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彌爾米娜在這件事上的態度似乎有點過於雲淡風輕,這當然與她曾經身爲神明的“眼界”有關——她並不認爲某些凡人羣體在信仰層面的傾向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尤其是這羣凡人從未和自己建立過連接。
對一個神明而言,這種“隔絕區”的凡人甚至是如透明一般無需關注的,然而對於高文而言,這件事就沒這麼簡單了。
“這可不僅僅是‘有點奇怪’的問題,”高文嘴角抖了一下,格外嚴肅地說着,“不是說世間所有法師都是魔法女神的信徒或溞磐近N?雖然對魔法女神的信仰是所有信仰體系中最鬆散、最寬泛的,但正由於這種鬆散寬泛的信仰形式,導致了魔法師們對魔法女神的普遍信仰……”
他說着自己所知的“常識”,然而彌爾米娜卻搖了搖頭:“這是你們凡人自己的看法,我可從來沒這麼說過。”
高文皺起眉:“真實情況不是這樣麼?”
“至少在紫羅蘭不是這樣,”彌爾米娜很認真地說道,“而且即便在洛倫大陸,也並非所有法師都信仰我——‘溞磐健莻�很模糊的概念,因爲它幾乎不能建立有效的信仰連接,所以對它的判斷就變得十分主觀唤y起來,有時候一個法師心裏壓根不信神,但遇上實在解不出來的魔法模型時他仍然會習慣性地罵一句‘魔法女神都不會看這玩意兒一眼’,這種情況人們都有可能將他當成是個溞磐健憔椭肋@方面的判斷有多不靠譜了。”
高文揉着眉心,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說着:“好吧好吧,我們不討論這個,我們討論紫羅蘭……你說紫羅蘭王國那麼多法師都不信仰你……這實在有點讓人驚訝……”
“很正常,因爲法師本身就很神祕,而紫羅蘭王國又是凡人諸國中最神祕封鎖的一個,世間幾乎沒有人知道紫羅蘭王國內部的真實情況是什麼,便只是本能地認爲那麼一個法師之國肯定是魔法女神統御下的土地……但實際情況呢?他們千百年來都不曾向我祈叮@個事實除了他們自己之外,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彌爾米娜一邊說着,一邊十分人性化地攤了攤手:“別說你覺得他們神祕,我也覺得他們挺神祕的。”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高文皺着眉,忍不住問了一句,“一個由法師組成的國度,爲什麼反而會呈現出魔法女神信仰絕跡的狀態……”
“我怎麼會知道?”彌爾米娜搖了搖頭,“我產生意識之後情況就是這樣了。由於在那片土地上沒有我的信徒,我也就無從得知他們內部的情況,而又由於紫羅蘭王國自古以來便和洛倫大陸相互隔絕,我的信仰難以傳播到海峽對面去——更何況魔法女神的信仰本身就很鬆散,那些信仰我的法師們可不會像其他教派的神官一樣熱衷於傳教和建立教會,他們有時間寧可多做兩套大題,哪有時間研究怎麼搞信仰傳播……我自己就更懶得關注這些事情了。”
高文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面對態度如此理所當然的魔法女神,他只能嘴角抖了一下,在心中對這位女士的隨緣心態感到敬佩不已。
真不愧是可以在觀摩了自己的葬禮之後都能在桌子上刻下一個“謝謝”的角色。
定了定神,高文終於不得不接受了這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實,之前準備的一系列問題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失去了意義,他只好重新組織起語言問道:“你剛纔說……你無從得知他們內部的情況?你看不到紫羅蘭王國內部發生的事情,是這個意思麼?”
