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高文接過文件打開之後快速瀏覽了一遍,其內容基本上就是赫蒂所說的那些,這是一份措辭完美的官方信函,禮節得體地表達了拒絕以及歉意,同時沒有泄露出任何關於聖龍公國內部的真實情報——除此之外沒什麼可看的。
“琥珀,”片刻思索之後,高文轉頭對身旁的空氣說道,“有對應的情報麼?”
他話音剛落,空氣中便應聲析出了一個情報局長,半精靈小姐跳到地上之後飛快地說道:“我們滲透進聖龍公國的情報人員不多,但也傳來了有用的消息:巴洛格爾大公已經連續多日不曾出現在公忻媲傲耍鳡懧}龍公國首都的龍臨堡最近也處於戒嚴狀態。有傳言說龍血大公健康狀況突然惡化,無法公開活動,也有傳言說他已經離開了公國,但不管怎麼說,龍血議會和公國的廷臣們似乎並未陷入慌亂,他們控制着局勢,聖龍公國境內一片平靜——只有大公不見了。
“啊對了,另外還有一則消息:據說居住在龍臨堡周圍的居民們曾一度看到有巨大的銀色飛龍在高山上空盤旋,並徑直飛往北方。當地行商認爲這多半是謠言,但我懷疑……這正跟龍血大公突然下落不明有關。”
情報很零散,但結論似乎呼之欲出。
只是這個結論仍然不足以讓人推測出塔爾隆德的真實情況。
高文皺着眉,猜測着遙遠北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就在此時,赫蒂辦公桌旁的一臺特殊的魔網終端突然發出了鳴響。
房間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間集中在了那臺發出聲音和閃光的機器上。
這是帝國大執政官的特殊專線——只有當各地邊境發生了特殊的大事件,或者另外兩名大執政官與帝都進行緊急聯絡時它纔會鳴響。
“接通。”高文一邊走向辦公桌一邊對赫蒂說道。
赫蒂很快接通了通訊終端,伴隨着全息投影的抖動和浮現,維多利亞·維爾德的身影浮現在高文和赫蒂面前。
“陛下,還有赫蒂大執政官,”這位冰雪女公爵的表情看起來格外嚴肅,通訊剛剛建立便語氣急促地說道,“永恆風暴消失了。”
赫蒂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永恆風暴消失了,”維多利亞很有耐心地又說了一遍,“就是北方海域上的那道巨型風暴——今天清晨的最後一次目視觀測已經確認,風暴所形成的雲牆已經徹底消失,設置在北港附近的監測站則證實洋流和大氣中的魔力流向正在改變。”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陛下,在我們所知的邊界之外,這個世界可能還在發生別的大事。”
高文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維多利亞的話,他只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猛然間落在了不遠處牆上掛着的大幅地圖上,落在地圖的北方。
……
當極晝中的巨日再一次掠過地平線的最低點,又緩緩上升到天空的三分之一位置,阿貢多爾的大地上有海風吹來,裹挾着海腥氣和煙塵的氣息卷向遠方。
梅麗塔·珀尼亞從沉睡中醒來,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怪、很離奇又很可怕的夢。
在夢中,她被武裝成了一架無血無淚的戰爭機器,以鋼鐵般的意志對抗着比自然天災更加難以戰勝的敵人,在夢中,她曾經又敬又畏的神明變成了毀滅性的災厄,席捲大地,吞噬一切,在夢中,她看到輝煌壯麗的阿貢多爾山崩地裂,評議團高聳的宮牆樓閣從山巔跌落,與下層塔爾隆德古老擁擠的城區一同化爲廢墟,她精心打理了成千上萬年的龍巢隨着山峯一同崩落,巢穴中的一切都在火焰中熊熊燃燒……
她在這個夢中沉淪起伏,卻無法醒來,也無法自由思考,彷彿自己的精神被凍結在一塊渾濁的琥珀中,只能冷漠地注視着這一切在眼前流淌,自己的心智卻如死去般難起波瀾。
但突然間,她聽到了呼嘯的風聲,感受到了吹過大地的寒冷。
阿貢多爾的廢墟間,傷痕累累的藍龍睜開了眼睛。
“……我了個……?!?!”
