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56章

作者:远瞳

“我們被帶到城外,城外通向王國腹地的方向根本沒有任何道路,入目之處只有無盡的密林以及瀰漫在林子裏的霧氣,而那位老夫人告訴我們——紫羅蘭的道路不在現實中延伸,它在一個更高的維度中連接着各個城市,而如果想要前往千塔之城,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霧中找到那些隱祕的路徑……”

一旁始終沒說話的赫蒂終於忍不住開口:“所以,學徒們來到紫羅蘭王國之後首先需要面臨某種考驗,只有通過的人才能真正抵達千塔之城?”

“不,只有當地法師學徒才需要考這個,我們因爲掏了額外的學費所以可以直接進去——這是那位老夫人的原話。”

高文:“……”

旁邊的赫蒂也忍不住嘴角抖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她便帶我們穿過了那片濃霧——這就是我所記着的全部了。”

第1166章 舊日影子

維多利亞關於前往紫羅蘭王國的記憶到此爲止,結束的戛然而止,以至於高文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過了兩秒鐘才忍不住確認了一句:“你記着的事情就到這了?”

“是的,”維多利亞點點頭,“一個非常清晰的節點——走入那片充斥着迷霧的叢林。”

“也就是說,不僅包括在千塔之城裏的記憶,前往紫羅蘭王國的學徒們也不會記得他們前往千塔之城路上的事情——在那些濃霧中趕路的經過,從那座名叫普蘭德爾的海邊小城到王國腹地的具體路線,濃霧森林裏的模樣……關於這些東西的記憶同樣也是需要在離開的時候被清除的內容之一?”

“現在看來確實如此,”維多利亞再次點頭,“紫羅蘭王國在嚴守自己的祕密,而這個祕密不僅侷限於千塔之城——似乎只要越過王國邊境的那些霧,其腹地的一切就都需要被嚴密隱藏起來了……我後來也猜測過那霧裏面都有些什麼,但毫無頭緒。”

高文皺着眉思考了挺長時間,房間中隨之陷入安靜,唯有魔導裝置咝袝r非常輕微的嗡嗡聲和通風系統的聲響混在一起,反而讓房間裏更顯寂靜。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才突然抬起頭來,開口打破沉默:“在那之後呢?你又記得什麼?”

“仍然是在那片森林邊緣,我們所有人都站在出發時的地方,給人的感覺就好像僅僅是恍惚了一下,然而實際上半年已經過去——陛下,我不僅研究冰霜魔法,對心靈領域的法術也有些瞭解,但我仍然要說,最高明的記憶重塑法術都很難做到那種程度——那位老夫人仍然是我們的‘嚮導’,她告訴我們說所有人已經順利完成了預定的學業,接下來就可以回家了,紫羅蘭王國已經安排好了船隻,而我們的家人也已經接到通知,在海峽對岸等着我們。

“理所當然的,許多學徒感到困惑茫然,甚至覺得這像是個玩笑,然而當我們審視自身體內的魔力流動,再注意到森林邊緣景色的變化之後,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一切真實發生了。

“對動輒便要在一項學術研究中投身數年之久的施法者而言,短短半年的求學可謂十分短暫,然而我們在紫羅蘭王國‘失落’的那半年卻給我們留下了此生任何一段學習生涯都無法比擬的收穫——所有人的魔法技藝都有了長足的進步,詳實的理論知識就印在腦子裏,某些施法技巧已經成爲本能動作,顯示着我們確實曾進行過一段長時間、高強度的理論和實踐學習。

“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們並不記得具體的學習經過。”

維多利亞話音落下,高文的眉頭已經緊緊皺起,旁邊的赫蒂更是忍不住搖了搖頭:“這感覺……太奇怪了……”

“是的,很奇怪,我之後用了很長時間來適應這一切,並確認這一切真的已經發生,而在更長的時間裏,我都嘗試繼續關注跟紫羅蘭王國有關的一切情報,想要找到他們在北方地區活動的某種……規律,找到他們的潛在目的,”維多利亞聲音清冷,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讓人很難猜到她此刻的情緒是否有變化,“有很多同期的學徒也做過類似的事情,而且我相信在過去的六百年裏,大量曾經被帶到紫羅蘭王國的學徒們也肯定有差不多的想法和行動。