“沒有信徒,就沒有耳目,這就是我們神明的咝幸巹t,”彌爾米娜的態度終於認真起來,她耐心地解釋着,“我們可以通過信徒——至少要是有一定虔招牡男磐剑ㄟ^他們的感官來了解世間發生的一切,但反過來,我們也只能瞭解信徒們所能看到聽到的事情。
“知道神明眼中的人類世界是什麼模樣麼?你可以想象一下。當我還在神位上的時候,我所看到的世界便是一片黑暗中的無數閃爍光點,每一個閃爍的光點都是一個有着虔招叛龅男磐剑谒麄兊墓恻c周圍,照亮了一小片空間,那就是他們的感官所能感知到的區域。神明的視野由這數不清的光點及其周圍的‘明亮區域’組成,並依靠它們來拼湊成一個可被認知的世界。
“而當我將目光投向紫羅蘭王國的時候……我在那邊看到的便只有一片漆黑,連一點閃爍的微光都沒有,更談不上什麼‘視野’。”
“一片漆黑……”高文下意識輕聲自語着,他腦海中勾勒着彌爾米娜所描述的那幅畫面,而那幅畫面想象起來並不困難,他皺了皺眉,目光緊接着投向了阿莫恩,“那你呢?你能看到紫羅蘭王國的情況麼?”
他這其實也就隨口一問,因爲阿莫恩本身曾影響的區域便侷限在大陸的南部,北方地區的自然之神信徒本就少見,紫羅蘭王國更是個十分封鎖的地方,從未聽說過他們內部還有什麼自然領域的信仰——但他心中仍抱着一份指望,那就是白銀精靈自古以來流傳的“遊歷”傳統。
成年之後的白銀精靈往往會依循傳統踏遍整個“世界”,強大的高階遊俠們連元素領域都敢去探索,保不齊古老的年代裏就會有哪個精靈遊歷者踏入過紫羅蘭王國呢?如果有的話,這說不定就會成爲阿莫恩的一道目光……
然而阿莫恩的回答很快便打破了高文的期待,這位自然之神垂下眼皮,低沉悅耳的聲音中帶着遺憾:“抱歉,我的目光從不曾越過那片海峽——那裏對我而言也是漆黑一片的。”
高文點了點頭,曲起手指託着下巴陷入了思索,突然間他腦海中光芒一閃,想到了一件事情:“等等,彌爾米娜女士,我記得紫羅蘭王國從六百年前開始便有了一項新傳統,他們會選拔洛倫大陸上天賦卓越的‘學徒’前往千塔之城,這些所謂的學徒大多數都是已經有一定實力的洛倫施法者,這些施法者中難道就沒有哪個可以成爲你的‘眼睛’的麼?”
“這項傳統我也知道——雖然我不怎麼回應現世信徒的祈叮业故且恢痹陉P注世界的變化,紫羅蘭王國外部的事情我還是有所瞭解的,”彌爾米娜點了點頭,“這時候想想這件事確實有點奇怪……六百年間,紫羅蘭王國從洛倫大陸遴選的學徒數量不少,其中竟然真的一個信仰我的都沒有,即便他們中有一些人在之後成爲了我的信徒,但至少在他們被選爲‘學徒’的年紀裏,他們還不曾建立對‘魔法女神’的信仰……”
彌爾米娜說者無心,高文聽者有意,他的目光瞬間凝滯下來,心中彷彿有閃電劃過,一條誰也未曾想到的線索就這麼浮上心頭。
彌爾米娜敏銳地注意到了高文的表情變化:“你想到什麼了?”
“……六百年來,無數人都想要找到紫羅蘭王國遴選學徒的標準是什麼,他們從學徒的天賦,居住地,種族,年紀,性格,血統等一系列有可能的條件裏尋找線索,但從未有人想過,真正的共同點竟然在這裏……
“紫羅蘭這個法師國度,遴選學徒的標準竟然是不能信仰魔法女神……”
阿莫恩一直默默旁聽沒有插言,這時候突然忍不住說了一句:“這時候下這個結論是不是有點早了?”
