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是,公爵大人!”
……
陽光漸漸下沉,漸呈橘紅色的天光均勻地潑灑在列車站的站臺上,位於大陸東部的提豐帝國比其他國家更早地迎來了夕陽,而在逐漸濃重的黃昏色調中,赫米爾子爵下意識地拉了拉領口的領結,又左右調整了一下身體的重心,再次抬頭看向站臺立柱上懸掛的那座機械鐘,感覺那支由黃銅鑄造的指針此刻走的竟然是如此遲緩,甚至遲緩到了讓人忍不住懷疑它是否已經壞掉。
他站在這座位於帝國西南邊陲的車站站臺上,遠離了他熟悉的、繁華舒適的奧爾德南,遠離了他鐘愛的爐火、花園以及那把帶有天藍色坐墊的高背椅,在這裏沒有訓練有素的女僕和侍從,只有死板強硬的士兵和腦子一根筋的技術人員,沒有愜意的浴池和花廳,只有機械轟鳴的組裝工廠和枯燥無趣的站臺,他已經用了很長時間來適應這種巨大的變化,但他這些日子已經開始漸漸承認,自己在“適應環境”這項能力上或許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有天分。
“有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腦子是出問題了,”已經在站臺上等了半天的子爵先生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隨從說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爲他不希望不遠處那些同樣在等待中的工匠和士兵們聽到自己在唸叨什麼,但他不介意把這些話說給自己的貼身男僕,因爲這是他除了管家之外最信賴的人,信賴程度甚至超過了家族中的任何一個兄弟姐妹,“竟然會主動申請來這地方……這裏離戴森伯爵駐守的邊境可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我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嗅到空氣中飄來的、廢土的臭味。”
他並不知道廢土有沒有臭味,但這座邊陲小城中的蕭殺緊張氣氛真的讓他覺得,自己在這裏的每一個早晨都會聞到那來自廢土的氣息——那是距離死亡太近的味道。
僕人開口了,嗓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但您還是主動申請來到了這裏,作爲一個勇敢的提豐人,在這裏發揮您那不可替代的作用——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那樣有着管理複數工廠以及迅速組建大規模技術團隊的經驗的。”
“好吧,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些方面確實比那些養尊處優的草包要強一點點,”赫米爾子爵捏了捏自己的鬢角,“而且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帝國需要她的每一個公民格盡職守,尤其是如今這個艱難的時刻……我們都得做好準備。”
他再次拉了拉自己的領結——最後乾脆把它直接解了下來,如果是在奧爾德南的某個沙龍上,他可絕不會做出這樣的粗鄙之舉,但此刻這卻讓他瞬間感覺到了莫大的輕鬆,他不禁開始後悔自己在過去的那麼多天裏爲何要一直用這無用的東西來折磨自己了。
隨後他再次抬起頭,看向了那道在夕陽中向着南方延伸的V形軌道,看着它一路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這是個艱難的時期,哪怕是驕傲的提豐人,也必須承認此刻的艱難,但作爲貴族,他有必要讓追隨自己的人相信這艱難局面終究會過去,而每一個人都應當在這個過程中發揮自己的作用——或許就是心中這點驕傲感真的在發揮作用,他主動申請來到了這裏,來到了這座距離前線只有一天路程的邊陲城鎮,而現在,他正在等待一輛從南方發來的列車。
這條鐵路線通往藍巖丘陵方向,諷刺的是,它幾乎不曾被真正使用過——作爲聯盟商業活動的一部分,它在112會議結束之後不久便飛快地建立了起來,卻在剛剛建成沒多久的時候便遭到了戰爭的洗禮,被那些蠢笨卑賤的怪物肆意破壞,現在白銀精靈和提豐帝國的戰士們又奪回了一度淪陷的土地,修復了這寶貴的交通線,赫米爾子爵腳下的車站在這片土地上等待了一整個冬天,今天才終於要迎來造訪這裏的第一輛列車。
就在赫米爾子爵忍不住想要再次看向那座機械鐘錶時,響亮的車笛聲終於從地平線上傳來。
子爵先生頓時站直了身子,所有的不耐和疲憊盡數消散。
他要以最得體的姿態,像個真正的提豐人那樣接待精靈們。
魔能列車在軌道上呼嘯行駛,車頭上烙印的白銀帝國徽記已經清晰可見,斥力機關微調着角度,讓這沉重且龐大的鋼鐵造物漸漸減速,一節又一節的載貨車體靠近了站臺,等待已久的工匠和士兵們迅速靠攏過去,等待着調度員關閉站臺上的魔法屏障。
赫米爾子爵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正在慢慢停靠的載貨車體上,那些平板型的載貨車上用堅固的鋼鐵框架和螺栓固定着一個個龐然大物,那都是沉重且寶貴的工業貨物。
來自白銀帝國的淨化芯體——嚴格來講,是完成初步加工的、尚需後期調試安裝的淨化芯體。
阻斷牆的關鍵是淨化塔,作爲一個老牌強國,提豐帝國當然也能建造淨化塔,然而能造是一回事,產量又是另一回事。
經歷了戰神神災和內部洗牌的提豐帝國,維持東線局勢的過程並不像外人想象的那麼輕鬆。
國內生產的極限擺在那裏,如果要維持前線軍團,那麼淨化塔的組件生產就會受到影響,要全力生產淨化裝置,前線的戰爭機器就將後繼無力。
但現在,情況終於好起來了。
“通知安德莎將軍,”赫米爾子爵笑了起來,看着那些固定在列車上的、彷彿巨型紡錘體一般的淨化芯體,彷彿看到如山的財寶躺在自己面前,“她要的淨化芯體很快就送到!”
