禮貌用語,但他們的眼神和表情卻不可能如此“到位”,維克多子爵卻是個例外。

他是出了名的“對平民親切、友好、公正而寬容”的老好人,雖然他在貴族的圈子裏深居簡出,然而領地上的每一個平民卻都愛戴且敬仰着自己的這位老領主。

“子爵大人,感謝您爲了領地上的人而奔走,”另一名商會代表招膶嵰獾卣f道,“還請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不用擔心,我這把老骨頭還健壯着呢,”維克多子爵笑了起來,“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也快要從聖靈平原遊歷回來了,等他接管了家族裏的產業,我再休息也不遲。”

隨後,這位子爵便開始向大商人們詢問起關於領地今年行商出入以及棉花、礦石的採購情況,他詢問的細緻而專業,而這在當代的貴族中着實少見。

但突然之間,一股若有若無的風吹過了城堡的大廳。

明明四面八方點的都是明亮而且不會被風吹動的魔晶石燈,可是大廳裏的光芒卻像燭火遇上氣流般突然搖晃、晦暗起來。

大商人們仍然沒有注意到大廳裏的變化,周圍木然站立的僕役們也沒有任何異常表現,可是維克多·康德卻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抬頭看了一下城堡晦暗的頂棚,雙眼中一瞬間閃爍出彷彿星光般的淡紫色魔法光暈。

隨後他對着眼前的商人代表們露出一個抱歉的笑意:“抱歉,先生們,今天的會面恐怕不得不結束了,我突然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同一時間,在安蘇東境附近的一處隱祕山洞中,盤根錯節的藤蔓蜿蜒生長,在山洞中心的巨石上糾纏成了彷彿巨大囊胞般的形態,而突然之間,囊胞打開,一個美麗卻透露出詭異的女性身影從中顯露出來。

她有着墨綠色的長髮,皮膚白皙而面容姣好,但在那身彷彿神官長袍般的衣裙下襬,露出來的卻是彷彿樹根般盤根錯節的可怕肢體。

萬物終亡會的女教長貝爾提拉,自從上次離開極南境之後,她便蟄伏在這處靠近東境前線的隱祕據點中,通過無處不在的植物觀察着整個東部地區的局勢變動,但一個通過隱祕途徑突然傳來的消息卻將她從與植物共生的狀態“驚醒”過來。

這位女教長皺起眉頭,墨綠色的長髮在身後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着:“一個主教級的永眠者……成功接近並侵入了高文·塞西爾的精神世界?!”

……

高文行走在一片黑暗中。

他仍然清晰地記着之前發生的事情:那個可疑的傭兵頭目突然間抬起頭來,對着自己露出詭異的笑容,並用一種彷彿混雜了許多人聲的怪異腔調叫出自己的名字。

隨後他就被某種力量帶到了這個一片黑暗、混沌的古怪空間裏。

他完全可以肯定,自己被某個強大的力量擺了一道,但這種力量應該並不是那個傭兵頭目自帶的——對方的身體素質與氣息強度都毫無疑問只是個低階的騎士,而且在那個傭兵頭目突然抬頭的瞬間,高文還記着自己感應到了一個強大、混亂的力量突然在那名騎士頭目的氣息之中浮現出來,其過程就如“降臨”一般,所以他猜測那傭兵頭目應該只是一個媒介,他或許是某種犧牲品,用來將這個強大的力量送到他高文·塞西爾的面前。

經過一開始的慌亂之後,高文此刻已經鎮定下來。

他在黑暗中隨意走動了一會,卻感覺不到體力的絲毫流逝,這說明這裏極有可能並非實體世界,而只是某種存在於思維中的“假想空間”,他懷疑自己被困在了某個精神牢谎Y,但作爲一個曾經被困在衛星裏至少幾十萬年(也有可能幾百萬年,畢竟他到後面就壓根不計算年月了)的、已經實打實變異了的靈魂,他對這種受困甚至產生不了一丁點緊張感。

這個世界上再厲害的強者,能跟天上的衛星比咝袎勖N?

我老人家當年可是掛在天上看着你們學習直立行走的!

就是因爲心中有着這一份衛星成精的傲氣和鎮定,高文對眼前的情況毫無懼色,在確認行走無法脫離當前空間之後,他便乾脆地原地站定,然後靜靜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就好像當年俯視着那一成不變的海洋和陸地一般。

他相信,某個把自己拉到這片黑暗空間中的存在絕對有着某種目的,對方或許就在某個地方靜靜地觀察着自己,而以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或者說全部碳基生物的耐心來看,對方都耗不過自己。

ta一定會忍耐不住主動蹦出來的。

要說高文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希望這個“假想空間”能跟大多數故事裏的設定一樣,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否則外面的赫蒂等人萬一以爲自己又掛了就不好辦了——倆大孫女說不定會把自己再埋一遍,而琥珀則會在自己再次下葬的時候把整個墳裏的東西都掏摸走……

