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前不久我收到了從塔爾隆德傳來的消息,”高文沉聲說道,“在察覺到深藍網道中可能存在魔力異常湧動的徵兆之後,龍族加強了對網道各個支流的監控,而在監控過程中,他們發現了一些跡象……某些貫穿元素世界的網道支流正在發生‘偏移’——幅度很小,但一直在持續。再加上他們之前發現的線索:某些從元素裂隙中跑出來的元素生物身上帶有被深藍魔力侵染過的痕跡,所以現在我們懷疑深藍網道的異常波動可能已經影響到了元素世界的平衡……”
“元素世界……哦,我明白了,”提爾聽到這裏自然已經想到高文的意圖,“你是想讓我們海妖去幫忙檢查水元素領域的深藍支流是否有問題?”
“深藍網道深埋在我們這個世界的‘下層’,其主要脈流位於物質世界和非物質世界的夾縫中——我們這些只能生活在主物質世界的生物要想直接‘看到’深藍網道並不容易,必須經過複雜的技術輔助,而且監控點也受到各種限制,如果真有某個瞭解深藍網道且掌握着某種特殊技術的敵人在藉助那些貫穿星球的能量流搞事情,那他應該很容易就能躲過我們在物質世界的監控——畢竟,我們的監控到處都是死角,”高文慢慢說着自己的想法,他的話讓提爾也跟着表情嚴肅起來,“這件事讓我一直很困擾,直到前不久,龍族的發現給我提了個醒。
“元素世界的‘規矩’和物質世界不同,在那裏,萬事萬物處於極端‘純粹’的狀態,所有能量流動所產生的痕跡都很難被掩蓋,在物質世界管用的遮掩技巧在元素世界也很難行得通……遺憾的是龍族自己終究還是物質世界的生物,哪怕他們能憑着蠻力硬打進元素領域,他們也不會像元素生物一樣能夠準確感知到元素領域的各種變化,但如果我們有了一些真正的、屬於元素生物的眼睛……”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海妖本質上確實是元素生物,而且最近我們也具備了對魔力的感知能力,倒是可以充當這雙‘眼睛’,”提爾點頭說着,緊接着又有些疑惑地看了高文一眼,“不過聽你的意思,你似乎十分懷疑深藍網道中發生的異常現象背後是有‘人’在刻意操控?我記得恩雅女士說這可能是個自然現象來着……”
“兩百萬年前的網道波動可能確實是一次自然現象,但現如今的就不好說了……”高文皺着眉搖了搖頭,“我沒有直接的證據,但就在今天傍晚前後,維羅妮卡告訴了我她的一些發現……她發現剛鐸廢土中所有和深藍之井建立連接的‘支流’都呈現出極爲正常的狀態,這反而讓她心生疑慮,你知道的,龍族那邊已經發現了深藍網道存在異常波動的切實證據,梅麗塔帶來的龍蛋甚至已經孵出來了被深藍魔力侵染過的雛龍——影響如此之大,維羅妮卡那邊採集到的數據怎麼可能處處正常?
“所以我懷疑這是有‘人’在刻意掩飾痕跡,他們的技術手段很高明,甚至可以瞞過古代剛鐸帝國留下的監控系統,但他們顯然沒意識到宏偉之牆外面的世界如今是什麼局面——凡人諸國已經形成聯盟,連遙遠的巨龍國度都在和洛倫大陸的各國互通情報,聯盟的信息收集範圍橫跨半個星球,在如此大規模的信息互通前提下,他們高明的僞裝技巧反而在露出馬腳……”
一邊說着,高文一邊心有感嘆地搖了搖頭——他沒有把話說死,但那些背後搞事之人的身份其實已經呼之欲出。
怎麼說呢,真不愧是萬物背鍋會……死了仍然可以背鍋啊。
“怪不得你會對這件事如此緊張……那這聽上去確實挺嚴重,”提爾的尾巴尖在半空中彎來彎去,她臉上帶着思考的表情,“嗯……我倒是不介意幫你們忙啦,只不過這件事吧……”
高文立刻問道:“有困難麼?”