第1376章 戰火中的復甦之月
這一年的復甦之月22日,以塵世黎明號空天戰鬥羣開始向廢土方向移動爲起點,整個文明世界對廢土的全面反攻正式拉開了帷幕。
在北方戰場,塞西爾帝國的機械化軍團擊潰了魔能焦痕以北的所有廢土軍團,並將淨化裝置一路鋪到了昔日剛鐸帝國北方重鎮“卡格蘇拉”的廢墟前,淨化高塔在廢土的大地上熠熠生輝,淨化之力組成的連綿壁壘從黑暗山脈一路延伸到最前線,廢土軍團在半個月內發起了數次猛烈的反擊,然而直到他們的北線指揮體系徹底瓦解,聯盟北線軍團的推進勢頭都未遭到任何阻礙。
在西線戰場,以塵世黎明號爲旗艦的空中要塞集羣如天穹巨獸般降臨廢土,這些龐大而氣勢恢宏的戰爭機器沉默且堅定地向着廢土中心方向推進,以從天而降的烈焰和雷霆審判一切污穢,淨化之火在大地上翻湧,燒盡了那些在指揮體系崩潰之後仍然在大地上徘徊的畸變體軍團,廢土方面以羸弱的空中單位嘗試抵抗,皆無功而返,而在空中壓倒性的優勢掩護下,柏德文法蘭克林公爵以及奧古雷部族聯軍組成的地面部隊穩步推進,並以極高的效率將塵世黎明號空投下來的淨化組件建造成一座座高塔,阻斷牆在廢土中不斷延伸。
在南線戰場,塞西爾遠征艦隊的介入徹底穩固了原本缺乏天險保護的高嶺王國防線,南線聯軍得以將全部力量集中至羣星聖殿要塞,來自深海的海妖遠征軍則成爲南線聯軍推進過程中的最大助力,悍不畏死的深海戰士在廢土中掀起了滔滔巨浪,在波濤之後,白銀精靈的魔導師團和高嶺王國的工匠們在數日內便連續建起三座淨化高塔,阻斷牆的咝序屔⒘嘶罩在南線戰場上一整個冬天的陰霾。
而在東線,老牌強國提豐在這殘酷的戰爭中向世人展示了自己的底力,冬狼軍團和國立騎士團、魔法師團組成一股強大的鋒矢,在安德莎·溫德爾的帶領下打進了昔日剛鐸帝國的東部曠野,並沿途設置了七座淨化高塔——即便經歷過神災的洗禮,經歷了殘酷的內部肅清和大洗牌,提豐也仍然是那個提豐。當復甦之月進入中旬,廢土的東部軍團仍然在和提豐前鋒部隊進行着激烈且殘酷的正面作戰,而提豐軍團前進的腳步始終不曾停下來。
戰爭的局勢仍未明朗,盤踞在廢土中的恐怖力量仍然在進行着激烈的抵抗,但記錄歷史的學者們已經意識到,無論這場戰爭何時塵埃落定,今年春天都將是它最大的轉折點。
……
煉獄燃燒彈所掀起的活體火海已經漸漸熄滅,然而烈焰流淌之後在大地上殘留的灼熱氣息仍然蒸騰着這片乾燥的廢土,在滾滾熱浪中,空氣呈現出一種扭曲的透鏡狀態,遠方的地平線都顯得搖晃不定起來——對普通人而言,這是相當難以忍受的環境,但對於裝備精良,擁有全套防護裝置的聯盟士兵而言,這將是他們宣泄怒火和復仇的最佳戰場。
沉重的戰車發出低沉轟鳴,鋼鐵履帶滾滾向前,在暗淡的天光下,戰錘·II坦克組成的集羣如一羣披覆裝甲的巨獸般在大地上隆隆前進,燥熱的風捲起了乾燥粗糙的沙塵,拍打在主戰坦克灰黑色的裝甲板上,炮塔在熱風中調整着角度,長長的加速導軌遙遙指向了遠方那一小撮正從巨石和廢墟後面鑽出來的黑紅色怪物,伴隨着充能裝置的藍光一閃,魔晶炮彈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呼嘯,並在短暫的延遲之後落地爆炸,將那些僥倖活過了轟炸的怪物盡數送上天。
而附近那些更加零散的、僥倖存活下來的怪物則遇上了鋼鐵大使戰車的輕型榴彈炮、連射飛彈發射器以及步兵們密集發射的熱能射線,它們嘶啞的咆哮根本來不及出口,自身便已經化作了大地上四處散落的灰黑色煙塵,並在下一陣熱風吹來的時候隨風消散。
