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注意到旁邊高文露出的困惑表情,琥珀頓時露出得意神色——畢竟她平常在高文面前賣弄見識的機會可真不多:“嗨,你當年躺闆闆的時候還沒這個人物呢,這方面的故事又多見於鄉間野史,你不瞭解也正常——
“格里菲娜是大概六百年前的人物了,據說她原本只是一個在提豐和安蘇邊境活動的普通傭兵,水平一般能耐有限靠給商人當護衛混飯喫的那種,但有一次她擔任護衛的商隊被強盜所滅,她本人也在戰鬥中墜落山澗——據說當場死亡,但傳說她三天後又復活了,而且從那以後實力暴增卻又性情大變,她成了遠近聞名的‘瘋癲魔女’,以在戰鬥中一邊放旋風斬一邊往外扔不分敵我的閃電鏈聞名,她專接那些在廢土邊緣的、最危險的委託,甚至直到各國漸漸減少乃至斷絕了對廢土的探索行動之後她還在那些漸漸荒廢的邊境村鎮之間徘徊……”
“最後呢?”高文注意到琥珀停頓下來,適時地問道。
“最後?最後就沒人見過她了,據說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親眼看到‘瘋癲的利刃魔女’衝向了廢土深處,也有人說她是跟魔鬼做了筆交易才能復活,最後付出了靈魂爲代價從此消失在世間,還有人說她突然跟一個路過的年輕騎士打了一架,然後倆人結婚去了——具體版本取決於編故事的是哪個流派的吟遊詩人,通常五個銅板以下的場子都傾向於她跑廢土裏自殺了。”
琥珀說到這想了想,又補充一句:“當然據說還有個異國冒險勇者鬥惡龍然後跟某國公主搞百合的加長版,但那個一場得八個銅板,我嫌太貴了——主要是也真沒意思,所以就沒聽……”
高文:“……”
“大體上,事實是這樣的,”奧菲莉亞的聲音淡淡傳來,“除了最後的結局部分。”
“……我只跟‘維羅妮卡’打過交道,真的很難想象你以另外一幅姿態在歷史上活躍時的模樣,”高文表情怪異,“而且還是這麼個形象……所以,你當年是佔據了那位傭兵的軀體?聽上去她在一開始其實只是個普通人……”
“我佔據了她墜崖死亡之後的軀體,”奧菲莉亞回答道,“我不會佔據普通人的軀體,也不會去破壞他人的人生——這是我的原則,除非對方的人生已經結束,或者從未開始。”
“……”高文對此沒有評價,他只是突然有些好奇,“那當初那位‘瘋癲魔女’復活之後性情大變是……你的惡趣味麼?因爲在我的印象中,你的性格似乎還挺平和……”
“……那副軀體摔壞了腦子,很難修的那種,”奧菲莉亞的聲音有些古怪,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比較尷尬的回憶,“控制起來……真的有些困難。”
高文:“……好的我明白了。”
第1405章 奧菲莉亞矩陣
在來到這裏之前,高文其實從未真正地、完整地瞭解過這位在廢土中心堅守了七百年的“奧菲莉亞公主”。
儘管他跟維羅妮卡打了很多交道,但維羅妮卡只是奧菲利亞在這漫長的七個世紀中短暫使用的一個“載體”,他也曾瞭解過忤逆計劃的歷史,但一段歷史並不能代表“奧菲莉亞”這個個體的全部——在這漫長的七百年中,奧菲利亞到底都經歷過什麼?爲了生存下來,她都做過什麼?她本來有着怎樣的性格?她真正的姿態是什麼模樣?
