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
來自平原地區的風吹過廣袤的大地,儘管冬季的氣息還未徹底遠離北方地區,但這風中卻已經有了一絲絲暖意。從聖蘇尼爾到龐貝城外,從戈爾貢河到索林地區,肥沃的大地正隨着天氣轉暖漸漸浮現出些許綠意,溕L蘭的綻放正在帶給這片大地上的人們一個好消息:
這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終於過去了,復甦之月的腳步已經臨近北方大地。
索林地區,巨樹覆蓋下的永春綠地上,植物一如既往地繁茂。
來自巨樹的“奇蹟”之力恩澤着整個地區,索林巨樹的覆蓋範圍內其實並不會感受到非常明顯的春冬季節變化,即便平原方向的風吹進索林堡,這風中的氣息也會被巨樹所淨化、浸潤,變得和當地環境一致。但即便如此,生活在索林地區的人仍然可以感受到聖靈平原上覆蘇之月到來所引發的變化:樹冠邊緣區,風中吹來了溕L蘭飄散的花葉,又有如棉絮般的草籽從南方乘風飛來,落在索林堡外的哨站窗臺下。
有着一頭灰白色長髮的安德莎·溫德爾站在索林堡的庭園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她聽到振翅聲從天空傳來,循聲望去,正巧看到幾隻有着蒼翠羽毛的漂亮小鳥從城堡的屋頂邊緣飛過,朝着聖靈平原的方向飛去。
這些漂亮的鳥並不是索林巨樹的“當地住戶”,它們只是在這裏臨時躲避寒冬而已。
野生動物的適應能力總是令人驚歎,現如今這一地區已經有很多動物適應了索林巨樹的存在,並將這片氣候溫和的地區當成了過冬聖地。在聖靈平原大雪紛飛的日子裏,數不清的走獸鳥雀便聚集在索林堡上空的樹冠以及城堡腳下的灌木林裏,而等到平原氣溫轉暖,這些小動物又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這處庇護所,去返回他們在平原上的棲息地。
安德莎的目光追隨者那幾只小鳥,直到它們消失在樹冠邊緣溗{的天光下才收回視線,隨後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活動着手腳,並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當做練習用劍,開始如過去的十幾年一般進行鍛鍊——在經過了漫長的休養康復之後,她的動作一開始有些生疏,但十幾分鍾後,她的動作便漸漸流暢起來。
練習過半,有腳步聲從附近傳來,安德莎下意識地停了下來,望向庭院一側的走廊——身穿研究員制服的巴德·溫德爾正在走廊邊緣站定,他帶着一絲微笑看向這邊,並拍手稱讚道:“好,很有精神。”
“父親,”安德莎垂下手中的樹枝,“早上好。”
“看樣子你恢復的不錯,”巴德·溫德爾走了過來,“我還以爲你至少要再躺幾天纔能有這種精神。”
“其實我幾天前就已經可以了,”安德莎笑了笑——如今她已經可以在父親面前笑的很自然了,“我康復得很快,這裏的空氣中都彷彿浸潤着生命的氣息。”
“你可以把‘彷彿’去掉,這裏的每一寸空氣中確實都浸潤着生命之力,”巴德也笑了起來,“索林堡是整個塞西爾最適合療養的地方,在這裏只需要躺在牀上就相當於接受着不間斷的回春祝福,而且比起常規的治療法術和藥品,這種緩慢卻全方位的療愈能真正做到不留隱患。”
“是的,感謝這裏的生命氣息,我感覺自己已經完全康復了,”安德莎說着,低頭看了自己手中的樹枝一眼,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不過畢竟條件有限,在這裏只能用樹枝來做練習……我想瑪格麗塔將軍也不會允許我在這裏碰劍的。”
“相信我,她不讓你碰劍更多是爲你的健康考慮——一個從航彈轟炸中活下來的人,最好別對自己的身體太過自信,”巴德一邊說着,一邊後退半步,同樣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如果你感覺這樣的練習不夠有效,我可以陪你活動幾分鐘。”
安德莎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對方手中的樹枝,片刻之後纔開口:“父親,您真的要……”