夢是真的.jpg。
第1046章 勝利日
來自海岸線的冷風呼嘯着吹過,捲起了荒蕪大地上剛剛冷卻下來的塵埃,巨日的光輝傾斜着照耀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就連巨龍的鱗片上也被鍍上了一層盪漾開來的光暈。剛剛從沉睡中甦醒的藍龍在這充滿震撼性的廢土中呆呆佇立着,在最初的數分鐘裏,她都處於“我是誰,我在哪,誰把我揍成這樣,我又去揍了誰”的茫然狀態。
一股強風吹過,梅麗塔下意識地晃了晃欣長的脖頸,一個黑漆漆圓滾滾的事物被風從附近的土堆上吹了下來,或許是某種巧合,甚至是命呤谷弧拱l現那是她臥室裏檯燈的一部分。
“我房子呢……我那麼大一房子呢……還有我龍巢呢,我陽臺呢……我……”
剛剛恢復咿D的心智尚無法處理過於龐大的信息,從沉睡中甦醒的藍龍陷入了短暫的思維混亂,但隨着時間推移,巨龍強大的體質開始發揮作用,神經系統受到的損傷飛快地復原起來,那些宛如夢境般渾噩不清的記憶終於漸漸清晰了,從荒誕扭曲的印象中呈現出了其真實的模樣——梅麗塔錯愕茫然的表情漸漸被沉默取代,她的眼神變得肅然,再望向眼前這片廢墟的時候,她的神色已經彷彿變了一個龍。
就在這時,一陣振翅聲從附近傳來,將梅麗塔從沉思中喚醒。
藍龍小姐猛然抬起頭循聲望去,下一秒,她的眼中充滿了驚喜——一個熟悉的、通體潔白的身影正從高空掠過,彷彿在尋找什麼般四處張望着,梅麗塔忍不住衝着天空發出一聲吼叫,那潔白的龍影終於發現了殘骸廢墟中的身影,立刻便向着這邊降落下來。
片刻之後,伴隨着一陣狂風與震動,白龍降落在廢墟邊緣,梅麗塔也終於積攢起了力氣,從一堆殘垣斷壁中掙脫出來,忍着身上各處的傷勢向着好友跑去——跑到一半的時候她便恢復到了人類形態,這有助於減輕消耗,節省體力。
白龍諾蕾塔則維持着巨龍姿態,等到梅麗塔來到面前之後她才垂下頭顱:“太好了,你這傢伙果然還活着!”
“……看來活下來的同胞只佔一小部分,”梅麗塔第一時間聽出了好友話語中的另一重意思,她的眼皮低垂下來,但很快便重新抬起頭,“不管怎樣,看到你真好。”
“看到你也是同樣,”諾蕾塔低着頭,發出低沉而溫和的聲音,“看樣子你已經恢復清醒了?還記得多少東西?”
“我不確定,我腦子還有些亂,但我記得最終之戰爆發時的許多片段……我記得自己最後從天空墜落,但幸叩鼗盍讼聛恚疫�記得有一場火風暴……”梅麗塔嘀咕着,忍不住用手按了按額頭,“現在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神明的,歐米伽的……我這輩子從未感覺自己的頭腦中會如此安靜,安靜的我有些不習慣。”
“活下來的都有這種感覺,我們會慢慢適應的,”諾蕾塔垂低頭顱,輕輕用下顎碰了碰好友的頭髮,“我比你醒得早一些,我知道這個過程。”
“活下來……”梅麗塔忍不住輕聲說道,“有多少活下來?大家已經在什麼地方集合了麼?現在是什麼情況?”