這些高文都不清楚,沒有人清楚。
但格里菲娜的故事讓高文突然意識到,這位總是給人一種機械之感,彷彿永遠都超凡脫俗清晰冷靜的“前朝公主”……其實也在過着一種獨屬於她的、與胁煌摹叭松保蛟S也有面具之下的喜怒哀樂,和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尷尬記憶。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琥珀突然說道,“維羅妮卡……就是你在外面正用着的那個身份,對你而言到底算是什麼?我的意思是……維羅妮卡這個身份所擁有的親人朋友,‘她’身上的摩恩血脈,她在人際和社會關係中的位置,這些對你而言是……”
琥珀伸手比劃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準確描述自己的問題,但奧菲莉亞顯然明白她的意思,升降機一角的發聲裝置在短暫沉默之後傳出了聲音:“維羅妮卡就是我——從一開始,直到這幅‘載體’消亡,這都是唯一的答案。從來就不存在一個‘原本’的、‘真正’的維羅妮卡,自一個名叫維羅妮卡的女嬰在白銀堡中發出第一聲啼哭,她那朦朧混沌的頭腦中就是我了。
“所以,這答案其實很簡單——我有一個慈祥的父親,他叫弗朗斯西·摩恩,我尊敬他,亦爲他感到惋惜,我有一個可靠的兄長,他是安蘇最後一位國王,雖然他一直覺得我是個從小就很古怪的孩子,但我們關係其實一直不錯,直到現在還會互相寫信,還有埃德蒙……我對他的結局感到遺憾,我記着在很小的時候,他總是會把最好的甜點留給我,但也會偷偷往我的頭髮裏塞樹葉……是的,我有一段人生,這段人生名叫維羅妮卡·摩恩,是一個從出生就有些特別的孩子……”
震動從腳下傳來,升降機抵達了豎井底部,高文與琥珀來到了這座古代要塞的最深處,他們看到眼前的柵欄門打開,而外面則是一道燈火通明的、截面呈上窄下寬結構的梯形走廊,走廊中有自動咝械木S護機械輕巧無聲地沿着邊緣的滑軌往來忙碌,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從附近的牆壁和屋頂內部傳來,又有細微的光流沿着牆壁間的縫隙迅速向遠方流過。
走廊盡頭,一道看上去頗爲厚重的合金閘門打開了——然後是更遠處的閘門,一道又一道的閘門在高文和琥珀面前打開,沉重的機械咿D聲漸漸向着遠處蔓延。
哪怕是已經抵達了基地的最深處,在通往核心控制區的路上仍然有着一層又一層的裝甲防護,這道直接從“水晶尖峯”通往要塞核心的豎井並不能把訪客直接送到控制者的面前——這座基地中沒有任何一條道路是可以直接通往核心區域的,這是合理而有效的防禦方針。
兩位鐵人士兵帶着高文與琥珀向前走去,數百年來,第一次有活人踏入了這被機器拱衛的地下空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響起,與此同時,高文也聽到輕微的“滋滋”聲從附近屋頂上的某些小裝置中傳來,維羅妮卡的聲音在走廊中響起,並在一個個發聲單元中傳遞,與他們一同向前移動着。
“……我有很多段像這樣的人生,安蘇的公主維羅妮卡,提豐的傭兵格里菲娜,還有高嶺王國的女詩人莫爾黛娜……很多時候我會在歷史上留下名字,但有的時候,我只是個無名的過客……”
高文與琥珀穿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閘門,在不斷接近核心區域的過程中,他們明顯注意到周圍的警戒安保力量在增多,一些大門前出現了明顯是戰鬥特化的鐵人士兵,更深處的走廊牆壁上還可以看到正在自動警戒的電弧裝置和奧術飛彈發射器——這些武器在高文靠近的時候便會立刻下垂並收縮至底座中。
“……還有的時候,我只會在‘載體’中匆匆停留數日,這通常發生在那些意外死亡後被我佔據的軀體上,我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準確判斷出載體的生命情況並執行遠程修復,而在有的時候……被修復的載體中的原有意識並未徹底消亡,這些意識在身體‘復活’之後會漸漸甦醒,那時候我就會離開。
“這就是我的‘人生’,由一段又一段的經歷與記憶構成,我在這些‘人生’中旅行,認識許多的人,然後與許多人告別——我可以是很多人,可以是維羅妮卡,可以是格里菲娜,可以是女詩人和冒險者,但唯獨……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是奧菲利亞……”
在這隨自己不斷一同前行的聲音中,高文與琥珀來到了最後一道大門前,奧菲利亞的最後一句話讓高文瞬間有些困惑,但在他開口詢問之前,那扇銀白色的合金大門便打開了,大門背後的景象讓他一瞬間忘記了所有想說的話。