地面部隊後方,柏德文·法蘭克林公爵從車上跳了下來,抬頭環視着這片在污濁雲層徽窒碌暮诎低恋兀L護盾形成的防護層在他身旁閃耀,隔絕着環境中的熱浪以及潛在的有毒氣體,一名身穿輕步兵護甲、胸前佩戴着塞西爾帝國徽記的士兵向他走來,高聲彙報:“公爵大人,地面戰場已肅清,空投點安全!”
柏德文公爵點點頭,看向陣地另一側:“威克里夫國王那邊情況怎麼樣?”
“那邊的戰鬥也已經結束,威克里夫陛下的工兵部隊正在搭建工事並組裝地面信號站。”
“看起來那些奧古雷人已經漸漸熟練了……”柏德文公爵點了點頭,抬頭看向天空,塵世黎明號的身影正懸浮在他的頭頂,同時微微調整着自身的角度和位置,十二座戈爾貢堡壘如同漂浮在那巨大要塞周圍的小型“浮島”,數不清的龍騎兵戰機則如蜂羣一般在這支空中部隊周圍逡巡,無數的炮口遙遙指向廢土遠處,只要那些怪物膽敢再次湧過來,雷霆天火必然會將它們盡數摧毀。
陣地另一側,威克里夫國王正在戰場邊緣眺望着遠方一片連綿起伏的陰影,它看上去是一道有着諸多缺口的、形態怪異的山脈,但實際上卻是一座熔融的城市,那可怕的廢墟是昔日剛鐸大爆炸所留下的觸目驚心的疤痕——隨行學者告訴他,那是由於深藍魔力的失控引爆了城市中的供能主節點,節點的魔力反噬纔將整座城市融化成了如今恐怖的形態,而這樣恐怖的景象,在剛鐸廢土處處可見。
隔着七百年的歲月,廢土中的一切仍然可以讓每一個親眼目睹它的人感到心底發寒。
“陛下,周邊區域已經清理乾淨,”一名士兵從旁邊走來,彙報聲打斷了威克里夫的思緒,“塵世黎明號發來通訊,詢問是否可以接受空投。”
“回覆,場地已經準備完畢,隨時可以接受空投。”威克里夫點了點頭說道,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距離不遠處的一片殘骸中卻突然出現異動,一個只剩下半邊身子的畸變體猛然間從泥土裏爬了起來,這猙獰變異的怪物發出混亂的嘶吼,以令人驚悚的扭曲姿態朝這邊飛撲過來——旁邊的士兵大喫一驚,瞬間拔出了腰間佩劍,但他的國王比他反應更快,威克里夫抬起手臂,機械裝置發出輕微的聲響,合金鑄造的手掌中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炮口,伴隨着尖銳的嘯叫,連續三發奧術飛彈將那怪物殘缺的軀體打成了碎片。
威克里夫收起手臂,在神經系統的直接控制下,掌心的變形機構很快恢復原樣,他扭頭看了士兵一眼:“注意,這些怪物的生命力強的可怕,炸成兩段也不一定會徹底死去,只有骨頭都開始冒黑煙了,纔算是真正完蛋——讓士兵們注意戰場上所有還未消散乾淨的殘骸,一塊碎肉都別放過。”
“……是,陛下!”士兵立刻大聲回應,隨後轉身飛快地跑向了陣地後方,威克里夫則目視着士兵離開,隨後才抬起頭看向空中的飛行要塞。
在一段時間的磨合與學習之後,自己帶出來的士兵們終於漸漸適應了塞西爾人的戰鬥方式,這是他們此前從未接觸過的戰術——以塵世黎明號爲首的空中部隊率先進場,以火力轟炸掃清目標區域所有大型單位以及大部分集結點,隨後重型裝甲部隊推進入場,清除在空中轟炸下倖存的敵方據點以及隱蔽設施,步兵單位和輕型戰車最後上場,完成對目標的佔領以及後續的陣地構築,而在這整個過程中,那些能飛的機器將始終維持對整片區域的壓制——塞西爾人將其稱作“制空權”。
制空權是很有必要的,因爲廢土軍團事實上也有自己的飛行單位,那些體型腫脹、能夠施法的“腫脹污染者”雖然在空中要塞面前不堪一擊,但如果面對沒有空中掩護的純地面部隊,它們照樣是極其恐怖的威脅。
