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龍裔強大的體魄可以無視山頂上的這點寒風,這也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對自己血脈最自豪的部分之一。
腳步聲從旁邊傳來,戈洛什爵士扭頭看去,看到留着黑色短髮的克西米爾爵士來到自己身旁,他向對方微微點了點頭,後者則在回禮之餘隨口說道:“聽大公說,塔爾隆德現在的風比這裏更寒冷,更猛烈……我有些無法想象那裏的景象。”
“我也不能,”戈洛什爵士說道,“我們龍裔,從出生開始便不曾前往過北方,也被禁止瞭解有關北部海洋另一側的任何事情……在這點上,我和你是一樣的。”
克西米爾爵士一時間沉默下來,在幾秒鐘的安靜之後他才突然說道:“你認爲公國的子民們在知曉那些真相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大家會接受這場持續了百萬年的‘安排’,以及現在的‘母族’麼?”
“……我們恐怕沒辦法精確預判,這件事背後的變數太多了,”戈洛什搖了搖頭,“即便是我自己,在瞭解到一切之後也曾經陷入迷茫很長時間。我對原始龍族的感覺很……複雜,從一方面看,在塔爾隆德文明註定覆滅的情況下,他們將‘龍裔’放逐出故鄉並禁止返回是在保護我們,正是因爲這份保護,我們纔不用面對那場終末之戰,不用在北方那片廢土上變成冰冷的屍體,但從另一方面……這份保護也是他們強加給我們的,而且用了最冰冷無情的方式。當然,我可以接受這一點,可公國子民數以百萬,一定有很多人接受不了這一點。”
“沒有人喜歡被安排的命摺堃岣侨绱耍笨宋髅谞栃α艘幌拢斑@片羣山的風太過冷硬,讓生活在這裏的龍裔們也變成了和石頭一樣冷硬的族羣,在我看來,我們恐怕要費很大功夫才能讓大家漸漸接受塔爾隆德的真相……”
爵士的話剛說到一半,便有腳步聲從旁邊傳來,同時有一個不屑的女聲響起:“在我看來,這些想法統統都是矯情。”
“阿莎蕾娜女士,”克西米爾爵士循聲望去,看到一位紅髮披肩的女子正款款走來,他笑着點了點頭,向對方打着招呼,“你的評價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實話實說而已,”龍印女巫阿莎蕾娜哼了一聲,顯得頗不以爲然,“說什麼不喜歡命弑话才牛@都是活的過於安逸之後纔有閒工夫考慮的問題,那些在戰場上九死一生爬出來的人永遠不會在意自己這條命是不是被人安排着保下來的——如果有人認爲自己被折去雙翼是塔爾隆德對不起自己,那很簡單啊,把他們送到塔爾隆德,把他們殺死在廢土裏,如果他們想要的是不曾被改變過的命撸沁@就是不曾改變的命摺箭堫悅冋诿鎸Φ拿。到那時候恐怕他們哭着喊着也要回來了。”
克西米爾爵士聽着這位龍印女巫的言論,哭笑不得地開口:“……果然犀利,果然不愧是在人類世界遊歷多年的人,你看待問題的角度確實新穎而有力。”
“我只是想起了某個人類對我說過的話,”阿莎蕾娜隨口說道,“‘英勇戰死者有資格和佩劍一同下葬,但苟活於世之人卻可以在前者的墳墓旁邊一邊烤肉一邊吹牛’——我曾對這句話不屑一顧,但後來卻越發意識到它的正確。”
克西米爾爵士聽完愣了一下,表情古怪起來:“……這聽上去可不像是什麼英雄人物能說出來的言論。”
“是啊,他可算不上什麼英雄人物,所以那傢伙到現在還活着——而那些逞英雄的傢伙,卻都和自己的佩劍一同下葬了,”阿莎蕾娜輕聲說道,後半段已經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那些傢伙還能和我們一起喝酒吹牛啊……”
戈洛什有些好奇地看着這位紅髮女巫:“阿莎蕾娜女士?你是不是……”
“不,沒什麼,走神而已,”阿莎蕾娜迅速從回憶中擺脫,抬起頭看向眼前的高階廷臣,“啊,我險些忘了正事……戈洛什爵士,看來我們又要往人類世界跑一趟了:代表聖龍公國參加會議的人選已經敲定,因大公需要留在這裏穩定公國局勢,這次擔任使節的人選還是你我。”
……
在梅麗塔的陪伴下,卡珊德拉來到了營地旁的一處高臺,這片突出地表的巨石堆整體都呈現出半熔融之後又凝固的狀態,宛若黑曜石的脆質地面中仍然充盈着星星點點的流光,站在高臺上則可以看到避風灣下的整個營區,以及營區外面的大部分海灘和一部分通向內陸的荒地。
即便復甦之月已至,北極地區的寒風卻仍然冷冽,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元素之軀,一邊防止自己不小心結冰,一邊好奇地眺望着這片對海妖而言十分陌生神祕的土地——視野中大面積的廢墟以及某些殘存的合金巨構展現着這裏曾經的先進繁榮,這讓她有些遺憾,遺憾於自己沒能在塔爾隆德尚且輝煌的年代造訪這裏——很多令魚驚歎的事物註定無法重現了,或者即便這裏能得到重建,那也不知是多少年後的事情。
