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71章

作者:远瞳

“而且拋開這個問題不談,我們還得考慮另一個可能性:對異星人管用的防禦技術,對我們而言不一定有用,人類和白銀精靈的神經系統尚有先天差異,更何況我們差了兩個星球。”

“這些問題我也考慮過,”貝爾塞提婭輕輕點了點頭,“現在的關鍵問題在於我們掌握的情報還是太少……畢竟只是初次接觸,太多東西都只能依靠推測。所以不管怎樣,接觸肯定還是要繼續接觸,在這個基礎上,我認爲我們也可以暫且先接受他們的‘合作’邀請,至少先進行一些技術層面的交流——這也有助於我們更進一步瞭解這個‘諾依文明’所提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聽着貝爾塞提婭的意見,高文也微微頷首說道:“我們和他們的星球相隔遙遠,目前兩個文明之間只能以遠程通訊勉強交流,這是極大的不便,卻也是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我們不必擔心‘合作’過於深入,也不必擔心‘合作’失控,說到底,遙遠的距離導致了不管是我們還是‘諾依’,都無法在這場跨星際合作中掌握真正的主動權,這其實是好是。”

因遙遠的距離和技術上的限制,兩個勉強建立了星際交流的文明只能用有限的途徑來傳遞信息,在可以預見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無法真正接觸——一段雙方誰都無法主動跨越的“安全距離”,或許,這極爲不便的局面反而纔是兩個異星文明初次接觸時的理想形態。

面對高文的說法,兩位帝國統治者都認同地點了點頭,羅塞塔則緊接着提起了另一件事情:“現在我更在意的其實是另一件事情……關於他們的‘神’。”

“一個與自己的神明實現了‘共存’的文明麼……”白銀女皇的表情迅速變得鄭重起來,顯然不止高文在思考這個問題,她心中也始終在考慮着這件事情,“這或許是今天這場‘交流’中最令我驚訝的部分。共存……得是什麼樣的共存,可以讓他們把自己的神明送入宇宙擔任‘觀測者’?”

高文沒有開口,只是皺着眉頭,他這陷入思索的表現很快便引起了白銀女皇的注意,後者立刻問道:“您是想到什麼了麼?”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高文在思索中慢慢開口了,“自神權理事會成立以來,我們就一直致力於解除神明和凡人之間的‘雙向枷鎖’——不論是剔除凡人羣體中的‘心靈鋼印’,還是讓神明從神位上逐漸‘鬆綁’,亦或者是像反神性屏障、心智防護系統那樣具體的技術,這些東西的最終目標都是促成人與神的分割,可在完成了分割之後呢?”

“完成了分割之後?”貝爾塞提婭微微皺起眉頭,顯然她壓根還沒想到這一步,這個世界大部分的神明還在神位上,洛倫諸國的凡人們現在距完全擺脫心靈鋼印都還有不短的距離,這時候就開始考慮人神分割之後的事情顯然太早了一些。

但她對於高文提出這個問題卻一點都不感到意外——畢竟“高文叔叔”的思想一向比其他人要早一步,甚至據說早在安蘇王國時期,他就已經把目光投向了天空,那麼在諸神尚未鬆綁之際就開始考慮“後神話時代”的秩序對他而言顯然也只能算常規操作。

坐在另一邊的羅塞塔則彷彿是被引動了思緒,他微微皺眉,在斟酌中開口:“你的意思是,當神明與凡人之間徹底斬斷鎖鏈,就必須確立一種新的秩序來穩定神和人各自的‘位置’,這是神權理事會將來必須面對的問題,同時你認爲那些‘諾依人’……已經實現了這一點?”