“……確實,現在還不能下此結論,”高文沉默了一下,輕輕點頭說道,“但至少現有的線索可以匯聚出這麼一點:從六百年前到今天爲止,所有曾獲准進入千塔之城求學的法師學徒至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不曾信仰魔法女神。在這方面,我想彌爾米娜女士的判斷是絕對準確的。”
“這背後的原因會是什麼?”阿莫恩似乎終於被這個話題引起了興趣,他再一次開口問道,“一個有着卸嗳丝诘膰遥匀绱藝栏竦膽B度阻止某個信仰在自己國內傳播,這是洛倫大陸上的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曾做到過的——這在這個世界上可不容易。他們這麼做總得有個理由纔行吧?”
“而且他們做的還如此成功……”一旁的彌爾米娜補充了一句,“‘一點微光都沒有’,雖然我對這件事並不在意,但這件事本身的反常之處卻值得關注。我不知道紫羅蘭王國具體有多少人口,但凡人有一句話說得好——有凡人聚居的地方就有信仰的土壤。凡人總會遇上苦難,遇上苦難的凡人中總會有人祈叮狭_蘭王國上上下下數不清的施法者,成千上萬年來他們難道連一道解不出來的大題都沒遇上過?罵街也該提一句我的名字吧……”
彌爾米娜後面半句的聲音明顯低沉了一些,高文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阿莫恩的聲音則從旁邊傳來:“你說實話——你真的不在意麼?”
彌爾米娜隨口說道:“你看我這灑脫的態度像是會在意麼?”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高文並沒有在意彌爾米娜和阿莫恩之間這彷彿已經成爲日常的拆臺互動,他已經陷入了思索。
魔法女神說得對——如此大的一個王國,還是以法師爲主體的王國,裏面居然能做到連一個信仰魔法女神的成員都沒有,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詭異,它的詭異程度甚至超出了紫羅蘭王國遴選“學徒”的標準背後的原因……
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怎麼做到的?
阿莫恩和彌爾米娜注意到高文在思考中陷入沉默,也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彌爾米娜才突然說道:“你剛纔提到紫羅蘭王國的一些行爲在你看來‘很可疑’,具體是什麼情況?”
這方面的事情並無隱瞞必要,高文略作整理,便將自己剛剛發現的情況告訴了眼前這位昔日的女神:“是技術黑箱——全範圍,長時間,很難用巧合來解釋的技術黑箱。其中包括大量傳統領域的……”
一段詳細的講述之後,高文的話音落下,阿莫恩則略做思考後開口:“這可以從保密需求和國家利益的角度來考慮——而且說真的,在你們將符文邏輯學這種東西建立起來之前,這種黑箱式的技術傳承纔是這個世界的常態,那些能夠被解析拆分的東西纔是少有,甚至是被主流學術羣體們所鄙夷的。”
高文點點頭:“這麼說也沒錯,但考慮到紫羅蘭王國現在表現出來的種種異常,他們所流傳出來的‘黑箱’……可就很難不讓人在意了。”
彌爾米娜從剛纔聽完高文的講述之後便沒有開口,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這終於引起了阿莫恩的注意,自然之神的目光向她掃去:“你想到什麼了麼?”
“我在猜測……那些紫羅蘭法師到底想做什麼,”彌爾米娜沒有抬頭,而是如同自言自語般輕聲說着,“‘黑箱魔法’,技術和知識上的封裝並不會影響到法術的傳承和效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哪怕有黑箱存在,法師們也能進行‘研究’和‘個人精進’,這是由魔法的特殊性質決定的。
“所以,紫羅蘭法師們向外傳播的黑箱法術並不會影響到洛倫魔法體系的建立和洛倫施法者們的成長,那麼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們設置的這些‘障礙’並不是爲了自己的國家安全或遲滯競爭對手的發展——我是說假如他們將洛倫大陸視作競爭對手的話。
“他們想要達成的應該是別的目的——假如他們真有這麼一個‘目的’的話。”
“想到什麼你就說吧,”阿莫恩催促着,“這裏又沒有外人。”
“我提示一下,”彌爾米娜沒有在意阿莫恩,而是將目光投向高文,“如果一個魔法體系中的‘黑箱’數量越來越多,甚至漸漸發展到整個體系的所有最基礎理論也是由黑箱組成的;如果施法者們所掌握的力量全都處於無法解釋的狀態,人們只能彷彿唸誦經典上的段囊粯訂堈b祖傳的施法咒文,而無人知道那些符號背後的數理邏輯和能量規則;如果理性的解析和研究行爲被徹底打壓,學者們不再追求技術背後的知識,而只知道追捧封裝起來的法術模型所產生的奇蹟般的效果,這樣的局面長期維持,會導致什麼?”
