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一個身影?”莫迪爾皺了皺眉,朝那邊望了一眼,“周圍的草木沒有被觸碰過的痕跡,沒有魔力或生物氣息殘留……你看到的是個怎樣的身影?”
雖然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但莫迪爾並未因此就把瑪姬的話當成妄語,豐富的冒險經驗告訴自己,當你身邊的隊友突然言之鑿鑿地表示自己看到了什麼東西時,你最好先假設那是真的——隊友看錯是一回事,因麻痹大意而忽略了危險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況他們此刻正走在這個世界上最邪門的森林裏……天知道夜女士睡懵之後都在這片森林裏留下了什麼東西。
“一個穿着斗篷的身影,全身都被徽衷诤谏亩放窈投得毖Y,”瑪姬略作回憶,“我看不清那人身體的輪廓,只感覺對方全身漆黑如影,甚至連兜帽下面似乎都只有一團黑暗而不定形的影子。另外,他在那裏一動不動,全身上下每一處都靜止着……這非常古怪,因爲剛纔樹林中是有風的,一個人站的再穩,他的衣服也該被風吹動,但那個身影就連衣服的邊角都紋絲不動……”
“感覺就好像一個投射在空氣中的幻象,而其本體並不在此處,”莫迪爾不等對方說完便說出了一種猜測,緊接着便皺眉分析起來,“衣物下面是完全漆黑的‘影子’,這聽上去有點像我所知的暗影住民,但暗影住民的身體是由一種像是裹屍布般的物質束縛起來的,這是非常明顯且標準的特徵……除了斗篷之外你還看到什麼特徵了麼?”
瑪姬仔細想了想,慢慢搖頭:“那斗篷是對方所有的特徵,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飾品或武器……等等,有東西,我想起來了,有一個銀白色的徽記,看起來像是斗篷前襟的別針……”
龍裔小姐說到這皺了皺眉,又接着說道:“但我沒來得及看清那徽記的樣式——對方的身影只出現了一瞬間,事實上在我出聲呵斥之前對方就已經開始消散了……”
“一瞬間……但你也確實是看到了對吧?”莫迪爾想了想,突然再次確認道,他看着瑪姬的眼睛,語氣很認真,“你介意我用一些……魔法上的小手段來幫助你回憶起短期記憶中的細節麼?放心,我不會窺探你的隱私,事實上也窺探不到你的隱私。”
瑪姬怔了一下,似乎反應過來:“您是說‘記憶提取術’?但這個法術不是隻能施法者對自己使用麼?用來輔助學習法術之類的……您能對別人使用?”
“原版確實只能對自己用,但我給改良了一下,”莫迪爾樂呵呵地說道,“有時候我會和臨時隊友們一同冒險,畢竟多一雙眼睛就多一分周全,但臨時隊友不一定都是經驗豐富的冒險家,所以我會用魔法來增強臨時隊友的能力以備不時之需……”
瑪姬表情頓時有點怪異,她挺好奇眼前這位大冒險家過去到底有多少稀奇古怪的冒險經歷,以至於他能積累這麼多匪夷所思的經驗和天馬行空的解決方案,她更好奇這位大冒險家口中的“臨時隊友”得是怎樣一羣神經粗大的亡命之徒,纔能有膽子跟他一同踏上那些扔在任何一部英雄傳奇裏都能坐鎮全書末尾的冒險之旅,不過這些問題這時候都不重要了。
“那就請吧,”她輕輕吸了口氣,很快作出決斷,對於維多利亞都深深信賴之人,她也願意報以信賴,“短期記憶很容易消散,我們抓緊時間。”
莫迪爾點點頭,也不客氣,直接便抬起手在空氣中勾勒出了一片閃閃發亮的符文,隨後又引導着這些符文在瑪姬身旁形成了一重重玄奧複雜的法陣,接着他一邊引導法陣閉合一邊說道:“放輕鬆,你可能會感覺到輕微的眩暈和視線模糊,這都是正常情況……”
瑪姬無言地點了點頭,附近的鋼鐵遊騎兵戰士們則自發在周圍佈置好了哨位和警戒,而隨着莫迪爾改良版的記憶提取術順利啓動,瑪姬感覺自己頭腦中出現片刻恍惚——在這一瞬間,她感覺自己頭腦中的一小段記憶彷彿變成了魔網終端內存儲的“影像”,成了某種可以被剪輯、操縱的片段,而一個外來的力量則精準地控制着那些閃現的畫面。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自己幾分鐘前所看到的那一幕,那如同幻象般一閃而逝的一幕——身披黑色斗篷的神祕人,林間濃郁的陰影,斗篷下逸散的黑暗,以及那一點如同銀星般綴在黑色背景中的、銀白色的徽記或胸針。
在畫面清晰並凝固的瞬間,她陡然感覺到周圍的環境比剛纔又昏暗了一點,下一秒,她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環境氣息的變化,以及某種感知被遮蔽的“阻斷”感。
瑪姬抬起頭,看到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被龍息焚燒之後的林間空地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不管是大冒險家莫迪爾,還是跟隨自己的鋼鐵遊騎兵戰士們,此刻都不見了蹤影。
某種幻象?注入頭腦的虛假記憶?被傳送到了異常空間?
