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貝爾提拉點點頭,她的視線掃過廣場邊緣的這些昔日永眠者神官們——其中很多面孔她並不陌生,甚至在過去的很多年裏,她都以黑暗神官的身份和這些人合作過不止一次,而在此時此刻,兩個黑暗教派殘存下來的部分再一次站到了合作的立場上……即便是已經徹底背棄神明的她,也有些想要感嘆命叩牟豢伤甲h。
“這顆‘腦’就從現在借給你們了,把你們那些神經網絡還有腦波放大的技術都拿出來吧,我會去繼續催化腔室裏的另外幾顆‘腦’,爭取讓它們在三天內進入工作狀態,”她看着賽琳娜·格爾分,語氣頗爲認真,“不過雖然借給你們了,還是請你們儘可能小心一點對待,我這腦子還有用,戰後我還打算用它們繼續思考問題的……”
貝爾提拉這番說法讓一貫雲淡風輕的賽琳娜臉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眉毛似乎跳了一下:“我還以爲你製造這些‘腦’會很容易……畢竟你剛纔說這些‘腦’是和索林樹果差不多的東西。”
“怎麼可能——雖然它們都是巨樹的孕育產物,但腦子可比索林樹果複雜許多倍,首先從生長週期上……”
話題似乎莫名其妙便朝着詭異的方向發展起來,站在旁邊始終沒怎麼開口的尤里終於忍不住低聲對溫蒂唸叨着:“該死的……我可能再也喫不下去索林樹果了……”
“……請別說了,我腦子裏已經有畫面了……”
……
巍峨的冬狼堡高聳在提豐的邊境線上,然而飄揚在城堡上空的旗幟已經不再是黑底紅紋的提豐紋章——藍色的旗幟在寒風中高高飛舞着,旗幟上以金色絲線繡出了劍與犁的標誌,這座邊境堡壘如今已經是塞西爾軍團的前線指揮中心,且在緊急修復和增築之後已經被改造的固若金湯。
在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裏,高文抵達了這座位於前線的堅固要塞。
北方荒野地區乾冷的寒風從平原方向吹來,呼嘯着灌進了冬狼堡的牆壘之間,這座經歷過戰火的堡壘中還可以看到一些空襲與縱火之後殘留的痕跡——外城區的一部分建築物仍然處於廢墟狀態,分隔外城和內城的城牆則被當日那場大火燒的漆黑,但除此之外,它的城堡區仍然完好無損,已經被當成了菲利普的指揮中心。
城堡區的一條開放式連廊中,琥珀抬起頭看着不遠處的一座塔樓,她看到塔樓上空有藍底金紋的旗幟迎風飛舞,忍不住有點感慨:“這可是冬狼堡啊……就這麼被咱們打下來了……”
一身戎裝的菲利普站在旁邊,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提豐人發動了大大小小上百次反撲,嘗試奪回這座要塞,但隨着防禦工事完工以及後續兵力抵達,他們的反擊攻勢已經被徹底瓦解,如今甚至連戰線都被推到冬堡防禦帶了。”
高文來到走廊邊緣,手扶在欄杆上,眺望着提豐控制區的方向,臉色顯得很嚴肅:“現在冬堡方面有什麼新的動向麼?自上次空戰之後,他們的神官團和戰鬥法師團還有過大規模的聚集調動麼?”
一旁的琥珀聞言忍不住眨眨眼:“上次空戰過去還沒多久,哪怕是提豐,短時間內應該也沒辦法再來那麼一次‘奇蹟’了吧?”