高文終於知道了彌爾米娜話中深意,這背後所指向的答案讓他的表情一瞬間冷峻起來:“……魔法將變成一種神蹟。”
“這只是我的推測。”彌爾米娜語氣平靜地說道。
第1174章 “精神分裂”?
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是可以讓阿莫恩和彌爾米娜這樣的神明都感到恐懼的?
不是教會的戰爭,不是忤逆的巨浪,甚至不是自身的隕落,而是——神將誕生。
每一個神明的誕生都意味着人類和猩裰g的關係進一步鎖定,而這種鎖定關係越多,便意味着這一季的人類文明在“人性”和“神性”的道路上將更加偏向後者一步,當這種傾向發展到一定程度,即便是他們這樣已經脫離神位的神明,也隨時有可能被陷入宗教狂熱的凡人們重新拉回到猩竦男辛兄校@對於付出了巨大代價才終於獲得有限自由的阿莫恩和彌爾米娜而言……毫無疑問是一件堪稱恐怖的事情。
忤逆庭院中一時間有些寂靜,高文和彌爾米娜都沒有開口,旁邊沉默不語的阿莫恩身上那些朦朧的光輝則不穩定地漲縮起來,似乎顯示着這位自然之神並不平靜的心情,就這樣過了片刻之後,高文才再次開口:“我們或許推測的太遠了。”
“確實,現在一切都是推測,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這一切都只不過是陰终摰难由炝T了,”彌爾米娜輕聲嘆息着,“只是根據紫羅蘭王國六百年來所做的事情以及神明咝斜翅岬倪壿媮砜矗@些黑箱確實有塑造‘人工神蹟’的隱患……”
“但事實上魔法並沒有神蹟化,不是麼?”阿莫恩的聲音從旁傳來,“這些黑箱傳播了六百年,魔法仍然是魔法,魔法師們仍然是這個世界上信仰最不堅定的人羣,普通人對魔法和施法者深感敬畏,但也始終是凡人對凡人的敬畏罷了——並沒有哪個人真的會把魔法當神蹟看待,哪怕是沒有見識的鄉野村夫,也知道那些閃電和火球都是人造出來的。”
“所以這就是我們那些推測的不成立之處,”高文點點頭,“‘黑箱’只是讓普通人將魔法視作神蹟的可能因素之一,但既不是必要因素也不是充分因素,以此來認爲紫羅蘭王國在嘗試‘造神’確實過於武斷,而且除此之外的另一個事實也很讓人費解……那就是他們對現有的魔法女神信仰的‘隔絕’態度。”
“有一說一,確實,”阿莫恩贊同道,“他們想盡辦法將魔法女神的信仰排除在王國之外,卻又向外輸出着可能會被視爲‘神蹟’的黑箱魔法體系,如果說他們這是爲了打造魔法領域的信仰,這行爲未免過於矛盾了……當然也有個可能性,就是他們覺得‘魔法女神’這個神不靠譜,所以決定自己造個靠譜的……”
阿莫恩話音未落,彌爾米娜已經拿眼神瞪了過去:“討論問題就討論問題,別上升到神格攻擊啊……”
“我這是根據現有條件做推斷——要不你想個更合理的解釋?”阿莫恩面無表情(他一向沒有表情)地說道,“難道你真覺得自己作爲神明很合格麼?”