瑪姬腦海中瞬間閃過了數個可能性,同時在第一時間打起了十足的警惕,而在下一秒,她便注意到自己視線中多了一個人影——是那個披着黑色斗篷的神祕人,對方此刻就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樹叢間,而瑪姬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前一秒對方還不在那裏。
“你是什麼人?”瞬間凝神之後,瑪姬一邊握緊手中長劍擺出戒備的姿態一邊主動打破了沉默,“這是你搞的鬼?”
說完這句話,她本以爲對方會如剛纔一樣幻影般消散,然而讓她意外的是,那個神祕的、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暗影力量的神祕身影竟然真的做出了回應,ta向前邁了一步,同時伸手摘下了那遮掩面容的兜帽——瑪姬則在ta做出這個舉動的同時把視線落在了對方胸前。
她看清了那個銀白色的胸針,眼神瞬間一變。
那是一隻警醒的眼睛,一對交叉的匕首,這個徽記她很熟悉——這是帝國軍情局的標誌。
神祕人的兜帽落了下來,在同一時間,瑪姬眼前也浮現出了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和一副蒼白到讓人不安的女性臉孔——這一幕非常怪異,就好像那長髮和臉孔原本並不存在,而完全是在兜帽落下的一刻才從不定形的陰影中凝聚出來的一般,瑪姬甚至懷疑這張臉是專門爲了和人交流才臨時構築而成,對方那身斗篷下面恐怕仍然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
這怪異的一幕以及對方多少有些怪異的容貌讓這位龍裔小姐反而愈發謹慎,她盯着眼前的銀髮少女——對方的五官全都因那過於蒼白的臉色而顯得有些輪廓模糊,甚至連其眼球都呈現出一種和皮膚同色的慘白,這讓瑪姬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跟一個沒有上色的“雕像”打交道:“再重複一遍,你是什麼人——你身上的徽記……”
“軍情局暗影事務科資深幹員”神祕的銀髮蒼白少女開口了,她的非人特製過於明顯,以至於她開口的瞬間瑪姬心中竟然產生了“對方竟然說人話”這樣怪異的感嘆,但比起開口講話,少女話語中的內容明顯更讓人震驚,“你可以直接叫我晨星,瑪姬小姐。”
“暗影……事務科?”瑪姬驚愕地看着眼前那充滿非人特質的銀髮少女,“我從未聽說過軍情局中還有這麼個部門……”
瑪姬並非軍情局的“內部人士”,但她至少是知道軍情局的大體架構的,她知道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單位下有着專門處理國內一般事務的“內部事務科”和處理境外問題的“外部事務科”,還有一個專門處理帝國政務系統內部不忠辗肿拥摹懊C反特科”,但她從未聽說過有個什麼“暗影事務科”——聽名字這還是個頗爲重要的部門。
而這個名號還是從一個神祕出現在紫羅蘭島的、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塞西爾人的詭異少女口中說出,這件事就更可疑了。
更不要說對方竟然還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也知道你確實不曾聽說過‘暗影事務科’這個名字——這很正常,因爲連琥珀局長和陛下都不知道這件事,”自稱“晨星”的銀髮少女微笑着,但由於其彷彿失去顏色一般的蒼白麪容,這笑容看着多少有點瘮人,“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和你交談——但我們也沒想到大冒險家先生竟然會直接用上‘記憶提取術’這種法術來檢查你的短期記憶,這樣一來他就會發現你腦海中留下的‘印記’,並且很可能隨手將其清除,那我就白忙活了。
“爲了防止工作白乾,我纔不得不趁着大冒險家提取記憶的時候提前激活這個印記……請放心,這裏只是你記憶和意識交錯之間的一個小小角落,你留在現實世界中的身體和你的夥伴們都安然無恙,而我們的交談加起來也不會耗去現實中百分之一秒的時間。”
“……這是某種操縱心智,植入思維的法術?就像當初永眠者的神術?”瑪姬皺着眉,一邊謹慎地關注着少女的舉動一邊微微垂下劍尖,這個動作是在表示暫時的和平,卻未徹底放鬆警惕,同時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對方的斗篷上,落在那枚代表着軍情局的徽記上,“你真的是……軍情局的幹員?那爲什麼高文陛下和琥珀小姐會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聽你剛纔的說法……‘你們’有很多人?”
