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彌爾米娜聽着高文這番理論,想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輕點了點頭:“這似乎也有一些道理……但我們應該僅限於‘名字’,對吧?”
“當然,”高文點頭說道,“全部的真相對大部分普通人而言還爲時尚早,殘留在廣大普通法師心中的、對魔法女神的敬畏和緬懷仍然根深蒂固,你如今的情況只有少數神權理事會上層成員知曉也是這個原因。我們先從‘名字’開始吧,讓世界一點點重新認識你這個翹班的神。”
“我就當這是你的讚美了,”彌爾米娜微笑起來,她重新靠坐回到金色橡樹下,眼帶笑意看向高文,“我會把我的真名寫在論文的作者欄——聯合發表人就寫你的。”
高文聽着前面半句話還在微微點頭,聽到後面半句頓時差點一口唾沫把自己嗆死:“咳……咳咳,你說什麼?爲什麼這裏面還有我的名字!?”
“我要說是爲了蹭你個名字更容易過稿……你肯定不信,”彌爾米娜笑意盈盈地說着,這位昔日女神此刻的心情顯然非常好,“真正的原因是——我確實認爲這裏面應該有你的名字。還記得你剛纔所總結出的那些關於‘統一波動模型’的幾個關鍵描述麼?那正是我之前在研究的部分,是我在論文中還未補足的內容。”
“僅憑這些?”高文驚訝地看着她,片刻之後不禁失笑,“不,和你這些日子所做的研究比起來,我剛纔隨口的幾句言語並不值這一個名字,我只是順着你的思路做了些總結而已,比起我,親手完成了魔力波動性試驗的卡邁爾都更應該佔據一個位置——他開啓了這一切。”
“他的名字已經位列其中,”彌爾米娜收起了略有些玩笑的態度,格外認真地說道,“而你……或許你沒什麼感覺,但我這些日子來一直在思考‘統一波動模型’最準確、貼切的描述,在思考它的幾個關鍵點,你‘隨口的幾句話’,是我最終需要的答案。這件事聽上去很突然,但我是認真的——我在追尋知識與真理的路上從不開玩笑。”
高文沒想到彌爾米娜的態度會突然如此嚴肅,他有些錯愕,但在與對方對視片刻之後,他突然放鬆下來。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笑着,長呼出一口氣,“在‘彌爾米娜’這個名字重回人間的時刻,你可能也確實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夥伴’。好吧,我認可你的說法。”
“非常感謝,我的朋友。”彌爾米娜輕笑着說道。
“離開的時候到了,”高文輕輕點頭,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某臺魔導裝置上空投影出來的時間,對彌爾米娜和阿莫恩說道,“我還要去召集盟友們討論該怎麼對付廢土中的危險——下次有時間再來看你們吧。”
“請自便,”彌爾米娜點了下頭,態度鄭重,“如今我已經沒了降下祝福的能力,但我仍祝你們一切順利——而我也會在我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盡己所能。”
旁邊沉默許久的阿莫恩也起身將頭轉向這邊,纏繞在鹿角上的粉白色小花微微搖曳,他低下頭,嗓音溫和:“帶點黃瓜茄子什麼的走不?我這邊剛催出來的,新鮮……”
高文:“……?”
片刻之後,高文與琥珀帶着幾個隨行人員離開了——走的時候帶了一大堆的瓜果蔬菜。
金色橡樹下,阿莫恩仰起頭遠遠地眺望着忤逆堡壘的方向,被苗圃左右環繞的小徑盡頭,一道用木籬笆和灌木叢堆成的“院牆”阻隔了庭院之外的混沌黑暗,院牆之內,這片原本一直都很荒涼壓抑的地方如今已經頗具生機。
“走的還挺快,”阿莫恩忍不住搖了搖頭,“我本來還打算好好跟他們介紹介紹我剛培育出來的花園和菜園的。”
“並不是人人都像你這樣閒,”彌爾米娜身邊已經再次環繞起了不斷咚愕姆柟揭约白孕袝鴮懙奈淖趾蛨D表,她側頭看了身旁的聖潔鉅鹿一眼,語氣中有些無奈,“我之前一直在想你獲得自由之後要做什麼,結果你還真就每天除了打牌就是種花啊?”
