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大教長,冷靜一點,你引以爲傲的判斷力呢?”菲爾娜微笑着看着藤蔓中所呈現出的那張怒顏,“我們所張開的這只是一扇臨時大門,它只是爲了讓你埋設符文石罷了,幾小時後它就會關閉——山谷裏的那扇大門卻是永久的,那是我們事業的根基,是所有節點的控制中心,僅僅爲其付出半個月的辛勞,你不認爲還是很划算的麼?”
博爾肯緊盯着這個精靈的臉,過了幾秒鐘才沉聲說道:“當你們露出這種假笑的時候,我連你們說的一個字都不想相信。”
蕾爾娜笑了起來:“別這樣,大教長,我們會將開啓這種臨時大門的方法告訴你的,畢竟之後我們還需要開啓許多許多的裂隙,還需要埋設更多的符文石——我們姐妹兩個可沒有那麼多精力去親自開啓每一扇門。”
“很好,我會認真驗證你們帶來的‘方法’,而且這次我希望你們不要再有更多的隱瞞,”博爾肯沉聲說着,“現在趕快進行下一步吧——既然這是一扇臨時大門,那我們可沒多少時間能夠浪費,把符文石放進去。”
“謹遵您的命令——”蕾爾娜與菲爾娜一同微微彎腰,故意用很誇張的語氣說道,隨後蕾爾娜才直起身子,看向附近的一名樹人,“還有能動的畸變體麼?去把符文石搬過來,我們要‘卸貨’了。”
那樹人搖晃了一下樹冠,樹幹上扭曲可怖的面容露出一絲惱怒:“剛纔都被你們燒完了!”
“……啊,那可真遺憾,”菲爾娜似乎真有點意外,搖着頭說道,“我還以爲我們儲備充足,就用那些消耗品測試了一下……”
“再去抓幾個過來,臨時能用就行,”蕾爾娜緊接着說道,語氣十分平淡,“反正他們早已不是榮耀的剛鐸公民了。”
第1253章 “治療”
古老的城市廢墟無言地佇立在風中,廢土中飛揚起的沙塵被風裹挾,在那些扭曲風化的樓宇和鏽蝕的管道鋼樑之間拍打呼嘯,而在昔日的魔力樞紐站遺址中心,大地彷彿被剜去了一大片血肉,只餘下黑色深坑鑲嵌在龜裂的大地上,坑底的一團光輝正緩緩湧動,光輝深處,是深藍網道所勾勒出的空間。
那是與整顆星球平行存在的龐大動力系統,是星球在宇宙的魔力環境中所形成的“內部循環網路”,這個時代的凡人對它還知之甚少,然而在菲爾娜和蕾爾娜眼中,這龐大神祕的深藍網道並沒有多少祕密可言。
低沉含混的咕噥聲順着風聲傳來,菲爾娜抬起頭,看到兩個如血肉巨人般的畸變體正出現在大坑邊緣,他們腳步蹣跚,渾身的暗紅色“泥漿”以令人不安的方式漲縮、蠕動,其身體則每隔幾秒鐘就會發生一次輕微的震顫——這缺乏理智的混沌怪物似乎仍然在抵抗着外來意志的掌控,然而他們的抵抗顯然毫無作用。
一名有着深褐色扭曲枝幹的樹人站在這兩個怪物身旁,他的樹冠呈現出盤曲糾結的狀態,乾枯的枝丫糾纏成了近似大腦的結構,不斷有閃爍的光點在那溝壑遍佈的“大腦”中游走,強烈的精神脈衝從中釋放出來,壓制着兩個畸變體源自本能的反抗衝動。
“……真是醜陋的東西。”菲爾娜回過頭,隨口說了一句,雖然說着厭惡的內容,但她的表情卻格外平靜。
“把符文石準備好!”又有一名樹人在附近高聲喊道,隨後那些遍佈在大坑周圍的、盤根錯節的根鬚便沙沙地蠕動起來,片刻之後,一個巨大的黑色立方體事物便被蠕動的藤蔓和根鬚咚偷搅舜罂痈浇直贿到了那兩個正受到控制的畸變體面前。