“不,你不瞭解提豐,”菲利普搖了搖頭,“只有直接接觸之後你纔會對提豐人的‘超凡者軍團’有個清晰的概念。在我看來,雖然他們上次元氣大傷,但如果有必要的話,短時間內他們再發動幾次類似的‘奇蹟’還是綽綽有餘的,只不過……他們這段時間確實是安靜了下來,神官團和戰鬥法師團、騎士團等超凡者軍團都沒有大規模活動的跡象。”
菲利普的話非但沒有讓高文放鬆,反而讓他的表情比剛纔更加嚴肅了幾分。
“如今的冬狼堡前線已經成爲‘戰爭之地’,提豐人在這裏製造了一次‘奇蹟神術’,就如同在柴堆上點了把火,火燒起來之後可沒有回頭或停下的機會……”他一邊思考一邊說道,“這時候他們突然變得‘安靜’下來,只可能是爲了下一次更大規模的正式行動做準備。”
“上次的‘奇蹟’是某種試驗?”琥珀想了想,“就像在正式行動之前先探探路——羅塞塔從那次‘奇蹟’中採集到了他想要的數據,那接下來他可能確實要玩真的了。”
高文看了這半精靈一眼,忍不住輕輕點頭——或許平常顯得過於咋咋呼呼,但在關鍵時刻,這傢伙的直覺判斷還是比較靠譜的。
片刻之後,他又看向自己年輕的陸軍統帥:“菲利普,你之後有受到過戰神影響麼?”
“我一直注意進行精神防護,且我們已經在前線設置了大量魔網終端,確保將士們始終處於‘人性屏障’的覆蓋範圍內,在這些防護措施下,我和將士們都不曾受到戰神的污染,”菲利普立刻說道,“但我們可以肯定,戰神的污染無處不在,並且一直在嘗試侵蝕我們的心智防線。”
高文表情嚴肅:“有觀察到什麼現象麼?”
“娜瑞提爾在神經網絡的邊緣區域捕捉到過來源不明的‘思潮’痕跡,設置在這一地區的魔網終端中偶爾會出現莫名其妙的干擾,干擾的表現形式就是突然出現的祈堵暬蛲䥽篮泼斓男媛暎硗膺�曾有過於靠近提豐控制區、心智防護出現薄弱點的士兵在戰場邊緣看到幻象,幻象中有神祕的光輝引誘那些士兵向神明皈依。”
菲利普表情肅然地說着。
“這些現象讓大家都提高了警惕,現在我們已經停止繼續向提豐控制區推進,且每天都會進行鞏固士兵心志、凝聚團隊意志的集體活動,比如以班排爲單位的集體學習和集體娛樂……這些手段都很有效,至少我們可以第一時間發現那些情況不對勁的士兵。”
高文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旁邊的琥珀則在聽到菲利普提起那些“污染現象”的時候忍不住縮了縮腦袋,她感覺脖子後面都泛起一股涼氣,同時也更加真切地意識到了這是一片怎樣的戰場。
在這裏交戰的,絕不是表面上的提豐和塞西爾兩方,而是包括戰神之力在內的三方——那看不見的力量就在這片大地上徘徊着,彷彿某種陰魂一般滲透了整片戰場,它無孔不入,時時刻刻都在嘗試捲起更大的風浪,甚至就在這裏,就在這冬狼堡中……戰神的力量都在蠢蠢欲動。
想到這裏,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一座小露臺。
在那露臺中心,海妖提爾正把自己盤成很標準的一坨,心無旁虻睾艉舸笏拧�
作爲神明感知領域的專家,也作爲緊急情況下和海妖族羣聯繫的後手,這位來自深海的訪客也跟着高文來到了冬狼堡的前線,現在看到她如此安然地在露臺上睡覺,全然沒有感知到神明氣息的模樣,琥珀才略微鬆了口氣。
高文注意到琥珀的動靜,也看了露臺的方向一眼,並看到了正在寒風中呼呼大睡的提爾,略作判斷之後,他認爲對方應該已經凍住了。
但這不是什麼大事,那位海妖小姐每到冬天總會被凍住幾次,稍後烤一下也就活過來了。
他看向菲利普,準備繼續瞭解一下提豐方面最近的動向,但就在這時,一名通信兵突然從連廊的另一側跑了過來,打斷了他想說的話。
“陛下!長官!”通信兵飛快地跑到高文和菲利普面前,行禮之後大聲說道,“索爾德林長官回來了!”