“活下來的不多,散落在戰場各處,但評議團和元老院中倖存下來的古代龍正在想辦法重整秩序,收攏族人——我就是被派出來尋找倖存者的,還有十幾個和我一樣傷勢較輕的同胞也在這附近巡邏,”諾蕾塔一邊說着,一邊垂下了半邊的翅膀,示意梅麗塔爬到自己背上,“現在的情況複雜,要解釋的東西太多,上來吧,我帶你去大家目前的臨時落腳點,我們在路上邊飛邊說。”
梅麗塔看向好友傾斜過來的脊背,在白龍那優雅潔白的鱗片間,赫然可以看到一道猙獰的傷口——儘管那傷口已經開始癒合,卻仍然觸目驚心。
梅麗塔知道,自己身上的傷勢應該更爲嚴重,但她還是有些猶豫地搖了搖頭:“算了吧,你這狀態也沒比我好到哪去……”
“你從前可不會跟我這麼客氣,”諾蕾塔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調侃,並再次將翅膀壓低,“你到底上不上來?我告訴你,這樣的機會可不多,或許錯過這次就沒有下一次了啊……”
“這可是你說的!”梅麗塔瞪了白龍一眼,隨後咬咬牙,邁步走上了好友寬闊的脊背。
伴隨着一陣震動,她感覺自己脫離了大地,再次擁抱着天空——龍在飛行時自動張開的防護屏障阻擋了呼嘯不休的寒風,而直到寒風停止,梅麗塔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件事:“風真冷啊……感覺是從冰洋上直接吹過來的……”
“當然,大護盾已經熄滅了,整座大陸現在都暴露在極地氣候中——我們還失去了幾乎所有的天氣控制器和潮汐控制器,接下來塔爾隆德的氣候只會更糟。”
梅麗塔沒有回應,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踩着白龍的鱗片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巨龍的肩胛骨前,她探出頭向下看去,於是第一次從高空看到了如今的塔爾隆德,看到了這片戰後廢土的真實面貌——阿貢多爾已經徹底毀滅,城市邊緣連綿的高山如狂風過後的沙堡般坍塌下來,古老的宮殿和廟宇都變成了山岩和裂谷間支離破碎的殘磚斷瓦,被高熱氣浪衝擊之後的廢墟中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還有一道恐怖的裂痕從城市中心一直蔓延到海岸線的方向。
而龍和各種戰爭機器的殘骸便散落在這片淒涼的大地上,如同末日拼盤上的墨點。
梅麗塔忍不住抿了抿嘴脣:“……都沒了啊……連評議團的總部也沒了,都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屋頂。”
“沒有什麼能直面神明的怒火而完好無損,”諾蕾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我們這些倖存者已經是整個塔爾隆德最大的幸吡恕!�
神明的怒火麼……
梅麗塔忍不住在心中重複着這個字眼,那些浸潤在她心智最深處的事情一點點泛起,讓她的情緒愈發複雜起來,沉默了好幾分鐘之後,她才忍不住問道:“所以,我們贏了?”