“請不要誤會,這只是一點干涉夢境與認知的小手段,與危險的心智入侵不是同一種東西,”銀髮少女微笑着,似乎並不在意瑪姬的戒備,“至於我身份背後的細節……很抱歉,有些東西在特定的時間節點之前是不能向外透露的。我只能告訴你,‘我們’沒有任何敵意,‘我們’是你們的朋友,盟友,以及戰友——從很多年前開始,我們便在爲帝國效命了,儘管我們的效忠無人知曉。”
“我不喜歡這種神神祕祕的說話方式,這隻能讓我倍加警惕,”瑪姬淡淡說道,“我也不在意你‘們’有多少祕密需要隱瞞,我只想知道……你的目的。爲什麼找上我?”
“一次交談,以此來建立軍情局暗影事務科和現實世界的交互位標,‘我們’和現實世界的聯繫將從這次交談之後得以加強,這有助於我們完成自己的使命,另一個目的則是爲了傳信,”銀髮少女說着,微微彎了彎腰,“我們的‘大老闆’想請你幫忙傳個消息,去告訴你的最高上級,就說……”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繼續說道:“很高興看到終於有一季文明爲成年做好了準備,但仍有巨大的隱患潛藏在前行之路上,大規模操縱思潮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請務必慎重,以及——夜女士邀請高文·塞西爾以及他傑出的護衛來千塔之城做客。”
瑪姬慢慢瞪大了眼睛。
晨星說出的話一如既往晦澀難懂且有些莫名其妙,然而這看似隱晦的話語背後卻足以透露出無限令人聯想的內容,瑪姬感覺腦海中思緒紛亂,片刻後便忍不住開口:“等等,你剛纔說‘夜女士’?所以你是在替夜女士傳話?你剛纔不是說你們是軍情局幹員?而且你口中的‘大老闆’難道不是琥珀……”
蒼白的銀髮少女卻只是微笑着,她沒有再回答瑪姬的任何問題,而是慢慢戴上兜帽——在這一刻,瑪姬終於可以確定自己的感覺沒錯,對方的面容在兜帽拉起的一瞬間便融入了不定形的黑暗之中,那絕非人類可以擁有的特徵!
下一秒,晨星便退入林間陰影,瑪姬使勁瞪大了眼睛,卻根本未能察覺對方到底是如何消失的——就好像省去了“消失”這個過程,名叫晨星的神祕少女直接在她所有的感知中化作了虛無。
第1503章 石堆
在名叫晨星的神祕銀髮少女消失之後的第二秒鐘,整個世界恢復了常態。
林中的風重新開始流動,被遮蔽的氣息環境再次回到感知中,密林中光影閃爍,再度回到了那種臨近黃昏卻不至於完全黑暗的暗影狀態,之前不見蹤影的遊騎兵戰士們此刻正在周圍警戒,這些全神貫注的士兵似乎從始至終就不曾離開,還維持着瑪姬記憶中他們最後一刻所處的方位和姿態,也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林中曾出現什麼異樣。
那位大冒險家莫迪爾則正站在瑪姬面前,手中編織着玄奧複雜的符文陣列,似乎剛剛進行到記憶提取術的最後一步。
然而下一秒,本應全無察覺的莫迪爾卻突然眨了眨眼睛,隨後他手中的符文陣列猛然間改變了佈局,幾乎成型的記憶提取術竟然硬生生被這位傳奇魔法師逆轉成了某種心智防護類的法術,瑪姬感覺到空氣中的魔力以令人恐懼的頻率躁動、匯聚,又被強大的力量強行壓制、重塑,她的精神則瞬間被施加了層層保護,在思維遲滯的瞬間,她聽到莫迪爾的聲音直接在自己腦海中響起:“怎麼回事?我剛纔感覺你腦海中存在另一個意識……但我好像沒抓住那個入侵者。”
這一刻,瑪姬才深深意識到了眼前這看上去人畜無害、總是樂樂呵呵的老爺子其實是一個怎樣強大的傳奇施法者,自己腦海中僅出現了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意識注入”竟然都未能逃過這位老人的感知,對方甚至在察覺異象的瞬間就在自己腦海中築起了層層防禦——這甚至無視了她本身作爲龍裔的強大魔法抗性和精神強度!