第1016章 臨近的神
鑲嵌着水晶玻璃的拱形窗外飄過被風揚起的雪粒,冰晶撲打在窗戶上發出了細碎的聲響,厚實的牆壁和魔法環流阻隔了城堡外的寒氣,讓房間中維持着溫暖的溫度。
明晃晃的壁爐在不遠處燃燒着,火焰的光輝投射在黃銅製的幾樣擺件上,映出了朦朧而搖晃的光影,溫暖的火光讓風塵僕僕的高階遊俠心中跟着放鬆下來——這個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說說冬堡那邊的情況吧,”高文走進屋內,隨手把披風解下掛在一旁的掛鉤上,“現在我們還有多少人在那邊活動?”
“鋼鐵遊騎兵的主力小隊已經撤回我方控制區,目前還有三個偵查小隊以及兩個機動班組在冬堡到霜凍林地一帶執行任務,”索爾德林點頭說道,“另外,由於幾個主要城鎮局勢變化,神明污染正在向軍隊之外蔓延,潛伏在城區的軍情局幹員已經分批撤出危險區,只有幾個防護完善的聯絡站還在進行較低限度的咿D。”
“嗯……”高文微微點了點頭,“提前疏散是好的,局勢就要有很大變化了,僵持階段即將結束,接下來是見分曉的時刻。”
“剛接到撤離命令的時候我還有些驚訝——局勢變化比我想象的要快,”索爾德林說道,“看來戰神的惡化速度很快,奧爾德南那邊已經等不下去了……這也符合我撤離前觀察到的一些現象。”
“一些現象?”高文立刻嚴肅起來,“什麼現象?”
索爾德林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彙報自己在冬堡地區活動時偵察到的情況:“截至我撤離時,提豐人的土地上已經開始出現非常明顯的神災異象,普通人開始聽到和看到一些與神明有關的‘信息’,那些被封鎖的戰神教堂裏也開始頻繁傳出異響。另外,有人目擊到冬堡方向的天空中出現巨大的幻影,一些比較清晰的目擊報告中描述那幻影的形象是一個鐵灰色的、渾身披掛着厚重鎧甲的巨人。”
“……戰神在大部分宗教典籍中的經典形象,”高文沉聲說道,“披甲巨人,在風暴與雲端行軍,俯瞰大地……”
緊接着他又問道:“這些現象是在那場空戰之後出現的麼?”
索爾德林想了想:“如果你是說那些尋常的幻聽和幻視,那在空戰之前就偶爾發生,當地人認爲那是大量戰鬥法師聚集在一起之後產生的魔法現象,如果你說的是關於那個巨人……那確實是在幾天前的空戰之後出現的。”
高文微微呼了口氣,索爾德林帶來的情報進一步證實了他關於“戰神降臨”的猜想。
他心中剛冒出這個想法,站在對面的索爾德林便突然又開口說道:“如果我沒分析錯的話……這些現象都表明戰神的活動正在變強,且祂已經非常‘靠近’我們這個世界,鑑於現在你甚至親自到了這裏……難不成,戰神會降臨?”
高文頓時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上下打量了索爾德林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後者便露出一絲笑容:“我並不是神學領域的專家,也沒有你那麼強的大局推演能力,但幾百年裏我多少也積累了些雜七雜八的知識,最近在冬堡地區活動所觀察到的現象也足夠讓我聯想到些什麼了……只是沒想到啊,情況真的會變成這樣。”
“羅塞塔似乎想做件大事,”高文長長地呼了口氣,“連我都不得不承認,他是個相當可怕的傢伙……卻也是個非常有判斷力和行動力的人。”
“在我看來,你們都是那種挺‘可怕’的人,”索爾德林笑了起來,語氣中帶着感慨,“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起七百多年前剛認識你的時候……那時候你是一個更加橫衝直撞的人,在戰場上令人畏懼,但在我看來,那時候的你卻比如今要讓人放心多了。”
“畢竟那時候我只需要對一支軍隊負責,國家的擔子在查理身上。”高文隨口說道,而他話音剛落,一個熟悉的精神波動便突然出現在他的意識深處,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對面前的索爾德林擺擺手,示意對方稍作等待,隨後飛快地集中起精神,將自身的意識浸入到神經網絡——片刻之後,他結束了這次突發通訊,對面的索爾德林則在察覺到他“返回現實”之後立刻詢問:“發生什麼情況了?”