那是一片寬廣的大廳,作爲一處地下設施,它甚至比塞西爾城的議事大廳還要寬闊,明亮的燈光照亮了這個幾乎完全由合金外殼包裹起來的地方,又有低沉的嗡嗡聲在整個空間中輕聲迴響,一根又一根銀白色的方形立柱整齊地排列在高文的視野中,這些立柱表面閃爍着微微的燈光,數不清的燈光就彷彿審視的眼睛,在那些冰冷、堅硬而又古老的裝置表面注視着進入這裏的訪客。
奧菲莉亞的聲音響了起來,在整個大廳中迴盪:“歡迎來到奧菲莉亞矩陣……如你們所見,這就是‘我’,一個由計算節點、存儲陣列、能源矩陣和心智核心組成的人工心智網絡。很抱歉,這大概跟你們想象的見面方式不太一樣。”
“這……”琥珀瞪大了眼睛,儘管她一向自詡有着豐富的想象力和強韌的神經,這時候也一下子有點發懵,她想象過那位從古代存活至今的“奧菲莉亞”會是什麼模樣,她想象過對方會是一個在地底洞穴中徘徊的幽靈,會是一個把自己禁錮在特殊魔法裝置中維持生機的法師,甚至會是一個徹底轉化成異形的、類似神孽那樣的“合成體”,但她從未想過,奧菲莉亞會是……一臺機器。
或者說,由許多臺機器組成的“陣列”。
高文的目光掃過那些在大廳中整齊排列的立柱,在它們低沉的嗡嗡聲中,他同樣用了一會功夫才緩過神來,但他顯然不像琥珀那麼驚訝。
這是令人意外的情況,但對高文而言還上升不到“難以想象”的程度,畢竟——他的“衛星精本體”本質上也是個跟奧菲莉亞矩陣差不多的“古代機械”。
立柱之間,一道指引光流從地面浮現出來,帶路的兩名鐵人士兵已經回到大廳外面,高文則跟琥珀一同在光流的指引下向着奧菲莉亞矩陣的中心區域走去,在路上,琥珀終於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是……把自己的心智‘存儲’在這些機器裏面才存活到了今天?就像我們的‘不朽者’那樣?”
“並非如此。”奧菲莉亞平靜地說道。
高文與琥珀面前出現了一片開闊區域,銀白色立柱排列成的矩陣在這裏留出了一片空地,下一秒,他們聽到機械咿D的聲音從地下傳來,眼前的地板隨之出現一個開口,一個平臺從下面的隱藏空間升了起來——在平臺上,高文看到了一個像是休眠倉一樣的裝置,透過透明的設備外殼,他看到了一位靜靜躺在其中的年輕女子。
她容貌姣好,身上穿着剛鐸風格的衣裙,她雙眼緊閉,看上去似乎只是陷入了美夢,下一秒便可以醒來似的。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孔,但放在這裏,高文一瞬間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琥珀指着那個靜靜躺在容器中、彷彿正陷入沉睡的身影:“這就是……”
“奧菲莉亞·諾頓,剛鐸帝國的最後一位繼承者,她……很多年前就已經死去了,而這座基地,是她留下的遺產——其中,也包括我,”大廳中的聲音平靜響起,“我是奧菲莉亞矩陣,以真正的奧菲莉亞·諾頓的人格數據和全腦掃描數據爲藍本製造出的模擬心智,我接到的最後一個命令是……將她的使命繼續下去。”
大廳上方的天花板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幾個感應裝置從上方探出頭來,靜靜地注視着平臺上沉睡的古剛鐸公主。
“……但她並沒有向我解釋過這‘使命’的全部意義,也從未告訴我,這份使命是否有結束之日,我用了很長時間來思考自己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完成這份模糊的命令,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成爲’奧菲莉亞·諾頓,並將她的工作繼續下去。”
大廳中的聲音暫時安靜下來,只餘下高文和琥珀靜靜地注視着那個被保存在特殊容器中的身影。
“這可真是……”最終,琥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情況。”
“確實意料之外,而且……我也終於知道你爲什麼可以控制住白金權杖,以及你是如何順利‘竊取’聖光之神的力量了,”高文輕輕呼了口氣,“我原以爲你是和萊特一樣衝破了心靈鋼印,但事實上……你從一開始就不受此影響。”
“是的,這也算是我的‘研究成果’之一,”奧菲莉亞說道,“人工智能不受思潮影響,不受神明控制,也不受精神污染——除了神明本身具備的強大‘力量’仍然可以對我的載體造成實質傷害之外,我其實是一個遊走在神明‘視線’之外的心智,這給了我……很便利的研究條件。”
高文沉吟片刻,接着若有所思地說道:“總而言之,你現在的狀態確實有些……超出了我的預料。你完全無法轉移自身,也無法把自己的意識從這些機器中轉移出來,是麼?”