提爾想了想,擺擺手:“好吧,其實只是小問題——我們雖然是水元素,但事實上跟當地的水元素相處的並不怎麼愉快。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相信女王那邊能搞定。回頭我就把這件事報告上去,根據我的推測,女王那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會答應。”
高文臉上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心中卻陡然鬆了口氣,與此同時也感到深深的慶幸——元素領域對於生活在物質世界的人類而言是一片陌生的冷漠的國度,很少有誰能在那些性格古怪、冷漠排外的高階元素生物中找到穩定可靠的盟友,正是因此,塞西爾帝國能夠搭上海妖這條線才顯得尤爲幸撸@些來自深海的盟友雖然有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畫風問題……但她們確實靠譜。
他甚至覺得豌豆當年扔到井裏的那個水桶差不多可以寫到歷史書裏了。
而在感慨這些之餘,高文也不免對海妖如此坦率熱忱的態度有些心中沒底,忍不住說道:“請代我向你們的女王表達最真摯的謝意——你們海妖實在幫了我們不少忙,這份友誼我是不會忘記的……”
“哎哎你別這麼說,你這麼突然一臉認真地說這些讓我感覺怪怪的……”高文話沒說完,提爾便頓時縮着脖子擺了擺手,“我們海妖可沒有你們人類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講究和規矩,我們對事物的判斷很簡單——你們是一羣不錯的朋友,有趣且值得信任,所以我們就願意和你們多交流交流,僅此罷了。
“在過去的百萬年裏,這個世界上也曾出現過不止一個想要和海妖打交道的種族,其中也有和你們一樣有趣的,但也有讓我們不感興趣的,對那些有趣的,海妖們一向熱情對待,而那些讓我們不感興趣的……直到他們滅絕,我們也不曾和他們打過交道。
“別意外,我們這個種族就這樣——這大概也算是元素生物的特性?”
提爾說着,微微笑了笑,接下來語氣又突然認真起來:“而且嚴格來講,這次的事情和我們也並非沒有關係……深藍網道,如果那東西真的是個貫穿整個星球的龐大系統的話,那它一旦出事,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種族誰也跑不掉——我們的飛船現在還沒修好呢。”
第1228章 光年之外
海妖來到這顆星球所乘坐的星艦……
聽着提爾嘀嘀咕咕的最後半句話,高文腦海中隨即便聯想到了那艘至今仍然擱溤跓o盡之海深處、其規模據說比當年的剛鐸帝都還要大上一圈的星際飛船,平心而論,哪怕這顆星球上已經冒出來了像塔爾隆德那樣賽博朋克一般的先進文明,海妖們所乘坐的那艘飛船在高文心中也仍然是這顆星球上畫風最離譜的事物——一艘飛船啊!那可是一艘能進行星際殖民的飛船!
真虧自己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時候還以爲這是個劍與魔法的世界來着……
高文甩了甩頭,把那些不相干的聯想甩出腦海,同時又用有點好奇的目光看着正懶洋洋把上半身搭在長椅上、尾巴一路蔓延出去好幾米的海毛蟲:“你們那艘飛船如今修復到哪一步了?我記得前不久你還跟我說過,你們的工程師在動力核心還是什麼核心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步……”
“是核心融合塔啦,用來從負空間潮汐中汲取能量,給躍遷引擎供能的大傢伙——從迫降在這顆星球上之後,那東西就停機了,深水技師們想盡辦法也沒能重新點燃它的一級驅動爐,”提爾晃了晃尾巴尖,一臉很懂地說道,“現在我們終於搞明白了魔力是什麼東西,也就計算出了核心融合塔在啓動過程中遇上的‘偏差’幅度。”
說到這她頓了頓,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解釋,然後纔再次開口:“據說深水技師們已經放棄了將其原樣修復的計劃——這個世界的環境實在和我們的故鄉偏差太多,而核心融合塔的關鍵結構在新環境中完全無法適應,所以她們決定將核心融合塔的內核區直接拆掉,把驅動部分換成虹光聚焦矩陣,再利用融合塔外圍的力場線圈和相變分流器重新分配能量流,事實上她們已經這麼試過了,拆換了一小部分……效果似乎很好。”
“虹光……你們直接把那玩意兒塞進了飛船的動力爐裏?!”高文頓時目瞪口呆,他倒是知道海妖在嘗試從塞西爾的虹光發生器中尋找修復飛船能源模塊的靈感,但他可沒想到那羣膽大包天的深海鹹魚竟然直接把虹光裝置塞進了動力爐裏,而且聽上去塞的還不是一個兩個——她們往裏面塞了個矩陣!
