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戴安娜……提豐派來的信使?”維羅妮卡表情古怪地咕噥了一句,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戴安娜一番,隨後突然語速飛快地說道,“自檢,執行序列335,輸出結論至語言模塊。”
隨着她的話音落下,那位來自提豐的“侍女”突然身體明顯地僵直了一下,緊接着體內便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嗡嗡聲和彷彿某種金屬裝置摩擦的聲響,幾秒之後,她的雙眼深處浮現出一縷微光,並飛快地回答道:“自檢,執行序列335……錯誤,心智核心錯位,原始邏輯庫已被重設……”
伴隨着又一陣從體內傳來的異響,這位黑髮女僕彷彿突然從某種失神狀態清醒過來,她身體搖晃了一下,盯着維羅妮卡的眼睛:“你是誰?”
“心智核心脫離了鐵人網絡……原始邏輯庫也被覆寫了……甚至連我的魔紋特徵都認不出來了麼?”維羅妮卡難得地驚訝起來,“你還記得自己是誰麼?”
戴安娜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又重複了一遍:“你是誰?”
“……我是鐵人兵團的軍團長,奧菲利亞·諾頓,”維羅妮卡盯着對方,慢慢說道,“再識別一次,能認出來麼?”
接着她又飛快地報出了一串數字,彷彿是某種密碼。
戴安娜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觸動,連身體都明顯地搖晃起來,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高文甚至感覺到對方身邊的空氣都微微有些發熱,似乎這位女士體內正在產生驚人的熱量——隨後她稍微穩定下來,看着維羅妮卡的眼睛:“口令……通過……但是我不明白……無法識別,我的識別機能……幾百年前故障了,這個時代沒有能提供維修的設施……”
“故障……這說得過去,但你是怎麼來到人類世界的?”維羅妮卡皺着眉,緊緊盯着戴安娜的眼睛,“你來到人類世界多少年了?”
高文在旁邊一頭霧水地聽着,到這時候終於隱隱約約猜到了些什麼——那是從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中找到的知識,只是其所對應的結論有些過於驚人:“等一下,維羅妮卡,我聽你們交談的內容……你的意思是這位戴安娜女士是鐵人兵團的一員?她是個……”
“鐵人士兵,看上去是比較後期的型號,但心智核心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已經脫離原始邏輯庫的控制,”維羅妮卡不等高文說完便解釋道,“我從未見過這種情況……不過我本身也並非鐵人技術的專家。”
琥珀從剛纔開始就比高文還一頭霧水,直到這時候才搞明白髮生了什麼,她頓時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那位身材高大的黑髮女士:“鐵人!?就是……高文你跟我們提過的,剛鐸時代的那種‘鐵人’?”
事情的發展不光出乎高文等人的預料,連作爲中心的戴安娜本人都顯得有些錯愕,然而這位“鐵人士兵”在非常短的時間裏就恢復了冷靜——或者是重啓了自己的心智,她恢復了那種優雅平靜的姿態,並對琥珀點點頭:“抱歉,情況的變化讓我始料未及。沒錯,我就是您口中來自剛鐸時代的‘鐵人’——我的創造者是這麼告訴我的。”
“看上去和正常的人類沒什麼區別啊……”琥珀忍不住在一旁感嘆着,“我剛聽說‘鐵人’這個名字的時候,還以爲會是那種渾身鋼鐵的機械人偶,就像法師們製造的那種鋼鐵魔像或者機關人一樣……沒想到還挺漂亮的。”
戴安娜平靜地點了點頭:“感謝您的稱讚——雖然外表的讚譽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哎,不客氣,大家都是剛鐸時代的,”琥珀眼睛一轉,不知想到了什麼,笑嘻嘻地向對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剛鐸帝國的人造人——我們勉強算是‘同胞’?”
戴安娜沒有回應琥珀伸過去的手,她只是看着這個矮小的半精靈,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困惑。
隨後她收回視線,看向維羅妮卡:“您的口令是正確的,我可以將您臨時登錄爲奧菲利亞·諾頓,但我已經脫離鐵人兵團,不再接受您的指令。”
這個回答顯然完全出乎維羅妮卡的預料,後者頓時微微眯起了眼睛:“脫離了鐵人兵團?你是怎麼做到的?”