坦白說,這並不是奧古雷士兵們最初所想象的作戰,在大部分情況下,能夠從空中轟炸和戰車炮擊下倖存的怪物甚至稀少到了壓根用不着士兵們近身作戰的程度,那零零星星的畸變體往往剛一冒頭就會在輕型武器攢射下倒在衝鋒的路上,設想中的浴血拼殺和復仇之戰根本沒有發生的機會,這在起初讓士兵們很不適應,但很快,這種不適應便煙消雲散了。
在重炮轟擊下四分五裂的畸變體和在活體烈焰下化爲灰燼的巨獸同樣能夠告慰法爾姆要塞的犧牲者們,那些怪物雖然不一定是被士兵們自己親手砍死的,但它們如今的死亡方式要比死於刀劍悽慘了無數倍——這也不錯。
威克里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泛着銀光的機械手臂,感受着那合金骨架和人工神經之間澎湃的力量,手指慢慢握緊,又輕輕鬆開。
在他上空,塵世黎明號邊緣浮現出了一道閃光,一個有房屋那麼大的框架結構脫離了空中要塞,框架結構邊緣的反重力環散發着幽幽藍光,整個裝置飛快地落向地表。
緊接着,數量更多的空投結構從空中要塞上脫離下來,在一次性反重力組件的輔助下,這些龐大的“零件”在空氣中發出一陣陣呼嘯,穿過了戰場上空污濁的空氣,穿過了大地上升騰的熱浪,並在最後的減速階段結束之後墜落在地面部隊附近的預定區域中。
在反重力環停機之後,空投結構自帶的重力調節符文仍將持續咝幸欢螘r間,工兵們將在這個過程中把一個個組件咚偷胶线m的地點,並在大型工程機械和龍騎兵飛行器的輔助下將其組裝成一座佇立在大地上的淨化高塔——阻斷牆的節點。
整個過程需要大約二十四個小時——和其他通過正常方式建造的淨化塔比起來,這速度已經快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來自地表的影像通過神經傳導匯聚到了主腦所在的控制大廳,又通過連接在生物質槽上的魔網終端投影在主控臺前,瑞貝卡眼睛緊盯着那些空投組件一路飛向大地,看着它們在反重力環的驅動下減速着陸,看着地表負責接應的工程部隊前去回收落在地表的組件,直到這時候才微微鬆了口氣。
“‘貨物’已經送達地面,”她抬起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金娜·普林斯,“他們很快就要開始組裝了。”
“那麼我們也快要有事可忙了。”站在指揮官席上的金娜·普林斯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卻落在另外一組全息投影上,那環繞排列的全息投影所呈現出的是整個空天戰鬥羣周邊的廣袤廢土,在感應裝置(塵世黎明號周圍的大眼睛)所能捕捉到的範圍內,一些模模糊糊的黑點正漸漸匯聚,隱隱有着匯成潮水的跡象。
廢土軍團不懼死亡,雖然它們背後的控制者是有神志的黑暗神官,但自從在塞西爾人的遠程火力和超遠程火力面前喫了幾次虧之後,那些黑暗神官如今已經懂得躲到更加遙遠的後方,完全依靠根系網絡來遠程控制他們的怪物軍團,於是如今聯盟部隊在射程範圍內能夠打到的,已經全都是那些根本不怕死的畸變體和生化怪物們。
哪怕遭遇了再沉重、再猛烈的打擊,那些怪物還是會迅速組織起來,發動一次又一次的反撲。
說實話,這樣的反撲沒有意義,但畸變體從來不在意這一點——它們是廢土的延伸,是廢土的一部分,是這已經化作異域的詭異環境中滋生出來的“事物”,只要廢土還在咿D,畸變體永遠都能保持一定的數量,不管是超臨界加速器還是煉獄燃燒彈,它們就如投入水中的巨石,哪怕在投下的瞬間可以將一片區域內的水面擊退,下一個瞬間,池塘中總量不變的水還是會迅速填補這部分空白——所以敵人從來都不會在意它們的反撲能取得什麼成效。
