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但在最初的驚愕和起伏之後,高文自己的心態很快便平復下來,並且很快便順着琥珀的思路展開了思考:“我覺得你說的有一定可能性,紫羅蘭王國在過去千百年甚至更久的歲月中不斷向外傳播‘黑箱技術’這件事確實可能有逆潮的影響存在,不過好在執行這件事的‘載體’是作爲凡人的紫羅蘭法師們,他們所傳播的魔法知識本身並無污染傾向,只不過……‘黑箱’這種東西本身就存在隱患,它的積累會產生質變。”
“對啊,咱們之前不是討論過麼,技術黑箱這種東西越多,人們離知識和理性就越遠,而如果某個領域的整套知識體系都建立在黑箱的基礎上,那這個領域中誕生神明的概率就會高的嚇人,”琥珀點着頭,“逆潮本身是混沌瘋狂的,祂好像不會做出什麼深诌h慮的籌劃,但蛋女士也說過,神明的‘本能’有時候甚至比智慧還要可怕,逆潮一直都有脫困和成長的本能……”
“但逆潮已經死了,”高文輕輕呼了口氣,“而且這一次你還在夜女士的王座前確認了這一點,祂留在暗影神國的那半拉身子也死的透透的……嗯?”
他說到最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語氣一下子變得有些古怪,那表情就好像是一個本已塵埃落定的事件背後突然又揭露出了某種匪夷所思的真相,一些原本看來毫無疑點的線索背後又有了全新的解釋,這立刻引起了琥珀的好奇:“你想到什麼了?”
高文慢慢整理着思緒,一邊梳理腦海中突然冒出來的那個瘋狂想法一邊輕聲說道:“你還記得在逆潮的神屍落入塵世之後,神權理事會的幾位高級顧問所發現的一個異常細節麼?”
“異常細節?”琥珀眨巴着眼睛,“那玩意兒的異常細節多了,就光祂那副尊容都異常的不行——但我覺得最異常的還是提爾竟然能下得去嘴……”
“我不是說這個,”高文搖了搖頭,“我是說逆潮神屍那驚人的‘衰退’速度。還記得驗屍報告上怎麼說的麼?逆潮的神屍在進入塵世的瞬間還有着相當強大的活性,但在落地的時候就已經衰退到了幾乎不會向外釋放污染的程度,而等到幾位高級顧問趕到現場,那些神明血肉中的力量更是已經流失到了幾乎無法察覺的地步……”
“啊對,我想起來了!”琥珀頓時恍然,“當時我們是討論過這個,逆潮神屍的衰退速度違背常理,那時候大家都猜測這跟夜女士有關,認爲是夜女士武力超羣,一棒子不但秒了逆潮,還順便完成了火化開光……”
“但現在看來這跟夜女士無關,還記得你剛剛從維爾德那裏得到的情報麼?留在暗影神國的逆潮神屍被送入了‘邊境之城’,夜女士甚至還用它殘存的力量做了很多事情,”高文很認真地分析道,“所以事實上留在暗影神國的逆潮神屍反而沒有發生快速衰退,落入塵世的那部分反而有着更快的衰退速度……”
琥珀終於開始蒙圈了,她瞪着眼睛看了高文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可能性,就是我腦子可能不是很好……要不你說人話吧?”
高文頓時樂了,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我猜,逆潮的神屍之所以在塵世發生快速衰退,很可能與一位偉大的凡人有關……我們前不久還討論過這位凡人的事情。”
琥珀怔了一會,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那位野法師?!”