“這需要如此斟酌麼?”巴德活動了一下手腕,適應着樹枝的重心和長度,“難道你看到我身上穿着長袍,就覺得我已經不懂怎麼揮劍了麼?”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德莎搖了搖頭,隨後眼神很快認真起來,她調整着自己的站位,以迎戰的禮儀站好,並微微點了點頭,“那麼,我很榮幸。”
巴德踏步上前。
這一刻,他眼前彷彿浮現出了一幅已經褪色的場景——他看到自己記憶中的家族莊園,看到那盛開着淡黃色花叢的庭院,他看到年幼的女兒笨拙地向自己撲過來,那時候的她,手中抓着的也是一根樹枝。
那是巴德記憶中唯一一次以父親的身份陪自己的女兒“練劍”。
庭院中響起了空氣被劃破的鼓動聲以及腳步踏在地上的有節奏叩響,這場短暫的較量最終持續了不到十分鐘,伴隨着一聲清脆的響聲,安德莎手中的樹枝終於被擊落在地——在不動用超凡之力,僅憑單純劍技較量的情況下,她最終還是沒能贏過前代的狼將軍。
她依稀記得,很多年前自己好像也曾經歷過這一幕。
“您贏了,”安德莎有些發愣地看了落在地上的樹枝片刻,隨後嘆息着搖了搖頭,“看樣子我休養的這段日子裏果然荒廢了很多……”
“你的發揮已經很不錯了,”巴德搖搖頭,從久遠的記憶中脫身,並扔掉手中樹枝,“我的經驗和技巧本就超過你,事實上在數年以前,我甚至僅憑單純的劍技和高文陛下進行過較量,在他那樣的傳奇強者面前我都堅持了很長時間,最終還能全身而退——所以你輸給自己的父親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他的語氣很淡然,但最後還是免不了有那麼一點自豪——畢竟雖然當年的事情有很多不堪細說的細節,但能夠與高文·塞西爾那樣的傳奇英雄短暫交手並全身而退終究是一件了不起的壯舉,這樣的壯舉大概全世界也很難有誰再來一次,任何一個有着正常榮譽感的人都可以把這件事吹一輩子。
不過巴德畢竟是個矜持且富有教養的人,所以他決定只吹半輩子——這體現了前代狼將軍強大的自制能力。
安德莎在聽到父親的話之後顯然分外驚訝,甚至驚訝到有些懷疑起來:“真的?您……竟然與那位開拓者交過手麼?而且全身而退?”
巴德略作回憶,腦海中關於被人打出牆外、臉接手雷、斷臂狂奔之類的細節迅速掠過,隨後輕輕咳嗽了一聲:“咳,真的。”
畢竟那手雷是之後拜倫扔的,自己當初從城堡中撤離的時候還算四肢完整,從嚴謹的數學角度分析,這就算全身而退。
“我們不說這個話題了,”巴德搖了搖頭,同時目光落在了安德莎的臉上,後者的髮絲垂落在臉頰旁,額角碎髮下面露出了一隻灰白色的眼罩,“比起劍技上的生疏,真正影響你的其實是這隻眼睛……我已經和貝爾提拉女士共同商議了一個治療方案,用新的血肉再生技術,或許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安德莎下意識地摸了摸那隻在戰火中失去的眼睛,那裏已經沒有痛覺,但當手指拂過的時候,她彷彿還能感覺到那種虛幻般的灼熱和刺痛。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笑了起來:“好,那我就期待着了。”
“我還以爲你會拒絕,就像上次,”巴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安德莎一眼,“你不介意血肉再生技術以及因此和塞西爾之間產生糾葛不清的聯繫了麼?”
“就像您說的,這都是細枝末節,”安德莎搖了搖頭,“時代變了,很多東西都變了,固執不是什麼優點,我多少也應該學着變通才是。”
巴德注視着女兒的眼睛,他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發自肺腑的笑容:“這是很大的成長。”
“我早已成年很久了,父親,您的語氣卻彷彿在面對一個還沒度過成年禮的孩子,”安德莎有些無奈地看了巴德一眼,隨後她突然沉默下來,彷彿是想到了什麼事情,過了兩三秒才低聲開口,“很快就要進行和平談判了,是麼?”
巴德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父親,這裏到處都是報紙和魔網廣播,”安德莎更加無奈起來,“您以爲我平常住在什麼地方?與世隔絕的山洞麼?”