那是邊長大約兩米的漆黑石塊,有着相當規整的外形和泛着淡淡金屬光澤的外表,它似乎是用多種魔法材料經過複雜加工製成,其每一面的內部都可以看到有散發出淡淡光輝的符文在不斷浮現、變動,廢土中動盪不休的魔力與那些符文時不時產生交互,每時每刻,都有光影錯亂的線條從那立方體的某個頂點散發出來,並漸漸消散在石塊深處。
如果外人看見,恐怕很難相信這樣精密的東西是在這樣一片廢土中“生產”出來的。
然而即便如此,雙子精靈對這“符文石”似乎仍然不太滿意,蕾爾娜盯着那塊巨大的立方體看了許久,才搖着頭一聲嘆息:“唉,粗製濫造。”
“夠用就行,”菲爾娜微笑起來,“他們能在這樣的環境中生產出這樣的裝置,已經相當不易了。”
說話間符文石的交接已經完成,兩個猙獰扭曲的畸變體巨人從蠕動的藤蔓上抱起了巨大的黑色立方體——那東西顯然異常沉重,以至於力大無窮的畸變體都需要合力才能將其穩穩地抱住——隨後那站在大坑邊緣的樹人下達了指令,兩個畸變體的身體同時微微震顫了一下,他們發出無聲的嘶吼,並終於邁開沉重的腳步,向着坑底的那扇“門”緩緩走去。
這一刻,哪怕是始終表現的輕鬆超然的精靈雙子,也不由得將關注的視線落在了“符文石”上,她們的目光緊隨着兩個緩步走向“大門”的畸變體,緊隨着那塊內部不斷有符文遊走的黑色立方體巨石,她們看着那東西一點點靠近坑底,看着源自深藍網道的藍色光輝透過大門,照耀在符文石的表面。
下一瞬間,那黑色的沉重立方體便彷彿猛然“活”了過來,它內部所有的符文在同一時間大放光彩,無數之前被隱藏起來的線條在閃爍中建立連接,數十個複雜的魔法陣列在千分之一秒內被激活、重組,空氣中劈啪作響,深藍網道中的純粹能量似乎擊穿了“門”附近的平衡結構,伴隨着耀眼的火花驟然閃過,兩個負責咚头氖幕凅w瞬間便化爲了明亮的火炬,在猛烈燃燒中灰飛煙滅。
但已被激活的符文石也因此順勢落入了大坑的最深處,落入了深藍網道所處的空間中——那扇“門”表面盪漾開一圈圈漣漪,在晃動的光影中,周圍的樹人們只看到那個好不容易纔製造出來的魔法裝置一邊閃爍着光輝一邊墜入某道光流中,轉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蕾爾娜抬起頭,看向了旁邊同樣緊盯着坑底的大教長博爾肯,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符文石已經安置完成了,大教長。”
“……很好,算上之前試驗性的那個,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兩個控制節點,”博爾肯沉默片刻,才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接下來我們還有一百個需要安置。”
“萬事開頭難,大教長閣下,”菲爾娜微笑着開口,“我們現在已經收集了足夠的數據,又測試了新的開門方式,接下來安置符文石的進度將越來越快——當然,我指的是在廢土內部。”
“是啊……廢土內部……但我們要控制的節點可不止在這該死的高牆內,”博爾肯黃褐色的眼珠緊盯着面前的精靈雙子,“我們要確保至少七成的符文石能夠發揮效果,而廢土裏面我們能找到的有效節點還不到半數——你們明白我的意思。”
“當然,您會有機會的,但爲了那個機會,您還是要積蓄一些實力纔行,”蕾爾娜淡淡說道,“至於現階段,我們的主要目標還是將宏偉之牆內部能夠控制的節點全部置入符文石,這樣不論之後的行動是否順利,我們都將掌握一股足以扭轉局勢的龐大力量。”