“不,我還在種菜,”阿莫恩很認真地糾正着彌爾米娜的說法,他似乎壓根沒聽出對方語氣中的調侃,亦或者照料這些植物在他心中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和正當的事業,而在糾正之後,他又忍不住多看了自己這位“室友”兩眼,語氣頗爲複雜地說道,“你的名字真的要再次回到世人們的眼中了。”
“是啊……不知道當那些學者和法師們突然發現前沿技術中有一部分研究的署名竟然是‘彌爾米娜’時會有什麼反應,”昔日的魔法女神語氣中帶着感慨,“而那些有權限接觸神權理事會機密資料的人……他們大概也想不到我平常在忙這些吧。”
“後者我不知道,至於前者……普通人只會當那是個特殊的名字,”阿莫恩隨口說道,“若無人提點,普通人怎麼會把一個出現在技術期刊上的名字跟曾經的女神聯繫起來?”
“這倒也是,只是個名字罷了,”彌爾米娜笑着搖了搖頭,緊接着突然眼神有些異樣地看着阿莫恩,“等等,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吧?嫉妒我的名字可以重新回到人世間?”
“我羨慕你這個幹什麼,”阿莫恩鼻子裏發出不屑的哼聲,似乎覺得彌爾米娜的想法很幼稚,“只不過是在世人面前尋回了自己的名字,擺脫了真名和信仰之間的剛性關聯,在塵世間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罷了,我還有一整個院子要打理,哪有功夫跟你一樣整天寫寫算算。”
“那你就是嫉妒了,你嫉妒的身上的毛都沒那麼亮了。”
“你愛說什麼說什麼吧,反正我要繼續……等等,我剛培育出來的花籽呢?是不是被你坐在身子底下了?”
“哈?我可沒有!”
“我不信,你起來!”
……
第二天一大早,終於睡了個好覺而恢復精神的赫蒂走入餐廳,看着眼前餐桌上的一大堆蔬菜有些發呆。
“這些都是您從忤逆庭院裏帶過來的……土特產?”這位帝國的大管家揉了揉眼睛,突然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覺睡過了頭,以至於今天一大早的畫風都有點不對,“曾經的‘自然之神’如今致力於……這個?”
“他在庭院裏搞起了綠化工程——坦白說我也挺意外,”高文有些無奈,“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阿莫恩正在找到新的‘生活方式’,他這些人性化的行爲越多,就說明他身上的神性消散的越徹底,他的狀態也就越讓人心安。而且話又說回來……他種出來的這些東西還挺不錯的。”
一旁的瑞貝卡用叉子插着一片生菜葉子塞進嘴裏,一邊嚼着一邊滿臉鬱悶:“可是我想喫肉了……”
赫蒂立刻瞪了這帝國鋼珠一眼:“嘴裏有食物的時候不要講話!”
“今天下午給我安排一次和提豐、白銀的專線交談,”高文看向赫蒂說道,“告訴他們,情況緊急,務必抽出時間。”
赫蒂聽到高文的話,注意力頓時從瑞貝卡身上移開,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是……廢土中的威脅麼?”