“不管之前籤沒簽過入學協議,不管是否仔細閱讀了入學須知裏提到的記憶重塑問題,當事情真的發生之後,對自己那段神祕的求學經歷感到好奇都是一種本能,更陰终撘稽c,對紫羅蘭王國產生警惕和懷疑也會是一種本能,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什麼都沒查到——就像過去六個世紀裏的其他學徒們一樣。

“紫羅蘭似乎真的就只是招了一批學生,學期結束之後便將其送了回去,沒有任何額外的陰帜康模膊贿^問我們之後做的任何事情,更不在意我們的調查活動……就如這麼多年來他們對洛倫大陸整體的態度:他們什麼都不在乎。”

高文已經開始習慣性地曲起手指敲擊座椅的扶手,他的思路也隨之擴展起伏,彙總整理着維多利亞透露過來的所有情報,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他纔再度開口,帶着輕聲的感嘆:“隱祕的傳承,深埋的歷史,充滿神祕感的使者和異域土地……還真是個劍與魔法的故事啊,真適合發生在社會管理和生產關係欠發達的田園時代,適合被收錄在羊皮紙製的魔法書裏。”

赫蒂聞言抬起了頭,臉上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通訊器對面的維多利亞則平靜開口:“確實如您所說。”

“但很可惜,這麼‘浪漫’的魔法奇談可不符合現行的《境外留學生輸送制度》以及《超凡者管理辦法》,”高文的話音響起,夏日的蟲鳴也一同從敞開的窗戶傳入了書房,“招生過程不規範,登記過程不合理,人員流動不公開,教學方式無保障,雖然可以合理考慮國家層面的涉密保護問題,但紫羅蘭王國又沒跟我們籤這方面的諒解備忘協議——這方面要管起來了。”

維多利亞的表情毫無變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確實如您所說。”

一旁的赫蒂則早就料到老祖宗會這麼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畢竟,我們現在可是法治時代了。”

“不管北方大陸其他國家怎麼看待這件事,總之在紫羅蘭王國願意和我們簽訂更加透明、正式、可靠的官方人才培養和輸送相關協議之前,這種疑點重重的‘法師傳承’流程必須暫時禁止,”高文繼續說道,“就像你剛纔提到的,如果紫羅蘭王國在招收學徒的時候所提供的契約真的那麼正規……那麼他們想必也會理解我們的考量,在這方面做出跟進。”

“我會做出安排,並進一步監控在北方地區活動的紫羅蘭法師們。”維多利亞點頭說道。

高文嗯了一聲,緊接着有點好奇:“說起來,紫羅蘭王國的這種‘挑選學徒’大概多長時間進行一次?是每年都會有麼?”

“並不是,要比那間隔週期長的多,但也沒有太大規律,”維多利亞立刻回答道,“根據已有記載,他們挑選學徒的間隔通常在六至十年,間隔最長的一次甚至有二十年之久,而且每次挑選學徒也不是短期內全部完成,而是整個過程持續一到兩年之久——在這段時間裏,紫羅蘭的接引者們會在北方地區頻繁活動,去接觸所有符合他們條件的有天賦者,最終被挑選出來的學徒數量也不固定,從十幾人到上百人的情況都出現過。

“據說兩百年前是紫羅蘭王國接引學徒最少的一次,當時他們在整個北方諸國以及提豐總共只帶走了六名學徒——當然,那六名學徒在返回洛倫之後仍然和他們的前輩們一樣成爲了卓越的魔法大師,被各自國家奉爲上賓。

“另外,他們最近一次在北方地區接引學徒是大概五年前的事情,當時他們從北境帶走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苔木林以及北方城邦的人。”

“聽上去還真挺隨心所欲的……”高文下意識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儘量在腦海中勾勒着北方那個法師王國所擁有的傳統、文化、社會以及政治形式,就如描繪人的肖像般,他在嘗試爲那個神祕的隱士國度也勾勒出一幅“速寫”,“可惜,他們把自己藏得太深,就連琥珀手下的幹員們都沒辦法深入到紫羅蘭內陸……”