“是的,”奧菲莉亞立刻答道,“我的核心人格必須在這些計算節點和心智單元之間咝校瑑嵐芤灿凶畔瘛S羅妮卡’那樣的載體,但載體能夠容納的只是我一部分心智,目前爲止,我還沒有發現可以完美容納自己全部人格數據的載體,而且……”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才接着說道:“而且我從來都沒想過要離開這裏。我在這裏誕生,在這裏成長,在這裏工作,這……並不是一個牢唬乙矎牟徽J爲自己是被囚禁着。而且我還擁有可以在外界自由活動的‘載體’,這對我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我尊重你的想法,”高文點了點頭,“那麼,我也會在聯盟決議上作出推動,確保在戰後深藍之井地區的……平靜。”
“感謝您的理解,”奧菲莉亞用一如既往的柔和嗓音說道,“那麼我是否可以認爲,未來的深藍之井會是聯盟中的一片……中立地帶?”
“它也只能是中立地帶,”高文抬起頭,注視着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那些感應器,“在我的計劃中,深藍之井的中立屬性將是在戰後對剛鐸地區進行劃分的一個重要基準,至少從名義上,這座巨型魔力湧源不能被任何一個國家‘佔領’。”
奧菲莉亞的聲音沉默了不到兩秒鐘,天花板上的其中一個感應器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深藍之井的土地不會屬於任何一個國家,但深藍之井產出的能源將惠及整個世界,而三大帝國……尤其是塞西爾帝國,將在能源的分配上佔據主要話語權。我想這就是您的想法。”
高文微微點了點頭——看樣子維羅妮卡/奧菲莉亞對他的想法還是頗爲了解的。
深藍之井這片紮根在網道裂隙上的“土地”本身在整個剛鐸地區中只佔很小一塊,而且除了純粹的魔力之外,它也不會產出任何東西,但這純粹的魔力……纔是深藍之井真正的意義所在。
如今的魔導技術與剛鐸時代大不相同,深藍之井的能源已經不是人類唯一的選擇,但一個如此龐大的“額外能源”對聯盟而言仍然有着巨大的價值——在文明發展的進程中,“能源”佔據着怎樣的位置是毋庸置疑的。
但高文並不打算簡單粗暴地佔領這個地方,儘管這樣做收益驚人,但卻註定會對他打造出的國際秩序造成巨大破壞,甚至會破壞他和奧菲莉亞之間原本穩固的“結盟”關係,但他同樣不希望這座湧源落入旁人之手,這同樣會對他打造出的國際秩序造成很大的威脅。
現在奧菲莉亞的狀態以及鐵人兵團的情況……正好給了他這個問題的解決之道。
他不需要佔領這個“敏感地區”——“佔領”已經是上個時代的過時方法了。
他只需要全力支持塞西爾帝國的親密盟友鐵人兵團,支持奧菲莉亞這片小小領土在這顆星球上的中立地位即可。
第1406章 第一個夜晚
全體凡人國度齊心協力對抗末日反攻廢土當然是一件史詩般的事情,淪陷七百年的剛鐸古國被成功淨化當然也必將在歷史書上留下輝煌的一頁——自有無數史學家、劇作家、吟遊詩人來記錄並歌頌這一切,而作爲一個帝國領導者,高文卻必須在這時候就開始思考一些更現實的問題。
一片比目前任何一個帝國都要廣袤的、正在復甦的、等待開發殖民的土地,一座源自行星核心動力的能源噴口,無法計算的長遠利益,無法釐清的歸屬問題,這些東西如果不從現在就開始思考,那麼此刻還團結一致的聯盟諸國或許明天就會陷入一片混亂。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感應器,儘管他知道奧菲莉亞的本體並不是這些“攝像頭”,這些“攝像頭”也不是奧菲莉亞感知外界的唯一渠道,但這樣做至少能讓他有一種和對方“面對面交談”的感覺:“其實我之前還有些擔心你是否會支持這個決定,畢竟……這裏是你的領地,你沒必要在此聽我安排。”
“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奧菲莉亞的聲音很平靜地說道,“我需要容身之處不被打擾,您需要聯盟的秩序穩定不被破壞。而從理性角度考慮,鐵人兵團和這座地下基地顯然用不完深藍之井的龐大魔力,如此大量的能源應該被用在正確的地方——不管是重建廢土,還是戰後各國休養生息,這些能量都可以派上用場,而在這個過程中,聯盟必須有一個相對公平且有強制力的‘分配方案’,同樣,我和我的鐵人兵團也需要一個‘後盾’。”