“如你所見,在那場戰爭之後……這裏就剩下這些東西,”梅麗塔說道,“對於我們這些受困於世界規則的種族而言,掙脫枷鎖的代價就是如此高昂——僅僅爲了能夠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地和你這樣的‘天外來客’交談,我們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個世界可真不怎麼友好……比我們的故鄉差遠了,”卡珊德拉搖着頭感嘆道,“當然,我指的是我們的故鄉被毀滅之前……”
“你們的故鄉……被毀滅?”梅麗塔有些驚愕地看着這位海妖,顯然她並不瞭解這段歷史。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們的故鄉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入侵者非常強大,我們毫無還手之力,所以我們其實是逃難出來的,”卡珊德拉笑了笑,十分看得開地說道,“從那之後過了許多許多年,想必即便是當初那些入侵者也已經死去了吧……故鄉的海洋或許已經重新煥發生機,但我們看樣子也回不去了。”
“……和‘天外來客’的交流真是收穫頗多,”梅麗塔愣了一會,忍不住感嘆着,“我們這些始終被困在星球上的種族,根本無從想象光年尺度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模樣的。”
卡珊德拉搖搖頭:“我們現在也被困在這顆星球上了——所以大家沒什麼高低區別,哪怕我和你討論起星際航行來,也只不過是吹一吹往昔輝煌而已。說到底,我們都是在重建自己昔日的文明,拿出當年的闊綽來說事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說的也是,”梅麗塔笑了笑,緊接着好像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思地說道,“這麼看來,這顆星球上的所有種族最終竟都走上重建文明的道路了。”
卡珊德拉只是笑了笑,也沒說什麼,而幾乎同一時刻,一名年輕的龍族突然從營地方向飛來落在她們所處的臺地上,並向着梅麗塔彎下了脖子:“隊長,格力斯多爾讓我來問問您,營地裏抓到的那些水元素要怎麼處理?它們越來越聒噪了。”
梅麗塔立刻想起了那些被關在龍語符文陣裏的、被吸的只剩十幾釐米高的水元素們,以及它們聒噪不休的抱怨,她的表情有些古怪起來:“還關着麼?”
“還關着呢,格力斯多爾本打算試試看還能不能從它們身上取些淡水,但失敗了,那些水元素已經到了穩定極限,繼續取水只能讓它們立刻回到元素位面裏,”年輕龍族老老實實回答道,“只是沒有您開口,我們也不敢貿然放了……”
“別折騰了,肯定取不出來水的,”卡珊德拉在旁邊擺了擺手,“我的吸管之下從不留活水——更何況那些水元素還被我仔細壓榨過。”
“那就都放了吧,”梅麗塔對年輕龍族點點頭,“順便通知格力斯多爾,如果以後再發現類似的小型水元素就直接無視掉,不必浪費人力。”
年輕龍族領命之後振翅離開了,梅麗塔則有些好奇地看了旁邊的卡珊德拉一眼:“其實我有些奇怪……海妖平常原來會依靠捕獵別的水元素並汲取水分來維持自身麼?我還以爲你們平常是直接從自然環境中取水的……”
“我們平常當然是直接從自然環境獲取水分啊,”卡珊德拉立刻說道,“海妖正常情況下根本不用捕獵原始水元素的——只不過這次遇上點意外,在越過海牀的時候我和我的部下們遇上了不穩定的元素裂隙,一些膽大包天的原始水元素從裏面跑出來襲擊我的隊伍,爲了教訓這些大膽狂徒,我纔出手懲戒它們。”
一邊說着,這位眼角有着一顆淚痣的黑髮海妖一邊眯起了眼睛:“不必擔心那些傢伙,雖然被吸乾了,但只要回到元素世界,它們很快就能恢復過來——只不過這種被海妖一點點汲取水分的感覺肯定會給它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起碼十個千年裏那些傢伙應該都不敢隨便在這片海域活動了。”
梅麗塔聽的有點愣神,不知道是該從對方“出手教訓”的方式來作出評價還是該感嘆看似平和的海妖在面對“近似同類”時這令人意外的殘暴手段,仔細思索了半天,她纔想到個問題:“那些水元素爲什麼還會襲擊同爲水元素的海妖?同屬元素生物之間不是都關係很好麼?”