“看來是這樣的,”諾蕾塔回答道,“你不是已經聽不到神明的聲音了麼?也不會聽到或看到那些不可名狀的幻象……我也一樣。大家都擺脫了那種無處不在的心智侵蝕,這就是贏了的證據。杜克摩爾長老已經在聚集點中宣佈了勝利……是的,我們贏了。”
“贏了……所有奇蹟中最大的奇蹟,我們竟然真的贏了……”梅麗塔忍不住輕聲咕噥着,卻不知道該喜悅還是該悲哀。
她不知道該怎麼描繪自己此刻的心情——最終之戰,所有巨龍在心智的最底層都知道未來總會有這麼一天。儘管沒有任何龍公開宣揚過它,也沒有任何龍承認它會發生,但這場對很多龍族而言幾乎等同於神話傳說的末日戰役就如同懸在整個種族頭上的詛咒,每一個族羣成員從植入共鳴芯核並能夠獨立思考之後便知道它遲早會來。
塔爾隆德在搖籃中維繫着平衡,但世界上沒有永恆的平衡,壽命短暫的人類尚且能意識到這一點,巨龍當然也能。
只不過,在這場最終之戰到來之前誰也無法把它說出口罷了。
面對着如同不定時詛咒般的最終之戰,有的龍會沉迷於致幻劑和增效劑營造出的幸福感中,有的龍選擇順從命撸绕涞絹恚械凝堅谇逍阎叙B精蓄銳,暗自做着迎接的準備,但幾乎沒有任何龍真的想過,凡人會成爲這場戰役的勝利者——可是現如今,勝利真的到來了。
“我們贏了,那理論上我們應該都不在了纔對……”梅麗塔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作爲一名生活在上層塔爾隆德的高位龍族,同時也作爲最高評議團的成員,她有資格知曉這場最終之戰的更多細節,因而此刻也產生了更多疑問,“可爲什麼我們醒過來了?難道我們其實……輸了一半?”
“不,我們確實是贏了,但情況發生了未知的變化,”諾蕾塔嗓音低沉地說道,“歐米伽沒有徹底清除所有節點的原始心智,也沒有執行原定的‘自我清洗’指令。事實上……它好像已經從塔爾隆德消失了,並且在消失前釋放了所有節點,因此我們才能醒過來。”
“消失了?歐米伽消失了?”梅麗塔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它怎麼消失的?你的意思是那些服務器和計算節點都不見了麼?還是說歐米伽系統不見了?”
“似乎是第二種情況,但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負責出來搜尋倖存者的——杜克摩爾長老還有幾個機械師似乎知道的更多,但他們也有些摸不清狀態。畢竟……歐米伽系統已經自行咿D多年並自行進行了多次迭代,它已經是一個連最初的設計者都搞不明白的複雜系統,而技術員們最近幾十個千年裏能做的幾乎就只是給歐米伽的某些計算節點製作更精緻的外殼和更換裝飾罷了。”
“……我忍不住想到了高文評價塔爾隆德的一句話,在私下裏,他說我們這種情況叫做‘失落聖權’……”梅麗塔忍不住嘀咕道,接着慢慢皺起了眉,“不管怎麼說,歐米伽竟然釋放了我們的心智……這真的不符合指令邏輯……”
“但總是好事,不是麼?”諾蕾塔微微側頭說道,“這讓我們‘活’了下來。雖然現在我們要想繼續活下去會顯得麻煩一些。”
諾蕾塔的話彷彿提醒了梅麗塔,騎在龍背上的藍龍小姐忍不住再次把目光投向下方那已經化爲廢土的大地:“現在的情況一定很糟吧?跟我講講我們現在要面對的問題……”
“好吧,雖然這些東西聽上去可能不那麼讓人心情愉快,”諾蕾塔嘆了口氣,“我們先從大護盾的熄滅開始講,然後是生態環境的停擺以及隨之而來的食物和醫療問題,還有歐米伽消失之後的工廠停擺……雖然我們現在也沒多少工廠能用了。”
……
