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下一秒,在漆黑烈焰即將蔓延到這條街道盡頭之前,莫迪爾的身影驟然消失在霧氣繚繞的街頭,如他來到這裏時一樣悄無聲息。
雀蜂和夜梟愣愣地回望着他們來時的方向,寒冷的海風呼嘯着吹過光禿禿的海灘,清晨時分的陽光沿着海面蔓延過來,撒滿了整片大地,浩蕩而輝煌的晨光下,他們所見唯有起伏嶙峋的曠野。
曾經佇立在這座海岸邊緣的紫羅蘭邊境之城“普蘭德爾”早已不見了蹤影——不是被摧毀,不是荒廢坍塌,而是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甚至連一片殘磚斷瓦、一點煙火氣息都沒有。
就好像這裏從來都沒有什麼普蘭德爾,就好像這裏在過去的千百年甚至更長久的歲月裏都只有一片光禿禿的曠野,一片處於原始狀態的海岸線似的。
他們從脫離那片詭異的濃霧便只看到這樣的景象,隨後兩位軍情局幹員又在這裏等了很長時間,也沒有等到那位傳奇冒險家出來,更沒有等到他們的“店長”出現。
他們好像被遺忘了,被遺忘在這片光禿禿的原始海灘上。
但雀蜂心中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她相信夜梟也是同樣。
“店長沒出來……莫迪爾閣下也是。”她聽到夜梟小聲嘀咕着。
但她和夜梟其實都不怎麼擔心那位傳奇大冒險家的安危,畢竟,對方是那個傳說中的大冒險家。
“普蘭德爾城消失了,”雀蜂低聲說道,“就好像從未存在過。”
“這裏普蘭德爾東南方向的海灘,從地形上不會有錯,”夜梟回頭看了一眼海風吹來的方向,看到細碎的海浪正被風捲着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陽光下的海灘呈現出一種從未被人涉足過的原始之感,他清楚地記得,這裏雖然不是碼頭,但曾經也是有一些海岸設施的,可現在連那些位於城外的設施也已經不翼而飛,“沒有城市,沒有港口,沒有紫羅蘭……”
就在這時,又有一陣海風從遠方吹來,吹向內陸的方向,雀蜂下意識地抬頭順着這風望去,在愈發明亮的陽光下,她突然看到那曾經是普蘭德爾城的原始曠野邊緣好像浮現出了一絲霧欤峭回3霈F在空氣中的薄霧就好像是從另一個時空滲透過來一般,突然且醒目。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她幾乎以爲普蘭德爾城就要回來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只是陷入了幻象,其實普蘭德爾並沒有消失,海岸上的設施也沒有消失,她和夜梟只是被幻術所困,而現在真實的風景就要重新出現在她眼前——可是下一秒,那稀薄的霧氣便迅速消散下去。
消散的霧氣中,似乎有個身影對她招了招手,她甚至沒來得及確認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最後一絲霧氣便在陽光下消融了。
她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清醒過來,緊接着便感覺到寒冷刺骨的海風正一陣一陣地帶走自己身上的熱量。
在曾經的普蘭德爾城裏面,海風尚不至於如此冰冷,城市本身便阻擋了大自然的偉力,可是現在,兩位軍情局幹員恐怕將不得不在一片原始荒蠻的土地上迎接挑戰了。
所有的物資補給都已經被那濃霧以及濃霧中的“信差”帶走。
“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夜梟神情凝重地看着雀蜂,“依指揮順位,現在由你下達指令。”
雀蜂嗓音低沉:“……任務還沒有完成,我們要活下來,把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上級。”
“我們恐怕很難把消息傳出去了——所有的通訊設備都已經隨着城市一同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所有的交通工具,我們也不可能遊過海峽——現在是冬天,”夜梟直白地說着現在的情況,“最近一艘從北港發來的貨船得等到下週。”