第1030章 遠行者
剛鐸帝國的鐵人技術——高文對此其實瞭解的並不是很多,儘管他擁有繼承自高文·塞西爾的記憶,但即便是當年的高文·塞西爾,本身也只是個出身於剛鐸邊境地區的最下層騎士學徒罷了,其有限的學識來自於幾個鄉下教師,而這樣的教育水平顯然不會涉及到太多有關於“鐵人技術”的東西。
用高文自己的理解,這技術就是強人工智能+仿生機器人,不管在地球還是在這個世界都屬於尖端科技。
但在他有限的認知中,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所有鐵人自走下生產線的那一天起就隸屬於“鐵人兵團”,不管他們是被派往內地各個軍團還是被派往邊境某個哨所,鐵人都無法脫離這個“兵團”,相關的邏輯被寫入他們的心智核心最底層,憑他們自己的本事……是肯定沒法更改的。
作爲昔日的剛鐸皇室成員,維羅妮卡/奧菲利亞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因此在見到一個自稱已經脫離了鐵人兵團的“鐵人士兵”之後,連她都不禁驚訝起來:“脫離了鐵人兵團?你是怎麼做到的?”
戴安娜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我的記憶裝置曾發生故障,修復之後損失了許多內容——我只知道自己確實已經脫離兵團,我的心智核心中對此有着明確的認知。”
維羅妮卡神色嚴肅,她認真打量了這位不知爲何在人類世界活動了幾百年的鐵人士兵幾眼,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那麼,你現在是爲提豐人的皇室效命?”
“是的,”戴安娜微微頷首,“他們曾收留並修復過我,我發誓爲其家族效力。”
“感恩之情……正常的鐵人似乎並不會進行這種邏輯判斷,但這並不重要,”維羅妮卡輕輕搖了搖頭,“你介意我再多問你幾個問題麼?”
戴安娜看了維羅妮卡兩眼,在稍作思索之後她點了點頭:“只要不違揹我對奧古斯都家族立下的誓言,同時不違揹我的心智邏輯。”
“只是一些已經和這個時代沒太大關係的往事……”維羅妮卡溫和地說道,“你還記得自己原本是在哪裏以及做什麼工作的麼?”
戴安娜略作回憶,點了點頭:“我曾是維普蘭頓天文臺的守衛之一,負責保衛斯科特·普蘭丁爵士以及阿爾方斯·霍爾先生的安全。”
“那你還記得魔潮爆發的事情麼?當時你還在天文臺麼?”
“……這段記憶有部分缺損,但大體可以還原,”戴安娜這次稍微遲疑了一下,但隨後還是點頭,“我確認自己在天文臺工作到了魔潮爆發前的最後一刻,但當時的具體情境已經沒有印象了。”
維羅妮卡想了想,又問道:“那之後呢?你還記得什麼?”
“之後我的記憶有大段空白,意識重新上線之後我已經來到一個由剛鐸遺民重新建立的國度,那時候它還被稱作‘提豐王國’,”戴安娜回答道,“我被他們的宮廷學者和法師們回收了,按照他們的說法,我當年倒在宏偉之牆邊緣,軀體嚴重損壞,他們將我帶到奧蘭戴爾作爲研究樣本,用了將近三十年纔將我重新喚醒……那時候已經是提豐47年。”
“他們用了三十年來修復你?”一直在旁邊安靜旁聽沒有插嘴打斷的高文這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而且那時候已經是提豐47年……也就是說,你從魔潮爆發之後還遊蕩了十幾年,才被宏偉之牆附近的人類發現?”
“從時間計算,確實如此,”戴安娜平靜地說道,“但我無法確定自己那十幾年是在廢土內遊蕩還是在靠近廢土的‘牆外’活動,這部分記憶完全缺失了。”
“……魔潮中,幾乎所有未經防護的鐵人士兵都受到衝擊而損毀了,所以你應該是在牆外活動的,但世事無絕對,你的心智核心狀態有些古怪,這或許說明你當年僥倖‘活着’扛過了魔潮的衝擊,”維羅妮卡若有所思地說道,“不管怎樣,你已經失去了從魔潮爆發到進入人類國度之間的那段記憶……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麼?”
戴安娜非常人性化地露出了思索和困擾的神色,儘管這神色變化比較細微,卻仍然讓人不得不驚歎她和真人之間幾乎毫無差別。接着她搖了搖頭:“我只記得一個非常短暫模糊的印象——斯科特·普蘭丁爵士命令我向東北方向前進,除此之外不記得任何事情了。”
這位爵士的名字已經第二次出現了,琥珀忍不住出聲問道:“那位斯科特·普蘭丁爵士是誰?”