博爾肯看着眼前的“精靈”,良久才沉聲說道:“但願一切都像你們說的那麼容易。”
……
極地呼嘯的寒風拍打着城市厚重的高牆,星光夜幕下的冒險者營地卻燈火通明,完成任務歸來的隊伍正前往管理中心,結算一番辛勞之後的收穫和“晉升點數”,負責擴建營地的工程隊伍則穿過大道,從洛倫大陸直接船哌^來的工程車輛碾過道路,魔能引擎的轟鳴聲混雜在街頭巷尾的人聲中——這是在這座新建成不久的城鎮裏每天都會響起的聲音,莫迪爾在這裏住了這麼多時日,對這些聲音早就習以爲常。
“這是個很奇妙的地方,”大冒險家坐在自己小屋的窗戶旁,帶着感慨對面前的高文說道,“這片土地很荒涼,甚至可以說踏出城門便是險境,廢土上什麼危險的東西都有,生存是所有人都必須面臨的頭等挑戰,但另一方面,這些建在廢土上的庇護所卻又充滿生機,甚至比洛倫大陸的許多同等規模的城鎮還要富有‘活着’的氣息。人們把所有關於生存、未來以及平安的希望都傾注在這些堅固的圍牆內,並一次次從這裏走出去,嘗試從荒蠻中奪回文明……每當想到這些,我都會大受觸動。”
“但實際上這些讓你觸動的人裏面一大半都是衝着大發橫財來這兒的,還有一些是因爲聯盟的任務,”一旁的琥珀手中擺弄着一團氣旋般的暗影沙塵,一邊隨口說道,“除了來自聖龍公國的志願者以及部分援建官兵之外,真正關心‘文明’和‘未來’的只有那些在塔爾隆德土生土長的龍——這是他們的故鄉,不是別人的。”
大冒險家笑了起來,微微搖頭:“如果一項事業偉大而充滿榮耀,又有無數人爲它做出了巨大的付出,那我們又何必深究這項事業背後的每一個名字是否都是無暇的‘聖人’?在我看來,這些人不遠萬里來到這兒,冒着危險拓展安全區的邊界,重建城市與工廠,一個輝煌的文明因他們而有了重新崛起的希望,那不管他們來此的動機是什麼,歷史中都應該有他們的位置。”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莫迪爾:“我以爲你只是熱衷於冒險,沒想到你還有如此多的深刻思考。”
“能得到您的稱讚是我的榮幸,”莫迪爾立刻說道,緊接着又撓了撓有些亂的白髮,“我這些也算不上什麼很深刻的想法,只是在這裏生活了一段日子,對這些冒險家和他們的生活方式有了些新的瞭解罷了……我把自己在這裏的經歷都記錄在了隨身的筆記上,準備走的時候交給信得過的人,這樣哪怕將來有一天我又忘了在這裏的事情,我曾經見證過和思考過的那些東西也可以流傳下來……”
“明智之舉,不過如果一切順利,你或許也就用不上這番安排了,”高文笑了笑,扭頭看向琥珀,“準備的怎麼樣了?”
琥珀抬起手指在半空中搖晃,沙塵如有生命般在她的指尖纏繞飛舞:“已經準備好了。”
高文點了點頭,看向坐在旁邊始終沒有開口的維多利亞,後者也幾乎同一時間抬起頭來,往日裏總是冷若冰霜的面孔上此刻也不免帶上了些許擔心:“琥珀的辦法真的有效麼?”
“我這麼跟你說吧,我也不能保證自己百分之百就可以阻斷你家老祖宗和夜女士神國之間的聯繫,那玩意兒畢竟涉及到神明,不是說我從夜女士那邊偷了點沙子出來就能對付得了的,但我可以保證事情至少不會更糟——而且從理論上,我起碼能讓這位大冒險家的身體得到一定程度的穩定,即便他仍然會朝着‘那邊’滑落,這個過程也會被大大延長,這樣我們起碼就有了個喘息的機會不是?”