“哦,也對,”巴德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接着清了清嗓子,“咳咳,確實就要進行談判了,不過嚴格來講,那將是一場重新劃定秩序的‘會議’。停戰協議以及初期的和平談判早在上個月就已經由邊境上的將軍們完成,我們現在籌備的,是在112號精靈哨站進行的國際會議。”
“這對我而言區別有限,”安德莎說道,“父親,我在這裏已經待不了多久了吧?”
第1057章 貝爾提拉的技術路線
巴德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安德莎——他腦海中那個在庭院裏笨拙地朝自己跑來的小女孩的身影已經一點點遠去了,最終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剪影,混在他那不斷褪色的記憶裏。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已經成長起來的帝國軍人,沉穩,英武,有着頑強的意志和堅定不移的信念,以及屬於她自己的人生軌跡。
“你會安全回到提豐的——作爲兩國締結友好關係的一個證明,作爲一個良好的開端,”他思索着,慢慢說道,“陛下……我是說高文·塞西爾陛下,他會爲你做好輿論方面的鋪墊和引導,奧爾德南那邊也會有對應的安排,戰爭背後的一部分真相會得到公開,你將以有功之臣的身份回去,而不是戰敗被俘的指揮官……”
“我知道,”安德莎語氣平靜地說道,“這對兩個國家都有好處,也能更好地發揮我的價值,但不管怎樣,爲了讓我平安回去,奧爾德南方面肯定是要付出些什麼的吧……”
“這就不是你應該考慮的了,”巴德搖了搖頭,“羅塞塔陛下很清楚自己應該爲一個狼將軍付出什麼價碼,你要做的就只是配合奧爾德南方面的決定。”
“當然,我會的,”安德莎神色如常地說道,但最後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父親兩眼,帶着一絲猶豫說道,“那麼您……之後您還會回到……”
巴德似乎早已料到對方遲早會提到這件事,他的回答很明確:“我已經不屬於提豐了,於公於私,我都不適合再出現在奧爾德南。狼將軍巴德·溫德爾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我的出現只會影響到奧爾德南的局勢,所以這裏只有一個研究員巴德而已。安德莎,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年輕的狼將軍只能輕輕嘆了口氣,隨後抬起頭,看向索林巨樹的方向——她看到幾架飛行器正從遠方飛來,一邊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一邊向着樹冠底層區的某處裂口飛去,這引起了她的好奇,“最近似乎總有這種造型奇特的飛行器在附近活動?”
巴德表情有些古怪:“貝爾提拉女士在測試讓自己的腦子實現更多功能,以及讓它們在遠離母體的情況下自行協同工作——更進一步的細節則屬於技術機密,我不能告訴你。”
安德莎:“……您在說什麼?”
“……好吧,這確實有點難以理解,那就不要打聽了,這對身心健康都有好處,”巴德想了想正在索林巨樹內部生化實驗室裏進行的那些詭異項目,表情頓時愈加奇妙,考慮到連自己這個曾經的萬物終亡會神官有時候都難以理解貝爾提拉的審美,他果斷地轉移了話題,“我們已經在庭院裏吹夠長時間的風了,你剛康復沒多久,還是要控制一下室外活動的時間。”
安德莎有些無奈:“我已經在屋子裏待的夠久了,無事可做的感覺比在戰場上拼殺還要累人。”
“無事可做?”巴德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突然想起些什麼,“啊,那我倒是有些建議——還記得上次我們沒做完的那些練習麼?我們可以先從簡單的方程組開始……”
安德莎:“……?!”