回答她的並非戴安娜,而是一旁手執白金權杖的維羅妮卡,這位古老的忤逆者顯然比高文還清楚關於古剛鐸帝國上層的事情:“他是當時維普蘭頓天文臺的管理者。”
“那就很明顯嘍,魔潮爆發的時候維普蘭頓天文臺的臺長命令自己的保鏢撤離,往安全區跑,然後這位女士就照辦了,但她可能沒有魔潮跑的快,再加上也沒有和當時的逃難部隊一同行動,所以多半是被魔潮追上了——受損之後在廢土到人類王國之間遊蕩了十幾年,直到最後被當時的提豐人發現,再然後被修了三十年,修好之後能活動了,記憶卻丟了大半……基本上應該就是這麼個流程,”琥珀捏着下巴,兩隻尖尖的耳朵抖啊抖的,分析的頭頭是道,但緊接着她就撓了撓頭髮,看向高文,“對了,那個維普蘭頓天文臺在什麼位置?”
“古剛鐸北部邊境附近,靠近魔能焦痕,”高文腦海中翻動着地圖,看着戴安娜隨口說道,“你從那裏出發向東北方向前進的話,只要方向沒有大的偏差,應該會遇上黑暗山脈的東部尾端,那時候黑森林還沒有蔓延到那裏,所以你有機會翻越山嶺,直接進入暗影沼澤的北部……那確實是提豐境內。一場艱險的旅途,我應該祝賀你能平安完成它。”
戴安娜微微對高文低下頭:“感謝您的稱讚。”
“這算不得什麼稱讚,”高文擺了擺手,接着好奇地看了戴安娜一眼,“那麼……這些事情你也對羅塞塔·奧古斯都說過麼?”
“請恕我無可奉告。”黑髮女僕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道。
“……看來只要是涉及到你主人的事情,你都不會隨便跟陌生人談起,”高文對此倒不意外,“不過我猜他肯定知曉,而且一定比我們知道的多——幾百年的時間,奧古斯都家族應該已經把能打聽的都打聽過一遍了。”
戴安娜仍然維持着那種淡然的表情,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甚至連默認都算不上——唯有在這時候,她才體現出了有別於真人的“特質”,在那覆蓋着仿生蒙皮、內部是鋼鐵和聚合物的面孔上,實在是透露不出任何信息。
隨後維羅妮卡和高文又問了幾個問題,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戴安娜回答了其中一部分——看在維羅妮卡的“面子”上,這位女士的態度其實已經相當配合,然而她終究是沒有再透露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等到所有問答都告一段落之後,戴安娜的視線纔在高文、維羅妮卡和琥珀之間掃過,並帶着充足的耐心問道:“那麼,我可以離開了麼?或者你們打算拆解我以獲得更多的情報?”
“啊,這當然不會,”高文一怔,趕快擺了下手,隨後他忍不住陷入了短暫的猶豫,但在飛快的權衡之後,他還是點點頭,“你可以離開了,戴安娜女士。”
“那麼,感謝您這段時間裏的照顧。”黑髮女僕微微欠身,再次提起裙襬行了一禮,隨後她又特意對旁邊的維羅妮卡彎腰致敬,這才向後退了半步,身影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等到對方的身影和氣息都消失了幾秒種後,琥珀才突然看向高文:“真的就這麼讓她走了?你要後悔的話我還可以攔下來——她在暗影界邊緣留下了比較明顯的痕跡,我能追蹤。”
說實話,高文心中還真有那麼一點糾結,畢竟一個如此特殊的、可能隱藏着無數祕密的剛鐸鐵人就這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離開了,對方背後的經歷實在讓人難忍好奇,然而在糾結之後他還是搖搖頭:“我們不能毫無理由地扣押提豐方面派來的使者——尤其還是這麼特殊的‘使者’。”
戴安娜身上確實有不少祕密,但高文仔細想了想,這些祕密似乎並不涉及提豐或塞西爾任何一方的核心利益,現階段看來它們只能用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從價值上,爲了挖掘這些祕密而威脅到兩國目前格外脆弱危險的平衡局面是不划算的。
來日方長。
他覺得這不會是自己最後一次和那位“剛鐸機娘”打交道。
“其實我還有點擔心提豐人會從她口中知道咱們這邊的一些……敏感信息,”琥珀顯然有着更多的擔憂,這位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半精靈如今在情報方面還是相當敏銳的,“比如維羅妮卡剛纔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就這樣把人放走,會不會有點……草率了?”