事到臨頭,琥珀反而沒有像平日裏那樣自信十足地胡亂開口打包票,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能力的限制以及可能不盡如人意的後果,而她這樣直白的“交待”非但沒有讓維多利亞感到疑慮,倒是讓這位北境統治者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謹慎有度的承諾比天花亂墜的自誇更讓人踏實,尤其是開口的還是琥珀小姐——維多利亞可是瞭解這位情報部長的,在帝國高層中流傳着這樣的判斷標準:當琥珀隨口就跟你保證“這事穩了”的時候,你就必須開始考慮事情砸鍋的後果,但當她一臉謹慎地表示自己只有五成把握時,這就說明她真的至少有五成把握。
高文的目光在維多利亞和莫迪爾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琥珀身上,他輕輕呼了口氣,對她點頭說道:“那就開始吧。”
琥珀點點頭,有了上一次讓莫迪爾“配合”的經驗,這一次她沒有再多廢話,對暗影沙塵的感知與控制能力悄然啓動,瞬息之間,莫迪爾·維爾德在她眼中便再次變化成了半側身體都由流動沙塵組成的詭異模樣……
高文與維多利亞一同緊張地關注着這一切,然而他們並看不到那些只有琥珀才能察覺的“真相”,在他們眼中,琥珀只是靜靜地在莫迪爾旁邊站着,抬起手放在老法師身旁的半空,一些若有若無的灰白色沙塵便在莫迪爾周圍起伏纏繞,彷彿虛實不定的霧氣般旋轉着——整個過程持續了幾分鐘之久,其中具體有什麼奧祕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已經相互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若是僅憑當年剛剛認識時產生的印象,高文這時候絕對會懷疑這暗影突擊鵝是弄了一堆光影特效來忽悠自己,就爲了回頭騙維多利亞的酒喝……
就在這時,琥珀突然收回了手,那些在空氣中時隱時現的暗影沙塵隨之消失不見,她拍拍巴掌呼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說着:“好了,搞定。”
“這就又結束了?”第一個開口的卻是作爲當事人的莫迪爾,他仍然沒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任何變化,只是有點困惑地看着彷彿剛剛出了很大力氣的琥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我還是沒什麼感覺……”
“你不會有感覺的,就像你過去的六個世紀也沒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哪不對——那‘異變’的力量已經徹底成爲你生命的一部分,如你的呼吸和心跳一般不可分割,我對你做的任何‘操作’自然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你肯定不會有感覺,”琥珀看了看這位大冒險家,一臉“我超懂”的表情解釋着,“你要真感覺身體上有異常變化那才真壞事了呢。”
聽到琥珀這麼說,莫迪爾反而緊張了一小下:“……如果我感覺自己身體有異常變化會怎麼樣?”
琥珀幾乎沒怎麼思考便脫口而出:“我會抱着維多利亞的腿讓她下手輕點,最好再給一次機會……”
莫迪爾:“……?”
“別在意,她一向如此,”高文看琥珀這滿嘴跑火車的狀態就知道她的操作肯定是順利結束了,心中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臉上也不免露出笑容,“起來活動一下吧,確認一下真的沒有不適,我們再繼續討論你身上的事情。”
“嗯,我感覺還挺好的……”莫迪爾點點頭,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並稍微活動了一下身上的關節,但就在這位大冒險家想要再說點什麼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卻突然一變,眼睛緊接着瞪得很大,直勾勾地注視着某個方向。
琥珀一看這情況,瞬間就跳了起來,一個滑跪衝向維多利亞……
第1254章 故鄉重逢
琥珀的速度很快。
那是讓傳奇強者的動態視力都難以捕捉的速度,是跨越了暗影和現實界限的一閃,高文與維多利亞都只聽到耳邊有風聲呼嘯,某個聯盟之恥便已經化爲一道迅捷的黑色閃光,下一瞬間,維多利亞便感覺自己大腿上掛了個沉甸甸的東西,還聽到有聲音傳來:“再觀察一下吧!!”
