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他知道,所以纔會顯得有點緊張——這位大冒險家平常的心態可是比誰都要好的,”赫拉戈爾帶着一絲笑意說道,“你知道麼,他視你爲偶像——哪怕如今失去了記憶也是如此。”
“我知道這件事,他當初跑去海上尋找‘祕密航路’還是因爲想追尋‘我的腳步’呢,”高文笑了起來,語氣中帶着一絲感嘆,“也正是因爲那次出海,他纔會迷航到北極海域,被當時的梅麗塔稀裏糊塗給撿到逆潮之塔去……世間萬物真的是因果相連。”
“世間萬物因果相連……曾經某一季文明的某位智者也有過這種說法,很有趣,也很有思考的價值,”赫拉戈爾說道,隨後朝着房間的方向點了點頭,“做好準備了麼?去見見這位將你視作偶像崇拜了幾百年的大冒險家——他可是期待很久了。”
“……說真的,我反而開始有點緊張了。”高文笑着說了一句,但還是邁開腳步朝着房門的方向走去,琥珀與赫拉戈爾也跟了上來。
走到房間門口,高文停下腳步,稍微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和腦海中的思路,同時也輕輕吸了口氣——他說自己有點緊張那還真不是開玩笑,畢竟這情況他這輩子也是第一次遇上,這世界上如今崇拜自己的人不少,但一個從六百年前就將自己視爲偶像,甚至冒着生命危險也要跑到海上尋找自己的“祕密航路”,如今過了六個世紀仍然初心不改的“大冒險家”可只有這麼一個。
想到這,他竟有了點第一次線下見粉絲的緊張。
但屋裏邊那位大冒險家肯定比他還緊張,所以高文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狀態,等到臉上肌肉放鬆下來之後,他便隨手推開了眼前那扇堅固的木門——伴隨着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正在會客室裏交談的維多利亞和莫迪爾便同一時間回過頭來。
維多利亞第一個起身,向高文鞠了一躬之後提醒着身旁的先祖:“陛下來了。”
莫迪爾的反應慢了半拍,但在聽到身旁的提醒聲之後還是迅速醒過味來,這位大冒險家簡直像是不小心坐在火炭上一樣猛一下子便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笑容,卻又緊接着顯得手足無措,他下意識地朝着高文的方向走了幾步,似乎想要伸出手來,但剛伸到一半又觸電般收了回去,使勁在自己衣服上蹭來蹭去,嘴裏一邊不太靈光地念叨着:“啊,等等,陛下,我剛和維多利亞聊完天沒洗手……”
高文這邊也正邁出兩步準備跟老人握個手呢,卻被對方這突然間一連串毫無規律的動作給打亂了節奏,整個人有點尷尬地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着莫迪爾的舉動,好不容易纔找到機會開口:“不必這麼緊張,莫迪爾先生——我是專門來看你的。”
“哎您這麼一說我更緊張了啊!”莫迪爾終於擦完了手,但緊接着又隨手召喚了個水元素放在手裏使勁搓洗起來,又一邊走向高文一邊唸叨着,“我……我真是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能親眼見到您!您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開拓者和最偉大的冒險家!我剛聽說您要親自來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魔法女神可以作證!我當時簡直以爲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場‘怪夢’……”
高文聽着便忍不住表情怪異起來,心裏唸叨着魔法女神恐怕做不了這個證了,她現在天天被娜瑞提爾帶領的網管們在神經網絡裏圍追堵截,要麼就是跟另外兩個退了休的神明打牌下棋,最近一次給人做見證就是證明阿莫恩手裏確實沒有雙王兩個炸……