“琥珀那邊已經失敗了麼?”赫蒂聞言好奇地問了一句。

“不能說失敗,因爲本身也沒有定下明確的目標和期限,但確實沒什麼進展,”高文有些遺憾地說道,“幹員們要在紫羅蘭王國邊緣區域的城市活動很容易,通過商路正大光明就可以進去,但在嘗試進入腹地的時候……他們就遇上了維多利亞剛纔提到的那個問題——沒有路,紫羅蘭王國的邊境城市和內陸之間完全沒有道路連接,而且當地的管理者也禁止異邦人越界。”

赫蒂無奈地點了點頭,只能接受這個局面——她知道這不是琥珀和其手下幹員的問題,儘管她時不時會調侃或嘲諷那個半精靈幾句,但經過這幾年的共事和觀察,她早已承認了琥珀的實力。那個半精靈在情報方面天賦卓絕,訓練出來的幹員也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擅長潛入、僞裝和收集情報的專業人士,現在連這羣給條縫連奧爾德南的皇宮都敢鑽的“專家”都一籌莫展,那隻能說明紫羅蘭王國這片濃霧的難度……實在已經超出想象。

而在遺憾之餘,她又忍不住問了維多利亞一句:“你真的對自己在千塔之城的經歷一點印象都沒了麼?哪怕用回溯思維或潛意識漫遊的方法也找不到那些記憶?理論上,不管再怎麼高明的記憶修改法術都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尤其是你還在那裏學習了那麼久——那些學習來的知識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唯獨缺失了具體的學習經過,這種操控記憶的力量可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維多利亞眉頭微微皺起,她一邊整理記憶一邊斟酌着詞句,過了十幾秒鐘才沉聲說道:“具體的‘記憶’確實是沒了,各種能幫助找回記憶的法術我都試過,毫無進展。不過……”

高文和赫蒂異口同聲:“不過什麼?”

“不過在嘗試了一些自我多重暗示和深層夢境下潛之類較有風險的辦法之後,我確實在夢境中找回了一些片段……不連貫,很古怪,充滿細節錯誤和潛意識補充成分,我並不認爲那是正確的、真實的記憶,但如果僅將其視作參考,它們應該就是我所記得的‘求學經歷’了。”

她回憶了一下,慢慢描述着自己在夢中看到的那些東西:

“我看到有一座城市,由無數的高塔和層層疊疊的房屋堆積起來,結構完全不符合現實世界的空間和幾何規律,那些堆疊起來的房屋不可能有出入口,裏面甚至不可能有足夠的居住空間……它們更像是錯亂的塗鴉,被勾勒在一片虛構的大地上;

“我還看到了一座格外高聳的塔,在夢中,那座塔就彷彿有生命一般在輕微活動,甚至偶爾低語,塔頂上漂浮着一個像是眼睛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傳達出歪曲的惡意。

“我還看到許多學徒聚集在一個空蕩蕩的地方,那似乎是個很大的魔法實驗室,或者是個圖書館,因爲我看到遠處的黑暗中有許多排列的架子,但看不清上面具體是書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和學徒們正在閱讀,還有一個導師的聲音……只能聽見聲音,他在很有耐心地教導我們,但看不到他的身影。”

維多利亞的講述停了下來,高文忍不住問道:“就這些了?”

“是的,我所記得的就只有這些片段,另外還有一些更加瑣碎的畫面,但支離破碎到我都不知該怎麼形容,”維多利亞語氣嚴肅地說道,“總而言之,這些就是我所記得的全部求學經歷,請僅作參考,以防被我這些描述誤導。”

“這已經是足夠珍貴的情報了,”高文嘆了口氣,“而且你提到了和學徒們一同學習的景象……雖然你沒看到導師,但我覺得這至少說明你的知識確實是‘學’來的,而不是直接被某種巫術灌到了腦子裏。”

維多利亞想了想,表情平淡地說道:“在失去具體記憶的情況下,這兩種情況其實也沒多大區別。”

高文有點無言以對:“這倒也是……”