哪怕那一波波湧來的怪物壓根無法影響到聯盟軍隊一絲一毫的推進,它們照樣會一波一波地湧來。
因爲它們背後的指揮者認爲,不管聯盟軍隊在每一場戰鬥中再怎麼佔據壓倒性的優勢,戰鬥本身的“成本”都是在不斷積累的,士兵的精神,彈藥的消耗,各國維持戰時體制所產生的社會壓力……這一切都不會因爲勝利而清零,而是會不斷地積累在整個文明世界身上,漸成重擔。
相比之下,廢土軍團付出的成本只不過是不斷被壓縮的活動空間——而在這廣袤無邊的剛鐸故國,廢土軍團可以“支付”的成本還多得很。
打到現在,最初的氣勢和狂熱都已褪去,廢土軍團的指揮官似乎已經清晰地認識到了戰局的本質。
巨人角力,力竭者亡。
“開始組裝煉獄燃燒彈,”金娜輕輕吸了口氣,“超臨界加速器預充能,等待發射指令。”
第1377章 下一階段
又有一支畸變體軍團在烈焰與雷霆天火中被成建制地消滅,它們悍不畏死的進攻未能攻破那些凡人的防線,而僅僅是稍微拖延了那些淨化裝置的啓動時間——大量下級單位被消滅時傳回的神經信號在根系網絡中形成了一陣尖銳的嘯叫,呼嘯聲在一個個黑暗神官組成的指揮節點之間傳遞、迴響着,等到傳遞至最高節點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些許微不足道的餘波。
乾燥的風吹過山丘與荒原,博爾肯枯萎扭曲的枝丫在風中微微顫抖着,黑暗大教長在風中聆聽着從遠方傳來的聲音,那些低劣寡智的下級節點臨終時的哀嚎在他聽來縹緲的彷彿一個遙遠的夢,過了幾分鐘,這位黑暗神官首領才從“夢”中醒來,注意力漸漸回到了眼前的現實世界。
“他們已經開始全線反擊了。”他嗓音低沉地慢慢說道,卻不是說給任何一個特定的神官,而是在整個根系網絡中輕聲呢喃,他並不擔心這會影響到己方的“士氣”,因爲所有神官都連接在同一個根系網絡中,所有人的情感都已經在長時間的連接中發生了一定程度的“同化”,儘管這網絡中的每一個節點仍然維持着原先的性格和記憶,但除此之外,他們都已經被抹去了“背叛”或“放棄”方面的念頭,不管局勢如何變花,教團的意志都將永遠堅定不移,永遠向着那個最終的目標前進。
這是所有人共同且自願的決定,博爾肯自己也不例外。
“那些淨化裝置正在逐漸蠶食我們的土地,他們似乎想要在廢土中建立起某種足以貫穿這片土地的‘壁壘’,”一個來自某位黑暗教長的聲音在根系網絡中響了起來,“在這道壁壘所至之處,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皆受到了巨大的影響,甚至……發生了‘反轉’。”
“如果那道牆建起來,廢土中的能量循環極有可能會被切斷,”又有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介入網絡,“他們似乎發現了這片土地深層的咿D機制,破解了畸變體軍團無窮無盡的原理——我們現有的兵力難以徹底阻止他們,那些淨化裝置正在以極高的速度向中心區延伸。”
又有一陣風從荒原的方向吹來,在小丘周圍的扭曲樹林中掀起了一陣嘩啦啦的聲浪,根系網路中的討論還在繼續,博爾肯的注意力卻放在了另一個方向——腳步聲從他身旁傳來,兩個容貌一模一樣的精靈邁着不緊不慢的腳步來到他面前,異口同聲地開口:“聽上去我們現在的情況不太妙?”