“是的,”高文慢慢點了點頭,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千百年來,紫羅蘭王國在逆潮的影響下不自知地向外輸出着基於‘黑箱’的魔法技術,這深深影響了安蘇和提豐,甚至曾經幾乎成功重塑了整個大陸北方地區的魔法體系,原本如果事情繼續這麼發展下去,遲早有一天人類魔法會徹底變成一種‘黑箱系統’,逆潮則極有可能從中竊取到力量,甚至從中脫困……可這中間出現了一個意外。
“一個來自紫羅蘭的低階法師,爲了拯救自己的女兒,選擇了最離經叛道的一條路,而這裏所說的‘離經叛道’不僅僅是對傳統魔法體系的叛逆,我甚至懷疑那位野法師有可能抗住了逆潮之神留給他的心靈鋼印——那本筆記,魔網的雛形,符文邏輯學的基礎,構築在數理、邏輯與魔法之間的公式,這些東西的基礎……就是反黑箱!”
琥珀瞪着眼睛,足足半分鐘才反應過來:“媽哎……”
“野法師留下的筆記只是一個開端,拉文凱斯和詹妮以及大量現代學者們的努力讓這個開端產生了質變,在短短數年內,魔導技術碾壓般地打垮了陳舊過時的經典魔法系統,而基於理性、邏輯和精確計算的現代符文魔法則在發展過程中體現出了它前所未有的傳播力量,因爲可以系統學習,可以在學校這樣的教育設施中集中培訓,甚至普通人買本書都能自學,符文魔法這東西可以說眨眼間就傳遍了人類世界——也順便摧毀了逆潮在過去千百年裏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的‘黑箱陷阱’。”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表情慢慢變得鄭重:“可以這麼說,那位無名的野法師以及我們可敬的現代學者們,在逆潮降臨塵世前最後這幾年的時間裏,用人類的智慧擊穿了一位古神構築數百年的黑箱,這或許纔是逆潮的神屍在塵世間迅速衰竭的真相——就像上了岸的魚一樣,枯竭的環境和衝突的思潮直接把它給抽乾了!”
“這……”琥珀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聽到最後,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有意見發表,但最後卻不得不承認高文的猜想極有可能,“這好像確實說得通啊……而且我怎麼突然覺得逆潮有點慘?”
這也難怪她會產生這種感慨,畢竟這整件事的戲劇性實在太強——逆潮用了那麼多年來慢慢向外滲透自己的力量,用心靈鋼印或精神暗示的方法操控着紫羅蘭王國向外散佈黑箱系統,爲自己脫困做着準備,祂幾乎已經成功了,千百年的籌備只差最後一步,但就是在這最後幾年的功夫裏,凡人們卻一頭莽穿了祂爲自己準備的“降世溫牀”。
這就像一個準備從房頂跳下來的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指揮着旁人幫忙在地上鋪了個墊子,結果跳下來的一瞬間有人過來把墊子給撤了……
雖然就事實而言,逆潮當時進入塵世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死了……但如果當時那“黑箱系統”還在,逆潮的神屍恐怕就不會那麼快衰竭,一個不斷向外釋放出強大腐化和精神污染的神明殘骸落在塔拉什平原數百萬凡人軍隊中間,所產生的後果將不可想象,甚至更極端點,考慮到“黑箱系統”是逆潮之神的存在基礎,那半截神屍在塵世間復活過來也不是不可能!
但這一切最終都沒有發生。
而它最初最初的原因,只不過是一個父親,想讓自己的女兒活下去。
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如果逆潮沒那麼慘,當時慘的可就是咱們了。”
“這倒也是,”琥珀擺擺手,“不管怎麼說,逆潮死了是好事,現在更準確地知道了祂死那麼慘的前因後果,更是天大的好事,起碼咱們能睡個安穩覺了。”
“是啊……能睡個安穩覺了,”高文輕輕呼了口氣,“未知永遠讓人不安,在知道紫羅蘭王國的異變之後,詹妮和瑞貝卡她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把野法師那本筆記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研究,今天早上黑眼圈比赫蒂還厲害,不過現在她們可以放心了……雖然剛纔咱們所討論的大多基於推測,但至少從邏輯上,這一切是解釋得通的。”
縈繞在心底的那股寒意不知不覺已經褪去,琥珀也稍稍放鬆下來,她雙手抱胸在椅子上搖晃着身體,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說起昨天晚上在暗影神國的經歷,我總覺得夜女士好像是在藉着維爾德的口主動向我傳達着什麼東西似的……”
“夜女士向你傳達信息?”高文剛舒展開的眉頭一下子又皺了起來,“爲什麼這麼想?”
