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梅麗塔眨眨眼,緊接着便笑了起來:“這當然可以!”
這安排豈止是合適——簡直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不過在滿意之餘,她又有點擔心:“此前從未有雛龍在塔爾隆德之外的地方孵化過,洛倫大陸的魔力環境畢竟和這邊不同,龍蛋在那邊真的可以平安孵化麼?”
“你應該對龍蛋的生命力更多一份信心,它沒你想的那麼脆弱,”赫拉戈爾說着,臉上露出一絲有點古怪的模樣,“而且你要去的是塞西爾……高文·塞西爾甚至可以把神孵出來。”
梅麗塔頓時忍不住在旁邊提醒:“其實也不算孵出來了……上次看見的時候還是個蛋來着。”
剛說完她就覺得自己這句話不妥,遣詞用句間似乎對昔日的龍族猩袢狈匆猓欢霌Q個說法卻發現自己所說從頭至尾都是事實,她忍不住有些尷尬地抬起頭來,卻迎上了兩位龍族領袖投來的、同樣尷尬的目光。
“……我們換個話題吧,”赫拉戈爾終於打破沉默,“比如討論一下經濟振興計劃的細節。”
安達爾議長立刻點頭:“我同意。”
……
明媚而溫暖的陽光撒遍了長枝莊園的小徑與花圃,令那條穿過莊園流淌的小河泛着粼粼的波光,裴迪南·溫德爾站在莊園大廳的落地窗前,一根自二樓陽臺垂落下來的花藤在落地窗外輕輕擺動着,藤蔓上綠葉繁茂,鮮花點綴。
結束了嚴酷而漫長的嚴冬,溼冷而短促的春季,奧爾德南平原的盛夏終於到來了,繁茂的夏日正在這片大地上展開它瑰麗的畫卷,曠野上枝繁葉茂的景象對所有人而言都是個好兆頭,莊園與小鎮上的人們這些天便時常這麼說——下半年的日子多半是要好起來了。
對已經漸漸老去的裴迪南大公而言,這確實是個好日子——最艱難的時光已經結束,寶貴的家族成員回到了自己身邊,自冬堡戰場歸來之後,今天是他最開心的日子。
溫德爾家族對帝國忠諢o二,功勳卓著,這些年卻日漸人丁凋零,他實在經受不起再失去一個孫女了。
“奧爾德南方面正在爲你的迴歸營造聲勢,在軍方的宣傳口徑中,你會是一個保住了冬狼精銳、避免邊境徹底失控的功臣,陛下將親自爲你授勳並舉行迎接儀式,議會則基本上已經被打理到位,不會有任何人爲難你和你的部下們,”老人沒有回頭,他知道安德莎就在自己身後站着,“至於現在,對外公佈的消息是你傷勢未愈,需要在長枝莊園繼續修養一陣子——你可以在這段時間裏調整自己的狀態,多多瞭解國內這段時間的變化,但除了切實可以信任的人之外,最好不要會客。”
祖父已經很久不曾像這樣教導自己這方面的事情了——安德莎不由得如此想道。
她已經不是個初入軍政圈子的小姑娘,有很多道理本無需旁人教導,但此時此刻她還是認認真真地聽着,並且直到老公爵說完之後纔打破沉默:“所以陛下讓我暫時離開帝都,在長枝莊園中靜養,這本質上是一種保護——我還會回到狼將軍的位置上?”
“這當然是一種保護,”老公爵點頭說道,“至於‘狼將軍’的位置,安德莎——你的稱號本來就沒被剝奪過,你會回到軍隊,不久後還會回到冬狼堡,陛下是信任你的,他知道你爲了保住帝國利益都付出了什麼,在帝國西北的邊疆上,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而且……”
老公爵的話語聲一時間停了下來,安德莎忍不住問道:“而且什麼?”