不過不管怎樣,在好生折騰了一陣之後大冒險家終於稍微放鬆下來,莫迪爾放掉了已經被自己搓暈的水元素,又使勁看了高文兩眼,彷彿是在確認眼前這位“皇帝”和歷史上那位“開拓英雄”是否是同一張臉孔,最後他才終於伸出手來,和自己的“偶像”握了握手。
片刻之後,在維多利亞的提醒下,莫迪爾才終於將手鬆開,他坐在矮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臉上帶着十分開心的笑容,高文則坐在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並且沒有擦去手上的水珠。
琥珀站在高文身後,維多利亞站在莫迪爾身後,赫拉戈爾看了看房間中氣氛已入正軌,自己這個“外人”在這裏只能佔地方,便笑着向後退去:“那麼接下來的時間便交給各位了,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就先離開一步。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叫柯蕾塔,她就站在走廊上。”
高文笑着點了點頭,一旁的維多利亞則開口說道:“辛苦您了,赫拉戈爾閣下。”
龍族領袖離開了,會客室中只剩下高文等人,在開口交談之前,高文首先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後的琥珀,對眼前的老人介紹道:“這是琥珀,我的情報顧問,同時也是暗影領域的專家,我們懷疑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和暗影領域的‘權柄’有關,所以我把她帶了過來。”
“哦,哦,好的,”莫迪爾連連點頭,顯然他其實根本不在意琥珀是誰,隨後他指了指自己側後方的維多利亞,“您應該知道她吧?她……”
“當然,我認識她,”高文笑了起來,“她可是帝國的優秀官員。”
他話音剛落,腦海中便直接響起了維多利亞的聲音:“先祖他還不知道我的全名,而且出於顯而易見的理由,我也沒辦法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
“嗯,我知道,”高文心中作出回應,同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緊接着便抬頭看向眼前的大冒險家,“莫迪爾先生,你應該知道我親自來見你的理由吧?”
“這……他們說是因爲您很關注我身上發生的‘異象’,”莫迪爾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道,“他們說我身上的異常情況涉及神明,還可能涉及到更多的古代祕密,這些祕密足以驚動帝國上層,但說實話我還是不敢相信,這裏可是塔爾隆德,與洛倫隔着一片汪洋,您卻親自跑來一趟……”
“莫迪爾先生,你可能不太瞭解自己的特殊之處,”高文不等對方說完便出聲打斷道,“發生在你身上的‘異象’是足夠讓聯盟任何一個成員國的領袖親自出馬的,而且即便拋開這層不談,你本身也值得我親自過來一趟。”
“我?”莫迪爾有點無措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子,雖然有點魔法實力,但別的可就毫無長處了,連腦子都經常不清楚的……”
“你是一位偉大的冒險家,”高文鄭重其事地說道,“或許有些事情你已經不記得了,但你曾經爲人類世界做出的貢獻在我看來已經不亞於我那個時代的許多開拓英雄,如果當年的查理見到你,怕是也會親自爲你授勳敬酒的。”
莫迪爾顯然沒想到自己會從高文口中聽到這種驚人的評價——尋常的誇獎他還可以當做是客套客套,然而當高文將安蘇的開國先君都拿出來之後,這位大冒險家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瞪着眼睛不知該做何表情,良久才冒出一句:“您……您說的是真的?我當年能有這種功勞?”