高文慢慢點了點頭:“‘諾依人’的情況不一定能套用在我們身上,他們的經驗也不一定在我們這顆星球上生效,但有一個道理是我們現在已經搞明白了的——猩衿鋵崄K不是我們的敵人,而只要解決了雙向枷鎖的問題,他們也不會是文明存續的威脅,那麼答案就很顯而易見了:如果我們最終實現了鬆綁,那我們就必然要和諸多神明‘和平共存’的。

“這一點其實已經有了實例——神權理事會的高級顧問們,自然之神阿莫恩,魔法女神彌爾米娜,龍神恩雅,擴大一下的話還要包括上層敘事者娜瑞提爾和杜瓦爾特,這些都是昔日的神明,但現在他們都已經以某種形式實現了和凡人社會的共存,從這方面看,我們在這幾位‘高級顧問’身上取得的成就和‘諾依人’和他們的神明之間的相處模式有可能是非常接近的。

“若說有什麼關鍵性的不同,我猜……只差一個‘徹底的公開,使之成爲公姓J知中的常態’——從‘諾依人’提及那個‘觀測者計劃’時的態度不難看出,神明擔任觀測者的職位並前去監視魔潮這件事在他們的社會恐怕並不是什麼祕密。”

“徹底公開使之成爲公姓J知中的常態……”白銀女皇下意識地重複了高文說的這句話,她的眼睛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睜大,“等等,您的意思是讓幾位高級顧問的存在完全對公虚_放?這……這豈不是和神權理事會至今的準則完全相反?!”

旁邊的羅塞塔也不由得皺起了眉:“我們一直在小心謹慎地控制高級顧問的情報外泄,甚至在理事會內部,都對二級以下權限人員實行了嚴格的保密條例,爲的就是防止太多凡人知曉那幾位高級顧問的存在——這一切,都是爲了防止重新建立信仰鏈接……”

“我可沒說要現在就把他們的存在公佈出去,更沒說過這種‘公佈’是無條件的,”高文很理解眼前兩人的緊張反應,他對此只是微微一笑,“只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如果人神之間的鎖鏈徹底斬斷了,那些脫離了神位的神便註定會以‘舊神’的形態與凡人共同生存,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不把他們這種‘與凡人共存’的‘狀態’穩定下來,其實反而是在給神性的復甦留下隱患。”

白銀女皇終於隱隱明白了高文的想法:“……您的意思是,如果思潮‘認定’某個神的神位仍在而神明空缺,那麼這個位置就遲早會被重新填補上,而堵住這個漏洞最好的辦法,就是塑造出一個新的思潮,一個‘神已非神’的思潮,來徹底……‘覆蓋’掉舊有的思潮傾向?”

高文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彷彿突然說起了一個不相干的話題:“你們知道舊安蘇百年前的那場‘霧月內亂’麼?”

羅塞塔點了點頭:“當然,這是世人皆知的歷史。”

“霧月內亂,安蘇王座空懸,擁有稀薄血脈的摩恩後裔們各自擁兵爲戰——王座上沒有國王,同時又人人都有可能成爲國王,可最終終結這一混亂局面的,卻不是當時混戰中的任何一個‘繼承人’,而是一個被突然按在王座上的‘私生子’。”

高文慢慢說着,突然話鋒一轉。

“我們不可能從根本上‘消除’猩竦拇嬖冢驙懮衩鞯拇嬖诒揪褪俏覀冞@個世界的客觀規律,否認這一點是沒有用的,我們在一個有神存在的世界打造不出無神的秩序,所以……我們爲何不乾脆自己‘制定’神與人的規則?

“一直以來,我就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抓到了猩衽c凡人最終的相處形態……在這個狀態下,我們不否認神的存在,因爲神就是在那裏的,是看得見摸得着的個體;我們不會嘗試消滅一個神位,因爲神位本身早已是世界準則的一部分,是智慧生物思維深處最本質的情感,我們消滅不了自己作爲凡人的七情六慾,也就消滅不了神位產生的‘土壤’;我們也不能把神明‘軟禁’起來,不能把祂們永遠隔離在塵世之外,因爲……我們不應該對那些長久以來庇護世界猩拇嬖谧鲞@種事情,哪怕這是祂們自願的。