高文頭大如鬥,饒是這些年見多了琥珀的奇葩操作這時候顯然也有點頂不住,他上前一把抓住這傢伙的腰帶就把她強行拎了起來:“行了別丟人了——莫迪爾,發生什麼了?”
維多利亞這時候也終於反應過來,平日裏永遠沉穩冷靜,表情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波瀾不驚的北境女公爵瞪大了眼睛,彷彿這輩子頭一次受到如此大的驚嚇,她甚至有點手足無措,直到高文把琥珀拎走之後才後知後覺地退了半步……所以從某種意義上琥珀的滑跪還是挺管用的,畢竟連傳奇強者也料不到會有這一出,女大公的思路都給打斷了。
“我……我沒事,”莫迪爾這時候也終於眨了眨眼,彷彿從一場短暫卻沉浸的幻夢中猛然驚醒,他殘留着一點困惑,目光掃過小屋中的幾個身影,最後視線才落在高文身上,“我剛纔……好像看到了一些東西……不,不是看到了,是感覺到了……”
“你感覺到什麼?”高文迅速把琥珀放到地上,表情格外嚴肅地問道。
琥珀落地之後身子晃了晃,首先抬頭看了莫迪爾一眼,然後又看了看錶情嚴肅的高文和維多利亞,似乎是判斷出大冒險家確實沒什麼問題,這才偷偷舒了口氣,然後一邊退到牆角努力降低存在感一邊豎起耳朵關注着事情的變化——作爲當事人的莫迪爾則彷彿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一切,他只是輕輕晃着腦袋,彷彿在一邊驅散頭腦中盤踞的某些事物一邊慢慢說道:“在那個方向上……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那個方向,我記起來了,我去過那個地方!我還看到那裏破了一個洞,沒人知道那個洞,很糟糕,那裏破了一個洞……還有另一個地方,我還去了另外一個‘入口’……它們是連接在一起的……”
莫迪爾的眼神逐漸混亂起來,說的話也前言不搭後語,但就在高文和維多利亞都忍不住想要出手幫忙的時候,老法師卻突然停了下來,他用力甩了甩頭,眼神也逐漸恢復清明。
“您沒事吧?”維多利亞看到老祖宗狀態恢復,立刻下意識問道,“您剛纔……”
“我沒事,不必擔心,”老法師點頭說道,隨後便露出了思索的模樣,他似乎正在一點點梳理着剛纔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並在幾秒種後慢慢開口,“我剛纔感覺有好幾層不同的意識同時浮上‘表面’,那些意識都是我,是不同時期、不同狀態的記憶……我的頭腦中滿是自己的聲音和曾經看到過的東西,魔法女神啊,我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
“不同時期不同狀態的記憶同時佔據了頭腦?”維多利亞一臉錯愕,作爲一個法師,她首先注意到了這個不同尋常的現象,“您的意思是,您的記憶恢復了?!”
“不,還差得遠,但我想琥珀小姐的治療一定是產生了一定的效果……我感覺就好像某些一度流失的東西又回來了一點,”莫迪爾揉着額頭,語氣低沉緩慢,“我剛纔都說什麼了?”
他看向高文,這一刻才彷彿注意到後者異常嚴肅的表情。
高文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莫迪爾的話,他只是看向了剛纔老法師目光所在的方向,沉吟了幾秒種後才低聲打破沉默:“你說你要找的東西就在那個方向,而且你提到某個地方‘破了一個洞’。”
“我要找的東西……”莫迪爾輕聲重複着,似乎真的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剛纔都說了什麼,他也順着高文的目光看向那邊,然而在那個方向上,他只能看到小屋的一面牆,以及牆上鑲嵌的一扇氣窗,“那個方向是……哪?”