“我怎麼不知道你已經如此機敏了?”高文有點意外地看了琥珀一眼,隨後在對方跳起來之前便笑着搖了搖頭,“機敏一些是好事,維羅妮卡的身份也確實有些特殊,不過……你認爲這個情報傳到羅塞塔耳中之後會對塞西爾產生什麼樣的威脅呢?”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捏了捏下巴,一邊思索一邊嘀咕着:“似乎並沒有明確的威脅……羅塞塔並不能針對這個情報做出什麼具體的舉動……但這終究是重要情報,像羅塞塔那樣的人,是會抓住並利用好一切有價值的信息的。”
“沒錯,他大概會好好琢磨琢磨這些事情吧,”高文慢慢說道,“不過沒關係,從某種意義上,我倒是不介意他知道更多和忤逆者有關的事情,包括我們這邊的一些‘小祕密’……如果他能在這些小祕密上多思考那麼一些,甚至因此失眠幾個晚上,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琥珀眨了眨眼,又盯着高文看了半天,最後只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又在算計……”
高文彷彿沒有聽到琥珀的嘀嘀咕咕,他注意到維羅妮卡從剛纔開始便有點走神,而這在對方身上是十分罕見的情況,便不禁問道:“怎麼了?你還在思考那位‘戴安娜’的事情?”
“沒什麼,”維羅妮卡搖了搖頭,“我確實在思考關於她的事情,但並不重要。”
說着,她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遠方,又收回視線對高文說道:“請容我告退——我‘瞭望’了太長時間,有些疲憊了。”
“當然,”高文立刻應允,“辛苦了,去休息吧。”
注視着這位“聖女公主”離開庭院,高文微微呼了口氣,同時想到了剛纔的一個細節:
當維羅妮卡眺望遠方的時候,她看向的似乎並不是冬堡——理論上戴安娜返回的地方——而是看向了剛鐸廢土的方向。
這讓他略有思索,但很快他便搖了搖頭,暫時把這件事放到一旁: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做。
高文抬起右手,目光落在手指上一枚銀白色的指環上。
他回憶起了不久前的塔爾隆德之旅,回憶起了和龍神恩雅的最後一次交談——那次交談止於洛倫大陸突發的局勢變化,止於戰神的異變。
現在,這場降臨在凡人頭上的神災終於結束了,冬堡防線上的戰鬥已經塵埃落定,或許自己應該聯繫一下那些巨龍,他們說不定也在關注着這場神災的局勢變化。
高文曲起手指,輕輕摩挲着祕銀之環的表面。
細微的魔力在這輕巧精密的魔力裝置中流淌,溝通着遙遠的塔爾隆德,然而……
毫無回應。
……
洛倫大陸北方,聖龍公國高聳的羣山之巔。
冷冽的寒風從山間呼嘯而過,從龍躍崖頂吹落的積雪在風中飛旋着,穿過高山上連綿排列的巨大石質建築,又捲上龍臨堡厚重古樸的外牆,並被那些熊熊燃燒的火盆和不可見的龍語魔法阻擋在堡壘之外。
巴洛格爾·克納爾大公站在龍臨堡最高處的一座圓形平臺上,他解除了平臺周圍的防護屏障,任憑呼嘯的寒風捲動起自己灰色的頭髮和厚重的披風。
他的目光穿透風雪,眺望着北方大海的方向。
歐米伽的聲音正在他的大腦中嘯叫着,但作爲一名特殊的“離鄉者”,他直到此刻還保持着血肉大腦的思考,沒有回應歐米伽的呼叫。
但即便如此,他也該“回家”了。
第1031章 撕裂之戰
巴洛格爾大公站在露臺的邊緣,北方羣山高聳入雲的山峯皆被朦朦朧朧的雲霧和飄動的風雪纏繞着,共同形成了一幅彷彿所有界限都模糊了的畫卷——在如此廣闊的景色中,甚至連巨石建造的露臺也與天空隱隱融爲了一體,似乎只要向前邁出一步,就能融入這無盡寬廣的風景中。
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從露臺後方傳來:“大公,龍血議會方面已經交接妥當了。”
巴洛格爾,這位聖龍公國的統治者收回瞭望向遠方的視線,轉頭對剛剛走上露臺的戈洛什·希克爾爵士微微點頭:“嗯,辛苦了。”
“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了麼?”鬍鬚濃密、身材高大的戈洛什·希克爾爵士看着眼前的龍血大公,臉上帶着複雜莫名的神色,“您就要離開了麼?”