“那就先完成第一件事,”雀蜂輕輕吸了口氣,用手拍拍自己的臉,“想辦法活下來。”
第1476章 北方急迅
在清晨的第一道陽光透過城堡的窗戶灑進房間之前,躺在牀上的老人猛然間睜開了眼睛。
來自那迷霧之城的寒冷氣息彷彿仍然縈繞在感知深處,難辨真僞的錯誤知覺如某種被植入腦海的虛假記憶般在神經系統中跳動着,莫迪爾覺得自己似乎還站在那座紫羅蘭邊境之城,他還能嗅到那裏的氣味,感到那裏的微風,這種真切的“感覺”與正常情況下從夢境中醒來之後的殘存印象截然不同。
依靠着自己淵博的學識和跟各種超凡異象打交道的經驗,老法師迅速完成了對自身狀態的判斷:在過去的數個小時內,自己的心智前往了遠方,在那裏,真實與虛幻、夢境與現實的界限蕩然無存,而純粹的人類心智在那樣的環境下活動,與進行一場真實的旅行別無區別。
下一秒,莫迪爾的眼神完全恢復清澈,他跳過可能會持續一整天的“適應”過程,直接通過強大的精神力量把自己的心智調整到了正常狀態,隨後起身換掉身上的睡衣,並叫來了守在走廊上的侍從:“去把維多利亞叫來,我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說。”
沒過多長時間,穿着居家衣裙的維多利亞便來到了莫迪爾的房間,這位北境公爵顯然沒想到自家老祖先會這麼一大早召喚自己,她帶着驚訝:“我聽侍從說您有急事……發生什麼了麼?”
不怪她感覺驚訝,畢竟在正常人的視角看來,莫迪爾·維爾德過去的一整晚都待在城堡裏面,老祖宗這睡一覺能遇上什麼緊急情況?看他現在這狀態也不像是身體突然出了問題……
維多利亞這邊正疑惑着,就聽到莫迪爾開口說道:“北港那邊現在有能立即出海前往紫羅蘭的船麼?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再帶上一支擅長追蹤搜救的專業隊伍,以及一隊超凡異象專家。”
女公爵頓時有點發懵,她不知道老祖宗爲何突然提起這個,但聽到“紫羅蘭”這個詞,她腦海中倒是想起了最近一段時間收到的情報,想起了海峽對岸那座神祕的法師之國在過去一個月裏傳出來的種種異常線索……她的表情困惑中帶着嚴肅:“好,我這就安排——但您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紫羅蘭王國怎麼了?您是怎麼……”
“我剛從那回來,”莫迪爾沉聲說道,“維多利亞你別忙着驚訝,先聽我把話說完——如果我推測沒錯的話,普蘭德爾城這時候應該已經不復存在了……我需要你立即派人去普蘭德爾東南方向的海灘上尋找兩個被困在那裏的軍情局幹員,他們這時候還活着,但下一次入夜的時候如果他們還留在島上可能就沒那麼容易活下來了。另外,我還需要你立即往帝都發個消息……”
……
暗影住民的“大遷徙”。
說真的,高文知道那神祕的暗影界中隱藏着巨大的謎團,也知道那些詭異的暗影住民一直在彷彿履行某種使命般地遊蕩在暗影與現世之間,可他還真沒想過有朝一日後者會突然發生如此詭異的變化——幸好這變化被琥珀第一時間發現並報告了上來。
上午,赫蒂早早來到了高文的書房,彙報着政務廳方面針對琥珀所發現的“暗影住民大遷徙”現象做出的應對。
“……截至目前,我們已經在十林城、聖蘇尼爾、康德和白沙地區完成了觀測,暗影法師們在上述地區均透過裂隙觀察到了大批暗影住民集結並向北方轉移的痕跡——當然,限於‘正常人類’在暗影領域的能力以及現有技術的限制,法師們難以觀測到足夠清晰準確的影像,但現有證據足以證明琥珀所觀察到的現象並非侷限於一地,而極有可能是在整個暗影界中發生……
“提豐、白銀、聖龍公國等具備暗影觀測技術或擁有高階暗影超凡者的國家也已經在各自境內展開觀測,由於事發突然,目前各國還沒有反饋觀測結果……
“考慮到‘大遷徙’現象可能是在全世界發生,且暗影住民對‘入侵者’具備極強攻擊性,目前政務廳已經在全境發佈暗影界域風險預警,要求各級潛行者、暗影法師、暗影靈巫等超凡職業者近期儘量不要嘗試靠近暗影界域,如非必要儘量避免長時間使用暗影步或暗影跳躍這一類可能會導致自身‘越過邊界’的超凡之力……”