那東西平常是用來攻城拔寨的巨炮!輸出功率高的嚇人!那幫魚精這是在鍋爐裏燒核彈頭?
提爾卻對高文的反應感覺莫名其妙,她抬頭懶洋洋地看了一眼,聲音彷彿隨時可能睡着:“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們的深水技師一向有着很開闊的思路——當然了,問題還是有一些的,主要是虹光裝置輸出的能量功率還是不太夠,哪怕那邊的技術人員們儘可能提高了聚焦矩陣的功率密度,也只夠讓融合塔勉強以最低功率咝校匠0菜S恩的主要能源還是得依靠燒魷魚……不過這對於已經停滯了許多年的我們而言已經是不得了的進步了。”
聽着提爾渾不在意的唸叨聲,高文原本驚愕的神色終於漸漸化爲木然,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趴在長椅上的海毛蟲精一眼,心說這真不愧是曾經的星際文明——除了腦子普遍有坑進水之外,這個種族在這顆星球上是真的只能讓人仰望……
提爾則不知道高文腦袋裏在想些什麼,她只是打了個哈欠,又回憶了一下最近和故鄉的聯絡內容,纔不太確定地繼續說道:“對了,我們那邊的修復工程最近還有個成果……你可能有興趣。”
“我感興趣的東西?”高文有些錯愕,“是什麼?”
“安塔維恩的超光速通訊陣列,”提爾伸了個長長長長長的懶腰,又認真地在椅子旁邊把自己盤成一坨,“也就是天線系統。”
“超光速通訊陣列……”高文眨眨眼,終於回憶起來,“我記得你好像跟我提過……等等,你們已經把那玩意兒修好了?!”
“談不上修好,發送單元的諧振晶體損壞過於嚴重,現在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替代品,但我們想辦法修好了它的一部分接收模塊,”提爾說道,神色中突然有一絲感慨,“我們沒能接收到其他移民飛船發來的聯絡信息,但我們收到了你們在監聽站裏接收到的那種信號……併成功實現了精確定位。”
這個消息來的是如此突然,以至於高文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他眨巴了幾下眼睛,腦海中才浮現出對應的情報:海妖們嘗試修復飛船的天線陣列一事他是知道的,而且他還知道海妖當年從故鄉逃離時所發射的移民飛船並不只有安塔維恩一艘——據說另有數艘飛船從她們的母星起航,然而如今皆已散失在茫茫星海深處。
如今儘管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提爾的同胞們似乎仍然堅信其他飛船上的同胞們還活着,她們希望能修好飛船的通訊系統,以重新聯繫上那些在百萬年前便已經失去聯絡的同胞。
另一方面,他更知道提爾所說的“信號”是什麼東西,那是之前索林樞紐、北境樞紐以及先祖之峯樞紐皆先後監聽到的、來自茫茫宇宙的神祕信息,那些信號傳遞着基礎的數學知識和無人能懂的語言文字,彷彿是在向其他文明展示自己的存在並致以問候,而他已經從龍神口中得到證實,那些信號來自其他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只是由於技術限制,哪怕目前塞西爾最先進的魔網樞紐也只能偶爾單方面地收到那些信號,卻無法鎖定它的具體發射源,也無法破解對方發射信號所用的技術。
至於對那些神祕“異星文字”的破譯……塞西爾和提豐帝國在很早以前就組織起了規模龐大的密碼學家和文字專家隊伍,甚至把破譯工作下放到了民間集思廣益,然而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所有工作的進展仍然微乎其微。
他沒有想到,突然的破局點竟然來自那些與聯盟關係若即若離的海妖。
“那些信號的來源方位和你們當初的推測相差不遠,”提爾看到了高文表情的變化,她沒有賣關子,“確實是來自霜天座方向,在霜天座底部,有一顆暗淡的恆星——可能也有些別的什麼小天體,但我們的觀測設備受損,暫時無法確認。經過安塔維恩號星軌儀的精確追蹤,信號是從那顆恆星附近傳出來的。”