“廢土中的威脅,哨兵的威脅,”高文慢慢點頭,“現在我們恐怕已經沒多少時間去慢慢準備了,我希望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把儘可能多的力量推進到宏偉之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赫蒂馬上低下頭:“是,我會立刻安排。”
高文點了點頭,又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面正滿嘴塞着蔬菜沙拉的瑞貝卡。
瑞貝卡敏銳地注意到了老祖宗的視線,頓時身上一緊張險些噎到,隨後她趕緊把嘴裏的食物嚥下去之後她才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看着高文。
——已經做好了捱揍的準備,雖然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有捱揍,但準備了肯定沒錯。
不過高文可沒打算教訓瑞貝卡,他只是有事情要問:“115工程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瑞貝卡頓時鬆了口氣,略做思考便回答道:“主體組裝工程和主要的子系統其實已經差不多完工了,但那東西規模龐大,中樞系統仍然需要調整一段時間,主要是伺服溼件陣列,它們還在熟悉自己的‘身體’,而且新安裝上去的武器系統也……”
“能飛麼?”高文不等瑞貝卡說完便出聲打斷,表情顯得十分嚴肅。
“額……現在就出動的話恐怕還不太行,”瑞貝卡有點緊張,但還是如實回答,“我現在每週一大半時間都在115工程那邊,但有些系統的調整和適配不是加班加點就一定可以加快進度的,子系統的測試和神經節點的融接都有固定工時。”
“……儘快讓它飛起來,”高文一臉認真地說道,“哪怕115工程趕不上,也要儘快讓那些通用空中平臺飛起來——我們恐怕很快就要用到它們了。”
第1297章 凜冬已至
一陣悅耳如同風鈴般的鈴聲從神經鏈接中傳來,端坐在統御之座上的貝爾塞提婭慢慢睜開了眼睛。
偌大的控制大廳中此刻並無多少人員活動,正以低功耗模式巡航的羣星聖殿現在正緩緩從高嶺王國的邊境區域返航,在大廳邊緣那些有着淡金色弧線的優美支撐結構間,淡淡的光流在緩慢流淌,在低沉舒緩的機械振動聲之間,偶爾還可以聽到某個系統發出的輕微嗡鳴。
而比起這些人耳能夠聽到的聲音,貝爾塞提婭更是可以從那些直接與要塞核心相連的神經鏈接中聽到這座聖殿更深處的“迴響”:那回響聽起來低緩輕柔。
自從薇蘭妮亞大師帶領着星術師們對羣星聖殿的深處進行了一番檢修,用新的能源陣列替換了那些已經徹底失效的古老系統之後,這座經歷了成千上萬年風風雨雨的古老空天要塞終於從不斷衰朽崩壞的倒計時中掙脫了一點,不堪重負的能源系統有了稍作喘息的機會,常年超負荷咿D的反重力引擎組也在得到輔助動力之後獲得了改善——在貝爾塞提婭的回憶中,這幾乎是她坐上統御之座以來,從神經鏈接中聽到的這座要塞最低緩舒適的低鳴。
但她知道,這種緩解仍然只是暫時的……羣星聖殿實在太古老了,它所面臨的問題遠遠不是替換一部分能源陣列和引擎就可以修復,魔導技術雖有用,卻也絕非萬能。
技術人員們爲這座空中要塞拖延了時間——也僅僅是拖延了時間,總有一日精靈們還是要想辦法找到真正長久的路。
但那也不是現在要考慮的事情。
貝爾塞提婭輕輕揉了揉額頭,讓因爲長時間連接聖殿系統而有些“錯位”的感知一點點恢復,同時看向身旁侍立的侍女伊蓮:“時間差不多了——讓無關人員退下。”
“是,陛下。”貼身侍女伊蓮輕聲回應,隨後轉身對王座高臺下的侍從和內環之外的皇家守衛們擺了擺手,收到指令的人員們立刻對着統御之座行禮,隨後按次序魚貫而出,短短片刻功夫,這偌大的控制大廳裏便只剩下了王座上的白銀女皇以及旁邊的侍女伊蓮,以及一大堆正在自動咝械囊O控系統。
“主控制權轉移至自律模式,繼續低速巡航。”貝爾塞提婭在腦海中對羣星聖殿的操控系統下着命令,隨後曲起手指輕輕敲擊着王座的扶手,一道與王座相連的神經纜線明亮起來,控制大廳的燈光隨之轉暗,各處窗口也悄然關閉、鎖定,下一秒,王座前方的地板便在輕微的摩擦聲中向兩旁滑開,而一座如同水晶祭壇般的通訊裝置從中升了起來。
裝置激活,其頂部鑲嵌的負責晶體陣列迅速變得明亮,兩道光束從中釋放出來,在半空形成了清晰的魔法投影,高文·塞西爾與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身影出現在投影中。
“很好,會議如約開始,”高文看了看眼前的兩個身影,他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書房內,而貝爾塞提婭和羅塞塔的影像就坐在他對面,除了其畫面邊緣有些許光芒抖動之外,這種感覺和面對面交談幾乎沒什麼區別,“二位下午好。”
三位帝國領袖相互致以問候,隨後沒有任何過多的寒暄,身形消瘦、黑髮黑眼的羅塞塔·奧古斯都即刻單刀直入地開口:“我聽說你在親自探索戰神神國的時候乘上了一艘前往‘深海’深處的古代飛船,兩日後才返回這個世界,現在你第一時間召集這次會議……你發現了什麼?”