阿貢多爾廢墟羣外,曾經作爲工廠和巨型企業聯合體總部的龐大建築羣同樣已經坍塌,規模巨大的鋼鐵結構和防護牆體在錯亂的重力風暴和熱浪中被摧毀,變成了在平原地表上扭曲匍匐的怪異姿態,然而和真正徹底化爲廢墟的城市羣落比起來,這片地區的完整性和穩定性仍然要強得多。
這應該歸功於工廠羣本身的高強度建設標準——比起重視優雅繁複造型的城市設施,這些至關重要的基礎工廠有着格外堅固的結構和多重的防護,而且在之前的戰鬥中,這一區域也不是主要的戰場。
因此,儘管這裏的工廠設施已經停擺,關鍵且脆弱的控制系統都已經徹底毀壞,但有一些格外堅固的廠房以及依託底層建造的洞穴倖存了下來,現在這些設施成爲了倖存者們的臨時避風港——在最終之戰中活下來的、傷痕累累的巨龍們拖着疲憊的身子聚集在這裏,舔舐着傷口,等待着未來。
這就是從諾蕾塔的背上下來之後,梅麗塔所看到的景象。
說實話,這裏悽慘的光景實在讓她很難將其和“勝利”聯繫起來。
“我知道這裏看起來不像是個舒適的落腳地,但這已經是現在我們能找到的最‘適宜生存’的地方了,”諾蕾塔回過頭,看着一瘸一拐從自己翅膀上走下來的梅麗塔,帶着一絲調侃說道,“條件有限,忍忍吧,就把這裏的石頭當成你巢穴裏的零重力睡牀——反正那東西也是你從舊貨市場裏淘來的,買上之後就沒正常工作過幾天。”
“有時間嘲諷我當初的經濟狀況不如找地方休息休息,你的傷口再飛下去就又要裂開了,”梅麗塔回頭看了好友一眼,“而且說起經濟問題,反正現在大家都一樣了。”
“好,還很樂觀,這我就放心多了,”諾蕾塔收起翅膀,背上的傷口讓她嘴角抽動了一下,但她還是搖了搖頭,“我會再出發一次,去南邊的一處交戰帶再找找看有沒有剛醒過來的同胞——氣溫正在下降,雖然巨龍的體質還不至於被北極點的寒風凍死,但受傷之後的體力消耗本身就很大,寒風會讓原本能夠癒合的傷勢變得不可收拾。”
說到這裏,諾蕾塔看了看聚集點裏那些飽經戰火之後傷痕累累的工廠和洞窟設施:“這裏至少有遮風的屋頂,而且還有幾個勉強咝械臒嵩幢谩!�
“那你的傷勢就沒問題麼?”梅麗塔忍不住問道。
“說實話吧,有一點疼,但再飛一次肯定是沒問題的,”諾蕾塔活動了一下自己的翅膀,“白龍的恢復能力很強,這一點我還是很有自信的。”
“好吧,那你小心一點。”
“我會小心的——你先去找卡拉多爾吧,他在負責這處營地的秩序,”諾蕾塔說道,同時揚起了頭顱,長長的脖子指向營地中央,“除他之外那裏還有幾名紅龍,他們的治療魔法和修理技術可以幫你穩定傷勢。現在歐米伽不見了,醫療設備和自動修復設備也沒法用,我們只能依靠傳統的‘手藝’……雖然他們的手藝也不怎麼樣。”
第1047章 戰後廢墟
偌大的臨時避難所中,從心智沉睡狀態甦醒過來的龍族們拖着疲憊且傷痕累累的身軀聚集在一起,巨日漸漸升到了天空的高點,即使在這寒冷的北極,陽光帶來的溫暖也稍微驅散了戰火廢墟中盤踞的寒冷——儘管冷風依舊在不停歇地吹過大地,身處避難所中的梅麗塔仍然感覺到了些許安心和暖意。
她不確定這種感覺是來源於周圍那些殘破卻仍然聳立的高牆,還是來自視線中仍然存活的同胞們。
聚集在避難所中的龍羣有一部分維持着巨龍的形態,並在這個形態下接受着有限度的治療或“維修”,另一部分則維持着人形,以此來節省體力和物資消耗,併爲其他人騰出寶貴的空間——這些殘垣斷壁的規模並不大,能提供的庇護十分有限,如果每一個龍都在這裏現出本體,肯定是不夠大家安身的。
在避難所中央的一座半熔融的金屬巨塔下,梅麗塔見到了紅龍卡拉多爾——他以人類形態站在高處,火紅的頭髮和鬍鬚在人羣中顯得格外醒目,另有幾名族人在附近忙碌着,有人在看護傷員,有人似乎正在想辦法修理一些從廢墟中挖出來的機器。
“梅麗塔!”卡拉多爾遠遠地看到了走來的藍龍小姐,發出了驚喜的聲音,“你還活着!”