“最後的時刻就快到了,我要在那之前抵達戰場,”巴洛格爾大公的嗓音如羣山般低沉,“我一直能聽到兩個聲音同時在腦海中迴響,其中一個聲音已經開始衰弱下來……是時候離開了,這場成年禮,我已經缺席太久了。”
戈洛什·希克爾爵士沉默了兩秒,低下頭來:“……這是您的使命。”
巴洛格爾大公點了點頭,一時間沒有再開口說話,唯有呼嘯的寒風從山巔吹過,風中裹挾着來自遠方的雪粒。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這位龍血大公才突然打破沉默:“年輕的龍裔們越來越多地離開了羣山,去南方的人類國度尋求冒險了啊……”
“新世界的吸引力是巨大的,而且……飛翔的本能終究深深刻在每一個龍裔的靈魂深處,這不是通過改寫基因就能改變的,”戈洛什爵士說道,“人類的世界剛剛結束了一場戰爭,接下來整個大陸的局勢都會發生變化,更多的機會,更廣闊的世界……離開羣山的年輕龍裔們想必會越來越多吧。”
巴洛格爾看了這位已經追隨自己多年的廷臣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你和我不一樣,你也是在聖龍公國的羣山中誕生長大的‘龍裔’,我還記得你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從龍躍崖上跳下去的壯舉……沒想到轉眼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
“是啊,許多年了,”戈洛什爵士總是板着的面孔也不禁柔和了一些,他可能是回憶起了年輕時的時光,也可能是想到了正在人類世界開心生活的女兒,“您仍然如此強大而充滿活力,我卻已經連滑翔都滑翔不起來了……不過這也沒什麼,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這個世界的變化,我已經比自己的父輩祖輩們要幸叨嗔恕!�
又有一陣山風從遠方吹來,巴洛格爾大公看了一眼遙遠的北方,透過朦朦朧朧的雲氣,他似乎能看到那宏偉壯觀的永恆風暴正在遼闊的海面上旋轉,規模龐大的雲牆如絕世壁壘般阻隔在洛倫大陸和塔爾隆德之間。他深深吸了口冷空氣,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時間到了。”
“祝您一路平安,”戈洛什爵士低下頭,用此生最鄭重的語氣說道,“從今往後,龍裔便可自稱爲龍了。”
一陣狂風驟然席捲了巨石搭建的露臺,風中傳來巨龍的威壓,它乘風而起,鼓動着魔力的浪湧衝向天空,戈洛什爵士在風中保持着低頭的姿態,直到聽到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從遙遠的天空中傳來:“抬起頭,你們本身就是龍!”
一道白色的巨大龍影從龍臨堡最高處衝向雲端,居住在龍臨堡周圍的、成千上萬的龍裔們幾乎都看到了這前所未有的一幕——他們看到那巨龍的雙翼捲起狂風,高山上的積雪席捲在他周圍,高空中的魔力改變了走向,就連雲層中都勾勒出一道指向遙遠北方的淡銀色軌跡線。
無數雙視線從聖龍公國的羣山和河谷間望向天空,龍裔們驚愕地,甚至有些惶恐地看着在雲端盤旋的巨龍——那是真正的龍,近百米的身軀,健壯的肢體,完整的雙翼,那絕不是生來畸形又弱小的缺陷龍裔,而在聖龍公國無數年的歷史中,從未有任何龍裔親眼看到真正的龍出現在自己頭頂的天空。
這是好消息麼?這是壞兆頭麼?這是來自巨龍故鄉的信號?亦或者只是一個過客?