“在這個最終的相處形態下,神……極有可能是一種褪去了舊有光環的‘社會實體’,是大锌梢圆t解,而且在瞭解之後仍然可以以理性接納的強大個體,我們會很清楚地知道神明是如何誕生和演化,也清楚地知道這些神明如何一步步從‘祂’變成了‘他’和‘她’。

“到那一天,再也沒有新的神明產生,也不會有現有的神明失控,因爲到那一天……我們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從思潮中塑造神明的能力,也失去了產生心靈鋼印的基礎條件,或許凡人永遠都無法實現真正廣泛的‘理智’,但最起碼,到那時候我們所有的敬畏和盲從都已經很難再指向一個虛無縹緲的思潮投影了。

“在最後,我們沒有戰勝神明,沒有否認神明,沒有消滅神明也沒有被神明消滅,沒有控制神明也沒有被神明控制——在最終,當這顆星球的凡人文明成年並踏出這顆星球的時候,我們應該是帶着神明一同出發的,而不是把他們留在舊世界。

“唯有這樣,我想才能解釋‘諾依人’最後所透露的詭異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1438章 古老迴響

在這個恰當的時機和恰當的場合,高文一次性把自己長期以來心中所構想之事說了出來——這些事已經在他腦海中反覆琢磨、醞釀了很久,甚至早在神權理事會剛剛成立的時候,他就在思考着這些涉及到人神最終秩序的問題,只不過那時候他便很清楚——當時的神權理事會還遠遠沒到該考慮這些的時候。

而現在,一個突然建立聯繫的異星文明,一個似乎已經提前一步掙脫了枷鎖的“先驅者”,讓高文意識到有些事情是應該提前討論了。

說實話,他並不敢確定自己的想法就一定正確,畢竟他所構思的那個“未來”在如今的世人看來甚至可以用匪夷所思來形容,那是過於超前的想法,甚至超前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可以實現,只不過“諾依人”的出現以及他們在交流時透露出的隻言片語,讓高文隱約覺得自己的思路可能是正確的。

“這聽上去……是個不可思議的未來,”圓桌旁安靜了許久,貝爾塞提婭才第一個打破沉默,“甚至與其說是個關於未來的構想,倒更像是在描繪某種想象中的樂園……”

“但這個‘想象中的樂園’有其存在基礎,”一旁的羅塞塔·奧古斯都也打破了沉默,“在人與神之間的信仰鎖鏈徹底斷開之後,我們確實必須考慮猩窈稳ズ螐牡膯栴},若是到那時候繼續放任所有的神位空懸,繼續保持民袑Α駲嗬硎聲诵牡z密的一無所知,繼續隱藏那些已經脫離了神位的‘舊神’,從某種意義上我們或許反而犯了我們竭力想要避免的那個錯誤……”

“是的,‘塑造神祕傾向思潮’的錯誤,”高文點點頭,接過羅塞塔的話,“而且我所講的這些也不能說完全是設想,事實上……這件事現在就已經有一些苗頭了。”

“已經有了苗頭?”貝爾塞提婭語帶驚訝,“您是指哪方面?”

高文想了想,表情有些古怪地說道:“你們知道……魔法女神彌爾米娜最近在幹什麼嗎?”

羅塞塔與貝爾塞提婭相互看了看,異口同聲:“她在做什麼?”

高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菲爾姆影業正在製作一部關於魔法女神的系列影片,從‘魔法研究中最初的萬能因子X’開始講起,到魔法女神從思潮中誕生、成長,一直到女神爲了解除魔法權柄對凡人法師的束縛而選擇自我隕落——當然,我們都知道這裏面存在藝術加工的部分,但這將是第一部以神明爲主角的、用類似演繹人物傳記一樣的方式來演繹神話故事的魔影劇,其所有的藝術加工都有其必要性。