“關係很好?”卡珊德拉笑了笑,“啊,放在別的元素生物身上確實如此,可惜我們這些‘外來者’在這顆星球上卻是例外……這裏的原始水元素們可不歡迎我們這些擾動了他們位面平靜的海妖們。
“當初安塔維恩墜毀在行星表面,我們砸毀的可不只是一片大陸架——安塔維恩號上的某些結構還順便擊穿了水元素領域的許多‘支流’,所造成的影響到今天還沒有徹底平息。
“所以從上古時代開始,原始水元素們和海妖的關係就一直很緊張,甚至產生過數次直接衝突,但我們也知道過錯在自己身上,所以始終在努力改善和那些原始水元素之間的關係……這些努力並非沒有成效,至少在幾個主要元素支流所覆蓋的區域,我們已經和當地的水元素和平共處了,但在比較偏遠的地方……”
卡珊德拉的尾巴捲起來,在半空晃了晃,“那些零散活動的水元素可不管什麼‘共處協議’——他們或者它們只要冒出來就會找海妖的麻煩,而且大部分情況下都拒絕溝通,久而久之……我們這些在外活動的海妖遇上類似情況也就只好打回去了。”
梅麗塔活了很多很多年,見證過這個世界許許多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對於這些只有元素生物才能瞭解和感知的事情卻也是頭一次聽說,她驚訝而充滿興趣地聽着卡珊德拉的講述,直到對方說完才忍不住感嘆着:“真的沒有想到……在我們所不瞭解的地方,這個世界竟然還存在這麼多未知而有趣的歷史。”
緊接着她又覺得自己的措辭不夠準確,慌忙解釋:“啊,抱歉,我好像不該用‘有趣’來形容這段歷史……”
“不必在意,”卡珊德拉立刻擺了擺手,“我們海妖有着和你們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所以其實你沒說錯,連我們也覺得這些歷史都挺有趣的……元素之間的爭鬥也就那麼回事,反正我們死啊死的也就習慣了,而且我懷疑就連那些和海妖保持敵對的原始水元素們也已經習慣了——就今天我最後放走的那個水元素,我現在越想越覺得自己四十或者五十個千年之前就嘬過它一次……”
梅麗塔:“……”
第1064章 陽光
在抵達塔爾隆德之後的兩天內,卡珊德拉儘可能地瞭解着這片剛剛經歷了毀滅性戰爭的神祕國度——在長達百萬年的漫長歲月中,這古老的王國都封閉着它的大門,在無盡冰洋的環繞中,在大陸護盾的覆蓋下,塔爾隆德就如一片神祕的異世界般蒙着面紗,即便是同樣古老的海妖,也從未能窺見這片土地的真實面貌,而作爲一名執掌學識的深海女巫,卡珊德拉對這座大陸的一切當然滿懷好奇。
然而遺憾的是,這片大地昔日的輝煌景象已經消失在了歷史中,百萬年築起的奇蹟在數日內覆滅,如今殘留的只有滿目瘡痍的土地以及遍佈大陸的城市廢墟,卡珊德拉只能從倖存者的口中,從那些巨大設施坍塌的殘骸中,從那些僥倖保存下來的、稀少而模糊的影像資料中一點點還原和猜測這裏曾經的模樣。
而從另一方面,梅麗塔也在這段時間裏不斷向這位海妖和那些娜迦們打聽着關於人類世界最近的變化——在失去歐米伽系統之後,塔爾隆德曾經引以爲傲的先進通訊系統已經全線停擺,梅麗塔已經很長時間不曾聽到來自洛倫大陸的消息了。
與此同時,“一支來自人類塞西爾帝國的探索隊伍意外來到塔爾隆德”的消息也很快從海岸營地送到了目前作爲龍族臨時“首府”的阿貢多爾營地,而直到此時,龍族們才第一次知曉人類世界的局勢,知曉即將在剛鐸廢土東北邊界舉行的“國際會議”。
——龍血大公巴洛格爾此刻剛剛返回聖龍公國,還沒來得及將洛倫大陸方面的消息送回塔爾隆德。