“除了塞西爾帝國的支持之外,鐵人兵團的存在本身也將是維持深藍之井戰後中立地位的重要保障,而由深藍之井輸出的龐大能量則是一個小小的‘中立城邦’在聯盟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的來源,”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中立需要中立的資本,沒有無緣無故的世外樂土——尤其在這樂土上還有一座挖不完的金礦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我很清楚這一點。”奧菲莉亞說道。
“說到這……”高文摸了摸下巴,有些在意地問道,“鐵人兵團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損毀率已達四分之三,在戰鬥末期,庫存的心智核心耗盡,大量士兵現在還在回收倉庫中躺着,”奧菲莉亞用平靜的語氣說着這驚人的折損,“不過幸叩氖腔乇旧淼纳a設施並未受到太大損傷,我正在逐步重啓各處生產線並製造新的心智核心,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鐵人兵團是可以恢復過來的。”
“那就好,”高文聽到這輕輕鬆了口氣,緊接着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真是有堆成山的問題要考慮……我原本來這裏其實不是爲了跟你討論這種嚴肅壓抑的問題的,我只是來跟你打個招呼……順便看看你真實的模樣。”
“能者多勞,陛下,”奧菲莉亞的聲音似乎帶着一絲笑意,“而且我認爲我們已經很好地‘打過招呼’了。”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接着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眼前的平臺上,他注視着正在容器中長眠的、歷史上真正的奧菲莉亞·諾頓公主,很長時間沒有開口,而奧菲莉亞矩陣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在大廳中幾分鐘的沉寂之後,她的聲音再一次傳入高文耳中:“很遺憾,我並不是真正的她,我也沒有辦法‘走出來’迎接您,儘管我之前考慮過要製造一個特殊的鐵人軀體來充當在這座基地中與您交談的‘交互界面’,但最終……我還是選擇讓您來到這裏。”
“不,我並不覺得遺憾,”高文搖了搖頭,並收回了注視着奧菲莉亞·諾頓的目光,“我其實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所謂‘真正的’奧菲莉亞·諾頓——我根本不認識她,我從未與她交談,也不瞭解她的生平與脾性,儘管我知道,她一定是個偉大而值得敬佩的人,但對我而言……她仍然是個陌生人。
“而你,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個奧菲莉亞·諾頓,我們已經合作了很長時間,而且今後還將合作下去,在這個前提下,我並不在意自己的盟友是個人類還是個人工智能。”
“符合您性格的發言,”奧菲莉亞矩陣很冷靜地判斷道,但緊接着還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惜,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她。我的人格數據和起始記憶庫百分之百複製於奧菲莉亞·諾頓本人,我的心智模型中甚至包括她的全腦掃描,當我甦醒的那一瞬間,我就認爲自己是奧菲莉亞,然而卻又有另外一個清晰的聲音在矩陣中提醒着……我只是‘奧菲莉亞矩陣’罷了……”