“神權理事會方面對此提供了技術和資金上的支持,我認爲這部影片將極大推進在民兄衅占啊汲备拍睢倪M度,它的切入點也十分完美——魔法師羣體對魔法女神的信仰觀念比其他任何信徒都要開放,而且絕大部分魔法師事實上是壓根沒有作爲信徒自覺的,普通民袆t根本接觸不到傳統的魔法領域,因此民間對這樣一部‘神明傳記’的接受度將很高,牴觸情況將被龐大的觀谢鶖禌_淡。

“菲爾姆那邊也會在影片表現上進行調整,讓它‘看起來像是一部不帶情緒的紀錄片’,從而減輕其帶給人的‘消弭信仰’的印象。”

聽着高文的介紹,羅塞塔微微點了點頭:“這件事我在神權理事會的內部文件上也看到了,不過我沒怎麼……等等,難道說那位女士她……”

“她就是神權理事會提供給攝製組的‘技術支持’,”高文笑了起來,“最初是菲爾姆找到理事會,說他需要關於魔法女神的詳細資料以完成影片拍攝,然後……中間發生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反正最終結果就是高塔女士捏了個化身直接去劇組了。當然,這個過程中做好了全套的防護。”

羅塞塔與貝爾塞提婭面面相覷——他們是真沒想到這事兒還能這麼幹……

“這或許就是某種‘開端’,”高文的聲音讓他們從愕然中回過神來,“這部影片是一個開始,高塔女士的活動則是一個有益的嘗試,和神權理事會以往的保守方陣不同,這將是一個積極的、主動的‘思潮干預’嘗試,也是我此前提到過的‘神權世俗化’的一個延伸。如果它的影響如預期般發揮作用……我想‘諾依人’所提到的那種‘共存’狀態對我們而言也就不是什麼不可想象的事了。”

高文面前的兩位帝國統治者同時沉默下來,他們彷彿在沉思中推演着未來的軌跡,也可能是在消化某些難以想象的“畫面”,這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白銀女皇才突然低聲說道:“我突然有點希望能早日看到那一天的到來了……”

“這一天或許會比預料的更早到來,”高文輕輕點了點頭,“‘諾依人’的出現勢必會對整個社會產生影響,就如廢土中的戰爭推進了聯盟秩序的進程,與一個異星文明的交流也一定會對這顆星球上的‘思潮’產生巨大的影響,我們可以將這作爲一個機會……”

……

深藍之井地下深處,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聲在覈心控制大廳中輕柔迴盪着,數不清的古老設備正在全功率咿D。

自頂棚降下的明亮燈光照亮了那一個又一個整齊排列的金屬立柱,立柱表面的指示燈飛快閃爍,不斷將海量的數據進行傳輸、變換,而在這“奧菲莉亞矩陣”的中心位置,一個身影正靜靜地坐在淡金色的“王座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眼前這些計算單元。

在過去的很多年裏,奧菲莉亞矩陣都不曾以“載體”的形式在這座地下設施中活動過,她曾經很牴觸這樣,因爲這總會讓她陷入自我認知的錯亂狀態並進而降低整個矩陣的咝行剩驮诓痪们埃隣懽约貉u作了這具和歷史上的奧菲莉亞·諾頓幾乎一模一樣的軀體,甚至把軀體的主連接裝置放在了矩陣中央,這是一個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大膽嘗試,而更讓她驚訝的是……這麼做的感覺竟然還不賴。

她就在這裏靜靜坐着,在一具“載體”中靜靜地注視着自己的“本體”,這種新奇的視角甚至讓她覺得很……有意思。

“編號12665數據切片處理完成,正在與其餘資料進行嵌合比對。”

自動系統的提示音在大廳中響起,王座上的奧菲莉亞輕輕眨了眨眼睛,她看向大廳中某個方向,一名鐵人士兵隨即收到指令並上前一步,這名士兵將脖子後面的數據鎖連接在最近的一個計算節點上,低沉的嗡嗡聲從那個節點深處傳來,而在奧菲莉亞面前的半空中,則突然浮現出了一片清晰且複雜的全息影像。