……
索林樹冠,微風吹過,巨大而繁茂的樹葉在枝丫間搖晃摩擦,發出如浪濤般的連綿聲響,而在一層又一層搖晃的枝丫和葉片深處,厚重茁壯的木質結構卻形成了格外緻密的、不會發生任何晃動和變形的壁壘框架。在這些框架之間,多層木質中夾雜着從地下深處吸收來的金屬隔層,隔層與隔層相連,最終“生長”出了規模龐大的房間結構,一個個房間之間有通道或階梯相連,發出明亮柔和光輝的植物照亮了這些內部空間——這裏是獨屬于貝爾提拉的私“人”領域,是她進行精密研究的生化實驗室。
和最初那個粗糙的、僅有一座大廳的雛形比起來,這些位於樹冠深層的實驗室如今已經擴大了數倍範圍,其內部功能和所能夠承擔的任務也進一步加強、增多,而且考慮到會有人類助手前來幫忙,貝爾提拉還對其內部空間進行了很多人性化的改造,如今這處“上層實驗室”已經和位於樹根地宮裏的“地下生化中心”、位於索林堡的“德魯伊研究所”並列,成爲了索林地區的三大生化實驗室之一。
事實上,由於索林地區獨一無二的“自然”環境和便利條件,這一區域如今正承擔着越來越多的生化研究任務。帝國每個季度都在增加這方面的資金和人才投入,越來越多的德魯伊帶着他們的項目來到了這裏,儼然已經讓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成爲了塞西爾帝國的生物技術中心。
這是當初從化爲廢墟的地宮深處爬出地表、以面目全非的姿態面對這片面目全非的土地時貝爾提拉完全不曾想象過的場景。
上層實驗室深處的某個橢圓形大廳內,半人半植物的貝爾提拉在諸多根鬚的支撐下輕巧無聲地在房間中移動,檢查着附近牆壁上的神經節點,大廳盡頭的牆壁上則鑲嵌着碩大的魔能水晶,水晶閃耀着投射出來自外界的全息投影,投影上的飛行器正平穩地降落在巨樹機庫中。
一個身穿黑色短外套、彎腰駝背鬚髮皆白的小老頭站在投影前,聚精會神地看着那架飛行器平穩停靠,看到其上層的艙蓋打開,一顆巨大的大腦從營養物質中脫離出來,看着它用神經觸腕拍了拍本體上掛着的液滴,隨後向着機庫內的某處通道飛去。
“……這些‘腦’現在越來越令人驚訝了,”小老頭轉過身,看向貝爾提拉,“這些細微的操作也是你控制的麼?”
“我可以直接控制,但這麼做很缺乏效率,”貝爾提拉從不遠處路過,頭也不回地說道,“如此簡單的事情完全可以預設邏輯,讓‘腦’自行判斷該怎麼做。畢竟它們本身就是高效率的思考器官,爲其賦予簡單的獨立智能甚至比在鐵人的心智核心裏編寫邏輯要容易的多。”
皮特曼眨眨眼:“啊,不說我都忘了,你當年也是個剛鐸人。”
“作爲帝國的首席德魯伊,你大老遠跑來就爲了研究我的‘合成腦’是怎麼飛來飛去的麼?”貝爾提拉終於從忙碌中停了下來,有些困惑地看了皮特曼一眼,而在她身後的一整面牆壁上,整齊排列的十餘個培養囊正浮動着有節奏的暗紅色光流,彷彿心臟般微微漲縮蠕動着。
“觀察你的這些‘合成腦’確實是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用陛下發明的單詞,這個叫‘視察’,”皮特曼笑呵呵地說道,向着貝爾提拉走去,“陛下對靈能唱詩班以及溼件伺服器的表現非常滿意,同時也對你的‘合成腦’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所以讓我來實際看看這些東西……話說你現在很忙麼?”
“看不出來麼?”貝爾提拉想要翻個白眼,然而她的神經系統忘記了這個屬於人類的表情應該怎麼做出,便只好攤開手,隨後她轉過身,手臂指向那些固定在牆上的培養囊,“經過改良的第二代合成腦正處於關鍵的發育階段,我必須確保它們的每一個都健康茁壯,直到全部成熟。”
隨着貝爾提拉話音落下,那些培養囊同時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隨後其堅韌厚重的外皮在肌肉羣的拉動下一個接一個地滑落下來,露出了內部彷彿某種巨卵般的透明內殼,而一顆顆正處於休眠狀態的“腦”便浸沒在殼體內的半透明營養液裏,大大小小的神經纖維和營養導管連接着這些東西,在某些導管之間,還可以看到有微光湧動。
皮特曼看着這一幕,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果然我當初半途退教是明智之舉……”
“你不覺得它們多少有些可愛之處麼?”貝爾提拉忍不住看了皮特曼一眼,她知道這位“帝國首席德魯伊”曾經其實是萬物終亡會的一員,甚至算是她當年的下屬,但這些昔日的關係早已隨時光遠去,活到今天的人都選擇以平常心來相處,“我已經儘可能調整了它們的大小和形態,而且每一個與之接觸的人應該都知道,這些‘腦’是非常溫和無害的,它們最愛喫的甚至是糖果和灌木漿果……”
皮特曼忍不住捂着額頭:“……這些‘合成腦’能夠自己到處覓食本身就已經夠奇怪了,誰還關心它們的食譜?”