“冬堡一戰之後,帝國蒙受了很大的損失,瘋神對我們造成的打擊比外界猜測的還要慘重得多——我在這裏就不告訴你具體的數據了,你回頭可以慢慢了解,你只需要知道,有許多有名的軍團在那一戰之後除名,其中包括數個國立騎士團,更有大量軍官陣亡,陣亡者中不乏高級將領……你力保下來的冬狼軍團和整個軍團指揮系統在這樣的局面下將承擔起中流砥柱的角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你們已經是帝國西北邊境上唯一編制還算完整的精銳力量了。”
安德莎沒有出聲,呼吸卻不禁一窒。
“現在,你應該進一步理解爲什麼陛下要如此大費周章地爲你塑造功臣身份,讓你能夠順利、平穩地回到帝國並重新執掌軍權了。”
“無將可用麼……”安德莎表情有些複雜地輕聲自語着,隨後微微嘆息,“無論如何,好在帝國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階段,如今聯盟成立,我們至少暫時不必擔心外部的戰事,只要帝國內部的局勢能維持一段時間穩定,隨着國際貿易帶來的經濟回暖,大部分壓力都會隨之緩解……”
裴迪南公爵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安德莎:“沒想到你現在也開始關注這種事情了——我記憶中的安德莎可是個從不關心商業與內政的孩子。”
“……在索林堡的時候畢竟無事可做,”安德莎臉上露出一絲尷尬,開始反思自己過去是不是過於忽略了這方面的“功課”,“閒下來的時候便會找一些書看,還有報紙和廣播——在我看來,塞西爾人的報紙與廣播極有借鑑意義,儘管形式通俗,其內容卻包羅萬象,不管普通人還是學者和政客都有機會從中找到能令自己思考的東西,這和我們一直以來所推行的類似事物是不一樣的。”
裴迪南公爵的眼神一時間有些深沉,他聽着安德莎的話,腦海中卻不由得想到了前不久羅塞塔大帝返回奧爾德南之後與自己的一次長談,以及談話中所提到的事情——思考,不分階層不分身份不分地位的思考之權利。
在奧爾德南,許多貴族對此報以質疑,愚笨的人將其斥爲毫無意義,聰明人則意識到了這將進一步動搖貴族羣體的根基,但裴迪南知道,隨着神權理事會幾份內部文件的披露,這些質疑的聲音很快便會如沙灘上的文字,在下一次海浪湧來的時候便會消失殆盡。
他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的無關聯想暫時拋諸腦後,並上下打量了安德莎一眼:“聽上去你對塞西爾的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在以往,你幾乎不會對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做出任何正面的評論。”
“這種態度上的改變會影響奧爾德南的上層社會對我的評價麼?”
“會,尤其是在你剛剛從塞西爾返回帝國的這段時間裏,無數雙眼睛在等着你發表這方面的言論——雖然如今聯盟已經成立,和平已經成爲大家的共識,但有不少人的神經還是緊繃着的,而且從長遠來看,我們也確實始終需要有這麼一批緊繃神經的人,”裴迪南很直接地說道,“所以你有必要在公開場合控制好自己的言詞,當然,我也知道你肯定能自己處理好這方面的問題。”
說到這裏,老人停頓了一下,才帶着好奇看向自己的孫女:“那麼,現在你可以說一說了,是什麼讓你改變了對那片土地的看法?你不再記恨當年的事了麼?”
“高文·塞西爾確實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那片土地上也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的事情,另外……”安德莎斟酌着詞彙,但說到後半句的時候還是不由得猶豫起來,她踟躕再三,最後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另外,父親還活着。”
裴迪南大公的神色瞬間凝滯下來,整個人如同石化般失去了反應,足足十幾秒鐘後,老人才彷彿突然想起該怎麼呼吸般猛吸了一口氣,瞪大眼睛看着安德莎的臉:“你說什麼?!你說巴德他……他還活着?”
“是的,父親還活着,”安德莎輕輕吸了口氣,她終於組織好了語言,後面的半句話便格外流暢,“他就在塞西爾。”
“他在塞西爾?!”裴迪南公爵張大了嘴巴,老人心中一時間閃過無數的想法,他的思緒前所未有地混亂起來,費了好大力氣才保持住思考的能力,“你是說,他被俘了?他當年是被安蘇人俘虜了麼?現在他是塞西爾的俘虜?還是……”
“冷靜一下,祖父,”安德莎不由得上前抓住了祖父的胳膊,她沒想到這個以強大、冷靜、威嚴聞名帝國的老人有朝一日竟也會有如此失態的情況,但她想到了自己剛剛與父親相認的那天,她知道自己當時的混亂情況也沒比現在的裴迪南好到哪去,“我知道您在想什麼,但事情比您想象的還複雜的多,父親並沒有被塞西爾俘虜,他當年也沒有被安蘇俘虜,他……他經歷了很多事情,如今已經不再是您認識的那副模樣了,但他仍然是個可靠而正直的人。”
“他……”裴迪南張了張嘴,他想到了安德莎的性格,以她的性格用如此拗口的方式來講述一件事情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事情真的複雜到了難以想象的程度,“他現在在做什麼?”