“二十五號剛剛傳來消息,”高文表情凝重,沉聲說道,“羅塞塔·奧古斯都在昨天已經離開奧爾德南了,與其一同離開的還有裴迪南公爵。”
聽到這個情報,索爾德林的表情也瞬間嚴肅起來:在這個特殊時刻,在這種局勢變化下,羅塞塔·奧古斯都本人突然離開了他的帝都,這件事透露出的信息恐怕只有一個……
“看樣子就要開始了。”幾秒鐘的沉默之後,高文才語氣低沉地慢慢說道。
……
精神連接的眩暈感迅速褪去,坐在椅子上的丹尼爾睜開了眼睛。
一旁的壁爐正在燃燒着,溫暖的火苗在爐膛中歡快地跳躍,魔晶石燈照亮了寬敞的起居室,兩根魔法掃把正在自動打掃着樓梯拐角處的塵埃,老法師坐在靠近壁爐的安樂椅上,下半身蓋着一條暖和的毯子,一本攤開的魔法書被放在他的腿上,書本中的符文頁流動着潤澤的光澤,這一切讓他看上去彷彿只是進行了一次小小的打盹。
坐在一旁椅子上看書的年輕女法師注意到導師的細微動靜,立刻抬起頭來,臉上帶着關心:“消息送出去了?”
“嗯,”丹尼爾簡單地點點頭,“沒有異常吧?”
“沒有,房子各處設置的感應符文都沒有反應,”瑪麗立刻說道,“沒有任何人窺探這邊。”
“那就好,”丹尼爾點頭說道,“現在奧爾德南局勢表面十分平穩,暗地裏的黑曜石禁軍和皇家密探們已經快把神經繃斷了,因此哪怕是幾分鐘的聯絡也必須分外小心……你這些天應該沒有使用神經網絡吧?”
“沒有!”瑪麗立刻搖頭,“我一直很小心的。”
丹尼爾輕輕“嗯”了一聲,隨後他的目光便落在瑪麗身上,很長時間都沒有移動,黑髮的女法師終於在這目光下有些彆扭地扭了扭脖子,帶着一絲緊張問道:“導師……我又有哪沒做好麼?”
她的語氣中已經沒有恐懼了,只是有些學徒面對導師時的緊張而已。
“如果你想回鄉下的話,我可以給你安排,”丹尼爾臉上沒什麼表情地說道,“以你現在的能力和資歷,我可以讓你成爲某個地區性法師社團的管理者,即便你不想承擔職務,你也可以在當地過上很好的生活,並且受到許多人的尊敬。”
“您爲什麼突然這麼說?”瑪麗頓時瞪大了眼睛,“是因爲我最近在實驗室裏搞砸了……”
“我只是最近突然發現自己在做的事情愈發危險,而你的腦子恐怕根本應付不了這方面的工作,”丹尼爾淡淡地說道,“遇上情況的時候我還要分心去指點你該做什麼。”
瑪麗怔了幾秒鐘,似乎需要這些時間才能搞明白導師話語中真正的意圖,並且在搞明白這些意圖之後鼓起足夠的勇氣——她終於整理好了思緒,大着膽子打破沉默:“導師,我可以照料好自己,也不想回什麼鄉下……我覺得自己在這裏就挺好的……”
她的語氣終於還是弱了下去,幾秒鐘裏鼓起的勇氣也只夠她在自己這威嚴的導師面前說這幾十個字罷了,但丹尼爾卻因此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自己這個一直以來其實都不怎麼有出息的學徒片刻,並且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從鄉下找到對方的父母時曾發生的事情。
片刻之後,他收回視線,冷淡地哼了一聲:“那就隨你的便吧,這樣的機會今後不會再有了。”
……
魔能列車在軌道上平穩且快速地滑行着,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向後退去——皚皚的雪景中,是收割之後被雪掩埋的田地以及一片片寧靜的村落。
“我們距抵達冬堡的東部關卡還有一會,陛下,”裴迪南看向坐在自己對面座椅上的提豐皇帝,“您需要去休息一下麼?”