“好了好了,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裏,”高文看情況不對,趕緊打斷了兩位神明將話題越聊越歪的舉動,“我們還是多多關注紫羅蘭王國吧,現在這個國家給我的不安感越來越強……”
“我們在這裏討論是討論不出什麼結果的,”彌爾米娜的語氣認真起來,低頭注視着高文說道,“那片土地對我而言是一片黑暗,我所知的事情恐怕並不比你多幾分,如果想要搞明白那些神神祕祕的‘紫羅蘭法師’到底在幹什麼,你還是要想辦法滲透到他們內部。”
“我們已經在這麼嘗試了,只不過收效甚微,”高文遺憾地搖了搖頭,“當然,我們還會繼續努力下去,同時在官方渠道上,我們也會繼續嘗試和紫羅蘭的上層建立直接對話途徑……他們至今仍未回應聯盟發出的邀請,但至少在與塞西爾或提豐的高層私函上,那位‘祕法親王’並不是個……完全拒絕溝通的‘隱士’。”
他心裏斟酌了一下,還是把“不說人話”一詞換成了平和一點的“拒絕溝通”。
就在這時,一旁的阿莫恩突然開口了:“其實我突然有點好奇……紫羅蘭王國境內是單單沒有魔法女神和自然之神的信仰,還是……也不存在其他神明的信仰?”
高文一下子怔住了,這是他之前從未想過的方向,此刻被阿莫恩一提醒,他才突然意識到……這背後似乎確實有着名堂。
“如果紫羅蘭境內僅僅排斥魔法女神的信仰,那麼事情多少還可以往陰值姆较虿孪搿麄兓蛟S是想要篡取神位,就像當初萬物終亡會的‘人工造神’,其目標或許就是衝着彌爾米娜所佔據的位置來的,而如果他們內部排斥一切神明,這件事便微妙起來了,”阿莫恩慢慢說道,“一個全民無信的國度,卻在對外推廣極易導致‘神蹟化’的黑箱技術,這種行爲多少有點……精神分裂般的感覺。”
“精神分裂……”高文的眉毛不由得抖了一下,阿莫恩的用詞讓人頗爲意外,然而很快他便覺得這形容竟十分貼切,準確描述了紫羅蘭王國一直隱隱給他的感覺——確實精神分裂。
“這件事我會繼續調查下去,”終於,高文長長地呼了口氣,他這一次並沒有從彌爾米娜口中得到想要的線索,卻有了意料之外的收穫,新浮現出來的情報需要回頭好好思考一番,至於現在,已經是告辭離開的時候了,“你們兩位如果有了什麼新的想法或發現,也可以第一時間聯繫我。”
彌爾米娜低下頭,那雙隱藏在神祕薄霧中的眸子中似乎流露出一絲笑意:“當然,我很樂意。”
高文點了點頭,但在轉身離開之前,他的目光突然又落在了阿莫恩身上:“對了,還有一件事。”
阿莫恩的聲音隨即傳來:“看上去與我有關?”