高文表情認真起來,他盯着眼前這位老人的眼睛,鄭重其事地點頭:“千真萬確。”
他知道自己的話對於一個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的冒險家而言相當難以想象,但他更知道,自己的話沒有一句是誇張。
莫迪爾·維爾德,儘管他在貴族的標準看來是個不可救藥的瘋子和背棄傳統的怪人,然而以開拓者和冒險家的眼光,他的存在足以在歷史書上留下滿滿一頁的篇章。
他一生的冒險成果無數,而在那本《莫迪爾遊記》中,高文對其中印象最深刻,感受到觸動最大的一個段落至今記憶猶新——那不是什麼驚險刺激的異域探險,也沒有奇詭恐怖的超凡生物和古代傳說,它只有一句話,卻可以被刻在歷史書上——灰山以北沼澤邊緣發現薯類植物,葉片灰綠色,耐寒易活,我覺得可以在寒冷地帶大範圍種植,已經試喫過了,能夠果腹,沒有毒。
莫迪爾活躍的年代在安蘇立國一百年後,但當時整個安蘇都建立在一片荒蠻的未知土地上,再加上立國之初的人口基數極低、新魔法體系遲遲不能建立,以至於即便國家已經建立了一個世紀,也仍有許多地區處於未知狀態,許多動植物對當時的人類而言顯得陌生且危險。
是許許多多像莫迪爾一樣的冒險家用腳丈量土地,在那種原始環境下將一寸寸未知之境變成了能讓子孫後代們安居的棲息之所,而莫迪爾毫無疑問是他們中最傑出的一個——如今數個世紀光陰飛逝,當年的荒蠻之地上早已處處炊煙,而當年在《莫迪爾遊記》上留下一筆的灰葉薯,如今支撐着整個塞西爾帝國四分之一的口糧。
《莫迪爾遊記》中驚悚刺激的內容很多,令人沉醉其中的奇妙冒險數不勝數,但在那些能夠吸引劇作家和吟遊詩人目光的華麗篇章之間,更多的卻是類似這種“枯燥無味”的記載,哪裏有食物,哪裏有藥材,哪裏有礦山,什麼魔物是尋常軍隊可以解決的,什麼魔物需要用特殊手段對付,森林的分佈,河流的走向……他或許並不是抱着什麼偉大的目的踏上了第一次冒險的旅程,但這絲毫不影響他一生的冒險成爲一筆偉大的遺產。
然而這位大冒險家已經把這一切都忘了。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發現過什麼值得被人記住的東西,他只是覺得自己是個冒險家,並在這股“感覺”的推動下不斷走向一個又一個遠方,然後再把這一段段冒險經歷忘掉,再走上新的旅程……
莫迪爾笑了起來,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當年到底都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以至於能得到這種讓自己難以置信的評價,但高文·塞西爾都親口這麼說了,他認爲這一定就是真的。
他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開拓英雄和冒險家的肯定。
“您纔是最偉大的冒險家,”這位滿頭白髮的老人開心地笑着,彷彿陳述真理般對高文說道,“或許我當年確實有些什麼成就吧,但我是在開拓者們所建立起來的和平中啓程,您卻是在魔潮廢土那樣的環境裏披荊斬棘……”
那是高文·塞西爾的功績。
高文心中竟有一些尷尬,不由得搖了搖頭:“那已經是過去了。”
“如今您仍然在開拓前路的路上,”莫迪爾極爲嚴肅地說道,“共同體聯盟,環大陸航線,交流與貿易的時代,還有那些學校、工廠和政務廳……這都是您帶來的。您的開拓與冒險還在繼續,可我……我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在止步不前。”
“沒有人是真正的止步不前,我們都只是在人生的中途稍作休息,只不過大家休息的時間或長或短。”
“……您說得對,一個合格的冒險家可不能太過悲觀,”莫迪爾眨了眨眼,隨後低頭看着自己,“可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這場‘休息’的時間已經太久了……”
高文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了站在自己側後方的琥珀:“你有發現什麼嗎?”
琥珀的目光落在莫迪爾身上,她的表情十分罕見的有點嚴肅,過了片刻,她才上前半步:“我確實感覺到了和‘那邊’非常非常微弱的聯繫,但有些事情還不敢確定。我需要做個測試,老先生,請配合。”
她一邊說着,一邊抬起手,輕輕搓動指尖。
灰白色的流沙憑空浮現,如水般流淌下來。
第1249章 琥珀是專業的
在看到那些流沙的一瞬間,莫迪爾臉上便浮現出了驚愕莫名的表情,顯然他對這些擁有奇特“外觀”的沙塵印象深刻,而在看到這些沙塵如有生命般接受着琥珀的指引之後,他望向琥珀的眼神便愈發異樣起來——一瞬間也不知道這位大冒險家腦海裏都浮現出了多少推測,反正最後他是頗爲欽佩地看了高文一眼。
高文:“……?”