在卡珊德拉踏上塔爾隆德大地的第三天,一支規模不大的特殊隊伍來到了破碎海岸上的營地,這支隊伍由赫拉戈爾親自帶領。
破碎海岸營地中,梅麗塔和諾蕾塔居住的房屋內,魔晶石燈發出恆定的光輝,照亮了這間用回收材料和巨石建造而成的臨時居所,屋外的海風呼嘯,捲起碎石沙礫拍打在合金板製成的牆壁上,但寒風終歸被擋在了這小小的庇護所外面——屋子裏維持着溫暖,可以讓卡珊德拉不必擔心自己的尾巴會在風中凍結。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性——據說這就是龍族如今的最高統治者,他在人類形態下仍然有着一雙金色的豎瞳,彰顯着明顯的龍族特徵,他的面容有些嚴肅,眼窩深陷,鼻樑高挺。從人形態的審美標準來看,他稱得上英武不凡,然而活了百萬年歲月的深海女巫卻從那雙眼睛深處看到了一絲努力隱藏的疲憊,很顯然,這位領袖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但又有一股無盡的鬥志從這位龍族領袖身上散發出來,這股鬥志完全蓋過了那份壓力帶來的疲憊——這鬥志體現在外表,便是赫拉戈爾如炬的目光,以及沉穩有力的聲音:“尊敬的女士,很抱歉讓您在這裏等了三天——我原本應該第一時間來到此處,但我們的大本營事物實在過於繁忙,我脫身不易。”
“我能理解,這種情況下人民的生存優先,”卡珊德拉的態度同樣嚴肅認真起來——雖然海妖的生性活潑,但作爲一個已經活過悠久歲月的深海女巫,她還是很懂得在什麼場合下應該嚴肅起來的,“我和我的部下在這裏受到了梅麗塔和諾蕾塔兩位小姐很好的照顧,等待的日子仍然很充實。”
“那就好,”赫拉戈爾點了點頭,同時注視着卡珊德拉的眼睛,“那麼我便直入正題了——我聽說了您帶來的消息,據說……洛倫大陸的凡人種族們正在嘗試建立一個龐大的、跨越種族和國家的聯盟?”
“是的,它由高文·塞西爾大帝最先提出,提豐帝國與塞西爾帝國是這個聯盟的主要發起者,”卡珊德拉點了點頭,“不過我提供的情報也僅供參考——我帶領的僅僅是一支探索隊伍,我頂多能代表北港,沒辦法充當大使,也沒辦法代表塞西爾官方的聲音。”
“我理解,”赫拉戈爾立刻說道,隨後他略一思索,“那麼……這個聯盟限制參與者必須是洛倫大陸的勢力麼?”
“這個……據我所知好像是沒這個限制,倒不如說高文大帝恐怕一開始也沒想過洛倫大陸之外會有……”卡珊德拉下意識說着,剛說到一半就突然反應過來,“等等,您的意思是,塔爾隆德的龍族們也有意願……”
“我還需要了解更多有關這個聯盟的情報,”赫拉戈爾點了點頭,“但在此之前,我個人確實對這個聯盟很感興趣。”
卡珊德拉瞪大了眼睛,在這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這次意外的迷航可能要有一場更意外的收穫了。
……
營地內的一處空地上,梅麗塔·珀尼亞見到了和首領一起來到此處的紅龍卡拉多爾。
在卡拉多爾身後,數名強大的高階巨龍正警惕地保護着空地中央的某樣事物,那是一個用厚重織物以及堅固箱子層層包裹起來的東西,其表面沒有任何標識,裏面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顯然除了普通的防護之外,這東西還進行了氣息遮蔽等防護——這東西突兀地放在空地上,顯得異常醒目,以至於梅麗塔下意識地朝那邊看了好幾眼才把目光轉回到卡拉多爾身上。
“我聽說你找我,”她看着面前的紅龍,臉上帶着好奇,“出什麼事了麼?”