那影像上跳躍着複雜的數字和符號,還有大量飛快變化的曲線,所有數據的刷新速度都超過了人類思維的極限,但對奧菲莉亞矩陣而言,這只是她思維線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部分罷了。

“這部分傳感器曾記錄了迄今爲止規模最大的異常能量波動麼……數據不全,但似乎可以通過臨近傳感器留下的記錄進行補完……”

奧菲莉亞輕聲自言自語着,目光在那些飛快變換的投影上慢慢移動——然而事實上她完全不需要這麼做,這些東西都在她的計算矩陣中流淌,她完全無需動用這具載體就可以瀏覽整個地下基地裏的每一條數據,但她還是這樣做着。

她給了自己一條很好的理由——有人曾說過一句話:生活需要點儀式感。

“……一個極高的魔力峯值,不是從深藍之井中產生的,這部分讀數非常可疑……剛鐸時期的任何人造設備都製造不出這種峯值……”奧菲莉亞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嚴肅,她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抓住了那些關鍵的記錄——七百年前那次魔潮波動掃過這顆星球時所留下的影子,“這個峯值可以與12665數據切片中的那部分記錄組成一個完整的波形……但它的函數表達式很怪異,並不符合常識中的幾何空間……深海的特殊性?”

奧菲莉亞嘀咕着,之前從那個古老的湆訁^存儲中心裏提取出來的數據浩如煙海,而且由於深藍之井爆炸時的衝擊,這些資料中還有大量的損毀片段,要把這些東西梳理、修復清楚並從中找出可能與魔潮有聯繫的部分並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即便是以奧菲莉亞矩陣強大的計算力,應付起來也頗爲喫力。

或許……該考慮從神經網絡那邊借一部分算力過來,但這首先要解決兩種數據處理方式之間的轉換問題,塞西爾帝國的神經網絡和古老的鐵人網絡可不兼容……

奧菲莉亞矩陣中產生了一個分支線程,用於思考在鐵人網絡和神經網絡之間建立數據接口的可行性,而就在她剛剛把一部分注意力轉移到這個問題上的同時,從某一個計算節點所處理的某一段數據切片中突然反饋出了一段非常短暫的“噪聲”。

這是一段極其短促的記錄,非常突兀地插到了兩段正常的傳感器讀數之間,它不符合當年深藍之井控制中心所用的數據格式,卻在某個傳感器裏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看上去,那好像只是一個短促的干擾信號,是深藍之井控制系統崩潰時所產生的無數錯誤碎片之一,奧菲莉亞矩陣在千分之一秒內便把它標記爲了“垃圾數據”,但在接下來的另一個千分之一秒內,她解除了標記並把這段“噪聲”提取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突然分出一個線程來處理這段“干擾噪聲”,這好像是某種直覺……但是這座地下設施裏只有這些冷冰冰的鋼鐵機器,鋼鐵打造的計算節點也會產生“直覺”麼?

“……不是深藍之井的,但也不像那些‘異常信號’,”奧菲莉亞困惑地“注視”着這段被單獨提取出來的、怎麼看怎麼像是亂碼的信息,“爲什麼系統裏會留下這東西……”

她下意識地查看了這段“亂碼”所對應的系統日誌,幸叩氖沁@部分日誌內容還算完整,日誌顯示這段亂碼信息由一個位於深藍之井基底約束環附近的傳感器自動記錄,而記錄時間……是深藍之井爆炸前百分之一秒。

奧菲莉亞矩陣中迴盪的嗡嗡聲突然靜止了一瞬間。

爆炸前百分之一秒。

那時候所有的傳感器還未損壞,深藍之井還在有序咝校С薄碚撋弦矐撨�未抵達這顆星球。

理論上,那個時候的系統中不應該出現所謂的“干擾”和“噪聲”。

大廳中,計算矩陣的嗡嗡聲瞬間再度響起,原有的處理線程迅速進行了調整,一部分新的算力同步被分配出來,那段不起眼的“噪聲”開始被一遍遍處理,奧菲莉亞矩陣嘗試着所有可能的方式來爲這些彷彿是硬塞進系統裏的“亂碼”進行還原和重新編譯,直到最後,終於有一個極度模糊的,甚至近乎完全失真的聲音出現在系統中——