博爾肯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從精靈雙子身上掃過:“沒想到你們竟然也會擔心局勢——我還以爲你們除了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之外根本不關心戰場上的勝敗。”
“您對我們有所誤解——我們當然會關心我們共同的事業,只不過我們生來性格顯得過於冷漠罷了,”菲爾娜帶着諔┑谋砬檎f道,蕾爾娜則緊接着開口,“那麼,您對如今的局勢有什麼看法?我們在所有戰線上幾乎都被推了回來,過去的半個月裏,非但沒有成功投放任何一個新的符文石,反而失去了所有的佔領地,這可不怎麼樂觀……”
博爾肯默默地看了這精靈雙子一眼,隨後微微閉上了眼睛:“局勢確實沒有按照我們一開始計劃的發展,但情況也沒有那麼糟糕……我們和那些凡人軍隊不同,只要廢土中的環境還在維持,我們的軍團便無窮無盡,畸變體的損耗是無足掛齒的……那些生化合成獸的再生速度也完全趕得上消耗,而那些凡人……他們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得不到任何戰利品,他們在這裏的一切行動都是純粹的成本,或許我們已經很難再得到迅速的勝利,但只要繼續維持這種消耗……最終的勝利者也不一定是那些凡人。”
聽上去這位黑暗大教長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承認了眼前局面,並且把握住了這場戰爭的“本質”,他並未因此氣餒,而是選擇了另一條勝利路線。
但菲爾娜和蕾爾娜在聽到博爾肯的話之後卻同時搖了搖頭,蕾爾娜開口說道:“您真的這麼認爲?”
“有什麼話你們就說吧,”博爾肯睜開眼睛,黃褐色的眼珠盯着雙子精靈,“我並不怎麼喜歡你們的啞謎和隱喻。”
“那我們便有話直說,”菲爾娜聳了聳肩,“您並不懂完成工業轉型的國家在戰爭方面的潛力,也不瞭解在塞西爾成功整合聯盟諸國之後所建立起來的經濟體系是怎樣咿D,您習慣性地認爲這漫長的戰爭將拖垮聯盟所有國家……從某個角度,這說法倒是沒錯,任何一場無止境的戰爭都可以拖垮一個國家,但說實話……如今廢土上的戰鬥對那個新生的聯盟而言……烈度已經低於‘閾值’了。”
“低於閾值?”博爾肯的聲音嚴肅起來,“你們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經濟將逐漸適應戰時模式,他們的工業機器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迅速成長擴大,他們的戰車和槍炮會以驚人的速度被生產出來,甚至比田地裏的穀子長得還要快,聯盟會建立起一套新的、專門適應這場戰爭的社會秩序,短時間的消耗、投入和適應之後,這場戰爭會變成他們新的經濟增長點和社會凝聚點,新的財富機制,新的工業循環,新的文化氛圍……在這個過程中,連那些目前最落後的城邦國家也會被裹挾着迅速完成工業化。
“大教長,您認爲週期性地派出輪戰兵團在前線打打靶子就能拖垮一羣工業國家?那是不可能的,那需要更高的戰爭烈度纔行,至少要讓他們的工業生產完全跟不上前線的消耗纔行,您做不到這一點,您並沒有消耗他們,您只是在把他們逐漸‘培育’成一個……戰爭文明。”
精靈雙子的話說完了,博爾肯則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很長時間以來,這對說話陰陽怪氣的精靈姐妹都很少會跟他講這麼長篇大論的理論,而且態度還如此認真,因此這時候對方所說的東西讓博爾肯心中掀起了比任何時候都更大的波瀾,他慢慢理解了精靈雙子話語中的含義,那副由粗糙乾枯樹皮組成的臉孔顯得肅然起來:“你們進行了‘計算’?”
“這不怎麼需要計算,”菲爾娜微笑着說道,“在白銀精靈漫長的歷史記錄中,我們曾見證過各種各樣的文明形態和社會階段,工業社會的咝蟹绞胶湍熘哪且惶资遣煌摹瓦B當年看上去很強盛的剛鐸帝國,若從文明層級來看其實也落後於如今的‘聯盟’,不信您現在就可以回憶一下,在這場戰爭中,在那些凡人國度從最初的混亂中反應過來之後,從他們開始局部反擊到現在,那些被戰爭機器武裝起來的凡人們……是不是越打越多了?”