“你也還活着,”梅麗塔笑着看向這位在評議團中的前輩——他是一位值得信賴的老年紅龍,從數個千年以前,梅麗塔便經常在任務中和對方搭檔了,“塔克達姆呢?”
“死了,我們已經找到了他的屍體,”卡拉多爾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傷感,傷感中卻帶着更多的麻木,“其他人也一樣,六組只有我們兩個活下來了。”
說着,這位紅龍已經敏銳地注意到了梅麗塔氣息中的虛弱:“你需要治療和休息——植入體呢?植入體有問題麼?”
“我感覺自己左側翅膀下面的肌肉增效器已經燒燬了,另外毀掉的還有從脊椎到尾巴的一整條神經增效裝置,”梅麗塔感知着身體的情況,“傷勢倒還好,我能感覺到自己正在癒合……關鍵是植入體,現在這情況還能維修麼?”
“……大概只能做一些緊急處理了,把損壞且有害的東西拆掉,等身體自行癒合那些創口——當然,治療魔法會加快這個進程,”卡拉多爾皺着眉說道,“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們現在失去了歐米伽,也失去了所有自動系統——這裏只有一些從廢墟里挖出來的臨時工具可用,還有少量未被損毀的增效劑。”
“那就把我那些壞掉的零件拆下來吧,幸好出問題的不是致命系統,”梅麗塔呼了口氣,“至於增效劑……先留着吧,我情況還好,增效劑留給重傷員。”
……
臨時避難所內的一處洞窟被改造成了醫療中心,用來收治那些格外嚴重的、需要對本體進行大手術的傷患們,恢復巨龍形態的梅麗塔靜靜地趴在一處被清理出來的平臺上,等待着醫療中心的機械師把自己脊椎骨附近最後一段損毀的增效裝置拆卸下來。她盡力屏蔽着神經末梢傳來的刺痛,目光緩緩掃過洞窟中的景象——
從廢墟中挖出來的物資和器械被堆放在洞窟周圍,失去動力的自動裝置被拆卸之後扔到了角落,洞窟裏瀰漫着一股混雜着血腥和機油氣的怪味,這裏原有的通風系統顯然已經失去作用,就連照明,都是依靠幾枚漂浮在半空的魔法光球來維持的。
梅麗塔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不曾在塔爾隆德見過這種原始的照明法術了——在此之前,歐米伽一直如同保姆般把龍族們照料的無微不至。
“最後一段了,可能有點疼,”一個沙啞的嗓音從後背附近傳來,“我儘可能用魔力抑制住你的神經活動,但效果比較有限,你忍着點。”
“儘管拆吧,機械師,”梅麗塔微微活動了一下脖子,“我的意志力還是相當……嗷哎媽臥槽媽耶我了個#¥@#¥%%¥!!”
“拆下來了。”
“這可不是有一點疼!”梅麗塔從彷彿懷疑人生般的劇痛中清醒過來,十分驚訝於自己竟然還有力氣開口跟人理論,“你確認你有用法術幫我止痛麼?”
“法術盡力了,但你用的舊型號增效裝置接口有問題——好在並沒有對你的神經造成不可逆的損害。現在放鬆點,我正在釋放治癒術,你的傷口會很快癒合的。”
隨着對方話音落下,梅麗塔終於切實地感受到了後背的疼痛在快速減輕,甚至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血肉正漸漸重新接合在一起,她微微鬆了口氣,突然有些調侃地說道:“型號怎樣都無所謂了,反正現在大家都一樣了——我們應該要過上告別植入體的日子了吧?”