怪不得那個名叫“晨星”的少女來去匆匆,看來哪怕她再多待一個瞬間,莫迪爾都能把她的精神投影給抽出來禁錮住!
不過好在一切都是虛驚,瑪姬迅速定了定神,同樣在腦海中回應:“不必擔心,我沒事,不速之客已經走了。”
緊接着她眨了眨眼,以此來表示自己對身體的控制如常,意識與身體也處於同一狀態,等到莫迪爾稍微鬆了口氣之後她纔開口解釋:“剛纔確實有一個‘入侵者’出現,我不確定對方是入侵了我的記憶還是干擾了我的感知……莫迪爾先生,我需要稍微整理一下思路。”
在莫迪爾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的視線下,瑪姬迅速整理着思緒,組織着語言,她回憶了剛纔那段“交流”的整個過程,梳理出了所有可疑和重要的細節,這才把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從莫迪爾引導着她的記憶浮現,到那神祕身影降臨、周圍環境陷入異象,再到不速之客離去,她自己猛然驚醒。
整個講述過程持續的時間並不長,莫迪爾卻越聽越心驚,連附近處於警戒狀態的遊騎兵戰士們也受了些影響——這些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是從訓練到裝備再到作戰經驗都無可挑剔的士兵,然而他們卻對剛纔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儘管這確實是超出了常規士兵的應對能力,卻也足以讓他們心驚。
“她自稱爲軍情局暗影事務科的資深幹員?而且她還明確提到了‘琥珀局長’這個名頭?”莫迪爾瞪着眼睛,老法師縱橫世界一輩子(也可能不止一輩子),這種離奇的事情在他的經驗中也算屈指可數,“你確認沒看錯吧?那個徽記真的軍情局的?”
“我確認,徽記正確無誤——而且徽記問題其實反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對方如果在這種問題上撒謊那實在是意義不明,”瑪姬皺着眉頭,儘管回到了現實世界,她此刻思緒中的困惑卻不減反增,“她有着非常明顯的非人類特質……膚色,瞳色,氣息,這些都藏不住,她看起來也沒打算藏,如果她真想給自己編造個身份,那怎麼編也比說自己是軍情局幹員要強……
說到這她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確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她提到‘資深幹員’這個名號的時候,她好像真的會流露出一種自豪,就好像這個身份不但是真的,而且是帶着榮耀的……莫迪爾先生,您也沒聽說過這個‘暗影事務科’是麼?”
“我當然沒聽說過,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莫迪爾一攤手,滿臉無奈,“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頂多算是維多利亞大執政官的‘家屬’,對帝國上層的事情我知道的恐怕還比不過政務廳裏的書記員呢。”
老人所講都是事實,瑪姬當然也知道,她只能搖了搖頭:“那個自稱‘晨星’的女孩給我的感覺非常怪異,我也算見識過這個世界上許多奇奇怪怪的種族,甚至包括會突然從水龍頭裏流出來的提爾小姐和感冒之後從坡上滾下來的尼古拉斯先生,但晨星身上那種不似人類,甚至好像不屬於現實世界的‘氣息’卻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說的話也有很多看起來矛盾又詭異的地方……我甚至覺得她是在故作神祕,但她透露的情報卻很重要。”
“確實,哪怕她是在故作神祕,她也是在提及了夜女士的情況下故作神祕……跟古神沾了聯繫,言語中的一點神神叨叨反而不算個事了,”莫迪爾捏着下巴上的鬍鬚,眼神逐漸嚴肅,“不管怎樣,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必須報告帝都,高文陛下得知道這件事情……尤其是那個晨星讓你傳的‘口信’。”
“真的要傳這個口信麼?”瑪姬好像有點不必要的擔憂,“那個晨星的來歷成謎,目的不明,她要傳遞的消息則來自一位更加神祕的古代神明,這‘口信’中可能會藏着我們凡人無法感知的……某種‘要素’,您是知道的,神明的力量甚至可以隱藏在言語和認知之中……”
“……那也得傳,”莫迪爾想了想,語氣堅定,“一方面,我不認爲夜女士有必要在時候用這種方式扔出一個陷阱,畢竟所有線索都證明祂是一位清醒且友善的正神,而且在塔拉什戰役時祂還是明確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另一方面,即便這言語和認知中蘊藏了力量,我也不認爲高文陛下會受其影響……他可是高文·塞西爾,死神收不走他,邪神戰不勝他,戰神死在他的炮火之下,我聽說就連龍神的真身都對他沒有絲毫影響——夜女士在一句話裏才能塞進去多少力量?”