“那顆恆星有名字麼?”高文下意識問道。
“我們管它叫SK-32-A,但在你們人類世界,魔法師和占星師們好像給它起了個挺好聽的名字,叫‘蒼星’,”提爾聳聳肩說道,“要確認這點可不容易,我在你們那些亂七八糟又缺乏精度的天文圖表裏翻了好久,又找安塔維恩的天文學者們比對了好幾遍,纔敢確認我們的SK-32-A和你們人類口中的‘蒼星’是一個……”
高文不等她說完便立刻打斷:“明天開始你池子裏的鹽換成精製海鹽。”
“好嘞!”提爾瞬間點頭,然後才接着說正事,“那就回到‘蒼星’——我們測出了它和我們腳下這顆星球之間的距離,約有6.12光年,它應該有至少一顆大質量的氣態行星和兩顆固態行星繞其咿D,但我們暫時還無法確認信號到底是從其中哪顆星球附近發出……
“另外,我們的天線系統對信號進行了較長時間的追蹤,確認那信號是以約3.35天爲週期不斷髮送,每次從信號出現到消失會持續16個小時,目前還不確定這種週期是發送者有意爲之還是受到了沿途宇宙環境的影響……”
高文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將提爾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認真記在心中,並輕聲重複了一遍那個特殊的名字:“……蒼星……”
提爾看了高文一眼,似乎有些猶豫,在思考了幾秒種後她才繼續說道:“最後還有一件事……”
“你說。”高文立刻說道,語氣中的急迫甚至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大部分人類應該還無法理解這意味着什麼,但據我的瞭解,你應該能聽懂我要說的是什麼概念,”提爾微微晃了晃尾巴尖,神情變得十分鄭重,“經過通訊陣列的分析,我們發現一件事——那信號……是以超光速傳播的。”
高文瞬間皺起了眉頭:提爾話很簡短,然而這其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卻非同凡響。
“超光速……”他忍不住輕聲嘀咕着,“也就是說……”
“雖然隔着6.12光年的距離,但那些信號卻不是從六年前發出來的‘過時信息’,我們接收到的是來自蒼星的即時通訊,而且這種信息發送技術十分高明——它既可以被我們的超光速通訊陣列捕捉,也可以進入魔網樞紐這樣常規的天線系統,這說明它在調製之初就是爲了向儘可能多的‘目標’投送情報,”提爾點頭說道,“而如果我們擁有對等的發信技術,我們甚至現在就可以實現和‘蒼星’之間的實時通訊……跨越6.12光年的距離,與另一顆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建立交流。”
高文正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衝擊,聽到這裏下意識問道:“你們的超光速通訊陣列不可以……”
“不可以,”提爾搖了搖頭,“我剛纔說過了,我們只修好了陣列的接收模塊,而且只是一部分。整個系統的諧振晶體壞了,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替代產物。”
高文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於激動,立刻強迫自己恢復冷靜,並若有所思地輕聲說道:“不管怎樣,‘蒼星’顯然是一個比我們更先進的文明……”
“他們至少掌握着比我們先進的通訊技術——當然,安塔維恩號修好以後就不一定了,”提爾說道,並緊接着皺了皺眉,臉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說到這個‘通訊技術’……我有一個在通訊技術組工作的姐妹上次跟我提起了一個可疑的地方。”
高文皺皺眉:“可疑的地方?”