“一種感覺,”琥珀擺擺手,“而且也確實有可疑之處——維爾德跟我透露的東西太多了,而他不應該知道這麼多‘內幕’纔對。
“他一直說夜女士有很多祕密,而且那位古神總是埋頭做事,自顧自地完成她的‘工作’,從不主動解釋任何東西,可這一次祂卻告訴了維爾德很多關於邊境之城的事情,告訴了他那些‘迷途者’在邊境之城的生活,告訴了他逆潮神屍的去向……這一點都不像‘謹守祕密’的樣子。
“所以我覺得,要麼是維爾德在忽悠我,要麼,就是夜女士在授意他這麼說。”
高文皺眉盯着琥珀的眼睛:“也就是說,你懷疑夜女士提前知道你會來?還專門給你留下這麼多信息?”
琥珀頓時搓了搓胳膊:“……我這怎麼又感覺有點冷呢。”
“別打岔,”高文表情格外嚴肅,“認真講,你最近有感覺到和暗影神國之間的聯繫加強,或者聽到看到不該出現在感知中的事物麼?提爾給你做的護符你有沒有好好戴着?”
“我戴着呢啊,我睡覺都戴着,”琥珀一邊說着一邊從貼身的地方取出了那枚前些天剛做好的深海護符,“而且我也沒感覺到你說的那些東西。說真的,其實我一直沒覺得夜女士那邊有什麼敵意,在暗影王座附近也沒感覺到什麼危險來着……”
“神有沒有敵意和你有沒有危險是兩碼事,”高文立刻說道,“我現在也相信夜女士是一位善神和正神,但你別忘了,成年禮那天的恩雅也是一位善神和正神……更何況我聽你提起夜女士在那座邊境之城的安排,就總覺得祂好像是在謩澬┦颤N,現在再加上祂有意識傳遞的信息……我忍不住就覺得這安排是針對你的。”
琥珀一聽這個就下意識開口:“針對我?我一個小伲k一個古神,祂針對我什麼啊……針對我偷祂的沙子還是針對我偷祂的皮筋?”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很隨意地擺了擺手,然後突然間,一道灰白色的光影便在高文面前閃過,緊接着便聽到哐噹一聲,一樣東西竟憑空從琥珀揮手之處浮現出來,掉落在地。
高文表情木然地看着那東西落在地上,憋了半分鐘纔開口:“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祂針對的是你偷祂的暗影權杖?”
琥珀也表情木然地低頭看去,看到一柄黑白雙色的短杖正靜靜地躺在地上,短杖表面光影流轉,彷彿被置於永恆的暗影夾縫中一般,釋放着某種神祕而古老的氣息。
這東西比她當時在王座上看到的那柄要小了無數倍,而且樣式也從長杖變成了短杖,但大概……或許……可能……說不定……沒準就是那把暗影權杖。
“媽耶……”
第1491章 “錯誤複製品”
高文看得出來,琥珀看到那暗影權杖的時候明顯比自己還要驚訝,但這絲毫不影響他隨口調侃這個暗影突擊鵝:“你是不是該反思一下自己這個走到哪順到哪的毛病了?夜女士的暗影權杖你都能順回來——夜女士現在還有把椅子坐,得多虧了那玩意兒是築在祭壇上的你摳不下來是吧?”
“啊這……這真不是我順回來的啊!”琥珀瞪着眼睛,感覺萬分冤枉,“我剛纔不都說了麼,我當時剛剛摸了一下權杖就被一個什麼報錯的聲音給‘踢’下來了,半天王座都白爬了!我哪知道這玩意兒是怎麼跟着出來的……而且你看這形態,這明顯也不是原版的暗影權杖啊!”