“是有一項任務,首領希望能交給你,”人類形態的卡拉多爾一臉嚴肅地說着,“這項任務可能需要你暫時離開塔爾隆德。”
“離開塔爾隆德?這種時候?”梅麗塔頓時喫了一驚,“可我這邊正忙着……”
“我知道破碎海岸的漁場十分重要,但你要做的事情比這裏更加重要,”卡拉多爾不等梅麗塔說完便搖了搖頭,“放心,諾蕾塔有能力處理好這裏的一切,而且阿貢多爾方面也會增派一些龍來維持這片營地的咦鳎悴槐負倪@裏。”
梅麗塔看出對方的認真,立刻點點頭:“好吧,我明白了——首領讓我做什麼?”
“你是目前塔爾隆德最瞭解人類世界的龍,也是唯一和塞西爾帝國的那位傳奇開拓者有私人交情的龍——我們現在需要你前往塞西爾,以龍族大使的身份,”卡拉多爾鄭重其事地說道,隨後微微側過身子,示意着自己身後那件被巨龍們嚴密保護起來的事物,“此外,你的另一個任務則是把這件東西交到那位高文·塞西爾手上。”
梅麗塔驚訝地聽着,這時候視線再一次落在了那個被厚重織物覆蓋的、裏面明顯是個大箱子的神祕事物上,忍不住問道:“我剛纔就想問了……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在這一瞬間,卡拉多爾感覺腦袋隱隱作痛——要解釋清楚那箱子裏面事物的來龍去脈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倒不是說事情真相有多複雜,而是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到了一定程度,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要解釋的,畢竟梅麗塔遲早會知道自己送的是什麼東西,而且她也有足夠的權限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首先,那是一枚龍蛋,”卡拉多爾慢慢說道,“然後——你找個東西扶穩了啊——這龍蛋是神明留下的。”
“哎我……啊哈?!!”
“你看,我說讓你扶穩了吧?”
……
隨着復甦之月的到來,第一股暖流消融了平原上的積雪,光照時間的延長也驅散了盤踞許久的霧氣,在濃霧中蕭瑟了一整個冬季的奧爾德南終於漸漸復甦過來,並在這個暖春迎來了久違的第一縷陽光。
古老的帝國大道兩旁,仍然穿着冬裝以及剛剛換上春裝的市民走上了街頭,巨日高懸在城市上空,暖洋洋的光輝照耀在他們身旁的屋頂以及櫥窗的水晶玻璃上,人們在自家的屋門前或商店的櫥窗旁交談着,談論着剛剛過去的冬天,談論着已經結束的戰爭,亦或者談論着即將舉行的那場會議。
懸掛着貴族徽記的黑色魔導車碾壓着帝國大道寬闊平整的路面,平穩地向前行駛着,裴迪南·溫德爾大公坐在魔導車內,目光隨着車輛前行掃過街道上的風景。
騎車雙輪車的公司業務代表們再次出現在街道上,清脆的鈴聲灑遍一條街,車輪飛轉間,急匆匆的身影轉進了街巷深處;不知憂愁的孩童在街角玩耍,他們手中揮舞着不知從何處撿來的舊傳單和彩色布條,傳單上還依稀可以看到有關教會和貴族議會的詞句;出門採購食物的男人們從路旁走過,披着厚實大衣,腳步匆忙。
魔導車駛過一段道路,進入下一個路口,車笛聲在街道上回響。
道路旁的一戶民居緊閉着門窗,慘白色的告死菊花串掛在大門兩旁,在風中微微搖晃着,一個身穿黑衣的老婦人呆滯地坐在門前的臺階上,身上披着一件帶有帝國騎士團徽記的黑色毯子,手裏抓着不知從何寄來的信件。
一名穿着軍大衣的騎士軍官在陽光下踱着步子,當魔導車從旁經過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在辨認出車上的徽記之後停下了腳步,並轉身默默地注視着車輛駛過,一道猙獰的疤痕從他的額角一直延伸到脖頸下面,疤痕的盡頭,是掛着勳章的衣領。