“抱歉。”

……

當正午的陽光照耀在塞西爾聖光教堂的尖頂上,十二聲鐘鳴如每日般準時響起,這一聲聲響亮的鐘鳴聲打破了教堂區的寧靜,迴響在城市的上空。

祈妒抑械木S羅妮卡猛然睜開了眼睛。

她靜靜注視着眼前那柄放置在祭臺上的白金權杖,彷彿在注視着一個已經凝固在歷史中的符號。

悠揚的鐘聲仍然在窗外迴盪着,迴盪在天空中。

許久的沉默與注視之後,她終於輕輕伸出手,像平日裏無數次一樣將那柄白金權杖握在手中。

遠在塔拉什平原深處的、數以百計的擬態神術節點瞬間啓動,維羅妮卡身邊隨即浮動起了層層聖潔的光輝,下一秒,塵世間的喧囂便在這具載體的感知中迅速遠去,她的精神則被“橋樑”接引到了一個似乎距離塵世無限遙遠的地方,在越過一道由聖光、聖詠與溫暖凝聚而成的屏障之後,一座彷彿完全由光輝造就的恢弘巨城出現在她面前。

這城無邊無際,有光芒鑄造的壁壘在視野中鱗次排列,又可見到莊嚴的教堂尖頂和一座座塔樓,它們之間有光鑄的道路相連,雲霧在這些道路與塔樓下方緩緩起伏,聖潔的詠歎如風般在城中盤桓,而在城的中心,一片無邊巨大的廣場上,碩大而不定形的晶體漂浮在半空中,水晶隨着聖詠緩緩轉動,在光芒中不斷變換着自己的每一個表面和每一條棱線。

維羅妮卡靜靜地站在這水晶前,手中的白金權杖彷彿燃燒般釋放着炙熱的溫度。

良久之後,她終於開口:“當年是你出的手,對麼?”

第1439章 有些功績無人知曉

維羅妮卡的聲音迴響在空曠而壯觀的聖光廣場上,然而水晶寂靜無聲,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它只是在這無盡遼闊卻又無盡孤寂的神國中心靜靜咝凶牛缫慌_機器般沉默精準,一如過去七百年間那般。

維羅妮卡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不定形晶體,在這長久的沉默中,沒有人知道她都想了些什麼,最後她才慢慢抬起頭,看向神國上空那些跨越天空流淌的光芒之河。

和數年前比起來,那些在聖光廣場上空流淌的光芒之河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曾經的諸多支流已經消失,剩下的光流也基本上都改變了流向,曾經完全指向聖光之神、完全受到神明規則禁錮的信仰力量已經漸漸從這座神國的咿D中脫離出來,儘管它們仍然映照在這聖光之神的領域內,這種“映照”卻已經縹緲微弱的如同幻影。

然而仍有一些細微的光流聚焦在那巨大的不定型水晶上方,並和水晶本體產生着隱隱的共鳴,不論那些光流多麼細微,只要它們產生了些許波動,不定型水晶就仍然會產生回應。

“原來一直以來我感覺到的違和感就在於此……”維羅妮卡輕聲說道,白金權杖灼燒着她的手掌,但這種純粹精神層面的“灼燒”對她而言就彷彿不存在一樣,“自動應答機制麼……”

她長久地注視着那巨大的不定形晶體,很久之後才終於收回視線,隨後這位曾經的忤逆者領袖發出一聲嘆息,並微微向後退了一步:“無論如何……感謝你曾經的庇護。”

一扇光門在她身後不遠處張開,那是讓精神體回到現世界的“通道”,維羅妮卡轉身走向光門,而就在她即將跨越那扇大門的一刻,一陣若有若無的悅耳“鈴聲”突然傳入了她的耳中,她在驚訝中立刻回頭看向那塊水晶,卻只看到它一如既往地在那裏靜靜咝小且宦曪L鈴般的清脆鳴響在廣場上回蕩着,彷彿只不過是被“儲存”在這處空間中的、源自數百年前的一道回聲。

傍晚時分。

正在白水河畔散步的高文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盯着突然急匆匆跑來找自己的維羅妮卡:“你確定了是聖光之神在七百年前引爆了深藍之井?”