“這倒也是,”高文當然知道琥珀不可能真的把暗影權杖給順了出來,但此刻她“召喚”出來的這根短杖仍然跟暗影權杖有着明顯的聯繫,他想到了琥珀在被“踢”下王座之前腦海中聽到的那個聲音,想到了在蒼穹站的錨點發生器中所記錄的信息,心中漸漸有了猜想,“或許……這是暗影權杖的一個‘錯誤複製品’……”
“暗影權杖的錯誤複製品?”琥珀一愣,第一時間意識到新一期的《聖言錄》可能又要有新詞條了,緊接着便開口問道,“你是說,我就碰了一下那根正版權杖,它就自動給我造了個贗品出來,而且還貼心地給我送到了現實世界裏?而且爲什麼還要強調是個‘錯誤’複製品?”
“廢話,不錯誤的話這玩意兒起碼得有房梁那麼粗了!”高文瞪了對方一眼,“而且仔細想想,這恐怕不是你得到的第一個‘錯誤複製品’——還記得你稀裏糊塗搞到手的那些‘暗影沙塵’以及那道‘暗影裂隙’麼?”
琥珀立刻反應過來,她一隻手抓着剛剛被自己召喚出來的黑白短杖,另一隻手在空氣中很隨意地揮動,下一秒,便有如煙似霧般的灰白色沙塵憑空浮現,在她身旁緩緩起伏流轉,又有一道如同時空狹縫般的灰白色光影出現在沙塵之間,緊接着便服服帖帖地落在了她空着的那隻手上。
高文看着眼前剛剛召喚出“三神器”的琥珀——那環繞全身的暗影沙塵,造型古樸神祕的黑白權杖,撕裂空間般的光影裂隙,說句實話,這三樣隨便哪個拿出來都像是個撼天動地的設定,扔在正常一點的背景設定裏能讓七八個世界級民間暴力社團互滅滿門的那種,但這三樣集中在琥珀身上之後那畫風不知怎麼就不對勁了……
仔細想了想,他覺得這果然還是“贗品”的鍋,要不怎麼叫錯誤複製品呢,琥珀這一身順過來的行頭跟夜女士那一身正版比起來,大概就相當於鐵的鍍銅的級別,除了扔水池子裏飄不起來之外真是要多不值錢有多不值錢——尤其是她還拿着暗影沙塵在打架的時候糊人眼睛,用暗影裂隙當繃弓子打人玻璃……這事兒夜女士知道了血壓恐怕都得高。
高文腦海中的思緒不受控制地亂飄起來,琥珀卻不知道眼前這個老糉子在尋思什麼,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召喚出來的這一堆山寨神器(神蹟),琢磨了半天之後突然冒出一句:“你看這根短杖跟我平常用的動力悶棍大小是不是差不多?”
高文這邊心裏的吐槽還沒消化乾淨就聽到對面來了這麼一句,頓時從支氣管就開始抽抽,他瞪着眼睛看着琥珀半晌才憋出話來:“你琢磨了半天就總結出這個?夜女士一把暗影權杖到你手裏的功能就是敲人悶棍麼!?”
“一切從務實出發,這不是你經常說的嗎!”琥珀還挺振振有詞,“而且你看這玩意兒多合適,從尺寸到重心再到杖頭這一坨硬疙瘩,掄圓了開人腦殼簡直絕了,而且這東西平常我還可以藏着,用得着的時候再召喚出來,突出一個無聲無息突然襲擊,這不比動力悶棍好使多了——再加上它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的,反正一看就比塵世間的鋼鐵結實,遇上特殊情況當撬棍也是可以的嘛……”
一邊說着她一邊還認真思考起來,拎着暗影短杖在半空中比比劃劃地晃盪着:“我甚至懷疑夜女士平常就是拿權杖當悶棍用的,畢竟夜幕和悶棍搭配起來最適合……”
高文突然發現,自己在這種不合常理的話題上似乎總是應付不了琥珀的一堆歪理邪說,歸根結底的緣由可能是因爲他還要臉……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正經話題,他也沒工夫跟一個暗影突擊鵝較真,所以最後一擺手:“算了,考慮到你的戰鬥力,也確實不能指望你拎着一根免費贈送的山寨棍子衝鋒陷陣去,不討論這根短杖在你手裏能有什麼作用了……說點正經的,你拿着它有什麼特殊的感覺麼?或者腦海中突然多出一段信息之類的?”