“真不愧是能夠追隨在您身邊的人,”老法師突然開口說道,“我原本還以爲自己那匪夷所思的經歷已經是值得被書寫在書上的故事,但現在看來……這些奇詭神祕的東西在您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吧……”
“啊,這你可能有點誤解,”高文頓時反應過來,擺了擺手,“她這些沙子是……”
說到一半他便停了下來,因爲他突然不知該怎麼跟這位初次見面的大冒險家解釋琥珀的特殊之處,想來想去對方應該也不理解“免費神選”是個什麼概念,後半句話他只好敷衍過去:“她這些沙子並不是你見過的那些沙塵,具體情況有點特殊——不過這確實與暗影神力有關,所以它們或許有助於確認你身上發生的變化。”
說話間,那些如流水般的灰白色細沙已經在空氣中漂浮起來,並在琥珀的指揮下環繞在莫迪爾身邊——與第一次召喚這些沙塵時比起來,琥珀對它們的控制力顯然已經增強許多,她不但能夠控制這些沙塵的出現和消失,還能控制着它們做出複雜的變化,而被沙塵環繞的大冒險家本人則一瞬間有點緊張,老法師坐直了身子,雙眼緊盯着那些在他身邊盤旋的沙塵,一邊謹慎地開口問道:“需要我做些什麼來配合麼?”
“不,坐着就好,我正在檢查你身上到底殘留了多少和‘那邊’有關的氣息。”琥珀一邊控制那些沙子一邊隨口說道,臉上表情格外認真,然而熟悉她的高文已經看出來,這個半精靈正進入“玩得興起”的狀態——能讓一個傳奇強者如此嚴肅配合的機會可不多見,這個戰鬥力就比鵝強點有限的傢伙這輩子恐怕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場面,這時候當然要裝模作樣一番。
只不過高文也沒有開口戳破什麼,因爲他知道這傢伙哪怕再得意忘形也不會耽誤正事,她確實是在檢查莫迪爾身上的異常,而且……好像已經發現了什麼有用的線索。
因爲她額頭上已經開始有冷汗滲了出來。
“你發現什麼了?”在注意到琥珀的神色逐漸真的嚴肅起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緊張錯愕的時候,高文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在旁邊問了一句。
琥珀竟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高文的問題,她只是原地愣了幾秒,才猛然看向莫迪爾:“老先生,您平常會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麼?”
“不正常的地方?”莫迪爾愣了一下,“你指什麼?”
琥珀仔細挑選着詞彙,儘量表述着自己的想法:“就是……各種各樣的彆扭感覺,比如感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不屬於自己,肢體麻木,彷彿丟了胳膊腿什麼的……”
她前面的半句話說的還算正常,後面的內容卻含沙量越來越大,然而莫迪爾顯然並未因此感覺冒犯,老法師只是有點錯愕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還彷彿爲了確認什麼般活動着自己的手腕腳腕,最後才一臉茫然地抬頭:“沒覺得啊,我認爲自己身體還是挺硬朗的……”
高文看看莫迪爾,又看了看神色無比怪異、彷彿看到了什麼詭異莫名之物的琥珀,忍不住低下頭湊過去小聲問道:“你到底發現什麼了?”
琥珀雙眼緊盯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大冒險家,高文突然湊過來之後的聲音甚至把她嚇了一跳,隨後她才同樣壓低了聲音,用只有高文能聽到的音量小聲說道:“你們果然都看不見是吧?”
“看不見什麼?”