“那艘船是起航者留下的遺產,屬於一個被稱作‘哨兵’的古老看守系統,”高文沒有隱瞞,直接開口說道——關於起航者的事情曾經屬於塞西爾帝國獨掌的機密情報,但隨着聯盟成立以及世界局勢的變化,尤其是凡人諸國所面臨的共同威脅的迫近,這部分內容如今已經在聯盟成員國之間公開,且根據各國權重,每個國家都掌握着不同程度的關於起航者的資料,而在三大帝國之間,這部分情報更是按照最高標準共享的,“我想你們對於‘小心哨兵’這句警告應該並不陌生——是的,就是那個‘哨兵’。”
高文將自己在深海深處所見的一切,將自己在哨兵母港所獲得的情報,將自己對那艘飛船詭異狀況的觀察和推測都說了出來——在一個能夠威脅到全世界的危機面前,這些情報並沒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將事情的危急情況說清楚反而能更有效地讓同一條戰線上的戰友們拿出足夠的力量。
在高文的講述過程中,羅塞塔與貝爾塞提婭的神情幾乎全程都維持着嚴肅、鄭重的狀態,他們眉頭緊鎖,一字不落地聽着,偶爾纔會因有疑問而出聲打斷一下,直到高文的講述告一段落,通訊系統中恢復平靜,貝爾塞提婭才首先打破沉默:“所以不久前海妖們從深藍網道中打撈到‘神祕立方體’,很有可能就是哨兵開始行動的信號?”
“如果在此之前,我們僅僅是懷疑那批廢土邪教徒的活動與深藍網道有關,那麼現在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這件事背後便是‘哨兵’的身影,”高文點頭說道,“它所投放的那些立方體很有可能是某種魔力控制裝置,大量那種裝置將在深藍網道中形成一個龐大的系統,一旦那東西成型,那麼哨兵和受到哨兵控制的邪教徒們將幾乎掌控我們這顆星球的命脈——其危險性不用我強調。”
羅塞塔·奧古斯都看向高文:“那麼你對此的想法是什麼?”
“將我們能夠動用的力量都調集至宏偉之牆腳下,現在已經不是繼續保存力量的時候,在邊界防線完成之後,立刻讓各個推進基地向廢土內進軍,在污染區建立橋頭堡,並開始搜索那些邪教徒的蹤跡。與此同時……想辦法與廢土中心取得聯繫。”
“與廢土中心取得聯繫?”貝爾塞提婭忍不住皺了下眉,高文的最後一句話顯然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裏能有什麼……”
高文的目光在白銀女皇和提豐皇帝身上緩緩掃過,在片刻的沉默之後,他才嗓音低沉地慢慢說道:“古代剛鐸帝國的最後一支軍團……仍然在深藍之井的廢墟中堅守,他們將成爲我們反攻廢土時最堅定的盟友。”
貝爾塞提婭瞬間瞪大了眼睛,她又下意識看向羅塞塔·奧古斯都,卻從這位總是板着臉的嚴肅中年人類臉上也看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震驚表情,足足十幾秒鐘後,她才聽到羅塞塔開口:“我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被你所震驚了,我的高文陛下——你到底還藏着多少祕密?”