“……現在看來是這樣的,”機械師從平臺上走了下來,來到梅麗塔面前整理、清潔着那些染血的工具,這位年輕的紅龍臉上帶着疲憊,但她手上的動作仍然沒有絲毫遲滯,“歐米伽系統已經不見了,許多與歐米伽系統直接連接的植入體如今都有了隱患——雖然短時間內不會出問題,但安全起見,最好還是都拆掉或者關掉。此外現在各種零件緊缺,工廠已經停擺,很多損壞的植入體都無法修復,最終也都要拆掉……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像我這樣的機械師還知道怎麼拆它們,我們還沒有把那些知識忘得過於徹底。”
梅麗塔聽到這裏才注意到年輕機械師在處理那些工具時的嫺熟手法,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對方:“你……似乎很擅長用這種舊式工具來處理植入體?”
“我祖父教的,他死前總是念叨着這些技術是有用的東西……據說他是最後一代參與過戈摩多植入體設計的機械師,在他之後就沒人再直接參與機械設計與製造了——所有工作都交給了歐米伽和工廠的自動系統,”年輕的機械師處理完了所有東西,抬起頭看向梅麗塔,“其實像我這樣掌握着一點‘手藝’的機械師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雖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個當機械師的祖父,但大家都有自己的辦法。”
梅麗塔眨眨眼,輕聲自言自語着:“我從來不知道……”
“上層塔爾隆德不會允許這種‘私活’的,甚至你能接觸到的下層塔爾隆德的大部分街區也不會遇上我這種龍,”機械師笑了笑,語氣很輕鬆地說道,“這比那些街角的工坊更不合法——非法改造植入體是被禁止的,但在最深層街區仍然很有市場,而歐米伽並不會在意那些街區每天都在發生什麼。”
“……抱歉,”梅麗塔下意識說道,儘管她也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好“抱歉”的,“我對這些事情確實不瞭解。”
“沒什麼可抱歉的,我們從前沒什麼分別,現在更沒什麼分別了,”機械師笑着,收起了她的工具,“植入體的毛病我還可以勉強對付,血肉組織的損傷就要靠你自己了,我的治療法術效果有限,如果你仍然感覺不對勁,可以去找卡拉多爾。”
說完這句話,機械師便轉頭離開了梅麗塔所處的平臺——她還有很多工作要去處理,在每一個植入體損壞的龍族能夠安心休息之前,她沒多少時間和人閒聊。
機械師離開之後,梅麗塔抬起頭來,她周圍那些冷冰冰的舊式機器或損壞的機械臂保持着沉默,在失去歐米伽系統的支持之後,這些東西再也不會主動咝衅饋恚瑤退⑸湓鲂┗蜻M行手術之後的鱗片養護了。
在一陣浮動的光輝中,梅麗塔恢復了人類形態的軀體,隨後自己順着平臺邊緣的鐵梯子爬了下去——她沒有貿然跳下或施展飛行法術,在失去了神經增效裝置之後,她還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適應這幅虛弱了很多的身體。
她走出了洞窟,來到外面的空地上,略顯黯淡的天光傾斜着照射下來,照在遍佈殘垣斷壁的廣場上。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洞窟裏躺了半天,原本位於天空高位的巨日已經漸漸下沉到了地平線附近——接下來會有持續半天的黃昏,太陽將在地平線上緩緩起伏一次,並在第二天清晨再次開始升起。
梅麗塔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讓自己的精神略微振奮起來,隨後她注意到前方似乎有一些騷亂,便邁步朝着那邊走去。
紅龍卡拉多爾周圍聚集了不少化爲人形的龍族,但在梅麗塔趕到的時候,這裏小小的騷亂已經平息下去,聚集起來的龍羣逐漸褪去,卡拉多爾鬆了口氣,並注意到了梅麗塔的靠近。
“你沒事了?”這位上了年紀的紅龍看着梅麗塔,“我還以爲你要多休息半天。”
“解決了植入體的麻煩,身體上的傷勢慢慢恢復就好,沒必要佔着洞窟裏的位置,”梅麗塔說道,同時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發生什麼了?難道有搗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