“莫迪爾他……半個身子都是由暗影沙塵組成的……”
琥珀輕聲說道,嗓音如在描述一個幻夢中的異象,旁邊的高文驚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她的視線則始終沒有從那位大冒險家身上離開——她清清楚楚地看着,當自己召喚出的“暗影沙塵”環繞在莫迪爾身旁,當自己終於從這位大冒險家身上感知到了那種熟悉的、源自夜女士神國的氣息之後,眼前的景象便發生了變化,流水般的灰白色沙塵在莫迪爾身上湧動着,精準地勾勒着他的半個軀體,沙塵在他的身體表面流淌,看上去詭異而又駭人。
起初,琥珀還以爲那些沙塵僅僅是覆蓋了大冒險家的一部分皮膚表面,但當其中一些沙塵在流淌中出現了縫隙,讓她能直接看到沙塵對面的座椅靠背之後,她便明白過來:那些沙塵不只是覆蓋了表面的一層,事實上莫迪爾的半個身體都是由那些“暗影沙塵”所構成的!
可是看起來大冒險家本人對此根本一無所知,在他旁邊的人也根本看不出這一點——只有她自己,通過某種和暗影神國之間的隱祕關聯,觀察到了這一點。
高文下意識地將視線集中到了莫迪爾身上,在老法師有些困惑的神色中,他上下打量了這位身上纏繞着諸多謎團的大冒險家許久。
他當然什麼都沒看出來——但他相信琥珀確實是看到了她所描述的那番駭人景象。
“琥珀小姐,你看出我身上的問題所在了麼?”莫迪爾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雖然以傳奇強者的力量,刻意感知的話他完全可以聽到剛纔琥珀和高文之間小聲交流的內容,但在自己所敬重的開拓英雄面前,他很謹慎地沒有做這種“逾越”的舉動,“情況很嚴重?”
“……你身上確實留有夜女士的力量,而且身體已經發生了一定程度的異化,”琥珀立刻回答道,但她刻意隱瞞了自己所看到的真相——莫迪爾身上的異象似乎與他對自身的認知也有一定關聯,在搞明白這其中的規律之前,她必須謹慎小心,以防止不小心刺激到這位大冒險家的“關鍵認知”,“不過不必太過擔心,既然你自己都沒感覺有什麼問題,那這就說明你身上發生的‘異化’並不是致命的,夜女士的力量……至少沒有主觀惡意。”
“哦,那就還好。”莫迪爾鬆了口氣,旁邊的高文也跟着鬆了口氣。
高文剛纔一瞬間甚至還有點擔心琥珀會像往常一樣開口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抖摟出來,但現在看着這個帝國之恥在正經事面前還是挺有意識的,她平常那副又皮又跳人見人嫌的狀態應該是隻針對自己……這想了想,怎麼突然感覺更氣了?
而在高文心裏轉起這些念頭的同時,琥珀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她一邊謹慎觀察着莫迪爾的狀態一邊說道:“老先生,我還想確認一件事……但我得先確認一下,您信任我麼?”
“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不信任的?”莫迪爾笑了起來,“更何況連高文陛下都信任你,我還能擔心帝國的情報部長要從我這麼個糟老頭子身上偷點東西不成?”
高文一聽老法師這句話就感覺滿是槽點,心說這位維爾德家的老祖宗看來是不知道帝國情報部長以前主業是幹什麼的,但更大的槽點是旁邊琥珀竟然緊跟着就點了點頭:“從某種意義上,我確實是打算從您身上‘偷’點什麼東西,老先生。”
高文差點就跟莫迪爾一塊“啊?”出來。
“我要嘗試着從你身上剝離出一小部分‘異物’,但我不知道這能不能行,更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解釋這裏面的原理,”琥珀緊跟着便補充道,她操控着那些環繞在莫迪爾周圍的暗影沙塵,臉上帶着躍躍欲試的模樣,她似乎是解釋給莫迪爾聽,但實際上都是在說給高文,“我能感知到那些力量是如何流動的,並且能‘看’到裏面可操作的部分,這個過程應該是安全的,但這首先需要莫迪爾先生的配合——最重要的是不能有牴觸。”
“剝離他身上的‘異物’?”高文首先便訝異地看了琥珀一眼,似乎是不太相信這個暗影突擊鵝一下子會如此能幹,但很快他便確認了對方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於是接下來便將視線放在莫迪爾身上,“你意下如何?當然,我可以保證琥珀的認真態度,但她的‘手藝’如何我就不敢肯定了……”
琥珀一聽這個頓時翻了個白眼,似乎想反駁兩句,但在她開口之前莫迪爾便先一步表明了態度:“我覺得可以試試,反正我身上的情況都這樣了,連龍族的首領都想不到好辦法,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個方案……這起碼是個方案。琥珀小姐,除了不要牴觸之外,我還需要做別的麼?”