在車子靠近黑曜石宮的時候,市區內的廣播聲響了起來,幾聲短促的噪音之後便是輕快的音樂——那是樂師們以宮廷音樂爲原型,又專門通俗化改編之後的旋律。
從一個月前開始,這旋律每天都會響起,在這旋律之下,一些人的傷口在漸漸癒合,一些人的命咴诤诎抵卸ǜ瘢械陌党睖雍兔鳂尠导荚诎l生,又都在走向結束,當第二天的旋律響起,太陽仍舊會升起,並照耀在這座濃霧之都的頭頂,直到霧氣消散,活下來的人繼續面對着這個既不美好也不醜惡的世界。
在黑曜石宮的宮牆內築巢的箭尾燕們卻不能理解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它們只是被突然響起的廣播聲驚起,在一連串的振翅聲中衝上天空,亂糟糟地從魔導車上空飛過。
“陛下,”一名侍從官走進了羅塞塔·奧古斯都的書房,躬身行禮之後說道,“裴迪南大公已經進入中庭了。”
“讓他直接來這邊吧。”羅塞塔點頭說道。
侍從官退去之後,坐在書桌旁幫忙處理政務的瑪蒂爾達看向自己的父親:“需要我離開麼?”
“不必,”羅塞塔看了瑪蒂爾達一眼,“你留在這裏就好。”
瑪蒂爾達點點頭,之後又過了片刻,年歲雖高卻仍然氣勢十足的裴迪南·溫德爾大公便來到了這間書房。
“陛下,還有公主殿下,”老公爵低頭致意,“日安。”
“說說城裏的情況吧,”羅塞塔態度很隨意地說道,比起之前詛咒纏身的時候,他那負面的氣質明顯已經消散了很多,雖然還遠遠算不上成了個溫和的人,但此刻這位提豐統治者身上顯然已經沒有了那種令人倍感壓抑的陰鷙氣場,“你一路過來,都看到了什麼?”
“奧爾德南正在慢慢恢復過來——帝國也是一樣,”裴迪南在書桌對面坐下,“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那些曾經質疑的聲音都已經消失,而搖擺不定的人此刻站在了正確的位置上,我們用於維持秩序的力量削弱了很多,但那些破壞秩序的力量削弱的更加厲害。只不過……議會街和幾個上層街區如今冷清多了。”
“假以時日,那裏會再次熱鬧起來的,”羅塞塔淡淡說道,“我們只需要繼續維繫平穩,讓生產漸漸恢復,讓其他地區的物資供應和物價進一步穩定下來,度過這段危險的時間,一切就會繼續好轉。”
隨後他停頓了一下,又問道:“戰神教會情況如何?”
“教會本身比預想的還好對付——隨着戰神力量的消退,殘存的神官和教廷騎士們已經全部失去了力量,縱使其中一些人還保持着原有的信仰,但最終還是服從了皇室的安排。現在改革委員會已經進駐大聖堂,開始清點戰神教會的資產和殘餘人員。順便一說,那些賬冊上的數字真的很……驚人。
“比較麻煩的是民間,戰神的信仰畢竟在我們這個國家持續了很長久的時間,其影響力已經深入到社會的方方面面,雖然普通民衼K不像神官那樣有極高的虔斩群徒M織能力,但那些數量龐大的普通信徒仍然是個不穩定因素。”
“所以我們才需要改革委員會來進行這段過渡,”羅塞塔說道,“塞西爾人的手段是很有用的,他們懂得如何在不激化局勢的情況下引導輿論,讓社會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他們把最大的聖光教堂變成了一座學術設施,把聖光教義變成了一種文明公約,雖然這些經驗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地用在提豐,但至少這給我們指了條路。”
裴迪南低下頭:“確實如您所說。”
隨後羅塞塔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道:“既然說到了塞西爾人……裴迪南卿,他們那艘戰艦還在東海岸附近活動麼?”