老法師對高文的評價中帶着一種強烈且毫不遮掩的崇敬印象,不過但凡是瞭解這位大冒險家的人都知道他向來將那位開拓英雄視作偶像崇拜,瑪姬對此當然也不意外,她只是點了點頭,認可了老爺子的判斷,接着開口說道:“那我們還要繼續按計劃探查那處四公里外的‘石堆’麼?”
“……繼續,”莫迪爾略做思考,點頭說道,“我們要在太陽落山之前找到一處安全的地方過夜,石堆附近有開闊地形,要好過陰影重重的密林深處。”
“明白,”瑪姬立刻點頭,隨後回頭招呼着正在附近警戒的遊騎兵戰士,“繼續前進——注意避開路上陰影異常濃郁的區域,不要長時間置身在樹冠下,有任何異常感知立即彙報。”
在這暗影力量濃郁的紫羅蘭島行動,許多事情都必須考慮到這裏特殊且怪異的環境,人員行動的時候要儘可能避開過於濃郁的陰影,在一處停留的時候不要讓自己的身體長時間被樹冠遮蔽,連紮營的時候都要想辦法避開林區,最好是在星光可以照耀的開闊地上露營——儘管微弱的星光不可能驅散黑暗,但至少在星光照耀的地方,“暗影”的力量多多少少會消退一點。
這都是莫迪爾和瑪姬等人在這一路上總結的經驗。
夜女士對現實世界沒有敵意,這座島上也沒有擇人而噬的陷阱與猛獸,然而無處不在的暗影環境本身對凡人而言就是一種危險,雖然現在還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密林中的陰影會“喫人”,但之前幾次穿過陰影濃郁的區域時,都有不小心長時間被陰影徽值氖勘惺艿侥摹白⒁暋被颉盃恳小睆挠白又袀鱽恚@些士兵的報告讓整支隊伍的行動愈加謹慎。
但這謹慎並不會過度影響隊伍行進的速度——訓練有素的特戰士兵在密林中行進本就迅速,而且還有瑪姬這個人形之龍和莫迪爾這個傳奇法師在前面暴力開路,整支小隊的行進速度極快,在太陽落山之前、在深沉的夜幕降臨之前,他們便抵達了預定中的地點,一處林中空地的邊緣。
在濃郁的黃昏天光下,陰影重重的森林就好像被人憑空挖去一塊般出現了一片規模頗大的平整空地,而一堆看上去像是某種怪異圖騰般的、彷彿是由大量精確雕琢的石柱堆積而成的“石堆”則靜靜地佇立在這空地中央,那石堆高約數十米,由上百根石柱堆積成錐形,呈現着一種與世間所知的任何一種文化風格都截然不同,卻又神祕久遠的“建築”風格。
這是毫無疑問的人造物。
而在這石堆周圍的地面上,則遍佈着細軟的白沙,幾乎整片空地都被這白沙鋪滿,與不遠處森林中的黑色泥土呈現出涇渭分明的狀態,這白沙讓莫迪爾不由得聯想到了暗影神國中那一望無際的沙漠——但他並未從腳下的沙塵中感受到那種非同凡俗的氣息,也未從眼前的石堆中感受到那種神性的力量。
“這就是偵察機提到的‘怪異巨石’……”瑪姬仰起頭,謹慎地注視着空地中央的大型石堆,“果然……是人造物。您之前用法師之眼看到的就是這個吧?”