“不必了,”羅塞塔隨口說道,同時目光掃過車窗外的景色,“……魔能列車確實是個好東西,還有魔導機器也是。”
“確實如此,”裴迪南說道,“所以我們不管投入多少成本都要想辦法自己把它們造出來。”
羅塞塔“嗯”了一聲,他的目光似乎被車窗外的田野所吸引,定定地看了許久纔再度打破沉默:“裴迪南卿,你還記得我們在716年的最後一次狩獵麼?”
裴迪南迴憶了一下:“您是說那次冬獵?當然記得,印象很深……那是您加冕之前的一年,那年冬天也很冷,我們在塔倫金斯北方的獵場捕到了好幾頭鹿……那也是最後一次皇家冬獵,在那之後的第二年,您加冕並臨時取消了當年的冬獵,第三年,您正式宣佈完全停止皇家冬獵活動,這項持續幾百年的皇室傳統也就結束了。”
“是啊……那你還記得那一年冬獵發生了什麼嗎?”羅塞塔說着,看了裴迪南一眼,“不要說你只記得那些鹿。”
“我當然記得發生了什麼,”裴迪南很認真地回憶着,“一個獵戶,在冬天禁獵的日子裏闖入了禁獵的林場,想要偷偷打只兔子……他懷孕的妻子生病了,需要一些肉來補補身子,但在獵場周圍巡邏的士兵發現了他,沒有任何審判和通報,士兵們直接用弓箭射殺了那個獵戶……就像射殺獵場裏的動物一樣。”
“是啊,就像獵殺動物一樣,”羅塞塔平靜地說道,“在那個時候,許多人都認爲這件事是理所應當的。”
“即便到了幾年前,也有人認爲那是理所應當的——這一切直到最近兩三年才漸漸發生變化。識字的平民中出現越來越多的學者和有能力的商人和符文巧匠,甚至開始有平民進入各級官署和議會,在營養、教育、新生兒預選等制度成熟並走上正軌之後,平民階層中的超凡者覺醒數量也開始提升,現在貴族和平民的超凡覺醒比例幾乎已經沒有差距,在這之後,貴族們纔不得不承認平民有和他們一樣的思維、學習和成長能力,或者更直白地說……承認平民和他們是同一個物種。”
羅塞塔聽着裴迪南的講述,平靜而略顯陰鷙的表情中藏起了所有的情緒變化,直到十幾秒的安靜之後,他纔看着冬堡的方向輕聲打破沉默:“是啊,我們用了將近二十年才勉強做到這一切……”
“用十幾年時間來讓一部分人認識到一件顯而易見、順應自然規律的事實,這實在是一件有些諷刺的事情,”裴迪南感嘆着,“而更諷刺的是,就連你我其實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清楚地認識到這些事情的……”
羅塞塔卻沒有再做出回應,他只是貌似有些出神地眺望着窗外,眺望着冬堡的方向,在列車兩旁白雪皚皚的田野盡頭便是冬堡防線那連綿起伏的山巒,而羅塞塔的眼睛便注視着那山巒與雲層之間寬廣無邊的天空。
他的一隻眼睛中浮動着淡淡的星光,瞳孔深處彷彿鑲嵌着另外一隻眼睛,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天空深處的異象——
一個渾身披覆着鐵灰色鎧甲的巨人正站立在雲層中,用空洞冰冷的目光俯瞰着這個渺小脆弱的人世,他背上揹負着旗幟與巨劍,手中挽着和鐘樓一般高大的戰弓。