第1065章 光影
塞西爾人有一艘威力強大的戰艦——它裝備着目前爲止人類造出來的射程最遠、破壞力最強的虹光裝置,充能之後可以從遙遠的海面對陸地目標發動致命的光束照射,據說它還裝備着威力同樣不弱的實彈武器,可以在更遠的距離上發動同樣致命的跨界射擊。
在弒神的戰場上,正是這樣一艘戰艦對戰神發動了最後一擊。
而在那場戰爭結束之後,塞西爾人的戰艦並沒有離開它所巡邏的地方——令很多提豐軍人不安的是,那艘名爲“寒冬”的戰艦至今仍在東部近海區域活動着,每當天氣晴朗的時候,高山上的哨兵們甚至可以看到那艘鋼鐵怪物就在海面上漂着,其高高揚起的翼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是的,陛下,它還在那邊,”裴迪南的表情嚴肅起來,帶着一絲擔心說道,“我們本以爲塞西爾人至少會在冬天結束之前讓那艘船返回母港補給,但現在看來那艘船在海洋上的續航能力遠超我們想象……目前它仍然在東部海域活動,只是並未靠近過陸地。”
“……帝國的財產不僅僅包括土地,海洋同樣有着重要的意義,”羅塞塔看着裴迪南的眼睛,“我們的船在什麼地方?”
“‘勇氣號’和剛剛下水的‘紅騎士’號已經抵達那艘船附近,但……現在也只能遠遠地看着,”裴迪南的臉色有些難看,“塞西爾人那艘船是一艘真正的戰艦,就像他們的陸地移動堡壘一樣,那艘‘寒冬號’在建造之初就是以全副武裝爲目標設計的,我們的船從武力上無法與之抗衡。歐文·戴森伯爵現在能做到的只是監視,而從另一方面,在短時間內我們也不可能造出一艘足夠和‘寒冬號’匹敵的戰艦。”
隨後他頓了頓,接着說道:“塞西爾人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們對我們的監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保持錨定在近海邊界的位置——那個位置理論上不屬於我們的領海,但‘寒冬號’的武器仍然可以覆蓋冬堡東側的山地。”
“……所以,這是一種威懾,”羅塞塔嘆了口氣,“絕對性的威懾……還真是高文·塞西爾的風格啊。”
瑪蒂爾達靜靜地坐在一旁,當羅塞塔和裴迪南交談的時候,她只是安靜地聽着且一言不發,直到自己的父親暫時安靜下來,她才謹慎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塞西爾人把‘寒冬號’停在我們的海岸線附近,僅僅是爲了展示武力進行威懾麼?”
羅塞塔有些意外地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你似乎有什麼看法?”
“我只是擔心……塞西爾人讓那艘船停留在原地是在爲即將舉行的談判做準備,”瑪蒂爾達皺着眉說道,“畢竟這場‘戰爭’理論上是由我們先挑起的,即便背後有着隱情,塞西爾人也一定會要求提豐對此作出交待——但不管他們提出的條件是什麼,我們恐怕都會很難接受。”
“所以,他們需要進一步增強自己的‘話語權’,”羅塞塔讚許地看着瑪蒂爾達,緊接着卻又微微搖了搖頭,“可惜以提豐現在的形勢,維持平穩局面已經瀕臨極限,我們能做的事情其實很少。”
“如果能提前知曉塞西爾人的談判意圖,我們至少還能保持一份主動權,”瑪蒂爾達立刻說道,“談判桌上能爭取到多少東西,取決於我們在談判桌外做了多少努力。”
裴迪南大公聽着皇帝與皇女的交談,在短暫的思索之後他終於再次打破了沉默:“冬狼堡以及周邊地區現在還在塞西爾人手上——他們沒有任何退兵的跡象。”
“您是說塞西爾人打算就此將冬狼堡及其周邊地區吞併下來?”瑪蒂爾達看向裴迪南大公,隨後輕輕搖了搖頭,“……雖然有這個可能,但我總覺得那位高文·塞西爾的打算不會這麼簡單粗暴……”
房間中一時間安靜下來,羅塞塔無意識地用右手輕輕摩挲着左手上的一枚紅寶石戒指,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說道:“不管怎樣,距離會議開始已經只剩下一週了。”
……
黑曜石宮最深處,有一條階梯通往皇宮的地下,而一扇被魔法符印層層保護起來的黃銅大門則靜靜佇立在階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