越!打!越!多!
這個詞彷彿一道雷霆,猛然在博爾肯心中炸裂,他意識到了這個至關重要的細節背後所揭示的真相,長久以來的慣性思維和對於廢土之外諸國局勢的不瞭解讓他始終未能把目光放在聯盟背後的咝袡C制上,但這一刻,他意識到這對陰陽怪氣的精靈姐妹告訴自己的都是對的。
那些凡人……他們的戰爭機器增長速度已經超過了廢土軍團的力量極限,這場戰爭對那個“聯盟”而言已經不再是一副重擔,而正在漸漸變成供其成長的養料,他們的技術和生產能力非但沒有衰退,反而正在開始加速發展,那些淨化裝置,那些正在從各個戰線冒出來的機械化兵團,正是這種發展的結果!
相比之下,廢土軍團已經快要沒有能拿出來的底牌了。
“……他們在拿我們練兵,拿我們檢驗武器裝備,”博爾肯嗓音異常低沉沙啞地說道,一股令人不安的思維波在根系網絡中蔓延着,他抬起視線,目光落在菲爾娜姐妹身上,“你們跑過來跟我說這些,應該不只是爲了恐嚇一番或者看笑話的吧?”
“當然不是,”蕾爾娜淡淡說道,“我們說過,我們有着共同的目標——所以我們纔不希望您如此消極遲鈍地踏入這個戰爭陷阱。我們剛纔說的話只是爲了讓您驚醒過來,接下來……纔是如何解決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困窘局面。”
“你們有什麼辦法?”博爾肯微微眯起眼睛,“如果你們剛纔所說的那套邏輯完全正確,那麼廢土軍團已經陷入無解的旋渦,我們已經踏入這個陷阱了——雖然只是踏入它的邊緣,但在這個旋渦中,我們沒有餘力再把腿拔出來。難不成你們有辦法短時間內破壞聯盟的工業體系?或者瓦解他們的聯盟?”
“不要往這個方向想了,正面戰場已經無可挽回,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可能在這場戰爭中獲勝——我們能夠倚仗的,仍然只有深藍網道的力量,”菲爾娜沉聲說道,緊接着蕾爾娜又開口,“或許未來的某一天,那些凡人能發展到對抗深藍網道的高度,但至少現階段,他們的工業和技術在深藍網道面前仍然是不值一提的,只要我們將這顆星球的繮繩握在手中,就能以無可匹敵的力量碾碎他們的所有潛力和未來……”
“所以我們還是需要馴化這顆星球——這我當然知道,”博爾肯的語氣不善,“但就像剛纔說的,我們已經被他們推回到宏偉之牆裏面了,沒有新的投放點,我們也沒辦法設置新的符文石,你們打算怎麼繼續馴化這顆星球?”
“誰說我們沒有新的投放點?”菲爾娜突然微笑起來,目光似乎越過了眼前的大教長,投向了遙遠廢土深處的某個方向,“我們眼皮子底下不是有一個規模最大的深藍節點麼?”
博爾肯愣了一下,緊接着反應過來:“你們說那個古代幽靈的地盤?確實……那裏有這顆行星表面最大規模的深藍裂隙,但那裏還有一支正在咝械蔫F人兵團,以及一個戰力完整的剛鐸要塞!我們需要調集大軍纔有可能把那地方攻佔下來——但在那之前,我們的正面戰場恐怕已經先一步全線潰敗!”
“所以……我們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的,”蕾爾娜表情嚴肅地看着博爾肯那乾枯褶皺的臉,“博爾肯大教長,現在的關鍵問題是……您願意爲了我們共同的崇高事業付出怎樣的代價?”
“……你們是什麼意思?”
“您做好孤注一擲的準備了麼?”