“他是塞西爾帝國的一名研究人員。”
“研究人員?你是說那種鑽研書卷的……一個將軍,現在變成了學者?”
“是的。”
“那他在研究什麼?”
“我不太懂,但好像是在研究如何從遠方監聽某種……信號。這件事在那裏不是祕密,但即便公開討論,也很少有人能搞明白。”
“所以他還成了個很……高層次的學者?”
“好像是這樣。”
“家族的先祖啊,”裴迪南公爵忍不住捂住額頭,“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1123章 傳遞
是啊,這中間到底要發生多少曲折離奇的故事,才能讓一個曾經的帝國公爵,受過賜福的戰神騎士,戰鬥力超羣的狼將軍,最終變成了一個在實驗室裏沉迷研究不可自拔的“學者”呢?而且這個學者還能以每小時三十題的速度給自己的女兒出一整天的數學卷子——美其名曰“腦力娛樂”……
安德莎突然感覺身上一冷,下意識地哆嗦了兩下,纔開始斟酌應該用怎樣的語句才能儘量簡明扼要地把發生在自己父親身上的事情告訴自己的祖父。
“這件事……最早應該從父親失蹤那年在冬狼堡的那場暴風雪開始講起,”最終,年輕的狼將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那一年父親並非落入了安蘇人的包圍,而是遭遇了正在黑暗山脈腳下活動的萬物終亡會教徒……”
溫暖的風從平原方向吹來,翻動着長枝莊園中繁茂的花田與樹林,主屋前的水池中泛起粼粼波光,不知從何處吹來的草葉與花瓣落在水面上,旋轉着盪開一圈細微的波紋,莊園中的女僕彎下腰來,伸手去撿拾一片飄到池邊的漂亮花瓣,但那花瓣卻突然顫抖捲曲,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炙烤着,皺成一團飛快漂到了另一個方向。
女僕有些驚訝和緊張地抬起頭,下意識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卻什麼都沒發現。
蟲鳴聲穿過敞開的窗戶,初夏正午的燥熱已經漸漸傳遞進來,裴迪南收斂了不小心逸散出去的力量,他靜靜聽着安德莎的講述,眉頭時而皺起時而平復,在不知幾次心情起伏之後,他所有的思緒和想法最終還是化成了一聲長嘆。
被邪教徒捕獲,被洗去信仰,被黑暗祕術扭曲血肉和靈魂,墮入黑暗教派,染上罪惡與墮落,最後又轉而效忠異國……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安德莎講述,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些事情是發生在帝國昔日的顯赫新星,發生在自己最引以爲傲的兒子身上。
老公爵不禁想象着,想象如果是在自己更年輕一些的時候,在自己更加嚴厲、冷硬的年紀裏,得知這些事情之後會有什麼反應,是會首先以父親的身份悲傷於巴德所遭受的那些苦難,還是首先以溫德爾公爵的身份憤怒於家族榮譽的蒙塵,他發現自己什麼也想象不出來——在冬堡那片戰場上,目睹到這個世界深處最大的黑暗和惡意之後,有太多人發生了永久的改變,這其中也包括曾被譽爲“鋼鐵大公”的裴迪南·溫德爾。
老公爵再次嘆息——他覺得自己終究是老了。
“父親說……他做了許多錯事,而且他並不打算用所謂的‘身不由己’來做辯解,他說自己有很多瘋狂墮落的惡事確實是在理智清醒的情況下主動去做的,因爲那時候他完全沉迷於萬物終亡理念所帶來的、救世主般的自我感動和錯誤狂熱中,雖然今日已得赦免,但他仍要在自己曾傷害過的土地上用餘生贖罪,”安德莎有些緊張地關注着祖父的表情變化,在對方的兩次嘆息之後,她還是將巴德曾對自己說過的話說了出來,“另外,他說自己雖然已經效忠塞西爾皇帝,但沒有做過任何損害提豐利益之事,包括泄露任何軍事和技術上的祕密——他只想做個盡職盡責的研究人員。”
“盡職盡責的研究人員……”裴迪南公爵輕聲咕噥着,“所以,他不會回來了——他有沒有提到什麼要跟我說的話?”