隨後,他又從維多利亞那裏瞭解了一些關於紫羅蘭王國的瑣碎情報——儘管那個隱世之國徽衷谝粚雍窈竦纳竦z帷幕中,但維爾德家族畢竟坐鎮北境七百年,這麼長的時間裏,總有許多在北方地區活動的紫羅蘭法師暴露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再加上那些接受安蘇王室僱傭、接受安蘇各個法師組織招攬的紫羅蘭遊學者在向南活動的時候必然會和北境公爵打交道,維多利亞所掌握的情報對高文而言還是頗有參考意義的。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高文終於掛斷了和凜冬堡的通訊,偌大的書房中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赫蒂兩人。

閉上眼讓自己的大腦休息片刻之後,高文重新睜開了眼睛,看向侍立一旁的赫蒂。

“我記得你之前提到,有一些進入過紫羅蘭腹地的人,他們在返回之後向其他人講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並把那裏詭異奇妙的風景描述的繪聲繪色……”

赫蒂表情嚴肅:“是的,確實有這方面的傳說,甚至在一些比較專業的學術著作中都不乏這方面的‘證言’。”

“但根據剛纔維多利亞的說法,在越過那些‘邊境濃霧’之後就是紫羅蘭的‘保密區域’,那些法師們不允許任何外人染指他們的王國腹地,連維多利亞這樣高明的法師,在返回之後都不記得千塔之城真正的模樣——那麼那些宣稱進入過千塔之城,出來之後還能把裏面的情況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人,他們是怎麼記得那麼多東西,而且還沒被紫羅蘭的法師們抓回去洗腦的?”

“……或許有人在說謊,我不認爲是維多利亞大執政官——那些宣稱去過千塔之城並帶着記憶返回的人,他們大概只是自吹自擂?”赫蒂摸着下巴,一邊思索一邊說道,“可能是他們吹噓的太過真實,再加上沒有別人去過紫羅蘭王國,所以大家對他們的說法信以爲真……”

“肯定有人在吹噓,但很難說所有人都在吹噓,”高文皺着眉,“而且一些說法甚至得到了專業學術著作的收錄,我不認爲幾個在酒館裏誇誇其談的騙子就有本事讓那些學者們被耍得團團轉——他們的說法總該有些令人信服的理由纔對。”

“您的意思是……”

“或許,他們真的去過千塔之城,至少他們自認爲自己到了千塔之城。紫羅蘭王國的邊境管理者們不一定能攔下所有嘗試越境的異邦人,而那些因爲各種理由越過濃霧和森林的冒險者們……天知道他們在霧中看到的都是什麼東西。”

赫蒂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作爲一個法師,她知道許多奇詭怪異的傳說和傳說背後的魔法原理,然而假如一整個王國都處於先祖所描述的那種狀態中……她便完全找不到合理的解釋了。她只從這些不同尋常的信息背後感覺到了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氛圍,可具體這種氛圍從何而來,她也無從分析。

就在這時,她聽到先祖的聲音再次響起:“赫蒂,你去查一些東西。”

赫蒂立刻反應過來:“是,先祖,您要我查什麼?”

“查查過去六百年裏紫羅蘭遊學者們到底帶來了多少有關魔法的奧祕,查查人類諸國現在使用的魔法體系中有多少紫羅蘭痕跡,”高文表情嚴肅地說着,“包括具體的法術名,它們的類別,傳入洛倫大陸的大致時間,影響範圍,以及這些法術在過去幾百年裏都有什麼變化……

“維多利亞說的沒錯,在剛鐸帝國的深藍之井魔法體系崩潰之後,是紫羅蘭法師們幫助剛鐸遺民建立起了近代魔法體系……如今這個體系在很多地方仍是主流,而且裏面到處都是紫羅蘭的影子。現在我要知道,這些影子到底有多少。”

“是,先祖。”

第1167章 智能化

白水河下游,葛蘭地區,新建立起來的大型工廠如一座巍峨的堡壘般佇立在曾經的荒地上,以灰白色人造材料建造而成的建築主體有着剛硬筆直的線條,務求實用的設計風格讓它跟舊時代那些繁複精美的魔法師工坊截然不同,卻也帶着某種粗獷有力的“工業美感”。