“和‘超光速通訊’這樣尖端的傳輸技術比起來,蒼星發送的信號在編碼方式和調製格式方面卻顯得過於簡單落後,”提爾慢慢說着——她很少會跟這裏的人講起這方面的知識,因爲她所瞭解的那些知識對於人類而言大多過於艱深難懂,但她知道,眼前這個不可思議的“人類”是可以聽懂自己在說什麼的,“在同樣的信道寬度下,他們本可以塞進更多的有效信息和更清晰的圖文內容,但他們卻選擇了最原始和低效率的‘編碼表’……
“你能理解這其中的矛盾之處麼?換成你們陸地人能聽懂的比喻,就好像他們手頭有一個來自剛鐸帝國的、極度精密先進且直到今天還能用的魔法裝置,他們卻給那裝置上綁了根棍子用它來砸核桃——雖然最終目的還是實現了,但這個過程卻……”
提爾攤了攤手,高文則迅速理解了她話語中的含義,他想到了索林樞紐之前監聽到的那些信息,當時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麼,然而現在,他知道了那信號竟然是以超光速的方式傳輸,整件事背後的違和感果然瞬間湧上心頭。
這就像是在光纖時代,兩個人用着最先進的計算機和最高速的光纖網絡……互拍電報。
“或許這只是爲了讓像我們這樣的‘低水平文明’能夠更容易地破解他們所發送的信號內容,”稍作思考中,高文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更復雜的編碼方式或許效率更高,但顯然破解起來的難度也會更高……”
“我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這有個問題,”提爾搖了搖頭,“如果是爲了照顧‘低水平接收者’,那他們完全可以同時發送多套不同的編碼,分別採用不同水平的編譯技術——這樣一來,不管是怎樣級別的‘接收者’都將有機會收到並破解那些信號。如果‘蒼星’真的是一個掌握了超光速通訊的先進文明,這種事情對他們而言絕對是輕而易舉的。”
高文心中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他的頭腦飛快咿D,提爾所提出的這些問題顯然值得他更進一步的思考:“或許……他們的信號只是爲了發給‘低水平文明’呢?也可能‘蒼星’的發送者根本就不在意信息傳遞的效率,他們只需要把那些基礎的‘問候’發往整個星區即可,而最原始簡陋的編碼方式可以確保這些信息被可靠地發送到每一個有能力‘聆聽太空’的文明手中……”
“這也是個可能性,”提爾點了點頭,“但這樣做的意義又何在呢?”
“……我不知道,”高文猶豫了片刻,還是微微點頭說道,“歸根結底,我們對那個遙遠的‘發信者’瞭解還是太少了。”
第1229章 聆聽光年之外的聲音
靜謐的夜空如巨幕般徽肿胚@個世界,即便大地上輝煌的人造燈火讓那些閃爍的羣星顯得比以往暗淡了一些,然而那些清冷的星光本身並不會在意大地上的燈火——它們將一如過去的千百萬年,安靜地俯瞰着猩趶V袤而黑暗的太空中注視着一個又一個可能有文明繁衍生息的世界。
那些遙遠的星球上此刻正在發生什麼?恐怕最優秀的劇作家窮盡自己的想象力也無法勾勒出來吧。
然而一些比光還要迅捷的信息卻可以帶來6.12光年之外的問候,讓此刻正仰望星空的人知曉,在遠方也存在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
提爾仰起脖子,靜靜地注視着那些閃爍的星光,暗淡的銀輝灑在她漂亮而細膩的鱗片上,讓這位海妖竟憑空多出了許多優雅恬靜的感覺——高文很少能搞明白這個平日裏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的深海生物都在想些什麼,尤其此刻。
“你在想什麼?”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多漂亮的星空啊……曾經那麼陌生的景色,現在看起來也相當熟悉了,”提爾輕聲說道,“我們已經注視這片星空上百萬年,你說,在這百萬年裏有多少文明是在我們的注視下消亡的?”
“……在光年的尺度上,文明的消亡尚不及星星的一次閃爍,我認爲在我們掌握星海遨遊的能力之前,討論這種話題是沒有多大意義的。”
“說的也是,”提爾笑了笑,“我們是應該思考一些更實際的東西。”
“說到更實際的東西,關於‘蒼星’的發信者我剛纔突然又冒出來個想法,”高文腦海中思緒飛轉,新的猜測漸漸成型,“你說……他們會不會並沒有真的掌握超光速通訊技術?”
“哦?”提爾揚了揚眉毛,語氣中帶着疑惑,“你是懷疑我們的通訊技術專家判斷出了差錯?誤將普通的信號識別爲了超光速通訊?”
“不,我相信你們的專家,我只是懷疑‘蒼星’的發信者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高明’,”高文搖了搖頭,說着自己的猜測,“他們之所以用超光速通訊發送那麼簡陋原始的信號格式,或許根本不是有什麼高明長遠的打算,而是因爲……他們只能發送那些東西。”
提爾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不太確定超光速通訊在整個宇航技術中屬於哪一‘層級’的東西,但我猜這個層級肯定不低——畢竟連塔爾隆德的巨龍都不曾掌握這種東西。而技術的發展往往環環相扣,雖然也存在個別領域超前發展的情況,但總體上一個文明的各項技術高度應該是大致平衡的,一項技術的發展往往意味着大量相關領域的跟進,各種技術互爲基礎、互相補充方爲常態,”高文不緊不慢地說着,“所以,如果蒼星的發信者完全掌握了超光速通訊技術,那他們多半已經不是一個固守在自己母星上的種族,甚至有可能已經成爲……另一個‘起航者’。”
“有道理……”提爾慢慢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除了蒼星發出來的那些‘問候’之外,你們的天線陣列有在星空中捕捉到其他的超光速通訊麼?”高文一臉嚴肅地問道,“哪怕僅僅是一聲短促的雜波?”