“他詳細詢問了您的身體狀況,但並沒有讓我給您傳什麼話,”安德莎搖搖頭,“我詢問過他,他當時的表情是有話要說的,但……但他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了,”老公爵輕輕搖頭,似乎並未感到意外,只是有些感嘆,“在他還需要依靠父親的時候,我卻只將他當做帝國的軍人和家族的繼承人看待,而他現在已經脫離了這兩個身份……我對這個結果不應該感到意外。”
“祖父,父親他……”安德莎猶豫着,她其實並不十分清楚自己的祖父和父親之間是如何相處的,那久遠的童年記憶在她腦海中已經模糊了,所以這時候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該說些什麼,“他其實還是很記掛您的。”
“我知道,安德莎,不必擔心——我都知道,”裴迪南眼角出現了一點笑意,“我畢竟是他的父親。”
安德莎慢慢點了點頭,接着忍不住問道:“您會埋怨他做出的決定麼?他已經放棄了自己提豐人的身份……而且可能會永遠留在塞西爾。”
裴迪南一時間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思索着,在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夢,曾經在虛實難辨的幻象中看到的、彷彿在揭示巴德命叩哪切邦A兆”,他曾爲其感到困惑不安,而現在……他終於知道了這些“預兆”背後所印證的真相。
片刻之後,老公爵突然問道:“你認爲他在那邊過得好麼?”
“他過得很好,”安德莎幾乎沒有猶豫地說道,她回憶起了自己在索林堡和父親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儘管對方的工作對她而言顯得有些難以理解,但她從父親臉上看到的充實和寬慰是不會虛假的,“他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社交,我能看得出來,他很享受現在的狀態。”
“那我就沒什麼可埋怨的了,”裴迪南公爵低聲說道,“這麼多年過去之後,他該爲自己而活了。”
“祖父,陛下那邊……”
裴迪南公爵慢慢搖了搖頭,他正想要說什麼,然而一陣突然傳來的敲門聲卻打斷了老人接下來的動作——祖孫兩人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名侍從推門進入大廳,在那裏躬身行禮:“公爵大人,女主人,有一名皇家信使來訪。”
“皇家信使?”安德莎驚訝地確認了一句,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祖父,卻看到老人臉上一旁平靜,裴迪南公爵對侍從微微點頭:“請信使進來。”
不過片刻功夫,那突然拜訪的皇家信使便在侍從的引領下出現在安德莎面前,這是一位氣質平和自信的中年人,穿着帶有精緻銀邊和紅色花紋的墨藍色外套,又有兩名隨從跟在他的身後,各自抱着一個長長的華麗木盒。
安德莎不禁有些心虛地猜測着羅塞塔大帝突然派遣信使前來的目的,同時按照標準的儀程接待了這位來自黑曜石宮的拜訪者,在簡單的幾句寒暄問候之後,裴迪南公爵便問起了使者的來意,穿着墨藍色外套的男人便露出笑容:“陛下知道安德莎將軍今日返回自己的領地,將軍爲帝國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又經歷了長達一整天個冬天的幽禁,因此命我送來慰問之禮——”
他轉過身,指向其中一名隨從捧着的華麗木盒:“這是一柄由皇家法師協會會長溫莎·瑪佩爾女士親自附魔的騎士長劍,可隨意操縱強大的寒冬之力或改變一定範圍內的重力,並可在關鍵時刻保護使用者,令其免疫一次傳奇級別的致命傷害,陛下爲其賜名‘凜冬’。現在它是您的了,安德莎將軍。”
“感謝陛下的恩賜。”安德莎立刻說道,隨後命侍從上前接過了這代表着極高榮譽的禮物,打開華麗的木盒之後,一柄劍鋒銳利,表面又彷彿凝結着一層永不融化的堅冰的騎士長劍映入她的眼簾——這確實是一把好劍。
即便傳統戰爭的時代已經過去,在威力強大的集羣火炮面前,這種單兵武器已經不再具備左右整個戰場的能力,但這仍然是一把好劍。
在命令侍從收好這份禮物的同時,安德莎和裴迪南公爵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另外一名皇家隨從所攜帶的木盒上。
“這第二件禮物是給您的,裴迪南公爵。”信使轉向裴迪南·溫德爾,笑容中突然多了一份鄭重。
“自巴德·溫德爾將軍在冬狼堡外陣亡,二十年內溫德爾家族一直盡忠職守,爲帝國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如今安德莎將軍又身處險境,保住了帝國珍貴的精銳力量,避免了之前的冬日戰爭陷入萬劫不復的局面——整個帝國都應感謝您和您的家族所做出的的巨大奉獻與犧牲。
“這裏是另外一把劍,雖然它並不是‘凜冬’那樣威力強大的傳奇武器,但它有着格外重要的意義:它是陛下在過去二十年內的佩劍,其名爲‘信賴’。
“它原本還有一把名爲‘忠铡慕忝瞄L劍,是當年巴德·溫德爾將軍的佩劍,可惜在二十年前巴德將軍陣亡之後便遺失了。如今陛下將這把劍贈與公爵閣下,一是感謝溫德爾家族長期的貢獻,二是寄託一份回憶。希望您能妥善對待它。”
安德莎在一旁緊張地聽着,突然輕輕吸了口氣,她意識到了使者話語中一個非常關鍵的細節——
自二十年前父親帶領的一支部隊在黑暗山脈腳下失去蹤跡,儘管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這位狼將軍已經不在人世,但這麼多年來帝國所有的官方口徑對此事的定性都是失蹤,尤其是皇室,在這件事上,在正式場合,從未用過“陣亡”的字眼!