“沒錯,”莫迪爾輕輕點了點頭,一邊說着一邊慢慢向前走去,“這種石堆分佈在森林中,甚至有可能分佈在整個紫羅蘭島上……它們相互之間離得很遠,分佈看上去沒什麼規律,而且石堆周圍也只有光禿禿的空地,但我總覺得……它們跟那已經徹底消失的紫羅蘭王國是有聯繫的。”
在之前用法師之眼(重裝甲型)偵查島嶼深處的時候,莫迪爾就在森林區域發現了這種隨機分佈的巨石“建築”,當時他便對這些怪異的事物產生了好奇,只可惜法師之眼終究是一種功能有限的召喚物,難以執行精細複雜的探索任務,所以他到最後也沒搞明白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只能從外觀判斷這是一種人造物——現在,他終於有機會詳細調查一下了。
“探查周圍環境,設置觸發預警符文,”瑪姬吩咐着跟隨的遊騎兵,“聯絡後方指揮部,說我們準備在3號點扎營。”
等士兵領命之後,她便邁步跟上了正在走向石堆的大冒險家,同時一邊打量石堆一邊低聲問道:“您覺得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
“看上去像是某種魔法裝置……一種風格聞所未聞的魔法裝置,”莫迪爾說着自己的第一感受,“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但它給我的感覺卻又有點熟悉……我不是說它們的外觀,我是說它們的‘氣息’,就好像我跟這種氣息打過交道似的,但我完全不記得了。”
“您感覺熟悉,卻沒有對應的記憶麼……”瑪姬若有所思,她知道這位大冒險家有着記憶殘缺的問題,這種“感覺熟悉卻回憶不起來”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但這一次她卻突然有了別的想法,“您這種熟悉感……會不會是來自‘另一側’的?”
“另一側……你是說‘另一個我’?”莫迪爾怔了怔,他曾跟維多利亞提起自己在夢境中與“維爾德”交談之事,當時這位龍裔小姐也在場,所以對方聯想到此處並不奇怪,而且對方這麼一提醒,他的思路也不由得往這邊偏移起來,“這還真說不準……”
一邊說着,他一邊有些感嘆:“仔細想想,隨着越來越靠近紫羅蘭島的中心,我好像也確實在越發靠近那個‘邊界’……這兩天我時常做一些怪夢,在夢中看到一些跟自己有關,卻又完全記不起來、缺乏實感的人生,或許,我和‘另一個我’已經離得很近了,以至於我們的記憶正在漸漸發生相互滲透……”
“……這樣不會有什麼問題麼?”瑪姬有點擔心地看着大冒險家,“您或許應該……”
“應該什麼?應該停下腳步麼?”莫迪爾笑了起來,“維多利亞也這麼勸我來着,但連她都勸不住。
“放心吧,瑪姬,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在揭開一個新的祕密,我這輩子最喜歡揭開各種各樣的祕密,但揭祕到自己頭上可是第一次,這種經歷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一邊說着,他一邊擺了擺手,信步來到那巨大石堆的邊緣:“來吧,作爲第一批造訪這裏的探險者,我們應該專注於眼前的事物,比如研究研究這玩意兒到底……這玩意兒在發光啊!”
第1504章 另一個
大冒險家縱橫塵世數百年,無數奇蹟與壯景如過眼雲煙,他曾見證烈火在地殼深處熊熊燃燒,也曾見證隕石雨墜入平原,他曾在現實世界的邊界遠眺混沌虛無,也曾在元素領域與那些強大的主宰們開懷暢談——而在這如此漫長又波瀾壯闊的一生中,他有四句話常常掛在嘴邊,且在日後廣爲人所知。
這四句話就是——這玩意兒在發光啊!這玩意兒在冒煙啊!這玩意兒是啥?這TM又是啥?!
瑪姬聽見老爺子的驚呼聲之後當場冷汗就流了一片,甚至覺得自己後背上的鱗片都快要冒了出來,她兩步衝到莫迪爾身旁,下一秒便看到那構成巨大石堆的上百根六棱石柱表面果然在浮現出層層光彩——就如萬千流螢突然從夜幕中浮現,又如石塊內有了湧動的脈流,星星點點的光輝在石柱表面流淌着,在這昏暗的黃昏天光下,整座石堆都瞬間被一層夢幻般的微光覆蓋起來!
“別慌別慌,這好像沒有危險,”聽到身後傳來一片武器碰撞的聲音,莫迪爾趕忙擺了擺手,緊接着一邊給自己和隊友身上套盾一邊飛快說道,“我能感知它的能量流動……並沒有殺傷性法術和陷阱被啓動,這只是它從沉睡中甦醒的過程……”
“您確定?”瑪姬雙手緊握着兩把長劍,一邊保持戒備一邊低聲問道,她的臉頰和手腕附近浮現出了細密的龍鱗,雙眼也漸漸浮現出暗金色的光彩,說話間嘴角時不時迸出火星,這是她在人類形態下做出最高戒備的表現,“這麼大規模的‘遺蹟’……沒有危險?”