“是的,”維羅妮卡手持白金權杖,緩步跟在高文身旁慢慢向前走着,“我在上次向您提到的那個存儲系統中找到了聖光之神引爆深藍之井前留下的一個‘印記’……請放心,我在這方面的判斷不會出錯,多年以來,我通過擬態神術節點與聖光之神建立連接,我比任何一個最虔盏男磐蕉家私狻k’。”

“最瞭解神明的是忤逆神明之人麼,”高文輕聲感嘆,“那麼聖光之神現在的狀態……就像你說的那樣,已經是一個只能進行自動應答的‘自動系統’?”

“是的,這解釋了我很多疑問,也解釋了神權理事會最近在討論的一個‘異常之處’——我們對聖光教會的改造最早,進度最快,成果最明顯,理論上改造進行到這一步,哪怕聖光之神還沒有完全脫離神位,至少也應該有了一定的‘自由’,可我們卻始終未收到祂傳達的‘意向’,一直以來,理事會方面都認爲這是聖光之神人性部分的謹慎風格,但現在看來……真相與所有人想的都不同。”

“聖光之神已經沒有人性部分了,甚至神性部分也已經變成一臺機器,這就是引爆深藍之井的代價……”高文輕聲說道,他看向不遠處的白水河,看到金紅色的陽光傾斜着灑在河面上,在水面起伏中,那些光芒支離破碎動盪不休,少了一份輝煌,卻平添許多蒼涼,“我們從未想過還會出現這種情況。可是話又說回來,聖光之神雖然已經處於這種狀態,我們之前改造聖光信仰的時候卻也沒顯得輕鬆多少,那麼多神官都處於心靈鋼印的禁錮中,背棄信仰招致聖光反噬的情況也時有發生……”

“這恰恰證明了神性規律在咝兄械摹畽C械性’,證明了神明在自己權柄領域內的一切行動都不以其自身意志爲轉移,”維羅妮卡點了點頭,“因此即便聖光之神的人性部分已經完全消失,‘祂’所留下的神性部分仍然在數百年如一日地咝校叛鰰玫交仞仯矶將得到響應,甚至還會有模糊的、機械化的‘神諭’降下,信徒們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神明的變化。”

“這讓人有點不寒而慄,更讓人感覺有些……悲哀,”高文不由得輕聲嘆息,“自身的自由意志是如此毫無意義,身死隕落之後留下的一堆餘燼便能代表自己曾存在過的全部價值,猩瘛褡系男神啊……”

他停下了腳步,在片刻沉吟之後突然問道:“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會發生什麼變化?完全以神性機制咝械穆}光之神是否會演化成某種……威脅?”

在今天之前,神權理事會所瞭解到的神明除了尚在神位的之外就只有兩種,一種是徹底死乾淨的,一種則是像幾位高級顧問那樣神性消亡、人性留存的,而像聖光之神這樣人性消亡、神性留存的情況完全是前所未有,沒有人知道一個化作“自動應答機”的神明長久留在神位上會變成什麼樣,這讓高文不由得有些擔憂。

維羅妮卡低下頭認真思索着,片刻之後她慢慢搖了搖頭:“我覺得不用擔心……根據我的觀察,按照目前我們對聖光教會的改造現狀,‘祂’留下的神性應該會慢慢消亡吧——聖光新教的教義完全規避了導致神性失控的‘敏感要素’,同時又將猩男叛鲛D化、引導到了別處,而神性本身是一種機械化咝械臇|西,只要符合它的咝幸幝桑筒粫龀鲱~外反應,所以隨着時間推移,那份神性乃至於整個聖光神國應該都會逐漸消失……就像高塔女士和鹿先生身上逐漸消退的神性那樣。