“沒有,”提爾立刻搖了搖頭,“安塔維恩那邊在確認了SK-32-A所發送的信號爲超光速通訊之後還特意掃描了天線系統能夠覆蓋到的整個天空,但沒有發現第二個超光速通訊……”
“所以,蒼星的發信者多半不是一個完整掌握了超光速通訊技術的文明——否則他們附近的星空中不可能如此‘安靜’,你能想象麼?這就像有一個種族掌握了生火的技能,然後幾百年過去了,這個種族所生存的地區連一縷額外的青煙都沒冒出來過……”
提爾瞬間反應過來:“除非那‘火把’不是他們的,他們既不知道該怎麼升第二堆火,也不知道這‘火把’除了打信號之外還能幹什麼!”
高文點了點頭,語氣低沉地慢慢說道:“這只是個可能性。”
“……那這根火把是誰的?”提爾下意識地問道,“這……這可是一根能夠在光年尺度的太空中以超光速傳遞信號的‘火把’啊……”
高文一時間沒有作答,只是抬起頭靜靜地仰望着星空,而事實上真相已經呼之欲出,甚至提爾自己,也在若有所思中想到了這個問題最有可能的答案——除了起航者,還能是誰?
高文想到了他在蒼穹站的日誌中所看到的那些信息,心中不免有所感嘆:星空中的遺產……看來果然不止一處。
提爾不知何時已經把目光落在高文身上,她靜靜地盯着眼前這個“人類開拓英雄”看了很長時間,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真難得。”
“是啊,如果情況真如我們猜測的那樣,一個還未能衝出母星的文明卻得到了一個超光速通訊裝置,那這確實是挺難得的……”
“我不是說這個,”提爾搖了搖頭,“我是說你,真難得。”
“我?”高文一臉錯愕地指了指自己,“我有什麼難得的?”
“我很少能在陸上人中間找到能夠談論這些話題的對象,我沒有歧視或嘲諷的意思,但陸上人對宇宙的瞭解……確實不多,而你是個例外,你不但能夠跟上這些話題,甚至有很多自己的思索,這非常難得,而且直到今天你仍然保持着在這方面的旺盛好奇心和靈活頭腦……這是更難得的,”提爾一臉認真地說着,“我認識的陸上人不多,但我聽姐妹們描述過許多陸上的君主或統帥,他們中不乏具備卓然眼光和淵博學識之人,但他們總要被大地上的事物不斷糾纏,政治,軍事,民生,國家層面的威脅與利益……都是這些我聽一聽就會頭疼的東西。
“你也需要面對這些‘糾纏’,我親眼可見,但令我驚訝的是,你對星空的關注和對未知的探索欲竟從不曾消退過。”
高文有些驚訝地看着此刻正露出一臉嚴肅神色的提爾,他平日裏聽對方說這麼多話的機會可不多,這傢伙今天全部的清醒時間恐怕都用在這場交談上了:“……這算是誇獎麼?”
“相當高的誇獎,”提爾認真地點了點頭,“能被我這麼誇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那我深感榮幸,不過我有個疑問,”高文特認真地說道,“你平常每天不都在睡覺麼?哪來的時間思考這麼多複雜的事情?”
“你不知道麼?海妖睡覺的時候也是可以思考問題的——我們的精神活動永不停歇,換句話說,一旦停止思考,海妖也就死掉了,”提爾一邊說着一邊搖了搖尾巴,“畢竟我們本身就是個比較遲鈍的種族,再不把時間都利用上,那可真就一無是處了……”
“你們在睡覺的時候也在進行清醒的思考活動?!”高文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這真是他此前從未聽說,更從未想到的事情,是提爾平日裏與人類無異的外表讓他產生了錯覺,總以爲海妖是一種雖然擁有變形能力,但本質上和人類差不多的智慧種族,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這個本質上是元素生物的族羣和人類之間有着多麼巨大的差別,“那也就是說……你們是不會做夢的?”