“貝爾塞提婭發來了消息,她已經聯絡到那些……仍然在‘堅守傳統’的古代德魯伊祭司們,這些祭司或許很快就會從白銀帝國出發,她希望你……能夠做好準備。”
鉅鹿阿莫恩沉默下來,在接下來的半分鐘內他都沒有說話,高文並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等着,直到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終於打破沉默:“回覆那個小女皇……讓他們來吧。我在這裏準備了三千年,到如今已經再沒有什麼可以準備的了。”
……
洛倫大陸最南端,廣袤無邊的叢林封鎖着精靈世代居住的家園,繁盛的熱帶植物連綿成片,覆蓋着白銀帝國的主島以及迴流海岸旁的廣闊土地,這片鬱鬱蔥蔥的森林東西各自連接着奧古雷部族國和提豐帝國的邊陲之地,北部延伸至高嶺王國的境內,向南則一直蔓延到主島的南部海岸。
覆蓋率極高的叢林讓白銀帝國的大部分國土看上去都彷彿處於原始待開發的狀態,以至於許多周邊國家的居民對精靈們的領土都會有這樣的錯誤印象,認爲精靈帝國是一個傳統且陳舊,千百年來都維持着低開發狀態,坐擁先進的先祖技術卻不願意積極改變生活環境的國家——在信息傳播越是落後的地方,異族人對精靈帝國的錯誤印象便越是如此,因爲在那些鄉野酒館和街頭巷尾,吟遊詩人們經過加工的詩篇仍舊佔據着主導位置,而在吟遊詩人的故事裏,“原始,自然,崇尚和平的優雅精靈”顯然遠比“先進,紀律,全民尚武的戰鬥民族”要親切友好許多。
然而實際上的白銀帝國並非故事裏描述的那樣溫和無害——在原始叢林深處,隱藏的是一個先進而強盛的古老帝國,是白銀精靈們在上古時代那場“大分裂”之後費盡千辛萬苦纔在這片土地上安置下來的無數先祖遺產。
廣袤的叢林深處設置着已有上萬年曆史的萃取工廠和氣體輸送站,堅實的大地之下是數不清的生產設施和能量配給節點,參天古樹中隱藏着能夠直接與空天要塞實時通訊的收發終端,每一條河流與魔力湧源之間,都遍佈着歷史悠久的傳感器和干涉裝置。
這些濃縮着厚重歷史的東西跨越了千年萬載的時光,共同維持着一個龐大帝國的咿D,而精靈們只是出於自身的審美和本性,將這一切都巧妙地隱藏在了故鄉的青山綠水和密林山谷之間,以至於整個白銀帝國只有三處地方從原始叢林中突顯而出,高調地展示着自己的先進存在——
其一毫無疑問是漂浮在空中永不墜落的空天要塞“羣星聖殿”,它也是哨兵之塔系統的控制節點;其二則是佇立在帝國心臟的繁華首都,白銀女皇真正的居所精靈王庭便位於這座王城的中心;其三則是那座連接着帝國主島和洛倫大陸的宏偉大橋,被譽爲“上古奇蹟”之一的“歸鄉者之橋”。
白銀帝國主島北側,迴流海岸附近的一處清幽高山上,淡金色的夕陽正在天邊灑下今日最後一點光輝,在漸漸變暗的天色中,一株立於山頂的巨大古樹正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巨樹腳下,一棟橡木小屋臨樹而建,小屋外圍繞着清幽的花田和彷彿是直接從土地中生長、成型的木頭柵欄,一股原始自然的氣息充盈着這片靜謐的隱居之地,一名腰背佝僂的老年精靈則正走出屋子,來到山頂邊緣,眺望着遠方出神。
白銀精靈壽命悠長,而在其生命的絕大部分時光裏,他們的外貌都維持在青年到中年之間,儘管精靈自己能夠從容貌上較爲準確地判斷出一名同胞的大概年紀,但至少在外族人眼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白銀精靈都是“年輕貌美”的——能夠顯現出在外族人眼中都格外明顯的老態,這隻能說明一個白銀精靈活過了太長久的歲月,經歷了遠超人類想象的漫長曆史。
盛夏,這座位於赤道附近的國度正徽衷谘籽资顭嶂校幢泓S昏已經臨近,空氣中的熱力也絲毫沒有消散,但山頂的風多少還是涼爽一些,當一陣略微夾雜着泥土清香的風迎面吹來,彎腰駝背、原本的金色頭髮已經變得蒼白一片的老年精靈便微微笑了起來,眯起眼睛看向北邊。
在森林的邊緣,主島的盡頭,那座由古代合金和附魔巨石建造而成的巨構奇蹟“歸鄉者之橋”正沐浴在夕陽之下,這道連接洛倫大陸的巨型橋樑表面泛着某種介於金屬和岩石之間的質感,寬闊異常的橋面上流光溢彩,用於咚臀镔Y的魔法“輕舟”和負責維護橋面導流設施的機械魔偶在橋上往來穿梭,仿若河水中的魚羣,忙忙碌碌。
那就是白銀帝國最重要的生命線,將帝國主島和洛倫大陸連接起來的大動脈,上古時代的先祖們用如今已經不可重現的技術造起了它,並將其命名爲“歸鄉者”——後世的精靈們已經不太確定自己的祖先當初爲何要選擇這樣一個名字,但大家仍舊在這個時代爲這座橋賦予了貼合其名字的意義:外出歷練的精靈要離開主島就必須通過那座橋,返回時也必然要經過那座橋,那連通洛倫的巨橋對於在外遊歷的精靈而言便如同一個寄託,一個歸鄉的寄託。
老年精靈微微眯起了眼睛,歸鄉者之橋反射出的夕陽輝光在他的視線中漸漸模糊起來。
不久之後,當自己踏過那座橋之後……還會有歸鄉的一天麼?