他還記得琥珀之前得到暗影沙塵和光影裂隙的時候都曾發生過非同尋常之事,最初的暗影沙塵讓她建立起了與暗影神國之間的聯繫,而那道光影裂隙則讓她在恍惚中接觸到了夜女士遺留的“氣息”,甚至曾因此短暫失去意識倒在地上,如今的黑白權杖給人的感覺甚至比沙塵和裂隙有着更高的“位格”……這東西會對琥珀有什麼樣的影響?
可是看着她泰然自若拎着短杖甩來甩去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受到影響的狀態,反而顯得無比嘚瑟。
琥珀聽到高文的話也被提了個醒,她趕緊低頭看了自己抓着短杖的手一眼,又皺着眉仔細感知着什麼,良久才遲疑地搖了搖頭:“我沒什麼特殊的感覺啊……這確實有點奇怪,我還記得自己之前接觸到另外兩樣東西的時候都反應挺大的,但這把權杖卻沒有那種影響,你剛纔看見了,我把它‘召喚’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把它從‘那邊’帶出來了……”
“沒有任何異常感覺,甚至在之前都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高文眉頭緊皺,“你不覺得這很不對勁麼?”
琥珀認真想了想,有點不確定地開口:“說不定是因爲我很厲害?所以就慢慢適應了……接觸了夜女士的東西之後沒有任何異常反應不是件好事麼?”
她的想法很樂觀,然而高文的眉頭卻一點都不敢舒展開,因爲他想到的完全是另一個方向的可能性——
如果說之前琥珀接觸到夜女士的相關信息之後產生種種異象的原因是由於她是個凡人,是由於她受到了夜女士的神性污染,那麼現在她接觸暗影權杖毫無反應,更大的可能或許是因爲她與夜女士之間的“距離”已經再一次被拉近,甚至近到越過了某種臨界點——就如兩種原本互斥的物質突然失去了互斥性,要麼是它們徹底中斷了聯繫,要麼……是它們正在漸漸融合。
他突然抬起頭,看着琥珀手中的暗影權杖,伸出手去:“給我一下。”
“你要幹嘛?”琥珀一愣,神色立刻緊張起來,“我不是小心眼啊,但這東西可是跟夜女士有關的玩意兒,而且現在我還沒確認完它的狀態呢,你隨便亂摸的話說不定會有危險……”
“行了,給我,”高文看了她一眼,“你鼓搗過來的這些山寨貨能有什麼危險,你那堆沙子現在還在神權理事會的實驗室裏被一堆人研究呢,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世間的‘神性污染’對我而言都沒作用,連當初龍神恩雅的真實姿態我都看過好幾遍的。”
“那這……好吧,”琥珀無話可說,見到高文態度堅決,她只能慢慢把手中的權杖遞過去,一邊還沒忘了再多提醒兩句,“你小心點擺弄啊,別給我弄壞了,回頭我還打算試試它砸核桃好不好使呢……”
聽着這話,高文的嘴角當場就是一個哆嗦,隨後毫不猶豫地把權杖從眼前這個萬物之恥的手裏接了過來。
一種帶着微微溫度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那短杖竟然比他想象的要重一點,這一點與那完全沒有重量的光影裂隙或分量極輕的暗影沙塵截然不同,他又感覺那權杖的材質不像自己所熟知的任何一種物質,他說不清那是金屬、木頭還是水晶,拿在手裏,他唯一的感覺就是……“此物存在”。
一種堅實的、確鑿無疑的觸感彷彿在刻意彰顯自身般向他傳達着這種“感覺”,這讓他非常在意。
但除了這種怪異的感覺之外,他並沒有從權杖中感受到任何別的東西,也沒有在腦海中接收到不屬於自己的知識和記憶。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琥珀直勾勾地看着高文拎着她剛剛搞到手的“史詩級悶棍”,看着對方一臉嚴肅地陷入閉目沉思,過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要不……”
“這個先留在我這裏幾天,”高文不等對方說完便開口道,帶着不容拒絕的口吻,“我要好好研究研究它——當然,前提是這東西可以像暗影沙塵一樣在脫離你身邊的情況下維持存在。”