廠區邊緣,高聳的魔力監測塔正監控着整個區域內的魔法波動,以防止未經許可的施法行爲干擾到工廠內機器和通訊系統的咿D,又有穿戴着輕型裝備的安保人員在各處路口巡邏站崗,保衛着這座擁有政務廳背景的關鍵設施。一條從河岸方向延伸過來的大道筆直地穿過了整個廠區,大道上,一輛黑色的魔導車正在其中一座車間前平穩停下。

車門打開,身穿暗色鑲邊長裙、頭髮挽起、身材高瘦的羅佩妮·葛蘭女子爵從中走了出來,並將視線投向眼前的大型車間,在她身後,另外一個身影也跟着從魔導車中踏出,卻是仿若幽靈般的“提燈聖女”賽琳娜·格爾分。

“這就是葛蘭重工的主生產區麼……”賽琳娜抬起頭,看到那座彷彿堡壘般的大型車間佇立在眼前,車間外剛硬筆直的線條彷彿銳利的刀鋒般切割着晴朗明亮的天空,車間頂部延伸出去的物料管道和液體、氣體管道則如同巨獸的血脈和神經般延伸出去,連接着附近的其他車間以及遠處的儲存高罐,這其中蘊含的工業力量讓她禁不住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南方地區最大的工業基地之一……我想我能理解爲什麼陛下要選擇這裏成爲‘溼件智能車間’的試驗點了。”

“帝國在這裏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政策優待,陛下命令我用這些東西建起一座足以支撐東南部的工業基地,你所看到的其實只是這個大型計劃的一部分——對大局而言,這一切都是起步階段,在未來還會有更大規模的設施和更多的工廠出現在這一帶,”羅佩妮女子爵臉上帶着自豪的神色,向客人介紹着自己這些年來的成果,“除了有人居住的城區和法律規定的耕地、樹林、水源保留區域之外,葛蘭市北部的荒地還大着呢,現在這些荒涼的土地終於可以被利用起來了。”

一邊說着,這位女子爵一邊又忍不住看了賽琳娜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對方腿上,好奇地問了一句:“雖然這麼問有點失禮,但你似乎並沒必要跟我一起坐車前來……作爲一個網絡居民,你只需要在我抵達目的地之後出現在我眼前不是就行了麼?”

“生活需要有點儀式感——這是陛下說過的一句話,而我認爲這很有道理,”賽琳娜笑了笑,語氣顯得很是輕鬆,“偶爾讓自己在現實世界像‘活人’一樣生活,有助於保持清醒的自我認知,以防心態老化遲鈍,這是我這幾百年來總結出的經驗。”

“……其實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尤其是想到你其實只是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和魔導車同步飛行的時候……”羅佩妮臉色多少有些古怪。

“……好吧,這倒是我考慮不周了,”賽琳娜稍微尷尬了一下,但很快便擺擺手將話題轉移開,“我們先不關注這些細節問題了——車間裏面準備好了麼?”

“當然,”羅佩妮笑着點頭,“昨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直到此刻,前來迎接的廠區負責人才確認兩位女士已經聊完,並帶着技術人員們邁步迎了上來,羅佩妮與他們簡單交談了幾句,便向着賽琳娜做出邀請的姿態——賽琳娜對這一刻期待已久,她抬起頭,看到那大型廠房前厚重的機械閘門正在魔導裝置的驅動下平穩打開,一個燈光明亮的車間漸漸呈現在她眼前。

前來視察葛蘭重工的新型車間,這本身就是她此次來到葛蘭地區的主要任務之一,和觀察帕蒂的情況、確認反神性屏障的效果同樣重要,而至於爲什麼一個像她這樣主攻神經領域和網絡領域的“節點學士”會和重工業的車間聯繫在一起,則跟這裏即將啓用的尖端技術有關:溼件主機,魔導機械,神經網絡,塞西爾帝國引以爲傲的三大技術將在這裏實現融合。