她都沒好意思提對方剛纔一瞬間拍下去的十層魔甲術——畢竟老爺子拍魔甲術算是個習慣動作,他每天給自己身上附加的防護法術夠一個普通冒險者小隊荒野生存小半年的。
“魔法的流動方式不會騙人,我沒有感知到危險的魔法術式。”莫迪爾隨口咕噥道,而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石堆的變化也抵達了某種臨界點——不斷湧出的光流瞬間平靜下來,隨後又一點點向內收斂,而原本暗淡古樸的石堆表面此刻已經遍佈神祕閃耀的符文和連線,緊接着,現場的所有人都聽到這石堆中傳來了一聲嗡鳴。
一幕幕巨大的全息投影突然浮現在石堆前方,浮現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輝煌的城市影像,一座風格鮮明的城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又有繁忙的市井,熙熙攘攘的行人穿行在集市間;還有街頭的巨大雕塑,歡鬧的孩童與路邊的雜耍藝人;使用魔力驅動的工坊,迴響着悠揚旋律的劇院,城市邊緣盛開的花田,以及在魔法幻光中起舞的景觀噴泉……
一幕又一幕的全息投影在這規模龐大的石堆前方凝聚,那清晰的魔法幻象彷彿在將一些已經成爲歷史的事物生動再現,瑪姬驚愕地看着這些充斥了整個視野的幻象,隨後突然聽到有一個平靜且略顯機械化的女性聲音從石堆方向傳來:“歡迎來到冷海城,這是紫羅蘭內陸連接‘邊境’的最後一座城市。
“冷海城位於紫羅蘭王國東南區域,位於帕蘭桑託與普蘭德爾之間,它被譽爲內陸和邊境之間的‘流金之橋’,繁榮的商業及遍佈全城的魔法工坊是冷海市民最大的驕傲……冷海城的市政議會廳位於城市中心偏北,設計者爲傑出的建築家普蘭薇絲·桑託奇女士……在歷史上,冷海城與帕蘭桑託曾是紫羅蘭王國最早的貿易集中型城市,甚至直到納什·納爾特親王掌權之前,冷海城都是……”
在這悅耳的女聲中,瑪姬忍不住抬起頭,她看到莫迪爾同樣望向了自己,從老法師臉上,她看到的是同樣的若有所思與恍然。
石堆前的全息投影還在不斷呈現着,不斷有新的畫面出現,不斷有新的短片從某一根石柱頂端投射下來——一座城市,它有着無數的記憶,有着無數的視角,有着無數值得自豪和記敘的東西,它們流淌於街頭巷尾,被鐫刻於石塊和鋼鐵之間,而這些魔法幻象此刻所能記錄和展示出來的,或許還不到這些記憶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在看到眼前的魔法幻象之後,瑪姬仍然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這石堆的“建造者”想要傳達的東西。
並不在意是否能把所有東西都記錄下來,也不在意是否有後來者能夠理解和記憶石堆所講述的一切,甚至不在意這些記敘是否有重見天日的一天——這巨大的石堆似乎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爲了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個記號,有個證明“我們確實存在過”的記號。
驀然間,瑪姬回憶起了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在自己還沒那麼叛逆,還沒有從龍躍崖上一躍而下的時候,自己的父親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們註定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所在意的,所仇恨的,所喜愛的一切,都將在下一個紀元失去意義……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而且我們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還有那麼一點點時間做些什麼,那我們是否會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些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她回憶起來,自己的整個童年似乎都不曾理解過父親這段莫名其妙的感嘆,她只模模糊糊記得當時父親去了山上最高的那座龍臨堡中,去接受了龍血大公的召見……如今回頭想想,瑪姬突然明白了些什麼,她想或許就是在那一天,父親接觸到了龍裔曾經肩負的使命,接觸到了塔爾隆德與“流放之民”的真相吧……
“紫羅蘭王國對夜女士而言只是個夢,對我們而言則是個危險的異象,對整個世界而言,它只是一個莫名其妙消失掉的王國,一片迴歸荒蠻的原始海島……”她忍不住低聲說道,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但對紫羅蘭人而言……不是這樣。”
她旁邊的莫迪爾卻沒有吭聲,這位老法師只是抬頭注視着石堆的頂部,他好像沒那麼多感慨,而只是陷入了長久的思考,瑪姬見狀忍不住詢問:“您在想什麼?”