媽耶,想想就好可怕。

高文腦海裏轉着有的沒的各種念頭,也不知道這個假想空間的時間到底流逝了多久,隨後他突然看到眼前的黑暗中浮現出了一抹虛幻般的微光。

看來那個靜靜旁觀的“存在”終於忍不住了。

高文微笑起來,看着眼前那團光芒越來越凝實,越來越靠近,並終於變成了一個身披潔白長袍、臉上帶着光滑白色面具、看不出男女的人影,他聽到那面具下面傳來了同樣分辨不出男女的低沉嗓音:“高文·塞西爾公爵,您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也更鎮定,真不愧是七百年前的大英雄,您的這份心性是我在其他人身上不曾見到的。”

“你的耐心就比我想象的差遠了,”高文淡淡地說道,“我還以爲你會在這裏跟我耗個百八十年。”

“請不要帶着怨氣,我邀請閣下的手法或許粗暴了點,但我的根本目的只是想和閣下好好談談——或許換個談話的環境您會舒服一點?”

這個戴着白色面具的白袍人一邊說着,一邊隨手一揮,於是周圍的黑暗空間一瞬間便浮現出了無數色彩和線條,而這些色彩線條又在轉瞬間組合成爲各式各樣的事物——高文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生機勃勃的花園中,周圍生長着茂密的花朵與低矮灌木,一些面孔依稀有點印象的僕役在花園中走來走去地忙碌,而在旁邊不遠處,則可以看到城堡高大的主建築。

這一切看上去都有些眼熟。

高文稍微思索了一下,才從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中找到對應的畫面,他狐疑地看了眼前的白袍人一眼:“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我還原的不到位?”白袍人故作驚詫地說道,“我已經很努力按照那些古老的記憶碎片在還原這個地方了,您看,那些僕役,他們的面孔您不熟悉麼?這城堡的大部分場景就是從他們的記憶中提取的,您看那些植物,還有那些建築……與您記憶中的塞西爾城堡有什麼不同麼?”

高文還沒回答,那白袍人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啊,從夢境中提取的記憶確實有可能存在歪曲,這樣不符合事實的城堡或許反而會讓您感覺不快,那這樣的環境呢?”

隨着白袍人話音落下,高文眼前的景象再次一變,七百年前的塞西爾城堡和花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處位於高空的平臺,平臺上擺放着精緻華貴的圓桌與座椅,圓桌上是各色點心和茶水,而在平臺之外,則可以俯視到一片壯麗的城市。

那城市有着無數華麗的潔白建築,高聳的法師塔與浮空水晶點綴在城市的各處,充盈着魔力光輝的藍色光流在建築物之間流淌,將整座城點綴的彷彿人間天國,城市上空還可以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巨大的、漂浮着無數符文的半透明護盾,而在更遠的地方,則可以看到有一道連接着天地的藍色光柱從城市之外拔地而起,彷彿地球傳說中的巴別塔般直入天際……

古剛鐸帝都,還有……深藍之井?!

“這份場景您會更喜歡一些麼?”那白袍人在圓桌旁坐下,純白光滑的面具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中卻帶着笑意,“畢竟您也是經歷過剛鐸輝煌時期的人物,或許您會更喜歡回憶人類帝國全盛時期的壯美景象?”

“抱歉,剛鐸帝國全盛期的時候我只是帝國北部邊境的一個騎士學徒,我可不知道繁華的帝都長什麼樣子,”高文大大咧咧地在那圓桌旁坐下,坐在白袍人的對面,“不過這風景確實不錯,我還能看看當年的深藍之井是什麼樣子。”

“那我就放心了,”白袍人愉快地說道,“那麼,永眠者已經向您表達了敬意,接下來,就是您表示配合的時候了。”

第0167章 作大死

永眠者。

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高文心中並沒有太大的意外。

他思索過是什麼人或者什麼勢力會來對付自己,並且採用這種“不同常規”的手段——居心叵測的王都貴族只敢做些暗地裏下絆子的小動作,王室方面則目前還沒有任何與自己作對的必要,而除此之外,塞西爾家族並沒有和目前世界上的任何勢力產生什麼利益糾葛——除了那些天生跟所有人都犯衝的邪教徒。

而在最主要的幾個邪教勢力中,永眠者是最詭異莫測,也最擅長心靈方面邪術的。

高文帶着好奇再次打量了周圍的景象一圈,他不得不感嘆這場“幻象”的技藝高超,視線中的一切都仿若真實,不管是那些高聳的魔法塔還是徽衷诘鄱忌峡盏木扌湍芰孔o盾,亦或者帝都旁邊的深藍之井光束,都看不出絲毫幻象的瑕疵來,而且這裏還有着真實的觸覺,眼前的圓桌和身子底下的椅子都給人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高文甚至有理由相信——桌子上的那些茶點在喫進嘴裏的時候都是會有味道的。

這實在是個很容易讓人沉淪其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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