聽着赫蒂條理分明的彙報,高文慢慢點了點頭,隨後又不由得唸叨了一句:“雖然普通的暗影職業者不可能具備像琥珀那樣驚人的暗影天賦,卻也不是絕對無法越過那條‘邊界’,一旦他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進入了暗影界,又正好遇上‘大遷徙’的隊伍,後果將不堪設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琥珀一樣可以跟暗影住民相安無事的。”
“我們國內的暗影超凡者暫時應該是安全了,”赫蒂點了點頭,但緊接着便表情嚴肅地話鋒一轉,“其他國家的卻不好說……畢竟不是每個國家都像塞西爾一樣將所有超凡者職業化並納入了國家監管體系,在聯盟的很多國家和地區,仍然存在高階法師離羣索居不受政府控制、隱祕修士躲入祕境三年不出的情況,這些被稱作‘古典派超凡者’的羣體始終是各國政府在推進現代戶籍制度和超凡職業管理體系過程中最頭疼的問題……”
高文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在這段時間之後,起碼在‘暗影’這一系上,世界各地的‘古典派超凡者’怕是要深刻意識到擁抱時代進步的必要性了……平常離羣索居連個報紙都不看,扭頭做個實驗就被一萬個暗影住民按在地上打,他們但凡能活着出來,今後應該都會積極找當地政府報備了。”
“從前的世界變化很慢,一個大魔法師把自己關在法師塔裏隱世不出二十年,他出來之後仍然是領域中的佼佼者,他所熟悉的世間秩序仍然是所有人的秩序,但現在的世界可不允許他們繼續過那種封閉的‘田園生活’,”赫蒂搖了搖頭,“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次‘暗影住民大遷徙’到底是怎麼回事……”
“暗影界中即將發生……或已經發生了某種大事,而考慮到最近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我總忍不住聯想到那位隱世一百多萬年的上古神祇……夜女士。”高文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從昨天收到琥珀的報告之後便一直在想這件事情,儘管沒有什麼明確的證據,但他心中的猜想其實一開始就有個很明確的方向和路徑。
“暗影……這是將所有信息串聯起來的一條線,從上古時代的夜女士‘失蹤’並疑似被起航者收編開始,她就在這個世界的歷史進程中扮演着某種神祕的角色,而那些同樣神神祕祕的暗影住民……蒼穹站中的暗影大廳,還有琥珀,這些似乎都被同一條線串聯着……”
他突然想到,最近這許多令人在意的變化好像都是從卡珊德拉在暗影大廳中清除掉“錨點發生器”周圍的荊棘叢那一刻開始的。
太空中的工程隊伍清除掉了錨點發生器周圍的荊棘叢,於是琥珀身上發生了異象,暗影界中發生了詭異的大遷徙,這給高文一種感覺,就好像有一臺龐大而古老的機器,這機器一直被異物死死地卡着,而卡珊德拉清除荊棘叢的行爲便彷彿清理掉了齒輪間的異物,於是轟然一聲,這臺停滯了百萬年的機器終於重新開始咿D,而某個被推遲了百萬年的事件……也好像終於發生了。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吧,”片刻沉思之後,高文輕輕呼了口氣,抬頭對赫蒂說道,“有任何關於暗影界變化的情況,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先祖。”赫蒂微微彎了彎腰,領命之後退出了書房。
高文則留在書桌後面沒有起身,他陷入了思索,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傾斜着照在他臉龐上,在五官之間投下了明暗分明的影子,他就保持着這個姿勢過了不知道多久,才突然抬頭看向空氣中的某個方向:“發生什麼事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空氣中看似空無一物的地方便驟然打開了一道扭曲的黑暗裂隙,琥珀正手腳麻利地往外鑽着。
高文看着這個暗影突擊鵝從裂隙中鑽出來,看着對方那在空氣中無風飄揚的長髮漸漸恢復成短髮形態,發出金色微光的眼睛也逐漸收斂光芒,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你還敢用暗影裂隙跑來跑去?不是說擔心隨便張開裂隙會刺激到那些正在大遷徙的暗影住民麼?”