一個腳步聲突然從身後傳來,老年精靈沒有回頭,他已經從熟悉的氣息中確定了來者的身份:“卡爾,你已經將陛下送至山腳了麼?”
“是的,導師,”年輕的德魯伊學徒在老者身後站定,恭敬地垂手作答,“我將白銀女皇送到山腳,目送她和山腳下等候的士兵與僕從們匯合之後才返回的。”
老年精靈點點頭,一邊慢慢轉過身來一邊嗓音低沉地說着:“這就好……不過你還是要注意一下,你應該尊稱她爲‘陛下’,而不是直呼她的頭銜。”
被稱作卡爾的年輕德魯伊學徒臉上顯得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導師。”
老年精靈臉上露出滿意的樣子,他笑了笑,慢慢說道:“來陪我看會風景吧,卡爾。”
學徒的表情再次糾結起來,但他沒有違抗導師的意願,而是邁步來到了老年精靈身邊,直到又忍了半分鐘後,他才終於開口:“導師,您真的要答應白銀……陛下的邀請,前往那個遙遠的北方帝國?”
“卡爾,這件事情已經定下了,”老年精靈溫和地笑着搖頭道,“這時候再討論它還有什麼必要呢?”
看到導師這無所謂的態度,學徒終於不再強行壓抑自己的情感,他的聲音提高起來:“但您不覺得這邀請背後是個陷阱麼?萬一那邊……”
“卡爾,”老年精靈溫和地笑着,用很輕的聲音便打斷了學徒激動的言語,“我並不認爲那是個陷阱——但有一點我知道,不論那是不是個陷阱,這一去之後,我多半也就不會回來了。”
第1175章 尚存於世的賢者
盛夏的晚風吹過高山與叢林,在這片鬱鬱蔥蔥的土地上驚擾起一陣葉片翻動的聲響,然而這些大自然的聲音在精靈聽來並無絲毫煩躁,反而只會帶來心靈的平靜和安詳。
老邁的精靈站在山頂,如過去千百年那般極目眺望着遠方,他看到這個古老的帝國正在落日餘暉中漸漸步入靜謐,那些起伏的山巒、叢林與河谷幾乎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這片土地什麼變化都沒發生,但從另一重意義上,這裏其實早已徹底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從三千年前的那一天開始,這裏就不再是他熟悉的故鄉了。
學徒沉默着,似乎是被自己導師所說的話深深觸動,然而強烈的情感在這個年輕精靈心中湧動,讓他終於打破了沉默:“所以您明知道陛下根本沒打算讓您回來,卻還……”
“她需要一個了結——於情於理,這個了結都遲到太久了,”老者似乎笑了一下,語氣平淡的如同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不管她從那個所謂的‘聯盟’帶回來的消息有幾分真幾分假,當她決定親自來見我,並給我安排了一場前往那個北方國度的旅行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了。如果一切都是謊言,那麼這些謊言的目的只可能是爲了除掉我這種頑固了三千年的異見者,如果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老者突然停了下來,他的眼神中有一些閃動,似乎是在回憶着古老年代的某些事情,而所有回憶最終匯聚爲一聲嘆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我更不可能回來了。”
年輕的學徒似懂非懂,他並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的導師最後會如此感慨——因爲當那位白銀女皇和導師見面時,自己被“請”到了房間外面。但他知道有些祕密是自己這個層次的精靈不該打聽的,尤其在自己的導師都不願主動開口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因此此刻也沒有追問下去,只是忍不住握緊了拳頭:“她不能這麼對您,您代表的……”