……
重型燃燒器噴出的火舌最後一次掃過大地,在鍊金油脂和魔法烈焰共同製造出的恐怖高溫中,那些有着猙獰肢體和污濁氣息的變異怪物終於盡數化作灰燼,當烈焰漸漸散去,大地上只餘下一團團焦黑的殘骸以及尚在抽搐的血肉碎片,畸變體自我分解時的煙塵則混雜在那些生化合成獸之間,讓整片戰場都徽衷谝粚硬唤Y的雲霧中。
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踏着沉重的腳步向前走去,他一手提着機械戰錘,一手提着重型燃燒器,散發出淡淡白光的經文布被火漆和鉚釘固定在他那厚重的甲冑上,聖潔之輝耀人眼目。
他越過了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和神官,來到一輛剛剛停穩的重型戰車旁,看着菲利普身手敏捷地從戰車上跳下,隨後這個高大的身影隨手把沉重的戰錘放在旁邊地上,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頭盔,而一個小小的身影則緊接着從附近的聖光中浮現出來,靈活且熟練地爬到了他肩膀上,抱着他的腦袋晃來晃去。
“萊特大牧首,”菲利普對眼前全副武裝的聖光領袖點頭致意,緊接着又對大牧首肩膀上的小小身影笑着招了招手,“還有小艾米麗。”
“菲利普叔叔中午好,”聖光凝聚而成的小小身影發出空靈的聲音,嗓音中帶着笑意,“我們又把敵人消滅啦!”
“這些畸變體的反撲越發瘋狂了,但從指揮調度的角度看卻又越發混亂,”萊特伸手按了按艾米麗的頭髮,對眼前的菲利普說道,“我覺得它們甚至還不如前幾天有威脅,至少那時候它們還懂得相互掩護和利用地形作戰。”
“它們的反撲越發瘋狂,是因爲我們不斷推進的淨化裝置刺激到了這些怪物的本能,行動混亂,說明它們背後的指揮系統已經不堪重負——聯盟正在多線並進發動反擊,各國都已經從之前的混亂中恢復過來,投入這片戰場的部隊數量越來越多,而那些黑暗神官可不是什麼專業的戰爭人才,”菲利普搖了搖頭,“他們最初只是憑藉偷襲和數量優勢得手罷了,根本不懂得如何在真正的、正常的戰場上作戰。”
萊特點了點頭,視線望向不遠處,他看到一片從大地中生長出來的根鬚和花藤正迅速在廢土上蔓延,將鬱鬱蔥蔥的綠色強行覆蓋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那根鬚與花藤之間又不斷延伸出更加粗壯、更加靈活的“觸鬚”,這些觸鬚彷彿手臂一樣在戰場上跑來跑去,不斷在那些燒焦、破碎的怪物殘骸之間挑挑揀揀,找到狀態比較好的碎塊便會飛快地將其捲起來拖回到地下,看上去異常詭異……卻又有些喜感。
那是已經延伸至廢土深處的活體森林,在過去的整場戰爭中,她一直在跟着塞西爾軍團一同推進,發揮着不可忽視的作用。
大牧首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說真的……咱們這邊的戰場其實也不怎麼‘正常’……”
第1378章 聯盟前線的發現
在聯盟軍對廢土發動的全面反攻中,由塞西爾帝國主力兵團所維持的北線或許算得上是這片廣袤戰場上畫風最爲鮮明的一處——這裏的鮮明畫風倒不是因爲塞西爾人的機械化大軍團作戰以及層出不窮的新式武器,而是因爲在整場戰爭中,始終有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在隨着帝國士兵們一同推進……
索林巨樹的“遠端衍生體”——這道活體森林以黑暗山脈南麓爲起點,一路在地表和地下同時蔓延,以一種平緩卻堅定不移的態度向廢土中延伸着,如今已經和帝國主力一同推進到了魔能焦痕以南的高地上,而在活體森林所至之處,哪怕是腐化污染的廢土,也開始漸漸呈現出一種“生機勃勃”的狀態。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鬱鬱蔥蔥的森林景象要比那荒蕪恐怖的廢土令人心曠神怡得多,而至於這森林深處所埋藏的那些不怎麼“漂亮”的部分……帝國士兵們表示看多了也就習慣了……
夜幕漸漸低垂,灼熱的戰場已經冷卻下來,嘶吼了一天的巨炮和引擎在黃昏下偃旗息鼓,而士兵們則已經在活體森林邊緣建起了臨時的防禦工事,並開始爲明天的行動養精蓄銳。菲利普走在這座新建成的營地中,遠處傳來的士兵口令聲和龍騎兵戰機在天空發出的嗡嗡聲都是他這些日子以來最熟悉的聲音。
他的視線越過營地南部的能量屏障,看到廣闊且荒蕪的土地在視野中一路延伸至地平線,那污濁的大地滿目瘡痍,到處遍佈着被炮彈和烈焰橫掃過的疤痕,畸變體灰黑色的灰燼和生化巨獸撕裂的殘骸散落在炮彈坑之間,煙塵仍然不斷從那些散發着餘熱的彈坑中升騰着,在昏黃無力的夕陽下如薄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