“您別牴觸就行了,主要是如果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您就開口,千萬別隨手反擊什麼的。”琥珀趕緊說道,表情異常認真——別的事情她不敢說,但對自己的實力她一向很有信心,在這麼一位傳奇魔法師,而且還是實戰向的傳奇魔法師面前,她敢保證對方隨便出手一下自己就會當場暴斃,甚至撲街太快到高文在旁邊護着都不一定能救回來……
又得到了莫迪爾的再三保證之後,琥珀才終於踏實下來,隨後她上前一步,揮手散去了那些由她自己召喚出來的山寨版暗影沙塵,接着便將一隻手放在莫迪爾的頭頂上方。
老法師正襟危坐,繃着臉做好了配合實驗的準備,高文和維多利亞則同時露出了關注、好奇的視線,看着琥珀到底要搞些什麼名堂,他們看到琥珀一臉嚴肅地在那站了幾秒鐘,隨後一陣非常非常輕微的“沙沙”聲才突然傳了過來。
高文睜大了眼睛,他看到莫迪爾的身上正在分離出如煙似霧般的暗影沙塵,那些沙塵非常細且輕,就如蒸騰般向上升去,剛一脫離莫迪爾的身體便呈現出四散飄落的傾向,然而它們很快又重新聚攏在一起——琥珀的控制力對這些沙塵產生了效果,它們盤旋着,上升着,最終聚集在琥珀指尖,化爲了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小小氣旋。
莫迪爾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恍惚,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琥珀的操作便已經結束了。
“您有什麼感覺嗎?”維多利亞立刻關心地問了一句。
“已經結束了?”莫迪爾摸了摸自己頭頂,又扭頭看了看已經將沙塵氣旋收起(也不知道她給藏哪去了)的琥珀,一臉茫然,“我就走了個神,什麼感覺都沒有。”
“走神麼……”一旁的琥珀聽到之後立刻若有所思地小聲唸叨了一句,接着點點頭,“已經好了,你沒有異常感覺那再好不過。”
“你從我身上‘偷’走了什麼?”莫迪爾微微皺起眉,好奇地看着琥珀,“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說過了,是你身上的‘異常’,嚴格來講是夜女士留在你身上的‘影響’,”琥珀隨口說道,“但我不能把它們全都剝離出來,只能先弄一小部分來研究研究——接下來你需要耐心等待,看我什麼時候能從那些‘樣本’裏看出名堂來。”
莫迪爾眨了眨眼,目光在周圍幾人身上掃過,眼底似乎有點“你們這幫人是不是組團來忽悠我這個老頭子”的疑惑,但在看到一旁正襟危坐的高文之後,他的這點動搖又很快打散,並慢慢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高文看向琥珀,兩人很快視線交流了一下,隨後他便站起身,對莫迪爾點頭說道:“今天就到這裏吧,莫迪爾,琥珀已經收集了很多線索,接下來我們要回去研究進一步的‘解決方案’。”
莫迪爾趕緊也站了起來,臉上帶着笑容:“當然,希望能儘快聽到您的好消息。”
高文主動伸出手去:“希望不久的將來我們能聊一聊你那些激動人心的冒險,還有你那些影響深遠的大發現。”
……
高文與琥珀離開了房間,那位名叫柯蕾塔的黑髮少女正站在走廊上,看到客人出現,她立刻迎了上來。
“帶我們去休息的地方吧,”高文隨口對這位人形巨龍說道,“看樣子那位大冒險家身上的情況確實值得我們好好研究一番。”
黑髮少女先是好奇地看了高文一眼,隨後才低下頭:“二位請隨我來。”
在前往休息處的路上,高文幾次看向走在自己身邊的琥珀,直到快要抵達房間,他才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到底從莫迪爾身上‘抽取’了什麼東西?”