“她是白銀女皇,她代表的是整個帝國的意志——而我只是帝國這臺龐大機器中一顆生了鏽卻不願意自己離開的齒輪,”老者再次打斷了學徒衝動之下的言語,“她可以這麼對我,站在她的角度,這是有益於這片土地的。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我……確實已經是這個國家咿D的阻礙了。”
年輕學徒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導師的話,卻彷彿突然想到什麼,後續的話語再難出口,他的導師反倒是笑了一下,語氣很淡然地說着:“我知道有多少精靈藉着我的名號在森林中經營他們的教團,有多少與皇室政見不合的德魯伊在以‘恢復傳統’的名義經營勢力對抗帝國這些年的新秩序,他們製造的破壞並非全都瞞過了我的視線——然而在過去的幾千年裏,我都假裝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我不知道,”學徒卡爾低下頭,這個話題讓他感到壓力倍增,可多年養成的習慣卻讓他不得不回應導師的每一句問話,“但我知道您有您的考量……”
“我唯一的考量就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老者笑着搖了搖頭,彷彿多年重擔突然放下,“在神離開之後,幾乎所有神官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陷入了分裂,有一些成員選擇了自我了斷,隨神而去,有一些成員選擇了追隨晨星家族,成爲日後的正教神官,最後剩下的就是我們……最無能和懦弱的一羣,毫無辦法,沒有決斷,既不敢向前邁出一步追隨神明,又不敢另尋他路效忠世俗皇權,我有什麼考量?我只是在原地踏步罷了。
“而最可笑的是,我這樣原地踏步的傢伙反而被某些精靈視作了‘傳統’與‘真理’的捍衛者,他們聚集起來,魯莽蠢動,而我……默許,甚至默默支持,只是因爲一點虛無縹緲的奢念。我自己找不到路了,也不敢去找路,所以我希望那些有膽量亂闖的精靈們能真的找到一條重建過往輝煌的道路……說到底,這只是逃避罷了。”
學徒卡爾睜大了眼睛,這是他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導師如此評價自己,這些話語如果是旁人說出口,他恐怕會勃然大怒,然而此刻他卻只能在愕然中說不出話來,在愣了半天之後,他才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些單詞:“您……不該這麼評價自己,您是瑟蘭杜門行省最有威望的精靈……”
“最有威望的精靈,連評價自己的資格都沒有了麼?”
“導師,我不是這個意思……”
面對學徒突然間的慌亂,老者搖了搖頭:“不要這麼緊張,卡爾,你有着無數的優點,容易緊張和失去主見這兩個弱項卻讓你的大部分優點蒙塵。我只是想在離開之前與你說一些壓在心底多年的事情罷了——畢竟這座山上也沒幾個精靈真心願意聽我念叨這些事情。”
卡爾趕緊點了點頭,又有點猶豫地搖了搖頭,看着這個年輕精靈如此糾結苦惱的模樣,老者忍不住笑了起來,片刻之後才收起笑意,表情略顯認真地說道:“卡爾,我有些事情要交待,你認真聽好。”
年輕學徒慌忙挺直了身子:“是……是的,導師!”
“在我離開之後,你就不要留在這裏了,也不要和那些聚集在山裏的‘教小瘋兇蚴颤N交道,回到你的故鄉,以你已經掌握的學識,你將成爲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藥劑師和博學家。將這一百年當成是一次普通的出門求學吧,現在課業結束了,你該回家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