“作爲個體的普通海妖確實是不會做夢的——當然,我們也可以強行將那些過於沉浸的‘睡眠思考’當做是海妖在做夢,但這就有點牽強了,”提爾搖晃着尾巴尖,一臉正經地解釋着,“真正能夠做夢的海妖只有一個,那就是伊娃……”
“伊娃……”高文回憶着關於這個名字背後的知識,若有所思地說着,“我記着這是你們的那個‘種族之靈’?”
“種族之靈麼?這麼理解倒也沒錯,”提爾笑了起來,“伊娃是所有海妖的集合,你可以把她視作是一個最大的、無形的海妖,是我們作爲水元素整體的‘元素之核’。一些外族人並不能理解這樣一個無形的存在,但對我們海妖而言,伊娃就是個切切實實的個體,而且她也是唯一能夠‘做夢’的海妖。在海妖之間,那些具備特殊天賦的個體能夠感知到伊娃的夢境,這些個體通常包括最強大的潮汐主宰以及深海女巫,當然還有我們的女王——女王幾乎總是能看到伊娃的夢境,有時候她還會與我們分享她在夢境中看到的奇妙風景……”
高文認真聽着提爾所講述的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良久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們這個種族還真挺不可思議的……”
……
海浪聲如一曲溫柔的歌謠,順着湧動的水流傳入了寬敞而考究的臥房,佩提亞從沉睡中甦醒,在一個由純水凝結而成的元素之球中睜開了眼睛。
銀白色的長髮在純水之球中飄動着,但很快便在其主人的控制下盡數收至腦後,佩提亞從純水之球中游動出來,身上的衣服隨之變幻爲一襲華貴卻不影響行動的溗{長裙,她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深海侍女羅莎莉亞幾乎在同一時間乘着一股水流出現在她面前。
“陛下,”羅莎莉亞向前遊了兩步,“您今天比往常醒來的遲一些。”
“我又看到了伊娃的夢境,”佩提亞說道,“她最近似乎很喜歡做夢。”
侍女羅莎莉亞臉上頓時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伊娃的夢境?您都看到什麼了?”
“具體的內容有些模糊了,我只記得自己看到一望無際的海,像是故鄉那樣無窮無盡的海,海上沒有陸地,還有許多生命在海洋中繁衍生息,其中包括像海妖一樣的生物,也包括……我不認識的種族,還有一些像是古代遺蹟或者紀念物的巨型結構漂浮在海洋上……”佩提亞揉了揉額角,“就這些了,都是莫名其妙的景象……畢竟只是個夢。”
“或許是伊娃在夢境中看到了遠方的同胞所看到的風景呢?我們在伊娃的夢境中同爲一體……”羅莎莉亞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着寬慰般的話語,“不管怎樣,您所看到的似乎也不是什麼糟糕的景象。”
“遠方麼……”佩提亞輕聲說道,並被這個字眼所提醒,“超光陣列那邊有什麼進展麼?”
“仍然沒有收到來自任何一艘移民艦的信號,”羅莎莉亞輕輕搖了搖頭,“此外對SK-32-A的監聽仍在進行中,距離上一次收到信號已經過去了三天多,按照已掌握的規律,下次出現超光通訊應該就在十幾分鍾後了。”
“嗯,”佩提亞一邊點頭一邊向走廊的方向游去——這裏是安塔維恩的皇家區,整個區域都位於深水屏障內部,來自故鄉的海水充斥在每一條走廊和每一個房間中,出門當然只能靠遊動,這對海妖而言是十分便利且舒適的環境,“對周圍天空的掃描呢?”
“沒什麼發現,”羅莎莉亞搖頭說道,“只收到了零星幾個非常微弱的低頻呼叫,是依靠光波或類星脈衝發射的常規信號,它們可能已經在這片太空中飄蕩了數萬甚至數十萬年之久,在恆星系統所形成的囚粌炔粩喽底湃ψ樱l射它們的文明已消亡多年了。”
“……即便它們沒有消亡,我們也沒什麼可做的,”佩提亞嘆了口氣,“只能接聽無法發射,這是個無解的問題……諧振晶體還沒有眉目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