“唯一不同的是,高塔女士和鹿先生在神性消退之後尤有殘餘,聖光之神的神性消退之後就什麼都不會剩下了。”

高文靜靜地看了維羅妮卡片刻,突然開口:“你的心情想必很複雜。”

“很多年來,忤逆者都將神明視作敵人,這一認知就如刻在骨子裏一樣被輸入了我最初的記憶中,而隨着神權理事會的建立,這一認知不得不進行修正——神明不是敵人,失控的神明纔是,我們與猩裣嗷ブ斡窒嗷ネ{,如同鎖鏈上綁着的兩個可憐蟲,至於現在……我只是不小心響起了‘奧菲莉亞·諾頓’臨終時的遺志,心中有些感慨罷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搖了搖頭,話題轉向別處:“您打算採取行動麼?聖光之神的人性部分已經隕落……您認爲我們需要給祂也準備一場‘葬禮’麼?就像當初魔法女神‘隕落’那樣……”

高文想了想,搖着頭沉聲開口:“不,就讓祂靜靜離去吧。我們對聖光教會的改造已經很成功,這循序漸進的變化一直在順利進行,並不需要節外生枝地舉辦什麼‘葬禮’——這反而可能引起思潮不可預料的變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維羅妮卡輕輕點頭,“我會把聖光之神的資料更新並上傳至神權理事會的數據庫,閱讀權限設爲最高級。”

高文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而在他的視野中,那輪輝煌巨日已經漸漸下沉至白水河上游的地平線盡頭,壯觀的日冕如發光的山巒般浸入河面,白晝殘餘的光輝即將消退,而在白水河兩岸,城區範圍內的一座座路燈此刻已經開始次第點亮,明亮的魔晶石光輝取代了下沉的陽光,驅散着愈加濃郁的暮色。

“至少在一代人之內,‘聖光之神以身殉爆引爆深藍之井並抵擋了魔潮’這件事絕對不能公佈出去,”他沉聲開口,“就像阿莫恩在之前的南線戰場上爲聯軍提供援助之事被嚴格保密,有些功績……我們自己銘記在心即可,但對於公校@些事情必須被暫時遺忘。”

維羅妮卡握住白金權杖的手指稍稍用力,隨後她輕輕低下頭:“直到您所描繪的那個未來降臨,直到世人做好了以理智而非狂熱與膜拜來接受真相的準備。”

“是的,直到他們做好準備……”

……

當洛倫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都開始漸漸進入“戰後秩序重建期”,當聯盟的各個成員國終於開始有餘力將目光放在國際與國內經濟的重建和發展上,聯盟高層的一部分視線卻離開了洛倫大陸,移向了那些凡人們不曾造訪過的、神祕未知的領域。

這些“不曾造訪過的神祕領域”不只包括四光年之外的遙遠異星,也包括某些長久以來就在凡人眼皮子底下的古老遺產。

洛倫大陸西南海域,遠離陸地的茫茫遠海中,一道驟然捲起的風暴正如宏偉的高牆般佇立在海天之間。

貫穿魔力湍流層和海平面的無序魔力在汪洋中肆虐,強猛的能量釋放過程帶來了極端的天氣,狂風肆虐,數以億噸的海水在風暴區域內捲起滔天巨浪,連綿不斷的閃電彷彿形成了一道幕牆,在颶風、暴雨和倒懸而起的海面之間反覆橫掃——這是讓嘗試挑戰海洋的水手們聞風喪膽,甚至讓駕馭着鋼鐵戰艦的海軍將士們都攥緊一把冷汗的“無序湍流”,是遠海上最恐怖的大風暴。

然而這風暴在移動到某片海域的時候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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