年輕的狼將軍迅速意識到了什麼,她看向自己的祖父,看到這位老人短暫地怔了一下,接着嘴脣輕輕抖動,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終於說出話來:“我……感謝陛下的恩典……”
“請收下這份禮物吧,”信使微笑着,示意身後的隨從上前,“這是陛下的一份心意。”
“好的,當然。”裴迪南公爵立刻說道,並命令侍從上前接過那長長的木盒,打開盒蓋之後,一柄在劍柄處鑲嵌着天藍色寶石、造型精美又兼具實用性的護身劍出現在他眼前。
“陛下還說什麼了麼?”老公爵抬起頭看向信使,語速飛快地問道。
“只有非常簡單的一句話,”信使鄭重其事地看着老人,“他說:‘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裴迪南公爵下意識地輕聲重複着這句話,良久才慢慢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請再次允許我表達對陛下的感謝。”
信使肩負使命,並未在長枝莊園停留太長時間,他很快便帶着隨從們離開了這裏,莊園主屋的大廳中,再次只剩下安德莎和裴迪南兩人。
那兩把意義特殊的長劍已經被侍從收起,送到了附近的武器陳列間。
安德莎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祖父,陛下他……”
“不必揣測陛下的想法,尤其是當他已經主動給你轉身餘地的情況下,”裴迪南公爵搖了搖頭,打斷了安德莎想說的話,“孩子,記住,你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從今天起,他死在了二十年前。”
安德莎看着自己的祖父,隨後慢慢點了點頭:“是,我明白了。”
“……讓人去酒窖裏取瓶酒來吧,”裴迪南公爵沉默片刻,悠悠說道,“我們一起喝點……今天有太多事情需要慶祝了。”
……
久違的陽光照耀着奧爾德南,霧氣消散之後,這座城市終於擁抱了晴朗的藍天,在這夏日初訪的日子裏,整座城市會迎來一年中難得的幾次晴空——在過去漫長的濃霧季節中蓄積起來的黴味會如同陽光下的積雪,在這些溫暖的日子裏快速消散。
黑曜石宮上層的書房中,皇家女僕長戴安娜推開房門,來到羅塞塔·奧古斯都面前。
羅塞塔大帝從書卷中抬起頭來,看向戴安娜:“看來禮物已經送到了?”