那就是神,祂站在這個冬季的晴空下,彷彿君臨在獨屬於祂的獵場中,巍峨的城池與連綿的鄉村在那龐然的軀體面前都彷彿只是插上了彩旗的獵場裝飾,在神的戰弓下,人世間的所有凡人——不論君王還是平民,不論英雄還是走卒,都似乎是待宰的動物。
車輪滾動,列車呼嘯,斥力機關和接力樁之間捲起陣陣裹挾着雪粒的風,魔能列車漸漸加速,筆直地衝向地平線盡頭那已經快要完全進入這個世界的巍峨神明。
而在這趟魔能列車向着邊境駛去的同時,在提豐腹地通往冬堡的十餘條交通線上,在曠野和山谷之間,河流與平原之間,數十個騎士團和戰鬥法師團,數十萬計的超凡者士兵們,正在向着戰區移動。
第1017章 潮湧
發生在冬堡方向的大規模軍事調動是無法遮掩的——甚至壓根就是堂而皇之的。
塞西爾控制區,冬狼堡前線指揮所內,軍官與參謧兙奂谠浀某潜ご髲d中,來自各方的情報如河流匯入大海般流入此處,一條條信息被送達,一條條指令被下發,一臺臺魔網終端上空映射着遠方的景象,大量緊張繁忙的文職人員和指揮官們在此處忙忙碌碌。
高文站在大廳盡頭的一個大型沙盤前,菲利普和馬里蘭在他身旁推演着目前冬堡周邊提豐人的軍力部署情況,已經換回鋼鐵遊騎兵指揮官套裝的索爾德林大步來到他們面前,語氣急促地說道:“偵查部隊在葛林鎮附近發現大量戰鬥法師和混編軍團,初步估算至少有十二個軍團的戰力正在從那邊向前線移動……”
菲利普抬頭看向高文,臉上帶着嚴肅的視線,馬里蘭則拿過沙盤旁邊的戰旗模型,沉默着按照索爾德林帶來的情報將其設置在地圖上對應的位置——而在這新增的紅色旗幟周邊,代表提豐軍團的紅色標記已經覆蓋了整個冬堡防線,密集竟如河流一般。
“提豐人的超凡者都是從土地裏長出來的麼……”站在一旁的琥珀有些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這麼多超凡者軍團都是從哪冒出來的……他們是打算用人海淹沒戰場麼?”
“提豐國內的所有常備軍和後備軍,南部邊疆和東海岸附近的部分輪值部隊,還有皇室直屬的超凡者們……恐怕都已經調過來了,”高文皺着眉沉聲說道,“這個數量恐怕甚至沒辦法在冬堡和冬狼堡之間的主平原上展開……”
“媽耶……”琥珀被嚇了一跳,“那個羅塞塔是瘋了?別說這麼多人塞在一個冬堡周圍到底有多少能真正用在正面戰場上,他就不怕國內局勢失控?這提豐內部是要變成‘空心’的啊……”
“確實,這種規模的抽調,恐怕提豐內部已經到了維持正常秩序的臨界線上……但比起這個,羅塞塔可以如此迅速且大範圍地從全國調動這麼龐大的部隊且還能維持國內秩序,這纔是最值得我們重視的,”高文低聲說道,同時目光正緩緩從沙盤上掃過,連日來匯聚到此處的情報正在他腦海中形成更加清晰的映像,讓整個地形圖更加立體起來,“……索爾德林,你之前還提到有大量滿載聚能水晶的車隊從安克姆道口進入了冬堡地區?”