“我發現他們都忙着趕路,似乎並不在意我張開什麼裂隙,”琥珀使勁擺了擺手,緊接着表情便嚴肅起來,“而且我也是有急事跟你說,就顧不上這麼多了。”
看着琥珀這模樣,高文表情立刻認真起來:“什麼情況?”
“凜冬堡傳來急迅,紫羅蘭王國發生驚人變化,”琥珀喘了口氣,語速飛快地一口氣說道,“普蘭德爾城於昨夜被迷霧吞噬,紫羅蘭全境目前處於失聯狀態,我們失去了所有情報聯絡站的信號,數十名軍情局幹員可能已經犧牲——超凡異象等級上升爲‘疑似神災’。”
高文臉上的表情瞬間化作錯愕,儘管他下一秒便強行控制住了自己臉上的肌肉,可心中的驚濤駭浪已然興起。
“被迷霧吞噬是什麼意思?依何證據將這次超凡異象判定爲‘疑似神災’?”他霍然起身,神色極其鄭重,“等等……消息怎麼是從凜冬堡傳來的?我們設置在北港的……”
“因爲消息最初來源是莫迪爾·維爾德,”琥珀不等高文說完便主動解釋道,她早已料到對方會問些什麼,“據那位大冒險家自述,他昨夜通過夢境漫遊的方式抵達了被濃霧吞噬前夕的普蘭德爾城,並在那裏遇到了被困在異象中的兩名軍情局幹員……”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琥珀把自己剛剛從緊急信道中得來的情報盡數告知了高文——這是一個光怪陸離的故事,一份令人感到驚悚與詭異的情報,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如果不是情報的來源與傳輸路徑都無可置疑,高文甚至覺得這些東西更像是某些蹩腳吟遊詩人(比如當年從塔爾隆德跑出來騙喫騙喝的那幫巨龍)編出來的驚悚劇本。
然而這一切似乎真的發生了。
一座紫羅蘭城市被迷霧吞噬,迷霧中詭異的“信差”與沖天而起的黑色烈焰不斷“清除”着一切……超凡異象從千塔之城開始向外蔓延,已經覆蓋了整個紫羅蘭王國……消失的內陸城市,消失的“存在痕跡”,消失的“歷史記憶”與篡改扭曲的“設定”……
這一切都在凡人文明的視野之外悄然發生,而當人們有所察覺的時候,它已然變成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模樣。
事實上,如果不是某個大冒險家在“夢境”中“陰差陽錯”地介入了這場異象,恐怕這些情報到現在都傳不出來——琥珀這邊只會知道紫羅蘭境內的所有軍情局聯絡站都斷了聯繫,等查明真相卻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話又說回來……那位大冒險家真的是“陰差陽錯”介入異象的麼?
高文想到了莫迪爾·維爾德身上的特殊之處,想到了對方與夜女士之間的聯繫,也想到了情報中提到的、在那場濃霧中出現的暗影住民的身影……
以及暗影住民正在進行的“大遷徙”——向北方的大遷徙。
無數線索一下子好像都聚到了一起,高文覺得自己能把它們有效地連接起來。
“現在我們掌握的情報仍然不足,維多利亞女公爵那邊已經親自帶着一支隊伍前往紫羅蘭邊境查看情況了,”琥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位大冒險家也在船隊裏。
“目前我們還不能確定被濃霧吞噬之後的普蘭德爾城是個什麼情況,也不確定紫羅蘭其他地區,尤其是另外幾座與北港建立了貿易關係的邊境城市是什麼狀態,莫迪爾只知道在迷霧深處發生的事情,他在夢境漫遊的時候無法看到迷霧之外的情況,而且在迷霧消散之前,他的心智就返回了凜冬堡……”
“有兩名軍情局幹員還活着,至少莫迪爾看着他們活着衝出了迷霧。”高文突然說道。
“是的,應該有兩名倖存者——雖然不確定其他邊境城市中是否也有幹員倖存下來,但至少莫迪爾在‘夢境’中遇到的兩個人是衝出去了,”琥珀點點頭,“他們可能正在普蘭德爾外的海灘上等待支援,而且手中掌握着更重要的情報,維多利亞女公爵表示她會盡最大努力找到那兩名倖存者。”
“希望那兩名倖存者安然無恙,”高文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叩擊着座椅的扶手,“被迷霧吞噬,在黑色火焰中消失,可以通過夢境抵達,而且還有那些被扭曲篡改的‘設定’,以及這一切背後隱隱約約和夜女士之間的關聯……琥珀,我產生了一些驚人的猜想。”
“驚人的猜想?”琥珀一臉錯愕地看着高文,“連你都覺得自己的猜想很‘驚人’,那這一定是真的很驚人……你想到什麼了?”