帶着期待,她跟在羅佩妮女子爵身後,邁步跨過了那扇由魔導機械驅動的合金閘門,在經過一段短短的連接橋並進行過身份覈驗、出入登記之後,她才終於置身在那些龐大的機器和管道、纜線之間。

異常寬敞明亮的大型車間內,兩三米高、十餘米長的加工機械如同鋼鐵巨獸般整齊排列在通道兩旁,粗大的物料管道從車間上層傾斜着連接在那些機器頂端,又有各種規模龐大結構複雜的傳輸機構在大型加工機的後方連接起來,這些東西共同交織成了這座“鋼鐵宮廷”裏的動脈和支脈——這一切,在傳統的魔法工坊時代都是無法想象的奇觀,然而如果僅憑它們,並不足以讓賽琳娜感到驚訝。

因爲她參觀過其他地方的工廠,其他地方的工廠也有和這裏差不多的魔導機械,頂多規模小一些,數量少一點。

這裏真正值得一個像她這樣的技術專家關注的,是將那些機器連接起來的“神經線”——

在那些物料管道和咻敊C構所交織成的“動脈”之間,另外一個複雜的網絡結構映入了她的眼簾,那是由厚重堅固的複合保護層包裹着的管道和線纜,它們從一臺臺機器的內部延伸出來,有的深入地面,有的則順着車間上層的樑架延伸出去,通往車間外部或車間內部的某個區域,這些管線表面皆有着暗紅色的標記,並有微微發光的附魔塗料覆蓋在各個重要接口或檢修點上,某種微光在它們內部緩緩流淌、明滅,讓這些東西就好像有生命一般。

事實上它們確實是有生命的——甚至有知覺。

“這裏所有的機器其實都是在已有設備的基礎上改造而來,它們的主要工作結構還是原來那套,只不過增加了新的控制單元——這讓車間的升級成本下降了至少一半,”羅佩妮女子爵走上前去,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臺大型加工機側面的金屬蓋板,“這裏是新增的控制單元,注意,是新增——原有的人工操控部分仍然保留着,用於在必要的情況下進行人工接管或緊急停機。普魯曼先生,請幫忙打開蓋板。”

被稱作普魯曼的車間負責人立刻上前,用一把專用鑰匙打開了那看上去就很結實的鋼鐵蓋板,賽琳娜湊上前去,蓋板下面的結構隨之進入她的視線。

她看到一個有着精巧分區的“符文調色盤”被安裝在內部的機架上,符文單元的末端卻連接着暗紅色的生物組織,那些生物組織從一根深埋在機器內部的管道中生長出來,分化爲一根根神經線,彷彿在土壤中蔓延滋生的藤蔓般和整個“調色盤”裝置融合起來,而在那些符文、神經、管道深處,她還看到了另外一條輸送營養物質的導管,稀薄的生物質正在導管中緩慢流動,滋養着機器內部的神經節點。

此刻在賽琳娜的目光中,其中一條神經線似乎突然接收到了上級的信號,與之相連的符文隨之亮起,機器內部則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幾秒種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羅佩妮女子爵的聲音從旁傳來:“系統在自檢——車間內的神經網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這樣自檢一次,就像平常車間主管巡視機器一樣,但人眼可沒這些神經敏銳,這些神經能如同人類感知自己的手指般清晰地感覺到每一臺機器的情況,所有故障和潛在故障都能被第一時間發現並上傳。”

賽琳娜點了點頭,從機器的“神經控制單元”旁起身離開,她抬起頭,看到一條神經管道從上方延伸出去,與另外幾根神經管道連接、融合,並消失在更高層的一根大梁內。

“這裏有着數公里長的神經系統和配套的生物質管道,它們在機器之間溝通連接,在神經節點間交換數據,從地下的循環泵和分裂池中汲取養料,並預留了通往其他車間的外部接口——但如果想要將數據傳輸到更遠的地方,還是需要通過魔網樞紐進行轉發,”羅佩妮女子爵在一旁介紹着,抬手指向了車間深處的一處設施,“接下來我們要前往這座車間的‘大腦’,嗯……真正意義上的大腦。”