索爾德林點點頭:“是的,具體數量不明,只能確定非常非常多,並且進入冬堡地區之後就被分流叩搅艘浇膸鬃缴稀菐鬃皆谏潮P上已經標註出來了。”
高文嗯了一聲,他確實看到了沙盤上被標記出來的那幾座高山,它們就分佈在那座位於山巔的白色城堡周圍,與“冬堡”共同組成了一連串的、絕佳的制高點,然而雖然是絕佳的制高點,那幾座山卻仍然和塞西爾控制區有着相當遠的距離,不論是塞西爾最大規模的虹光主炮還是提豐人的軍團級法術,都不可能從那個距離威脅到兩國交火線上的任何目標。
馬里蘭也能看出這一點,他盯着沙盤上的圖景,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從這個距離……應該打不到我們的前哨陣地。”
“是的,打不到,所以這東西恐怕不是給我們準備的,”高文輕輕點了點頭,隨後他略作思索,突然看向了一旁的琥珀,“維羅妮卡現在在哪?”
“在城堡最上層的祈妒遥辩炅⒖袒卮穑耙ソ兴^來麼?”
“不,她現在在做的事很重要,最好不要離開那個祈妒摇矣H自過去一趟。”
……
冬狼堡最上層,氤氳的聖潔光輝如水般在房間中流淌,某種遊離在人耳識別邊緣的輕微鳴響在空氣中迴盪,它們共同構築出了一種祥和寧靜的“場域”,讓這裏整整一層的建築物都充斥着令人放鬆且振奮的力量。
手執白金權杖的維羅妮卡/奧菲利亞便站在頂層祈妒业闹醒耄谖⑽㈤]着眼睛感受着聖光的流向,她身邊那些樸素而帶有聖光象徵意義的陳設表面都流淌着淡淡的光,而一個象徵純粹聖光的符號則被她踩在腳下,符號表面時不時會浮現出一些朦朦朧朧的幻影——有時候是遠方的羣山,有時候是不似人間的宮殿,但更多的時候都是些難以理解的、不斷變化的光影和線條。
突然間,維羅妮卡睜開了眼睛,她轉頭看向一旁的房門,下一秒,高文便從那裏推門走了進來。
“午安,陛下,”維羅妮卡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柔和地說道,“這裏一切如常。”
“監控情況如何?”高文隨口說道,“戰神的力量還在不斷滲入這個世界麼?”
“當然……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每分每秒都在增加,龐大的信仰之力匯聚成了河流,從各地向着這裏流淌,此刻這裏已經是人世間戰爭之力的匯聚焦點,”維羅妮卡輕聲說道,同時微微揚起手中白金權杖,朝着東側的牆壁隨手揮動了一下,那面由附魔石磚構築的厚重牆壁便瞬間被微光浸透,眨眼間竟彷彿消失般變得完全透明,顯露出了遙遠的、冬堡方向的羣山,“您可以自己看看——透過聖光的帷幕,您便可以看到祂。”
高文順着維羅妮卡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稍微集中視線之後,他幾乎立刻便發現了那個在雲和大地之間徘徊的龐大虛影——祂就彷彿某個位於更高維度的事物在當前這個物質世界投下的影像,看似在大地上徘徊,卻又有着不真切的遙遠、虛幻之感,而高文不管再怎麼集中精神仔細觀察,也無法看清它的任何一處細節。
似乎所有有關“細節”的東西,都還沒有從那個更高的維度投影過來。
“那就是戰神?”高文表情嚴肅,“索爾德林看到的就是這東西麼?”
“那是戰神,但還不完全是,因此即便普通人偶爾目擊也還不至於立刻被精神污染。祂正在以緩慢但切實的速度進入我們這個世界,並且隨着越來越多的神官和信徒被那個羅塞塔大帝‘驅趕’到這一地區,祂的‘降臨’進程也在不斷加快,”維羅妮卡點點頭,“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肯定祂具體什麼時候纔會徹底‘降臨’下來。”
“大概估算也不行麼?”高文好奇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