琥珀張了張嘴,她好像對這個要求有點猶豫,但讓高文十分意外的是,在不到幾秒鐘的猶豫之後她便點了點頭:“好,那就先給你了。你放心,這東西即便離開我身邊也不會立即消失,只要我不主動把它‘收回’,它就會穩定存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確定這一點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高文點了點頭,緊接着又不由得好奇問道:“你怎麼突然就答應了?我還以爲以你的性格起碼得拒絕個三五次,最後得等我準備把你拍牆上的時候纔會服軟……”
“我又不傻,”琥珀頓時翻了個白眼,“我都跟在你身邊多少年了,你什麼時候是認真的,什麼時候是真心爲我好,什麼時候只是開玩笑,這我還能看不出來?”
說着她擺了擺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擔心我和夜女士之間的聯繫越來越密不可分,你擔心我正在逐漸被那個失落的暗影神國吸引、吞噬,你擔心我可能會變成和維爾德一樣的、困於暗影神國的‘迷途者’,再也無法離開,甚至更糟糕的……”
她眨了眨眼,輕輕舒了口氣:“‘錨點發生器’的日誌中記載,星圖保管員陷入異常狀態之後可能會產生錯誤複製及溢出……在得知這個情報的時候,你整整一天都沒笑過。”
高文嗓音低沉:“你果然也意識到了。”
“我剛纔不說了麼,我又不傻,更何況我本來就是管情報的——只不過有些事情發生在自己頭上的時候反應會慢那麼一點點罷了,”琥珀撇撇嘴,“現在夜女士正在漸漸從沉睡中醒來,而伴隨着祂的甦醒,普蘭德爾消失了,帕蘭桑託消失了,整個紫羅蘭王國都消失了,暗影神國邊境的廢墟之城則再度變得完整,從某種意義上,由於祂的沉睡狀態而產生的‘錯誤’似乎正隨着祂的甦醒在被逐一修復,那你說……下一個被修復的‘錯誤’會是什麼呢?”
“……一切都只是猜測,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能證實你……”
“怎麼可能有證據嘛,當年搞人造人計劃的剛鐸魔導師們都死光了,天知道他們是從哪捕捉到我的靈魂的,”琥珀擺擺手,“但即便沒什麼證據,間接的線索卻是要多少有多少。我的暗影天賦,我在暗影神國穿梭的經歷,我和暗影住民之間的聯繫,那些神神叨叨的暗影住民跟我念叨的事情,還有這些……”
她抬起手,暗影沙塵在她指尖流轉,如虛幻的青煙,又如光影的碎片。
“這些被你稱作‘山寨品’的玩意兒,就像你說的,它們很像是某種源自夜女士的‘錯誤複製品’,那能夠不斷從暗影神國中帶出來這種‘錯誤複製品’的我,多半就是那個最初、最大的‘錯誤複製品’嘍。”
有些事情,高文想到了,琥珀也想到了,只不過他們一直很默契,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在沒有可靠的解決方案或者思路之前,他們都沒有選擇點破。
但現在,琥珀把它點破了。
她懷疑自己就是錨點發生器日誌中提到的、夜女士在陷入異常狀態之後所產生的“錯誤複製體”,這能夠解釋她身上發生的一切異象。
也能解釋她那與生俱來的暗影“天賦”。
高文沒有開口,他只是注視着琥珀的眼睛,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纔打破沉默:“我們不是沒解決過神災。”
“但這不一定是神災——或許也沒辦法用武力解決,”琥珀隨口說道,“說真的,如果夜女士真是個對塵世有惡意的神明而且選擇降世起刀兵,那我真不懷疑你會直接拉起幾十國聯軍莽過去,反正被你莽翻的神明和類神也不是一個兩個了,但如果這只是起航者的一個系統錯誤呢?你總不能拆了蒼穹站吧,更何況你就是拆了那玩意兒也不一定管用啊……”
第1492章 一點希望
琥珀,剛鐸帝國在星火年代製造出來的人造人,無名的暗影界靈魂,她……到底從哪來?