“逆潮之塔。”高文輕聲說道。
“看樣子事情終於指向這個方向了,”琥珀看看高文,又看看已經恢復正常的莫迪爾,尖尖的耳朵動了一下,小聲嘀咕道,“看來得提前動身了。”
……
極夜的星光下,徽衷诔鞘猩峡盏淖o盾遮擋了來自廢土深處的寒風,這層簡陋的防護顯然比不上曾經四季如春溫暖舒適的生態穹頂,但在這片百廢待興的寒冷土地上,一層遮風擋雨的屏障已經是不可多求的安穩保障——護盾內,魔晶石燈的光輝驅散了城市中的黑暗,聚居區邊緣的廣場顯得有些熱鬧。
十幾只雛龍正在廣場中玩鬧,藉着燈柱投下的明亮燈光,這些剛破殼不久的小傢伙們有的在練習飛翔,有的在地上奔跑打鬧,有的在用自己稚嫩的吐息向天空打出各種各樣的光彈和火焰,這些懵懂無知的幼崽並不懂得什麼叫“昔日的輝煌”,也意識不到這片在廢墟中重新崛起的城市有多麼深厚而特殊的意義,他們將所見到的一切都視作理所當然,並在這獨屬於他們的童年中盡情釋放着自己無窮無盡的精力——也學習着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所必要的各種技能。
監護“人”們便守在廣場的邊緣,注視着幼崽們的玩鬧。
“她們兩個很適應這裏,”梅麗塔的目光從廣場上收回,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好友,“我之前還擔心她們會被陌生的環境和這麼多同族給嚇到。”
“兩個小傢伙的適應能力說不定比咱們還強,”諾蕾塔微笑着說道,“她們畢竟是在這樣的時代出生長大,還有着一位最特殊的‘養母’對她們進行教導。”
梅麗塔輕輕點了點頭,一陣腳步聲則正好從旁傳來,她聽到有一個隱約帶點熟悉的聲音響起:“你好……我是不是見過你?”
梅麗塔有些意外地循聲看去,看到一個留着紅色長髮的矮個子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這是一位年輕的紅龍,梅麗塔剛開始還沒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幅面孔,但很快她腦海中便浮出了對應的印象——她記起來了,這是當初自己剛剛來到避難所營地的時候幫助自己拆除失效植入體的那位機械師。
“你好,我記得你,你是那位機械師,我們見過面的——你當初幫我拆掉了失效的植入體,”梅麗塔笑了起來,迎向那年輕的紅龍,“抱歉,我剛纔一下子沒想起來……”
“我剛纔也不敢肯定,”年輕機械師也笑了起來,在這個艱難的時期,能夠見到熟悉的面孔再次平安出現在自己面前毫無疑問是值得開心的事情,“感覺好久沒看到你了,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洛倫大陸執行任務,現在是回來述職,”梅麗塔隨口說道,“順便帶雛龍回來熟悉熟悉家鄉——她們是在洛倫大陸被孵化的。”
“洛倫大陸……你竟然跑到了那麼遠的地方?”紅龍機械師先是驚訝地張大了眼睛,隨後才注意到廣場上出現的兩個陌生小傢伙,她顯得有些意外,“你領養了雛龍?而且還是兩個?”
“是和朋友一起領養的,”梅麗塔笑着指了指正站在旁邊露出微笑的諾蕾塔,“你呢?你也是在這裏看着自己的雛龍麼?你還在做機械師麼?”