“爲什麼不能都是呢?你既可以是奧菲莉亞矩陣,也可以是奧菲莉亞·諾頓本人,”高文笑着搖了搖頭,“或許我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吧——但我覺得你並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過於糾結。你還記得你剛纔提到的那一段段人生麼?那些總不是提前輸入到這座矩陣中的數據,而是你真實的經歷,你是一個有血有肉有形有質的個體,沒有人來規定你必須‘成爲’誰。”
奧菲莉亞矩陣沉默了片刻:“……您的看法有一定參考價值。”
“我就當這是誇獎,”高文笑着說道,“這個話題先放在一邊,接下來,我想跟你多瞭解瞭解關於深藍之井的情況,還有你這麼多年來對周邊地區的觀測記錄……”
……
升降機在豎井中高速咝凶牛呶呐c琥珀站在升降機中,看着一道道由鋼筋水泥和合金穹頂組成的防護屏障在視線中飛快地向下移動,兩個一言不發的鐵人士兵站在旁邊,安靜的彷彿雕塑。
“我是真沒想到,你還能給古代人工智能做心理輔導,”琥珀扭頭看了高文一眼,語氣有些古怪地念叨着,“當然我更沒想到一個古代人工智能竟然每天都在糾結‘我到底是不是我’的問題……說真的,這怕不是都上升到哲學領域了,原來維羅妮卡平常那副跟神經壞死一樣的模樣下面竟然還藏着這麼深刻的心理活動呢?”
“如果我隨口說的那幾句話就能解決奧菲莉亞矩陣思考了幾百年的問題,那我還真得佩服自己了,”高文聳了聳肩,“我估摸着她還得糾結下去,這事兒你找一個團的心理學家和哲學家來跟她分析都沒用,就得她自己慢慢琢磨,說不定哪天她就突然想明白了……”
“倒也是,”琥珀抓抓頭髮,“一般人也沒法幫她分析,她這情況多特殊啊,舉世無雙的……”
高文:“……舉世無雙不是這麼用的。”
“啊?那怎麼用?”
高文沒搭理她,而與此同時,升降機也突然傳來一陣震動——他們抵達豎井頂部了。
原路返回,在兩位鐵人士兵的帶領下,二人再次走入了那條通往地表的、被水晶包裹着的長長坡道,一路上宛若冰晶世界般的景色讓高文略有些煩亂的心緒平靜了下來,而更難得的是,旁邊的琥珀這次竟然也老老實實的——在難得的安靜中,高文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上方。
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那層厚厚的水晶“山體”,看到遙遠的太空深處。
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些許古怪的念頭——經歷了穿越,融合與復生之後,繼承了衛星中的數據與高文的記憶之後,有了這漫長而又匪夷所思的“人生”之後,他自己……又到底是誰?
是一個來自地球的穿越者靈魂?是一顆發生了故障的衛星?是死而復生的高文·塞西爾?亦或者是這三者的融合……
他早已不再是自認爲的那個“自我”,但又或許,自己從始至終就始終是“自己”……
高文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把這胡思亂想的東西硬生生給甩到腦後,旁邊琥珀聽到這個動靜頓時嚇了一跳:“哎!你怎麼突然給自己一巴掌啊?這地方沒蚊子吧……”
“……沒事,就是差點被一個古代人工智能給帶歪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也不知道該怎麼跟琥珀解釋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心路歷程,而與此同時,他也發現這條坡道已經臨近盡頭。
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門正在前方閃爍着微光,大門之外,夜幕低垂,滿天繁星已經覆蓋曠野,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隱約可見有光柱刺破天空,在黑暗中向遠處不斷延伸着。
“就送到這裏吧,”在大門前,高文看向那兩位帶路的鐵人士兵,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感謝你們帶路。”
然而其中一名鐵人士兵卻並未回應,她的身體似乎僵硬了片刻,接着體內傳來輕微的嗡鳴聲,其眼球短暫失焦了一下便將目光落在高文和琥珀身上,她開口了,發聲裝置中傳來奧菲莉亞矩陣的聲音:“請稍等一下。”
高文有些意外:“怎麼了?”