“那可就多了,奧古斯都,誰沒有祕密呢?”高文攤開手說道,“但我們這些人身上的祕密最終都應該爲這個世界的安全和全體凡人的生存服務,就像現在,我們就面對着這個世界最大的安全問題。”
貝爾塞提婭靜靜地注視着全息投影中的高文,隨後她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態,將上半身向前傾去:“我同意這個說法。”
……
凜冬已至,冷冽的寒風主宰着北境的崇山峻嶺,隨着幾座主要山峯積雪帶的擴展,凜冬堡城牆腳下的城市也漸漸與這冰天雪地的世界連成了一體,在風與雪中,維爾德家族數百年所庇護的這片土地已經被純白包裹——而這正是在凜冬堡出生長大的維多利亞最爲熟悉的風景。
她站在凜冬堡最高處的露臺上,任由寒風從自己身旁呼嘯而過,有積雪從高高的塔樓上被風吹落,在露臺外紛紛揚揚,她轉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老人,臉上竟露出一絲極爲罕見的笑容:“這片羣山以及羣山外的廣闊原野、山谷就是維爾德家族世代庇護之地——當然,隨着塞西爾帝國的建立,新的秩序開始推行,舊的土地貴族體系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瓦解,北境的羣山如今屬於全體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管理這片土地的則是帝國授權下的政務廳,作爲帝國三大執政官之一,我已經交還了除凜冬堡之外所有北方土地的所有權。”
莫迪爾·維爾德走到露臺邊緣,小心翼翼地探着腦袋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依山勢修建的城市在視野中延伸,城市中有炊煙升起,閃爍着淡淡微光的巨型護盾徽肿潘写嬖谌藷煹牡胤剑溃约簯撘苍娺^這番風景,但他遍尋自己的記憶,也找不到這番風景的一點蹤影。
所以最後他只能搖了搖頭,放棄無意義的回憶,並有些好奇地問道:“但你好像仍然在負責管理這地方的部分地區?”
“這是我作爲大執政官的工作內容之一,每個大執政官都負責着一處作爲帝國工業和軍事重心的‘直轄行省’,”維多利亞解釋道,“我在北境中心行省發號施令的權力來源於帝國的授權,而非我對這些土地有任何先天的權力——事實上下一任的北方大執政官甚至不一定會姓‘維爾德’,而我的家族繼承人能夠從我這裏繼承的,除卻頭銜之外便唯有您腳下這座城堡等家族財產罷了。”
莫迪爾還從未接觸過這種層面的事情,至少在他的記憶中是如此,此刻聽着維多利亞的解釋,他既好奇又驚訝,並在片刻思索之後很認真地說道:“那你的繼承人對這樣的事情沒有意見麼?”
“我們進行過坦斩钊氲慕涣鳎麑Υ藳]有意見,”維多利亞也很認真地說道,“事實上芬迪爾是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他有着年輕人特有的敏銳思維和接受能力,也非常能理解新秩序的必要性,並且樂於擁抱陛下的新政——您應該還不知道吧?他在很久前便進入了帝國學院進修,並以很優秀的成績從士官分院中畢業,如今他已經主動請命前往南方的廢土邊境,準備在那裏踏出他作爲軍人的第一步。”
這位總是在外人面前冷着臉的女公爵說着,臉上竟帶着微微的笑容:“我相信他會用自己的能力爲自己換來在帝國的一席之地,而非從我這裏繼承什麼除了頭銜和城堡之外的東西……這也是他自己選擇的出路。”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幾秒種後纔在思索中慢慢繼續說道:“要讓那些從劇變中活下來的殘餘貴族們接受這種變化其實並不容易,哪怕他們已經決定站在‘正確的一邊’,有些事情真輪到頭上的時候對某些人而言也是比死還難受的,但如果像維爾德這樣的家族第一個站了出來,用真正的行動來擁護陛下的決定,那麼事情就會變得簡單許多,至少……我們在旗杆上掛的人可以大幅度減少。”
“……這很好,”莫迪爾想了一會,開口說道,“我是說現在的這種秩序很好——在北港,我接觸過當地的政務廳和辦事程序,我以前也和各地的貴族打過交道,二者的對比顯而易見,某些陳腐的東西確實需要被新事物替換,這沒毛病。”