貝爾提拉彷彿沒有聽到皮特曼的嘀咕,她只是檢查着那些尚未成熟的“腦”的狀態,詳細記錄着它們此刻的每一次神經波動。這些處於發育末期的複雜神經工程產物此刻還無法進行完整的思維活動,它們如嬰兒般沉睡着,只偶爾會冒出一些朦朧混沌的“念頭”,在相互連接的神經節點中產生一次不到半秒鐘的信號衝動——沒有人能聽到它們的“夢囈”,唯有貝爾提拉能夠聽到這些低沉瑣碎的“聲音”,而這些“聲音”對判斷合成腦的狀況有着重要作用。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皮特曼也沒在意貝爾提拉的態度,他只是一邊觀察着那些合成腦一邊隨口說道,“我看了那些溼件伺服器的結構圖——你似乎堅持要把座艙的上蓋弄成透明的。爲什麼不加一層不透明的蓋子呢?你知道,許多士兵在剛接觸那東西的時候都會被嚇一跳,而你的‘合成腦’應該不需要用普通視覺來觀察周圍環境。”
貝爾提拉檢查完了所有合成腦的情況,她控制着各個培養囊的保護層合攏,同時很認真地答道:“每一顆大腦都應該有沐浴陽光的權利……”
“不,正常的大腦根本不會沐浴陽光!”皮特曼差點揪斷了自己的鬍鬚,瞪着眼睛看着對方,“你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光合作用衝動!”
“光合……”貝爾提拉突然愣了一下,彷彿如夢初醒,呆立了幾秒之後才喃喃自語着打破沉默,“啊,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一直覺得自己神經系統底層有一處無法排除的認知錯誤……原來是這樣……”
她搖搖頭,語氣有些自嘲:“我明白了,我會遵從其他技術人員的建議,給後續的合成腦容器加一層遮蔽外殼的。抱歉,看來我無意識中惹了些麻煩。”
“……我們都理解,慢慢來吧,你總有一天會完全適應的,”皮特曼嘆了口氣,將已經有些跑遠的話題拉了回來,“回到技術領域吧。關於你製造的這些‘合成腦’,陛下最近一直在關注,現在我們有個最大的問題……這些腦,只能由索林巨樹來‘生產’麼?”
貝爾提拉迅速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它們是否可以通過技術手段復現,實現量產和增產?”
“合成腦是個好東西,但現階段終究是實驗室產物——雖然你的實驗室規模很大,甚至可以像工廠一樣批量製造合成腦,但索林巨樹終究只有你這一個,”皮特曼搖了搖頭,“你學習了這麼久,應該已經理解了‘魔導工業’是個什麼概念,在真正的工業體系及其潛力面前,無法量產的東西是有天然缺陷的。”
“……我當然理解,所以這段時間我也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貝爾提拉沉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理論上,合成腦的生產過程確實是可以脫離索林巨樹進行的。”
“還真的可以?”皮特曼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東西你能讓它用工廠製造出來?”