“……我已經不是機械師了,”年輕的紅龍輕聲說道,隨後目光投向了廣場的方向,“我沒有認領自己的龍蛋,但我確實是在這裏照看雛龍——照看所有在這片廣場上玩耍的小傢伙們。”
“你不做機械師了?”梅麗塔顯得有點意外,“爲什麼?你不是說這是你祖父留下……”
“我的內臟扛過了增效劑反噬,但我的神經系統沒完全扛過去,”年輕紅龍搖了搖頭,伴隨着遺憾的語氣舉起雙手,在星光與晶石燈光的共同映照下,梅麗塔清楚地看到了對方指尖輕微的震顫,“現在大部分機械維護工作都要依靠手工完成,但我的手已經做不了那麼精細的事情,人形態和龍形態都是。好在如今的局面也比當初好了很多,少了一個機械師對整座城市而言也沒有太大影響。”
“……抱歉。”
“你有什麼可抱歉的?”年輕紅龍笑着說道,“其實現在這樣也好,我負責幫那些外出執行任務的龍們照料雛龍,和這些小傢伙一起玩鬧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我仍然可以和自己最喜歡的機械裝置打交道——在回收部門幫幫小忙什麼的。只不過沒辦法再做個專業的機械師罷了。”
梅麗塔、諾蕾塔以及那位年輕的紅龍一同站在廣場邊緣,看着那些似乎永遠精力旺盛的雛龍在廣場上盡情釋放他們的熱情,新出現的兩個小傢伙似乎已經得到了雛龍們的認可,他們玩鬧在一處,此刻正爭搶着一個斑駁破損的大型金屬圓環,那圓環在地面上碰撞、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音,在燈光下,圓環表面時不時會閃過幾個已經嚴重磨損的字母,梅麗塔看不大清楚,只能辨認出“競技場”、“冠軍”之類的字樣。
“那是這裏最受歡迎的玩具,”年輕紅龍在一旁說道,“我也不知道小傢伙們是從什麼地方把它挖出來的——看上去像是當初極限競技場裏的東西。我不太熟悉,當年我對競技場不感興趣。”
諾蕾塔看着廣場上玩鬧的幼崽們,突然輕聲說道:“雛龍們可真是無憂無慮。”
“當然,他們有什麼憂愁的呢?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還如此美好,”年輕紅龍笑了起來,她看着場地中的景象,嗓音輕緩下來,“我聽卡拉多爾將這些雛龍稱作‘後塔爾隆德一代’,意思是在塔爾隆德的戰爭結束之後誕生的龍。和我們這些廢土中的倖存者比起來,這些雛龍會用截然不同的視角來看待他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歐米伽,植入體,增效劑,巨大的城市和工廠,這一切對他們而言都是無法觸摸的歷史,而他們所能夠接觸到的,就是這片經歷過戰火的大陸,以及大陸外面那個龐大的‘聯盟’……
“他們在這片焦土上出生,也會在這片焦土上長大,他們的生命中沒有植入體和增效劑,也不曾瞭解過什麼叫歐米伽系統,他們既不會緬懷過去的輝煌與便利技術,也不會對未來有額外的恐懼和包袱——和我們不同,我們中哪怕最堅強的個體,在眺望紅區和黑區的時候也會傷感,在看到回收場裏那些東西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回憶起一些事情,但這些雛龍……你們注意到他們的眼神了麼?他們只有好奇,以及對未來的期待。
“安達爾議長說過,我們現在需要這些對未來保持期待的眼睛,這些眼睛本身就是未來。
“所以,我才喜歡和這些雛龍待在一起——他們讓我感覺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我在看護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和這比起來,神經系統受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沒有包袱的一代麼……”梅麗塔輕聲說道,“我和諾蕾塔在孵化工廠廢墟里挖掘龍蛋的時候可沒想過這麼多。”
兩個身影就在這時從廣場的方向飛撲了出來,還伴隨着歡快的“嘎哦”叫聲,梅麗塔和諾蕾塔輕車熟路地伸出手去,以普通人類難以企及的力量攔住了兩隻正在空中飛撲的雛龍,她們把小傢伙們放在地上,用手摩挲着她們頭頂附近光滑的鱗片,兩隻雛龍便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一邊把腦袋在梅麗塔和諾蕾塔大腿上蹭來蹭去,一邊愜意地眯起眼睛。
“終於玩夠了麼?”諾蕾塔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們好像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嘎哦!!”雛龍高興地叫着,使勁拍打着翅膀脖子,而與此同時,她們脖頸和後背附近的一些鱗片也漸漸滲出了明亮的藍色光流,伴隨着雛龍身體的晃動,那光流和天上的星空交相輝映。
“這是……”一旁的年輕紅龍驚愕地看着兩隻雛龍身上同時呈現出來的異象,她顯然沒見到過類似的情景,“她們身上那是什麼?”