“請轉告那位名叫戴安娜的鐵人士兵——給她的修理槽已經準備好了。”
高文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她會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的。”
……
夜幕低垂,羣星璀璨,在七百年後的今天,燦爛的星空終於再一次出現在塔拉什平原的上空,而在這久違的星輝照耀下,曠野已經歸於寂靜。
數量龐大的凡人軍隊仍然聚集在這片平原上,要將如此規模的軍隊有序地撤離戰場顯然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軍團指揮官與各自背後的領袖們正在爲後續的撤離、駐留、交接等善後問題進行初步交流,疲憊的前線將士正在夜色下休養生息,而哨兵和巡邏兵們此刻仍然在堅守着崗位,戰爭機器的感應器在不斷掃描戰場,施法者們召喚出的法師之眼則緩緩飛過天空——
戰爭已經結束了,黑暗神官們製造出的恐怖之物已經消弭在阻斷牆釋放出的力場中,廢土得到了治癒,然而即便如此,也沒有人敢輕易放鬆警惕。
這畢竟是一片在黑暗中沉淪了七百年的廢土,阻斷牆並不能瞬間消除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危險因素。
聯盟這個龐然大物便在這第一個平靜的夜晚匍匐下來,如警惕着荒野的巨獸般舔舐着傷口。
而在深藍之井東北部,“逆潮”最後墜落的地點,一片規模極大的隔離帶已經拉開,巡邏的哨兵和自動咝械母袘b置封鎖了整個區域。
封鎖區中心,那道壕溝中仍然蒸騰着微微的煙塵,一股刺鼻的氣味混雜在夜風中,大量暗色的殘骸碎塊沿着壕溝向深處延伸,而在這道血肉之痕的盡頭,兩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堆令人不寒而慄的龐大殘骸前。
一個是高大宛若鐘樓、渾身被神祕雲霧徽值娜f法主宰,一個是被淡淡白光環繞、有着聖潔身影的白色鉅鹿。
觀察良久之後,萬法主宰彌爾米娜作出重要判斷:“……說真的,我在神國的時候看到過許多死的慘的,但眼前這個仍然是我見過的最慘的。”
“有一說一,確實,出血量超大,”阿莫恩沉聲說道,“啊,出血量真的超大……”
“……你跟出血量過不去了是吧?”彌爾米娜忍不住扭頭看了自己的“室友”一眼,“一路上你感嘆這個已經不下十遍了。”
“我過去半個月淨放血了,現在腦子裏沒別的東西,”阿莫恩晃了晃腦袋,他身周的白色光輝比起之前略顯黯淡,但他鹿角上纏繞的那兩朵白色小花卻比剛剛“移栽”過來的時候顯得精神了許多,“而且還得自己親自動手……你知道那多考驗勇氣麼?”
“廢話,那不是爲了給哨兵身上塞誘導信號麼,而且你不自己動手還能怎麼辦?你皮糙肉厚的,理事會那邊派來的‘採血師’用工業級的切割光束在你身上切了倆鐘頭才鑽出個巴掌大小的洞,還沒來得及把瓶子湊上去你就長好了——總不能真讓他們用湮滅之創來砸吧?”彌爾米娜的話聽上去怨念十足,“而且還不是你非要自己動手的……我說幫忙吧你還不讓,真要我出手,那肯定幾下就把血樣什麼的都準備齊了……”
阿莫恩一聽這個頓時縮了縮脖子:“我敢讓你動手麼,你搓了個一百四十米長的光矛就捅過來了,那我還不如讓湮滅之創砸幾下呢……”
彌爾米娜聽到這好像也有點尷尬,趕緊擺了擺手:“好吧好吧,我們來這裏也不是討論這種事情的,還是先辦正事吧……這麼大個東西,怕是夠咱們頭疼了。”
阿莫恩嗯了一聲,扭頭看向了那深深撞入土石之中、有三分之一結構已經被掩埋起來的“逆潮遺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