“是的,信使剛剛發來傳訊,”黑髮的戴安娜輕輕點頭,“裴迪南公爵和安德莎將軍已經收下禮物,整個過程很順利。”
“是麼……那麼他們想必也理解了我的用意。”
說到這,這位帝國統治者忍不住露出一絲有些古怪的笑容,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但話又說回來,我還真是不敢想象巴德竟然真的還活着……雖然裴迪南提起過他的夢境和預感,但誰又能想到,這些來自超凡者的感知會以這種形式得到印證……”
與安德莎一同被俘的提豐指揮官不止一人,其中又有數名傷勢較爲嚴重的人被一同轉移到了索林地區進行靜養,雖然這些人所接觸到的情報都十分有限,但巴德·溫德爾這個名字仍然傳入了他們的耳中,並在其回國之後傳到了羅塞塔大帝的書案前。
這是一條很簡單又很直接的情報傳遞線,簡單到了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其沒有進行過任何保密或僞裝的程度。
在思索中,羅塞塔大帝忍不住輕聲自言自語起來:“從某種角度看,這消息其實是高文·塞西爾主動傳遞給我們的……”
第1124章 指向廢土
夏日的奧爾德南一掃陰鬱,一年都難得幾次的燦爛陽光正傾斜着從天空灑下,光輝透窗而入,又掠過窗邊的銀質燈柱和窗框上的精美雕花,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連串影影綽綽的光斑,羅塞塔·奧古斯都坐在自己的書桌後,他的目光從那些光斑上移過,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在那些光斑中,他彷彿看到了此刻的凡人諸國——光明之間以暗影相連,那些交錯隔離的部分彷彿永遠不可避免,但不管如何,一個更加光明的時代終究已經到來,陽光照耀下,所有的光影還是共同匯聚成了這個繁茂的夏天。
“您真的決定不再過問這件事麼?”名義上的皇家女僕長,實質上的遊蕩者領袖戴安娜看着自己效忠的君主,語氣沒有波瀾地問了一句,“巴德·溫德爾曾經是執掌冬狼防線的帝國將軍,而他的父親和女兒如今在帝國的軍事體系中有着舉足輕重的影響,現在他效忠於塞西爾,這件事……”
“他是二十年前的狼將軍,而二十年前的狼將軍已經死了,”羅塞塔平靜地看了戴安娜一眼,“對於這個正在經歷劇烈轉變的時代而言,一個在二十年前便脫離軍事系統且偏離正常社會多年的狼將軍是沒有意義的,他既不可能回到提豐的軍事體系中,也不可能在帝國的其他部分得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而且……”
他略作停頓,在午後的陽光中,他似乎回憶起了一些年輕時的片段——但那些片段很快便煙消雲散,化爲精密的權衡與判斷。
“而且比起巴德·溫德爾本人的價值,我更在意溫德爾家族的效忠——巴德已經離開了提豐,但裴迪南和安德莎還在這裏,溫德爾家族的其他成員,那些與之有勾連的大大小小的軍事貴族還在這裏,在這個風波剛剛平息的時期,帝國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這些人的忠铡!�
戴安娜低下頭來:“我明白了,您的判斷果然長遠。”
羅塞塔只是搖了搖頭,隨後突然發出一聲嘆息,臉上露出了古怪的模樣:“不過這樣一來,奧古斯都家族的古老先祖之一在塞西爾的土地上變成了一株樹,提豐昔日最有前途的狼將軍變成了那株樹下的一名研究員……這個世界的走向還真是出人意料。”
這位帝國統治者神色怪異地說着,心中卻不由得聯想到下次與高文·塞西爾見面時對方還會拿出什麼樣的“驚喜”來——難不成真的要去檢查一下皇家陵寢以及各大貴族家族墓地的密封性麼?據說當初高文“復活”之後安蘇便有不少貴族去加固了家族陵墓的棺槨,他當時只以爲這是一樁愚蠢的笑談,現在卻不由得考慮起其中的合理性來……
他倒是不太介意某個早已亡故的奧古斯都先祖突然重返人間,但重返人間的家族先祖突然變成塞西爾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戴安娜注意到羅塞塔突然陷入沉默,不由得出聲詢問,“您想到了什麼?”
“不,沒什麼,不說這些了,”羅塞塔搖了搖頭,目光從地板上的光影中收回,“塞西爾方面剛剛送來一份傳訊,有關剛鐸廢土,這件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是的,”戴安娜點點頭,鐵人士兵的面容很難有太大的表情變化,但她身上的氣勢仍然顯得比剛纔更加嚴肅起來,“我一早就看到了抄錄過來的簡報,其內容……很驚人。”
“深藍之井的廢墟深處仍有咝械墓糯鷦傝I遺產,其中包括正在服役的鐵人兵團,而一支脫離監控的萬物終亡會教徒正在廢土深處活動,且有可能從深藍之井中竊取了相當龐大的能源……”羅塞塔沉聲說着,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手中的一枚寶石指環,“如此令人不安的威脅……竟然已經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活動了好幾百年。”
“廢土一直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只不過長久以來,所有人都以爲它是‘死’的,”戴安娜語氣平靜地說道,“即便近兩年有畸變體突破屏障入侵人類世界,許多國家也沒有將其認真對待——歸根結底,廢土沒有對安全區的人展現出明確的‘惡意’,大家便下意識認爲它永遠都會是這副被安全封鎖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