在羅佩妮以及車間負責人的帶領下,賽琳娜來到了車間的深處,在連接通道的盡頭,她看到了一個大型的塔狀設施——它看上去有些像是鍊金工廠裏的那種大型蒸餾塔,其下半部分埋入車間地下的一個大型洞口中,上半部分則一直連接到車間的穹頂,大量管道和神經索在其上方匯聚,如同心臟上連接的血管般匯入塔內,一道由機械裝置控制的連接橋則連接着這座塔的中部和車間的主幹道。

在這座高塔前,賽琳娜微微閉上了眼睛,另一重視野卻隨之張開——那是普通人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景象,是隻有像她這樣的永眠者纔可以看到的事物。

由神經衝動形成的思維河流,在這鋼鐵打造的冰冷車間中靜靜流淌,交織成網。

在她的視野裏,在一片黑暗中,所有的機器都漸漸浮現出光芒來,細碎的光點在它們內部浮現,並沿着人工定製的脈絡匯聚流淌,它們在空中和地下交匯,如生命之河般壯大,並最終連接到了那個共同的源頭——那源頭就在她眼前,一個散發出強烈思維脈衝的、由無數神經節點匯聚而成的人工大腦……而且似乎不止一個大腦?

她睜開了眼睛,超凡感知所形成的畫面隨即被現實取代,她看到羅佩妮女子爵邁步向前,而那座承載着工廠意識的高塔則正在打開大門。

高塔內燈火通明,三座直徑足有兩三米的管狀裝置被固定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每根裝置之間都有着數米間隔,又有無數管道整整齊齊地從上而下連接在那些裝置頂端,而在這三個呈品字形排列的管狀裝置中央,賽琳娜看到了一個被半埋在地板中的東西,它形似某種昆蟲的甲殼,上半部分有着圓潤的弧線,下半部分則是合金製成的底座——最強烈的思維脈衝正是從它內部散發出來的。

“這是車間的主腦——在通過驗收之後也會成爲整個工業區的主腦,旁邊的則是備份和伺服腦,它們各有不同的功能,且可以在其中任意一個腦出現問題的時候迅速接管系統,”車間的技術主管走上前來,這是一位資深德魯伊,稀疏的頭髮和深陷的眼窩彰顯着其專業可靠,“理論上,除非所有腦同時死亡,否則只要有一個還在正常咝校麄�系統就不會停擺,頂多效率有所下降……”

羅佩妮女子爵向前走了幾步,曲起手指輕輕敲了敲“主腦”的外殼,伴隨着清脆的聲響,那外殼立刻緩緩打開,露出了裏面充滿生物質溶液的水晶容器,以及浸泡在容器中的人工大腦。

緊接着,周圍的三座管狀裝置也應聲打開了各自的外殼,隨着合金保護殼緩緩降下,那些裝置內部也露出了充滿生物質溶液的水晶管,以及浸泡在液體中的漂浮大腦。

大量人造神經索和金屬刺針、纖維導管連接在那些大腦上,如果在普通人看到這一幕,恐怕會感覺……非常刺激。

但長期在這裏工作的人顯然對這一切並不陌生——就如德魯伊和醫師們也很習慣屍體的模樣。

“這些是神經接駁單元,其中也包括監控極點,溼件主機通過這些接駁單元對車間中的神經網絡下令,感知並控制所有的機器,監控極點則讓我們的主控中心可以時刻了解每一個伺服腦的情況,同時也用於向這些伺服腦下達指令,”技術主管在旁邊介紹着這套複雜先進的系統,“根據伺服腦最深層的指令,它們只有在接到監控極點信號並識別到操控員權限的時候纔會向外釋放命令,如果整個環節中任何一部分出現異常,它們就會切斷神經網絡,並通過廣播系統提示車間中的工人們手動接管機器。”

“這是爲了防止有人竊取工廠的指揮權,”羅佩妮女子爵在一旁補充,“按照陛下的說法,當一套系統實現了高度集成化和指令化集中之後,它也就有了被竊取權限的風險,在不久的未來,接管一座工廠可能只需要一個錯誤授權的命令——這種風險我們不得不防。”

“啊……陛下確實很擅長這種網絡層面的滲透和權限操控……”或許是回憶起了什麼令人冒冷汗的事情,賽琳娜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奇怪,隨後她的目光注意到了房間一角的人工操控臺,在那個操控臺上,有一個大紅色的按鈕格外醒目,“那是什麼東西?”