維多利亞聞言靜靜地看了自己這位先祖一會,隨後才語氣有些怪異地說道:“其實我剛纔還擔心您會生氣——當我提到那些‘新秩序’的時候,比如我所放棄的那些土地和權力,比如維爾德家族如今的變化……我以爲您會埋怨家族在我手中的‘衰退’。”
莫迪爾怔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有些複雜的表情,他回頭看了一眼遠方的羣山以及羣山中城市裏升起的炊煙,沉默良久才作出回應:“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沒有感覺。這座巨大的城堡,這些山和雪,還有你拿給我看的那些‘古董’,你說那裏面有很多東西甚至是我當年用過的器物?可我還是沒什麼印象。我只記起了自己的名字,記起了這個姓氏的來歷,但我與這片土地的聯繫……似乎已經完全被分隔到了‘另一個地方’。抱歉,維多利亞,我這番回答想必只能讓你失望。”
“不,您不要這麼說,”維多利亞立刻說道,“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可以在這裏過得開心一點,如果您實在想不起對這裏的印象,那也完全可以把這裏當做一處舒適的落腳處——這裏的每一扇門仍然是爲您敞開的,哪怕您並不記得它們。”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莫迪爾笑了起來,“其實我在這裏住的已經很開心了,維多利亞,荒郊野外可沒有這裏這麼好的房間——而且雖然我仍記不起自己曾經生活在這裏時的事情,但我還是在這裏找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比如昨天晚餐的那道湯,你說是北境的傳統美食,叫什麼來着……”
“摩薩克什鍧鉁!�
“哦對,就是那個什鍧鉁蚁矚g那個味道。”
“好的,我會吩咐廚房今天晚餐再做一次。”
“很好,”莫迪爾笑着說道,“我想我可以先從那道什鍧鉁_始,重新將這裏當成一個‘家’來看待。”
第1298章 離鄉的年輕人們
當流浪了六個世紀的冒險家終於回到他闊別已久的家,開始嘗試着從零開始將一片陌生的土地當做故鄉,當關於“哨兵”的資料開始在聯盟成員國上層流通,緊張的氣氛漸漸在整個凡人世界蔓延,當整個北方地區迎來一年中最寒冷的時節,凜冬氣息已至——三大帝國針對廢土的行動,也終於密集展開。
在聖靈平原,響亮的汽笛聲打破了平原上的寂靜,一列有着鐵黑色塗裝、揹負着沉重主炮的裝甲列車在斥力機關的作用下漸漸加速,向着南方的羣山關隘駛去,列車上滿載着補給、設備以及鬥志昂揚的帝國士兵。平原上的積雪被風揚起,有些許雪花打着旋穿過了列車軌道外的屏障,拍打在列車厚重的裝甲以及加固過的水晶玻璃窗上,在雪花飛舞間,帝國第二裝甲師團的標記依稀可辨。
在塞西爾城,裝甲弑囮犝傔^騎士街寬闊的水泥大道,魔導機械驅動的車輛發出低沉的轟鳴聲,上面承載着身穿第二代魔導鎧甲的魔能士兵,有色澤鮮豔的旗幟飄揚在每一輛車的車頭,道路兩旁,穿着厚實冬衣的塞西爾市民擠在便道與巷口,送別着這些即將奔赴廢土前線的子女與親友。
而在這常規的軍隊之外,又有一支特殊的隊伍在隨軍前行,他們的裝甲車輛皆裝飾有聖光的徽記,厚重的炮塔覆甲上蝕刻着一隻被聖光徽值摹妷延辛Φ蔫F拳,寫滿聖光段牡慕浳牟祭p繞在這些坦克與裝甲車的主炮和履帶裙甲上,並以粗壯的鉚釘加固,而在這些“聖潔的戰車”後面,被聖光賜福的戰團正在沉默前行,白騎士們身穿厚重的動力裝甲,魔力機關驅動的甲冑每一次踏步都彷彿能帶來大地的震動,武裝修女們則佩戴着機械拳套,手持作戰法杖,淡淡的光輝瀰漫在她們身周。
這些隊伍正在向着城南的軍用車站移動,一列“鐵權杖”輕型裝甲列車已經在站臺上等候,在車站裏簡短的送行儀式之後,他們就會在各自軍官的帶領下乘上列車,穿過黑暗山脈中的隘口,穿過黑森林中的鐵路,共同奔赴宏偉之牆腳下,並被分配至數個推進基地中,成爲那裏鋼鐵戰線的一部分。
一個街區之外,一座高高的宿舍樓中,一雙眼睛收回瞭望向窗外的視線,這雙眼睛的主人有着一頭乾脆利落的短髮,五官間帶着鮮明的提豐特徵,她轉身走到宿舍裏的書桌旁,看到一個留着金色長髮的高挑身影正趴在桌案上認認真真寫着東西,忍不住問道:“瑪麗安奴,你又在給家裏寫信?”