高文停止了敲擊扶手的動作,他看着琥珀的眼睛,一字一頓慢慢說道:“你說……紫羅蘭王國它真的存在麼?”
第1477章 高文的驚人猜測
高文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讓琥珀所有的思路瞬間就斷了,饒是她平常也有着奔放不羈的腦洞和敦實強韌的神經,她也真想不到高文低頭尋思了半天之後竟然會冒出這麼句話來,因此足足愣了有將近十秒鐘,她才瞪着眼睛開口:“你這是……怎麼冒出來的?”
“我知道這難以想象,事實上我自己都不信,但當這件事上升到‘疑似神災’的級別,又跟那個紫羅蘭扯上了關係,那我總覺得哪怕再離奇詭異的‘推測’也有了一定概率,”高文腦海中思緒湧動,慢慢說着自己的想法,“尤其是莫迪爾被捲入了這次事件,而且在那濃霧中親眼見證了暗影住民從黑色烈焰中走出……這意味着這件事已經與夜女士有了脫不開的聯繫。”
琥珀皺着眉:“確實,所有人都沒想到紫羅蘭會跟夜女士產生什麼聯繫,但那位大冒險家被捲進來了,他跟夜女士之間的關聯是最大的線索,不過哪怕有這一層,你也不至於一步跳躍到‘紫羅蘭根本不存在’這麼離奇的念頭上吧?”
“與夜女士有關,就意味着我們此前對紫羅蘭王國建立的、基於凡人認知的印象都可能有問題,我們可以以最大的想象力來推測到底發生了什麼,”高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又好像在自言自語,“仔細想想……長久以來,紫羅蘭王國有任何‘產出’輸送到洛倫麼?我是說除了他們對外傳播的魔法知識以及那些遊歷法師本人,紫羅蘭有任何東西‘出口’到聯盟諸國,而且看得見摸得着麼?”
琥珀慢慢瞪大了眼睛,嘴巴一點點張大:“……”
“我們在北港和紫羅蘭王國幾座邊境城市之間建立起了初步的貿易關係,但一直以來這些貿易都受到嚴格限制,我們輸出貨物,紫羅蘭人那邊提供的卻是‘魔法知識’或‘法師學徒培訓服務’這樣無形無質的‘商品’,雙方結算使用的貨幣也是塞西爾或提豐貨幣,紫羅蘭人用了一套嚴密的兌換和流通管控方法來確保那座島上的任何東西都不會被帶到島嶼之外……”
高文繼續不緊不慢地說着,彷彿沒有注意到琥珀越來越驚愕的表情。
“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爲這嚴密的限制是因爲紫羅蘭國策封閉,是因爲他們的當局對‘跨國貿易’抱持極端保守態度,因爲那本身就是一個歷史悠久的隱世之國,而且還是由法師主導的神祕國度,因此很多人都把大量極不合理的現象解釋爲是‘法師國度的怪異’,但仔細想想……這裏存在太多無法解釋的部分。
“你要知道,不管是再怎樣保守主義的國家,不管是再怎樣嚴格的貿易限制和邊境管控,也是不可能做到真正密不透風的,總會存在能鑽的漏洞,總會有鋌而走險的人,總會有人想要打破這些限制,去做些一本萬利的生意,商人在這方面能爆發出的創造力和行動力是無窮的,可是這幾年過去了,我們有在市場上見到任何‘紫羅蘭土特產’麼?