“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工廠’,而是生物複製中心以及……飼養場,”貝爾提拉在思索中說道,“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奇怪,但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合成腦的遺傳樣本來源——黑暗森林裏的噩夢之顱,先祖之峯的吞靈怪,還有別的魔物或野獸。從本質上,這些‘合成腦’其實就是一種人工合成培育出來的魔物,你應該知道人類是如何將狼馴化成狗,又是如何從掠食巨梟的一個分支中培育出獅鷲的,從某種意義上,我製造這些腦的過程也差不多。
“當然,這是個唤y的說法,從實際技術以及實現難度上這兩件事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回到量產這個問題,我想確實存在這個可能性,可以在脫離索林巨樹的情況下依靠人工控制的普通生物工廠來培育這些‘腦’。據我所知,你和你的德魯伊團隊已經從萬物終亡會遺留的技術資料裏還原出了恩赫爾氏融合艙和交叉式生物質分裂池的製造或建造方法,並且利用現代技術將其進行了無害化,而這兩種東西就是培養‘合成腦’的關鍵。接下來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麼把我所‘理解’的那些知識,轉化成普通人類或精靈德魯伊能夠學習和掌控的東西……不突破這個,哪怕我把原始的‘腦’基質給了你們,你們也沒辦法從中引導、培育出完整的‘合成腦’來。”
貝爾提拉說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儘管她的外表看着與真人無異,卻在這個過程中發出了敲打木頭的聲音:“生命形態的改變導致我認知世界以及思考問題的方式也跟着發生了變化,雖然我還保有人心,卻無法再像人類那樣思考了,有很多東西,我知道該怎麼做,甚至就如本能一般可以做到,但卻很難跟你們解釋。就像你眼前的這處‘房間’,我憑一個念頭就能讓它生長出來,但我可能要用半年來和擔任助手的德魯伊交流,讓他們明白這種植物操控術是怎麼實現的。”
“這需要時間,我明白,”皮特曼點了點頭,“但拋卻這一點,量產合成腦確實是可以實現的,並且是可以在一個能夠接受的時間週期裏實現的,對麼?”
貝爾提拉認真想了想,才微微頷首:“這一點可以肯定。”
“那我們就可以讓這個項目進行下去了,”皮特曼呼了口氣,“這樣一來,‘溼件主機’纔有機會正式登上舞臺,而不僅僅是小範圍應用的特種裝備。”
第1058章 取火
從皮特曼的態度中,貝爾提拉意識到了自己所創造出來的“合成腦”技術似乎比自己預想的還要重要——那位總是比別人多想一步的“域外遊蕩者”似乎從這技術中看到了某種更加廣闊的發展前景,或者……已經爲它安排好了未來的某種應用。
“我能問一下麼?”她想了想,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們打算用這些‘腦’來做什麼?應該不僅僅是爲了擴充靈能歌者的規模以及製造更多的心智輔助裝置吧?”
皮特曼默默地看了貝爾提拉一眼,在略做思考之後,他笑着問道:“你去看過那些轟隆作響的工廠麼?”
“工廠?”貝爾提拉怔了一下,隨之點點頭,“當然——雖然我現在無法移動,但整個索林地區本身就是有許多工廠的,我看到過那些生產服裝和金屬容器的工廠,還有處理污水和回收軟泥怪的工廠……那些機器令人印象深刻。”
“是的,令人印象深刻,但或許它們還可以令人印象更深刻一些,”皮特曼揚起眉毛,“那些機器力量巨大,效率很高,但和靈巧的工匠比起來,它們能做的事仍然太少,太粗糙,作爲一個剛鐸人,你應該知道七百多年前的魔法工坊是怎麼咿D的……”
“你們打算讓機器們……學會思考?”貝爾提拉終於明白了皮特曼的意思,眼睛頓時睜大,“利用那些合成腦?”
“不僅僅這樣,我們或許甚至可以讓工廠學會思考,”皮特曼點點頭,“設想這樣的場景——我們的工廠是一臺龐大的鋼鐵巨獸,而這臺鋼鐵巨獸有了頭腦,在工廠中心的思維裝置裏浸沒着忠盏臏峒鳈C,它的神經纖維順着車間各處的管道蔓延,一臺臺機器都是它的末梢,所有齒輪和槓桿現在都靈巧起來了,如匠人的手指一般做着精細的事情,而工人和技師們只需要負責下達指令以及設計出更先進的工作流程……”
貝爾提拉在幾秒鐘的時間裏都沒有說話,她認爲如果自己還有一顆心臟的話,這顆心臟或許都會停跳片刻,她承認自己被皮特曼所描述的那副景象吸引了,卻又感覺到一股莫名的……警惕。最後她搖了搖頭,盯着眼前這位帝國首席德魯伊的眼睛:“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麼精妙的遣詞造句功底?”