在多年以前,這根本不是個問題,那時候不管是高文還是赫蒂等人,甚至琥珀自己,都不曾想過這背後會牽扯出多少驚人的祕密,一個遊蕩在南境暗巷中的小伲粋�性格又曬又跳的半精靈,一個跟在高文身旁卻成天只想着摸魚的跟班……當這樣的琥珀突然間和夜女士牽上了不清不明的聯繫,任誰都會突然產生一種不真切感。
但在這種不真切感消退之後,高文就必須開始從理性角度推測琥珀和夜女士之間的真相,而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推測……就是他曾在“錨點發生器”的日誌資料中曾看到過的一句話:
當星圖保管員與哨兵系統之間建立意外數據交換,則星圖保管員將有可能產生錯誤複製或溢出……
在這一前提下,再考慮到琥珀身上的種種謎團,想到夜女士最近這段時間的頻頻異動以及琥珀和那位古神之間越來越明顯的聯繫,真相似乎也就呼之欲出了。
“如果這一切真的是由於錨點發生器的某種‘故障’所致,那麼我們已有的解決手段恐怕就都派不上用場了,”琥珀迎着高文的視線,表情顯得罕有的認真,“從技術上,我們解決不了錨點發生器的故障,搞不明白起航者的技術,從武力上……武力根本解決不了這種問題,更何況哪怕真打咱們應該也打不過……”
“確實,”高文無奈地嘆了口氣,“而且也沒有對夜女士動武的理由,首先祂什麼都沒做,其次……這個過程應該根本就不受祂的控制。”
“其實我都想好了,”琥珀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道,“如果這個‘錯誤’真的會隨着夜女士的甦醒而自動修復,那我就得趁‘修復’完成之前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好,把該安排的東西都安排好。軍情局那邊,疤臉安東已經被我培養的差不多了,他現在是軍情局的二把手,隨時可以接我的班……”
高文怔了一下,他很想說對方不必把情況想到這一步,不必早早就做出這種安排,然而話到臨頭卻又不得不嚥了回去。
在任何時候都做好萬全準備,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做好所有的預案,包括最壞的打算——這都是過去幾年間他親自教給琥珀的。
“我明白了,”他輕輕點了點頭,“你有你的安排,這方面我不干預,但你要記住,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在面對,我隨時都在。而且說實話,這件事到現在仍然存在許多尚待解釋的謎團,關於夜女士和你之間的聯繫,還有你目前的狀態……我總有種感覺,真正的情況可能比我們此刻想象的還要複雜,而複雜的情況中往往就會有一線生機。”
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隨後才一邊組織語言一邊謹慎地繼續說道:“另外,以下包含我的猜測——關於你的情況,夜女士那邊顯然也已經知情,至少她現在明確知道你的存在,而且還專門借維爾德之口向你傳達了許多信息,我想……這對我們而言其實是一個極好的‘信號’。”
“極好的‘信號’?”琥珀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夜女士沒有必要對一個很快就註定要消失的‘錯誤’留那麼多留言,”高文開口說道,聲音帶着某種篤定,“以神的時間觀念來看,如果我們剛纔的糟糕推測都是真的,那你在她眼中可能只是個在下一次眨眼之前就會無影無蹤的幻象,對於這樣的‘幻象’,她有必要做那麼一大堆安排麼?”