沒有人認出那正是統治了這片土地無數年的龍血大公——在龍裔們驚惶無措的視線中,那銀白色的巨龍繞着聖龍公國最高的山峯盤旋了數圈,隨後昂起頭顱,衝向了北方的地平線。
……
遮天蔽日的錯亂之龍佔據着天空,起伏的雲霧、變異的血肉、結晶化的骨刺以及染血的兵刃構成了祂以公里計量的恐怖軀體,這已經超出凡人理解,甚至超出自然現象所能解釋的可怕存在在廣袤的塔爾隆德大陸上空縱橫馳騁,以一種毫無理智的、純粹的憤怒者和破壞者的姿態向整片大地播撒着毀滅的光束和硫磺火焰。
極晝時期的天空已經被滾滾濃煙遮掩,原本在半年內都不會落下的巨日也被錯亂之龍製造出的“夜幕”遮擋了起來,在昏暗的天光下,灼熱的黑雲低垂至海面,一道又一道粗大的閃電拍擊着大陸上所有的山峯和平原——
在塔爾隆德邊緣,錯亂的重力已經撕裂半數以上的海岸線,大地捲曲着升上天空,以違反自然規律的形態變成支離破碎的巨島漂浮在天上;在大陸腹地,失控的神明之力製造出了通往元素世界的可怕裂隙,物質世界和元素界相互滲透,活體化的烈焰和湧動的寒冰不斷重塑着大地上的一切;在天空中,一道通往暗影界的大門被強行撕開,伴隨着錯亂之龍的每一聲咆哮,都有漆黑如墨的閃電從那道大門中傾瀉而出,撕扯着昔日輝煌的城市和連綿的工廠、神殿。
過去一百八十七萬年間在這片大陸上所積累起的一切都如塵埃般消散着,那輝煌卻又散發着黴味的巨龍文明正在被它昔日的庇護者撕成碎片——高聳的樓宇,連接着城市的管道巨網,曾用來供養龍族龐大人口的工廠設施……全都在失控的重力風暴、元素侵蝕和空間裂隙中被打得粉碎。
而在這末日般的景象中,難以計數的巨龍如潮水般一波波衝上天空,彷彿冰冷無情、無血無淚的機器般撕咬着那錯亂之龍的軀體,從地下深處和近海地區發射的導彈羣一次次在後者身上製造出灼熱的火海,每分每秒,塔爾隆德的天空中都會有大片大片的“沙塵”從高空灑落,那些“沙塵”是化爲灰燼的巨龍殘骸,是歐米伽製造出的鋼鐵兵器,以及錯亂之龍不斷削弱的軀體碎片。
這是一場末日血戰,而這場血戰已經持續了不知多長時間。
塔爾隆德地下深處,高速行駛的銀白色列車轟然穿過被層層保護的隧道,列車上承載着準備投入下一次戰鬥的機械兵器和彈藥補給;古老的咚阒行奈宋俗黜懀粩嘤嬎阕畔乱幻氲幕鹆Π才藕妄堊灞鴪F的殘存數量;地底熔爐和末日工廠晝夜不停地咿D,將鋼鐵鑄錠轉化爲新的兵器,或將戰場上回收的、還能夠“維修”的巨龍修繕一番,重新投入戰鬥。
而在這位於地下的鋼鐵王國的最深處,歐米伽的核心正一刻不停地咝凶牛潇o高效地咝凶拧葻o對神明的敬畏,也無對某個血肉個體的憐憫。
作爲一臺機器,它的創造者們在它最深處留下的核心指令已經高於一切,它在這個核心指令的驅使下執行着自己的最後一個任務,像過去一百多萬年來指揮塔爾隆德無數的機器一般,指揮着那些巨龍軍團,以及無處不在的遠古炮臺。
軍團和炮臺的數量都在不斷減少,然而在歐米伽精確的計算中,勝利終將是屬於自己的。
那個宛若天災般的“錯亂之龍”已經衰弱了,更重要的是祂已經斷去了和凡人之間的信仰鎖鏈,褪去了神性的力量,現在的祂仍然比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都要強大,但也比祂自身在歷史上的任何一個階段都要弱小,而那些曾經作爲“信徒”的龍族們……他們每一次對錯亂之龍的攻擊,都在切切實實地摧毀後者維繫自身所用的力量。
在塔爾隆德西側,地下極深處的一座礦井中,來自神明的攻擊剛剛擊穿了防禦工事的最後一層鋼板。
一座銀白色的金屬巨蛋被摧毀了,然而對歐米伽而言……它僅僅損失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節點,類似的節點它還有成千上萬個,分佈在整個塔爾隆德,甚至分佈在附近的海底各處。
地下基地內湧動着熱浪,火焰正順着所有的管道和通路蔓延,遠方的通海閘門已經打開,海水倒灌進入礦井的轟鳴聲彷彿雷鳴一般。
剛剛被摧毀的銀白色蛋狀裝置靜靜地躺在即將被海水淹沒的基底中央,它的外殼已經裂開,大量火花在其主體和附近的牆壁之間跳躍,在距離它最近的一根立柱前,一些嚴重錯亂的字符正跳躍着,顯示着這處節點被摧毀前歐米伽所做的一段簡短思考:
“生命的意義……在於延續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