“一鍵超頻按鈕,用於在短期內提升系統的咝行剩ǔT谛枰影嗌a或快速重置系統的時候使用,”技術主管立刻答道,“主要工作機制是在按下按鈕的時候自動往生物質管道里面注入糖漿……”

第1168章 技術前端

聽到技術主管的講解,賽琳娜沉默了幾秒鐘,才面無表情地答道:“……簡單有效的辦法。”

隨後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那臺容納“主腦”的半球形水晶裝置前,透明的球殼內浸泡着彷彿巨人器官般的人工大腦,這一幕對於普通人而言多少有些精神衝擊,然而對於出身永眠者的賽琳娜而言,眼前這一幕僅僅是個普通的研究對象罷了。

她的視線掃過容器內部那些固定在腦組織溝壑中的金屬極點和各類導管,一旁的羅佩妮也走了過來,向她介紹着裝置裏的細節:“生物質管道從下方連接至容器,將來自分裂池的營養物質不斷輸送至各級伺服腦,有三組各自獨立咝械谋镁S持着這些液體的循環,即便一兩組泵遇上意外,這些伺服腦也不會因缺乏營養而停擺——同時每個容器底部還有獨立的過濾和報警裝置,一旦有毒物質進入循環系統或者某段管道里的代謝廢物超標,控制中心立刻就能知道。”

“如果毒性物質超過了系統處理的極限呢?”賽琳娜頭也不回地問道,“或者其他災害導致整個‘塔’的對外聯繫中斷……請不要認爲我是在刻意刁難,畢竟現實世界中什麼意外都可能出現,我在過去的七百年裏已經見識過太多匪夷所思的全系統災害了。”

“當然,你的擔憂很有必要,而且我們也確實有最終極的保護方案,”羅佩妮女子爵露出一絲微笑,顯得信心滿滿,“考慮到整套系統最精密昂貴的就是這些‘伺服腦’,整套系統的最終損傷控制便是圍繞保全伺服腦爲目的設計的——如果工廠內發生無法挽回的災害,伺服腦就會立刻打碎這些容器,通過預留的逃生通道自行撤退。它們的飛行速度很快,神經觸鬚的肌肉強度足以對付被卡住的通氣格柵或者下水道口,逃命本事是很強的。”

羅佩妮的話音落下,旁邊的技術主管又跟着補充了兩句:“另外爲了確保工廠主機能長期維持一定的逃生能力,我們每週都會安排這些伺服腦輪流離開溼件插槽去做體能訓練,包括長短程飛行以及用觸鬚舉重、拉拽,另外我們還計劃每半年對它們進行一次消防和毒害演習——跟工廠裏的工人們一起進行訓練。”

羅佩妮點點頭:“所有工人都會接受關於伺服腦的常識培訓並進行漸進式的熟悉,確保他們能按照正常的同事關係來處理和伺服腦之間的相處——陛下的提醒我們謹記在心,所有員工的心理健康是葛蘭重工一直關注的事情。”

賽琳娜:“……”

“賽琳娜女士?”注意到眼前這位節點學士的表情一瞬間有點奇怪,羅佩妮女子爵忍不住開口,“還有什麼問題麼?”

“……不,我只是覺得……好吧,都挺合理,”賽琳娜表情古怪地揉了揉額頭,又彷彿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貝爾提拉搞出來的東西真是越來越奇怪了……也真虧你們這些三觀正常的普通人能就這麼適應她搞出來的怪東西……”

聽到賽琳娜的低聲咕噥,羅佩妮微笑起來:“再古怪的魔法產物也只不過是工具而已,對於初次接觸魔導產物的一代人而言,轟隆作響的鋼鐵怪獸和漂浮在液體裏的巨型大腦並沒什麼本質上的不同——事實上由於一些傳統黑巫師給世人留下的詭譎印象,後者對大卸钥峙路炊菀紫胂笠稽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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