“是深藍魔力產生的影響,”梅麗塔一邊摩挲着小傢伙的腦袋一邊隨口說道,“似乎是有少部分龍蛋受到了深藍網道的影響,一出生就帶有這樣特殊的魔力印記——你在這邊沒看到麼?我聽說塔爾隆德出生的一小部分雛龍身上好像也有類似現象。”
“深藍魔力留下的印記?”年輕紅龍驚訝地說道,緊接着便若有所思,“這……我好像確實是聽說過,但沒親眼見過,我照料的雛龍中沒有這樣的……”
就在這時,正在梅麗塔和諾蕾塔身旁蹭來蹭去的兩隻雛龍突然間伸長了脖子,使勁看向夜空中的某個方向,她們背後的魔力光流也瞬間變得比剛纔明亮數倍,甚至釋放出了隱隱約約的熱量,梅麗塔和諾蕾塔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便聽到兩隻雛龍一前一後發出焦急的叫聲:“嘎哦!!嘎哦!!”
第1255章 “門”
第二天一大早,高文便與琥珀一同來到了阿貢多爾的最高議事廳,他們已經決定提前出發前往西海岸,去確認那座高塔的情況。
極夜仍在持續,因此即便是在理論上的“白天”,太陽也仍舊在地平線下徘徊,天邊僅有暗淡的輝光從平原的盡頭瀰漫過來。魔晶石燈的光輝照亮了走廊,黑龍少女柯蕾塔走在高文與琥珀面前,三人的腳步聲迴盪在這略顯空曠的地方——他們來到了赫拉戈爾的辦公室門前。
一名身材較矮、留着紅髮的年輕女性龍族推開門走了出來,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一大早便出現在這裏的高文等人一眼,隨後目光落在了黑龍柯蕾塔身上,在簡短地打個招呼之後,這位年輕的女性龍族便腳步匆匆地從走廊上離開了。
“那是負責照料雛龍的看護員貝爾蘭塔……”在對方離開之後,柯蕾塔才露出了有些好奇的表情,輕聲嘀咕着,“她怎麼會這個時候來面見領袖……”
緊接着她便搖了搖頭,暫且把這個小插曲放在一邊,上前幫高文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請進,領袖已經在裏面等着兩位了。”
高文與琥珀踏進了赫拉戈爾的辦公室,在明亮的燈光下,他們看到那位龍族領袖就坐在辦公桌後面,但讓他們意外的是,另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在房間裏面。
梅麗塔·珀尼亞,她就站在辦公桌旁邊不遠處,當高文兩人走進來的時候,這位藍龍小姐也同一時間回過頭,目光與高文撞在一起,兩人表情看起來都有些意外。
但今天高文來到這裏首先是爲了與赫拉戈爾商談要事,所以他只是簡單地和梅麗塔打了個招呼,目光便放在了桌子後面的龍族領袖身上——留着金髮、氣質儒雅的昔日龍祭司正抬頭看向這邊,他對高文露出一絲微笑,隨後神色便嚴肅起來:“是和逆潮之塔有關麼?”
高文還沒開口,臉上便浮現出了一抹驚訝,他揚起眉毛:“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這個?”
“看來我猜對了,”赫拉戈爾沉聲說道,神色間卻愈加嚴肅起來,“請坐吧,先說說你那邊的情況,爲何決定提前動身?是那位大冒險家的狀況出了變化?有新的線索指向那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