“每週都會寫,”被稱作瑪麗安奴的提豐留學生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
“啊,我的意思是現在魔網通訊多方便啊,你直接給家裏發消息不就得了,或者多加點錢,你甚至可以跟他們‘面對面’交談,”短髮的女生表情怪異地看着自己這位性格多少有些死板的室友,“寫信多慢啊,尤其現在風雪多,有時候一封信十天半個月才能送到奧爾德南。”
“魔網通訊有魔網通訊的好處,寫信有寫信的意義——雖然這些意義你不會懂,”瑪麗安奴停下了手中的筆,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室友,“卡麗,你都看見什麼了?”
“我看到又一支隊伍正在穿過主幹道,朝着城南去了,他們也是要往廢土前線去的,”名叫卡麗的短髮女生說道,突然又有些感慨,“……也不知道咱們那邊情況是怎樣,奧爾德南也會有這樣集結起來的騎士和法師們穿過帝國大道,奔赴廢土麼?”
“當然會,事實上我的哥哥在半個月前就已經被派到安德莎將軍的新要塞了,”瑪麗安奴表情淡然地說道,“而我回國之後也會申請前往邊境,申請書都已經寫好了。”
“……回國啊,”卡麗一時間有些恍惚,“是啊,我們就快要結束在這邊的學業了……真的很不可思議,這麼短的時間竟然發生瞭如此之多的事情,我還記得就在去年冬天,我們甚至還在門外那條走廊上築起了街壘,你帶着兩個學生在宿舍樓頂徹夜站崗,大家每天都在擔心會有暴怒的市民進攻學院宿舍,而我們所有的安全感都建立在那些堆積起來的桌椅板凳中——現在回憶起來簡直像做夢。”
“是的,就像一場荒誕的夢——現在提豐和塞西爾是盟友了,我們甚至會在廢土邊境與他們並肩作戰,”瑪麗安奴輕輕點頭,“卡麗,你想好回去之後要做什麼了麼?我聽說你到現在還沒有填過畢業意向書。”
“我……”卡麗突然有些猶豫,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卻只看到有紛紛雪花從天空飄落,朦朧的視野中已經看不到那支奔赴前線的隊伍,帝國學院古典式的城堡式塔樓和圖書館也被徽衷谕蝗幻芗饋淼难┠恢校拔疫�沒有想好。我的父親希望我回去早點繼承他的爵位,我的母親希望我能進入議會——她說議會中現在有很多留給年輕人的機會,但我的祖父對此卻很反對,他只希望我能當個老老實實待在家中的‘安樂金絲雀’,不要再參與任何政治層面的事情……”
這位由於即將畢業而陷入迷茫的貴族留學生說着,突然嘆了口氣:“哎,我有時候真羨慕你,你的道路清晰又明確,從一開始你就打定了主意要作爲帝國騎士走過一生,你的所有親友也都支持你的決定。”
“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瑪麗安奴靜靜地注視着卡麗的眼睛,“你是一個開朗樂觀的人,甚至去年我們在走廊裏築起街壘的時候你都比現在樂觀。”
卡麗吐了吐舌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她慢慢走回了窗前,低着頭俯瞰着學院裏的風景——之前的積雪還未化開,新的雪花便已經覆蓋了宿舍樓下的花壇和小路,在不斷飄落的雪花之間,她看到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小跑着穿過走廊外面那條石板路,那個身影有一頭溁疑拈L髮,矮小如同孩童,懷裏還抱着個看起來很厚重的包裹。