他一邊說着,一邊輕輕呼了口氣:“不管是和銀眼柯羅德一行人的長談,還是在那座‘邊境之城’進行的種種佈置,亦或者是維爾德向你透露出的許多情報,夜女士這些行動都似乎與你有關,而我們不要忘了——在做這一切的同時,夜女士其實是很忙的。
“祂還有起航者留給祂的某種祕密使命要履行,祂還有堆積了幾十萬年的工作要處理,祂好像還在應對現實世界即將發生的巨大變局,祂甚至在爲整個世界準備一場盛大的‘成年禮’……祂在如此百忙之中還專門針對你做了許多安排,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琥珀慢慢睜大了眼睛,高文能感覺出來,她心中有一片原本已經陷入暗淡的地方好像突然被點亮了。
有些事情,她只是作爲當事人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而已,她所缺的,只是有人從旁提醒。
“雖然我們沒辦法和夜女士建立聯繫,甚至你不止一次進入暗影神國都沒能看到夜女士的身影,但我們或許可以大膽猜測,”高文慢慢說道,“夜女士是否也在想辦法讓你能繼續……存在下去?或者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她如此大費周章的行動,總不能是建立在你下一秒就會消失的基礎上……否則祂費這麼大功夫幹什麼?”
琥珀眨巴着眼睛想了好幾秒鐘,突然一拍巴掌:“對啊!起航者又不給加班費的!祂這麼忙活總得有個理由嘛,尤其還是個深诌h慮的古神……”
“現在我們可以稍微鬆口氣了,”高文終於露出一絲微笑,他看着眼前表情明顯比剛纔明快了一些的琥珀,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雖然仍是各種猜測,但總歸有路可走。”
琥珀使勁點點頭,她好像又一下子恢復了往常的模樣,儘管仍有一絲陰霾潛藏心底,但終歸這道陰霾已經比之前少了許多,隨後她又陷入了新的思考,並在幾秒鐘的思索之後突然開口:“對了,關於夜女士要給整個世界準備的盛大的‘成年禮’……這個你有頭緒麼?”
“……我跟你一樣一頭霧水,”高文嘆了口氣,剛纔聽琥珀描述情況,對方剛提到夜女士在給這個世界準備一場“成年禮”的時候他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現在這身雞皮疙瘩也纔下去沒多久,“除了這幾個字之外,你從‘那邊’並沒有得到更多信息麼?”
“維爾德只知道這三個字,夜女士沒有告訴他詳情,”琥珀搖了搖頭,緊接着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也可能是夜女士只讓他告訴我這三個字……”
“……說真的,我仍然不太理解夜女士讓你知曉這些情報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如果是爲了讓你向現實世界傳遞消息,那這消息未免太過意義不明,如果是爲了給你某種暗示,那從你現在的反應看,她好像有點高估了你的悟性,”高文皺着眉,“現在她所傳達的信息中最讓我在意的就是‘成年禮’這個詞,至少對我們而言,這個詞的意義可是非同凡響……”
“關鍵是夜女士提到的‘成年禮’和我們所知的‘成年禮’到底是不是同一種東西,”琥珀在旁邊說道,“咱們知道的成年禮是從龍族那邊來的詞彙,指代一個文明成功解決了自身的心靈鋼印,從受神明庇護的‘搖籃期’踏入能夠獨立自由生存的‘成年期’的過程,但夜女士這麼多年來都與世隔絕,祂沉睡了幾十萬年,祂口中的‘成年禮’或許指的是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