“別說正常的市場了,就從你的情報渠道中,地下市場,走私商人,灰色地帶的收藏家們,他們有哪怕一個人成功搞到過從紫羅蘭島流通出來的‘實體物品’麼?”
琥珀終於眨巴了一下眼睛,她本能地感覺高文這些近乎異想天開的想法中存在毛病,立刻開口:“等等,那不對啊,你剛纔也承認了紫羅蘭王國至少會向外派出遊歷法師來傳播魔法知識,這些法師難道就不算‘實打實’的?他們穿的衣服,帶的補給,那些從紫羅蘭帶出來的書籍,這些不都是從那座島上流通到洛倫的‘物品’麼?”
“但這些遊歷法師在一段時間之後就會集體返回紫羅蘭,他們帶來的所有東西最終都會帶回去,當初有紫羅蘭法師在安蘇擔任王室顧問,他們走的時候甚至帶走了所有的魔法書,只留下在安蘇本地製作的抄本……事實上現存的所有紫羅蘭魔法書都是類似的抄本或複印本,所有打着‘紫羅蘭魔法道具’名號的超凡裝備也都是在洛倫大陸加工出來的。”
高文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靜靜地注視着琥珀:“世間不存在絕無漏洞的壁壘,而如果一個壁壘真的做到了在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間都沒有漏出過任何東西,那隻能說明一件事——壁壘裏面真的是空的。”
琥珀張了張嘴,猶豫着說道:“所以……難不成你懷疑整個紫羅蘭王國就是一個巨大的魔法幻象?那裏的一切東西都是假的?包括千塔之城,包括帕蘭桑託,包括出來遊歷的法師們……可如果整個紫羅蘭王國真的都是幻象,那我們派過去的幹員在過去的兩年裏怎麼可能安然無恙?他們的喫穿用度……難不成他們依靠幻影活着?”
“因爲他們在紫羅蘭境內——當他們留在那座島上的時候,他們就是‘幻象’的一部分,”高文沉聲說道,“我們被常識束縛了,琥珀,幻象不一定是假的,現實不一定存在一個涇渭分明的邊界,還記得永眠者教團創造出的‘沙箱’麼?
“對我們這些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人而言,沙箱中的一切都只是虛擬的數據,但對於沙箱內的原住民而言,他們的家人朋友,他們日常能接觸到各種器物,那就是真實的存在,甚至……沙箱中還可以誕生像‘上層敘事者’那樣能夠反向進入現實世界的‘神祇’,這足以說明在我們這個世界,現實和虛幻的邊界是可變的……
“永眠者作爲一羣凡人,尚且能不小心造出像沙箱這樣的東西,那如果是某位神祕又強大的古神呢?”
琥珀愣愣地聽着,這時候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等等!不對!我知道有一樣東西——那是由一個出身紫羅蘭王國的法師從千塔之城裏帶出來的!而且那個法師最終沒能返回紫羅蘭,他從千塔之城帶出來的東西也留在了我們‘這邊’!”
高文也一下子反應過來:“你是說……野法師的那本筆記?!”
“對,就是那個!創造了魔網的野法師,他其實是個紫羅蘭人,他的筆記本也算是那座島上的‘產物’……你等着,我這就去把它拿過來!”