“我只是在想,看樣子對紫羅蘭人自己而言,王國的消失並非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老法師若有所思地說道,“雖然我們這些外人感覺它是一夜間就被濃霧吞噬掉了,但夢境自身的時間流逝從來都不會以現實世界爲參考……你看看這座巨大的石堆,再想想整個紫羅蘭島上分佈的其他石堆,這似乎是一項規模不小的工程。”
瑪姬在思索中慢慢點了點頭,緊接着她又有點疑惑:“但在普蘭德爾和拉特爾那樣的沿海城市,濃霧消散之後卻並沒有出現這樣的石堆……”
“或許是因爲它們太過於靠近‘邊境’了,”莫迪爾隨口說道,“即便是作爲夜女士夢境造物的紫羅蘭人,要想留下這種跨過夢境和現實界限的‘紀念碑’恐怕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紫羅蘭島沿海區域是神之夢境最爲薄弱之處,現實世界的力量在那裏佔據主導……事實上我懷疑紫羅蘭人留下這些石堆是受到了夜女士的默許甚至幫助,這可以解釋爲什麼石堆都出現在夢境力量強大的內陸。”
瑪姬若有所思,而此時那石堆中所記錄的講述聲也漸漸到了尾聲,投影在空氣中的魔法幻象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散,這座“紀念碑”的記憶似乎到此爲止了。
它所記錄的東西比瑪姬想象的還要少一點。
瑪姬輕輕舒了口氣,準備轉身回到隊伍紮營的地方,但就在她要轉身離開的一瞬間,卻聽到莫迪爾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等等,好像還有東西……不對,是有什麼東西進入到石堆的魔力循環中了!有東西正在連接進來!”
瑪姬猛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石堆前方最後留下的一幅全息投影,下一秒,她便看到那魔法幻象猛然間抖動了幾下,大片大片的干擾紋路在抖動中迅速重組成爲清晰的畫面,一位美麗女士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間——她容貌極美,褐色的長卷發披散在腦後,身上穿着一襲華貴的白色宮廷長裙,在微微閃爍的幻象邊界映襯下,這位女士就彷彿橢圓相框中所描繪的古典宮廷貴婦人,散發着一種神祕而又典雅的氣質。
這位身穿白色長裙的美麗女士出現之後便將目光轉向了正全神戒備的瑪姬和莫迪爾,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歡迎,來自‘外界’的訪客們,真沒想到第一個傳來接觸信號的竟然會是冷海節點……希望如今紫羅蘭極爲有限的招待條件沒有令客人們太過困擾。”
“你是什麼人?”瑪姬立刻問道,同時不動聲色地站在了莫迪爾的側前方——這位傳奇冒險家雖然強大,但他終究是個施法者,關鍵時刻還是需要自己這樣的戰士在前護衛的。
與此同時她心裏也不由得感嘆了一句——之前意識到紫羅蘭王國真相的時候她還想着這偌大一個國家說沒就沒,整個紫羅蘭島上怕是一個人都沒了,剩下的只有原始森林和無人荒原,結果這剛深入探索沒多久,意料之外的“神祕人”就接連冒了出來,先是自稱軍情局幹員,卻怎麼看都連人類都不像的神祕少女,緊接着又是順着網線爬過來,跟個幽靈似的的貴婦人……
這紫羅蘭王國真不愧是從古神夢境中誕生出來的東西,邪門得很啊。
魔法幻象中出現的神祕女士卻彷彿沒有注意到現場緊張起來的氣氛,她只是保持着優雅得體的微笑,對瑪姬輕輕點了點頭:“你可以叫我‘貝娜黛朵’,姑且算是這片土地上最後保留下來的‘管理人員’之一……大圖書館的館長,檔案館的書記員,昏暗宮廷的主控靈體,納什·納爾特親王的助手……我有很多身份,但在這裏,你們就只當我是一個在古老廢墟間持續咝械哪ъ`就好。”
聽着對方報出來的一連串名號,尤其是“納什·納爾特親王”這個名字,瑪姬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嚴肅起來,她旁邊的莫迪爾則抓住了另一個重點:“主控靈體……魔靈,所以,你是紫羅蘭人製造出來的魔法智能?你是一個塔靈?在紫羅蘭王國消失之後,你還在咝校浚 �
“王國消失……啊,的確,站在現實世界的角度看,紫羅蘭王國確實是消失了,”自稱貝娜黛朵的美麗女士微笑着,輕輕搖了搖頭,“但即便如此,曾生活在這王國中的人們在返回‘家鄉’之前也總想留下點什麼,人類就是如此,生命越是短暫,越是喜歡讓自己的痕跡永世長存……在夜之主宰的允諾和幫助下,有一些紫羅蘭人選擇留下集體的紀念碑,就像你們眼前看到的這個,而另一些紫羅蘭人,選擇留下他們引以爲傲的創造物……”
說到這裏,貝娜黛朵指了指自己,臉上浮現出有些複雜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幸哌�是不幸,我好像也算是紫羅蘭人引以爲傲的創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