“我就知道你得問,可惜我現在還不確定,”琥珀輕輕呼了口氣,聲音不緊不慢,“但我猜……那些沙塵可能會揭示莫迪爾·維爾德一分爲二的關鍵時間點前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1250章 沙塵的記憶
高文與琥珀離開了,會客室中只剩下了隔着六百年的祖孫兩人,莫迪爾看着那扇門的方向看了好久,才終於慢慢收回視線,臉上的興奮神色也收斂起來。
老法師坐在椅子上,似乎努力想要做出正襟危坐、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然而和旁邊真正天生面癱的曾xN孫女比起來,他這緊急逼出來的面癱終究是欠缺一點功底,老爺子調整了半天表情,最後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嘴角翹起來。
“您看上去很高興。”維多利亞略顯清冷的聲音從旁傳來,她從剛纔便一直關注着自己這位先祖臉上的表情變化,這時候才忍不住打破沉默,她曾料到莫迪爾在看到高文之後會很高興,但她顯然沒料到對方會高興成這番模樣。
“當然!”莫迪爾立刻答道,臉上的笑容也不再遮掩,“那可是高文·塞西爾!王國的奠基人,荒蠻中的開拓者!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親眼見到他——在現實世界中的,活生生的傳奇英雄!難道你看到這樣的人物不會感到激動?”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確實也很激動,”維多利亞回憶着自己與高文最初的接觸,緊接着便回憶起了當初安蘇王室和南境的一系列貿易和交流,回憶起了那位活祖宗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濟和外交手腕,當初連嫁妝錢都差點賠光的北境女公爵心情變得微妙起來,“……後來我感受到的就只有壓力了。他是個相當可怕的人,當然,我這是某種稱讚。”
莫迪爾看了看維多利亞,表情變得嚴肅,語重心長:“在政務廳工作有壓力是很正常的,可不能因爲這個就對陛下產生不好的想法啊……”
維多利亞嘴角僵硬了一瞬間,卻也不能解釋,只好低下頭表示接受意見:“您提醒得對,我不能因爲壓力就總是抱怨……”
一邊說着她腦海中卻不由得浮現出了一位女士的面孔,浮現出了長公主赫蒂殿下以及她那技藝嫺熟的黑眼圈——頓時她就覺得自己身上確實沒什麼壓力了。
莫迪爾則不知想到了什麼,這位大冒險家的目光落在維多利亞身上,幾秒鐘的注視之後,老人才突然開口沉聲說道:“你和陛下見面的時候,表現的很熟悉,陛下對你的態度也很親切。”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這……我在政務廳中屬於比較高等級的官員,所以也和陛下見過幾次面,至於陛下……他待人一向是親切的。”
莫迪爾笑了起來,他輕輕搖着頭,用一種瞭然卻不在意的語氣慢慢說道:“我知道你有些事不能跟我說,這些天也真是讓你爲難了。放心吧,我給自己施加了許多心理暗示和精神禁制,有些事情我不會去想,不會去猜,更不會主動去問——我不是個不懂是非的頑固老頭,這一點你可以放心下來。”
說到這,大冒險家輕輕嘆了口氣,臉上卻仍然帶着笑意:“只希望未來的某一天我可以解除自己身上的‘詛咒’,到那時候……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
維多利亞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先祖,良久,她的表情鄭重起來:“請放心,這一天肯定不會很遠的——因爲陛下已經親自來了。”
……
明亮的魔法光輝從水晶中散發出來,驅散了北極夜幕下房間裏的昏暗,高文走進了專門給自己安排出來的套房,目光隨意掃過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