大概是懷裏的包裹影響到了平衡,也可能是石板路太滑,那個矮小的身影突然一個不穩,身體便要朝着一旁滑倒,卡麗看到這一幕之後下意識地揮動了一下右手,樓下的小徑間便捲起一陣有力的氣流,將那個就要滑到的灰精靈女孩攙扶起來,後者被這突然的變化嚇了一跳,像是個受驚的兔子一樣慌慌張張地到處張望着,過了幾秒鐘她才終於反應過來,順着對魔力的感應抬頭看向宿舍樓,對着卡麗所在的窗口使勁擺了擺手。
“好吧,看來對有些人而言‘寫信’的意義就是沒法被魔網通訊取代,”卡麗在窗前揮揮手作爲回應,一邊嘀嘀咕咕着轉身說道,“那個灰精靈小公主好像又要跑去寄信了,我看到她捧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包裹在路上跑,我一年給家裏寫的信也沒有那個分量……”
……
長屋外的冷風呼嘯,北方地區的寒冷冬日以她冷冽的懷抱擁抱着灰精靈的首都風歌城,然而去年新修的城市集中供暖系統終於在今年發揮了作用,寒冬不再是一場需要窩在家中精打細算着每一塊木柴苦苦捱過的漫長考驗,在這座古老卻又年輕的灰精靈王城中,繁榮的交易市場一直持續到了霧月的下旬——如果條件允許,它甚至有可能被延長到明年的冷冽之月開初。
雯娜·白芷披着一襲白色的斗篷,在衛隊長莫瑞麗娜的陪同下走在前不久才落成的集貿市場中,這座專爲冬日準備的市場擁有高高的頂棚和一套直接與市政供暖中心對接的熱交換系統,這來自塞西爾帝國的先進技術在冬日裏製造出了一片不可思議的、如春季般舒適的“暖棚”,來自天南海北的商人們聚集在這片巨大的市場中,他們通過北方鐵路系統和環大陸航線帶來了讓從前的灰精靈行商們難以想象的豐富貨物,而這些貨物在這裏每天都會變成巨大的財富。
“我以前可沒想象過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的情形,”衛隊長莫瑞麗娜說道,她的嗓音帶着一種嘶啞的、令人舒適的磁性,其貓科動物與人類特徵混合的面孔上帶着濃濃的驚奇表情,“外面風雪不停,整個苔木林,甚至整個北方都已經是冰天雪地,但市場上的商人以及酒館裏吹牛的旅行者們卻只比往日減少了兩成,這還是部分道路因惡劣天氣不得不關閉之後的結果。”
“在遙遠的塞西爾,情況比這裏更能讓你驚訝,”雯娜·白芷隨口說道,“據說他們的學者甚至在考慮復原一種被稱作‘生態穹頂’的塔爾隆德技術,要用龐大的魔法護盾徽忠徽麄�地區,然後在護盾裏面製造人工天氣系統……”
“哇哦,那聽上去可真不可思議,”莫瑞麗娜驚訝地甩了甩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這是梅麗小姐在家書中向您描述的麼?”
“……說實話,我真的有點不想回憶起那些‘家書’,但這確實是她在信中提起的事情,”雯娜·白芷嘆了口氣,“自從她前往塞西爾留學,我已經快背下那座人類城市所有的小路和路燈了。”
這是灰精靈族長的家中私事,作爲“外籍護衛”的莫瑞麗娜對此當然不予置評,她只是在心中計算了一下時日,若有所思地說道:“梅麗小姐也快要完成學業了吧?”
“不,還有一年,她成功通過了高等符文邏輯學的認證,將要前往帝國符文研究院實習進修,”雯娜說道,“如果一切順利,她會在一年後以高等符文學者的身份返回風歌城——梅麗將成爲整個奧古雷部族國級別最高的符文邏輯學專家,我們自己的符文研究也就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