“因爲這些話都是陛下說的,我就負責背一遍,”皮特曼毫不在意地承認道,“他構想了一種令人驚歎的生產方式……不過話又說回來,他也強調了這項技術背後令人不安的部分,比如這些大腦是否會失去控制,比如它們是否會產生自己的‘想法’,比如人類在工廠中的角色……你也是技術人員,而且經歷過剛鐸時代,應該能理解陛下在擔憂什麼。”
“確實,我能理解——而且幸好他已經在擔憂這些了,他的擔憂反而讓我鬆了口氣,”貝爾提拉一邊說着,一邊彷彿人類般做出呼氣的動作,“應該怎麼說呢……你剛纔描繪出的未來甚至讓我感到了一絲緊張……當我想象到那些工廠和機器竟然開始思考的時候,這種緊張更甚。”
隨後她頓了頓,彷彿是在思考,接着才繼續說道:“不過還好,我們也不必真的這麼緊張。就目前階段,我所創造出來的合成腦從生理結構上便不具備產生‘自我意識’的條件,它是一種輔助計算器官,可以飛快地完成龐大數據的歸納彙總以及承擔一些傳遞意識信號的工作,但從本質上,它的神經節點是不能獨立思考複雜問題的,所以除非我們重設合成腦的所有結構,否則我們大可不必擔心這些大腦突然被刺激一下就產生了自我意識併發生失控。
“另一方面,也正是因爲這些腦只能執行計算任務以及執行簡單的命令,如果它們真的被用來控制機器,那也只能做預設好的事情,進行複雜度不高的重複操作,所以我們倒是不用擔心工廠裏的人類會集體失業……但崗位減少倒是肯定的。”
“陛下擔心的其實還不僅僅是人類失業,事實上這甚至不是個重要問題,”皮特曼搖了搖頭,“事實上各地的工廠最大的問題反而是工人緊缺,哪怕將來半數以上的機器都擁有自動咝械哪芰Γ瑣徫蝗笨谌匀淮蟮膰樔恕贿^這也不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
“總之,既然情況如你所說,那我個人倒是鬆了口氣。”
貝爾提拉上下打量着皮特曼,她在思考,並若有所思地說道:“既然我們談到了這種‘讓機器思考’的話題,我倒是還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你說,”皮特曼立刻點點頭,“這方面你很專業。”
“與專業無關,我只是想到了剛鐸時代的一些事情,”貝爾提拉說着,她身後蜿蜒的藤蔓與枝丫在地板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你應該知道,早在剛鐸時期,人類就曾經創造過能夠思考的‘機器’——那時候我們稱其爲‘鐵人’,而現代的魔偶和傀儡技術都可以算作這種‘智能’技術的殘餘。當然,鐵人的心智核心和傀儡的奧術核心從本質上與‘合成腦’是截然不同的東西,但它們也有相似之處,比如……都有失控的可能。
“而在剛鐸時代,爲了避免鐵人們失控,我們曾經採取過一種特殊的辦法。”
“特殊的辦法?”皮特曼頓時露出好奇的神色,“什麼辦法?”
“我只知道個大概——畢竟當年我和我的兄長們也只不過是邊境的小貴族,而我所要說的事情卻是當時人類的尖端技術,”貝爾提拉一邊回憶着一邊慢慢說道,“在當年,剛鐸鐵人都被併入一個被稱作‘鐵人網絡’的系統,這個系統就如同鐵人們公共的‘大腦’,他們必須在這個網絡的控制下才能行動,而這個網絡的上層節點……你猜是什麼?”
“上層節點?”皮特曼皺了皺眉,但緊接着他便想到了某個人,某個和卡邁爾一樣古老的忤逆者,“等等,我猜到了……”
“正如你所猜測的,”貝爾提拉點點頭,“是當時的剛鐸皇室,諾頓家族。
“諾頓家族的每一個成員,都會在生前接受神經改造,讓自己的大腦能夠和那些鐵人一樣併入鐵人網絡,甚至哪怕在其死後,他們的意識也會被保留下來,以某種形式在鐵人網絡中繼續咦鳌R淮忠淮闹Z頓皇室便是用這種方式維持着對‘鐵人’這種高智能機械士兵的絕對控制……雖然現在剛鐸已經沒了,但直到古帝國覆滅之日,那些鐵人兵團都確實不曾失控過。”
皮特曼張了張嘴巴,半晌才嘀咕道:“這種保留意識的做法怎麼讓我想到了不朽者們……”
“是的,雖然是不同的東西,但亦有共通之處,”貝爾提拉說道,“如今我們做的很多奇蹟般的事情,千百年前的剛鐸帝國其實早就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