琥珀飛快地說着,話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已經消失在一道驟然打開的暗影裂隙中,高文看着對方就這麼風風火火地跑出去,等到書房裏安靜下來之後,他不由得撓了撓臉頰,也開始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腦洞開太大了……僅憑現在這點神神叨叨的情報,僅憑過往一些異常的現象,僅憑自己的猜測,就做出這種驚人的結論,甚至以這個結論爲核心跟琥珀討論了這麼久,是不是……
書房中再度張開一道暗影裂隙,打斷了他腦海中飛快轉動的想法,琥珀去而復返,手中捧着一本極爲陳舊的黑皮筆記。
那是野法師的筆記本——今日,這本筆記上所記錄的東西已經被複制、摘錄、註釋出了不知多少副本,它所記述的許多知識甚至成爲了帝國學院裏課本上的內容,而這本“原本”則始終被妥善保存在皇家圖書館中,從不對外借閱。
看上去這本筆記還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可琥珀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極爲怪異。
“怎麼回事?”高文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就猜到這本筆記肯定出了什麼問題,立刻開口詢問。
琥珀沒有吭聲,而是把筆記本直接放在高文面前。
它表面微光閃爍,那是此前從未出現過的、不似塵世間任何一種光芒的神祕光輝。
高文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翻開筆記,這才意識到那神祕的微弱光輝充斥在這本筆記的每一個角落,在每一頁紙上,在每一條棱線上,在書頁的縫隙間,微微閃爍的光芒就好像要把整本書浸潤一般,這一幕就好像是一個本不應存在於此的“異常物品”強行駐留在現實世界所導致的“衝突”,但高文卻又有另一種感覺。
他感覺這好像是某種保護……某個力量在強行把這本書留下來。
在某種莫名直覺的指引下,他翻到了這本有着特殊意義的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他記憶中,那本是空白的一頁紙,但他卻驚愕地看到有字跡浮現在紙頁上——
“最終,野法師留在塵世間的最後痕跡就這樣保留了下來,證明着他確實曾真實地存在過。”
……
寒冷的海風迎面吹來,細碎的海浪在風中一波波湧起,拍打着“寒星號”側面的船舷,而這艘巍峨的鋼鐵艦船卻絲毫不受這點風浪的影響,它就如一座堅定的海上堡壘般,在強有力的機械引擎驅動下向着海峽對面的那座法師之國平穩航行着。
莫迪爾·維爾德站在寒星號的船頭,目光定定地注視着那片正在視野中漸漸清晰起來的海岸,維多利亞·維爾德站在他身旁,與他看着同樣的方向。
這是一艘軍艦,一艘不如寒冬號強大,但足以在這道海峽上應對一切危機的鋼鐵戰艦——在知道紫羅蘭王國發生的詭異變化之後,維多利亞就直接按照最高等級的預警標準給帝都發了消息,隨後直接把這艘正在北港待命的軍艦給開了出來。
事實上如果不是寒冬號正在進行動力脊檢修,她甚至打算跟上面申請一下,把寒冬號也派出來……
“如果事件等級真的到了‘神災’的級別,那憑這艘船也對付不了。”維多利亞突然低聲說道。
“又不是要開着這艘船去跟神打架,”莫迪爾咕噥着,“現在紫羅蘭的情況還處在‘超凡異象’的範疇內,咱們首先是去調查事件的……”
維多利亞看了身旁的老祖宗一眼,表情變得有些嚴肅:“我們需要和那些‘暗影住民’開戰麼?您與他們交手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比如他們是否有大規模進入現實世界的跡象?”
“這個我也說不好,畢竟打不過,數量相差太懸殊了,一照面就只剩下跑路了,”莫迪爾擺了擺手,“不過我覺得你不必太擔心,暗影住民的‘無敵’是要在特定環境下才成立的,進入現實世界的暗影住民照樣可以被炮火和魔法消滅,我在夢境漫遊狀態下見到的那片濃霧應該是位於暗影界和現世界的疊加狀態,所以纔會有暗影住民冒出來,但現在看着那濃霧已經消散了……”
維多利亞微微點了點頭,抬頭看向遠方那片在天光映照下顯得輪廓分明的海岸:“確實,島嶼上的濃霧顯然已經消散了,但誰也說不好它的消散是否和太陽昇起來有關,畢竟那東西……嗯?”
維多利亞的後半句話突然停了下來,她死死盯着遠方的海岸,饒是平日裏冰山一般的面容,此刻也終於漸漸露出一絲驚愕。
那海岸還很遠,但以超凡者的視覺,哪怕不開啓鷹眼術、法師之眼之類的輔助法術,她也能清晰地看到遠方的許多細節。
她指着那邊:“那裏……應該就是普蘭德爾城原本所在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