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12章

作者:远瞳

“或許他們意識到了,有什麼關係呢?”拜倫無所謂地說道,“一種趨勢已經形成,要逆轉這種趨勢就要付出比當初推波助瀾更大的代價,而現在的局勢顯然不允許他們這麼做——維爾德家族不會幫助他們,帝國不會幫助他們,任何人都不會幫助他們,甚至他們的行爲本身就已經一隻腳踩在紅線上,他們會繼續朝這條線邁出另一條腿麼?很大概率不會。當然,我個人倒是希望他們更進一步——這片海灘沒什麼風景,而建設兵團的旗杆需要一些點綴。”

維多利亞終於徹底收起了之前心中泛出的荒誕無語之感,她彷彿重新審視般看着拜倫,幾秒種後才慢慢說道:“我曾以爲我已經足夠了解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但現在看來……我竟不如你這個初來乍到的人有辦法。”

拜倫看了眼前的女公爵一眼,突然咧嘴一笑:“大執政官,這很正常——你瞭解北境,可是我瞭解平民。”

看着這個頭髮花白的中年騎士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維多利亞卻突然再次想起了對方的出身,並第一次認真地梳理了這個看上去粗枝大葉的帝國將軍身後那些一直被旁人忽視的東西——

他曾經是一個傭兵頭目,一個需要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甚至要同時和盜匪、領主、商人、平民做“生意”的人,而真正大大咧咧粗枝大葉的人在這一行里根本不可能活下來。這個人以低下的出身成爲了騎士,又飛快地融入了高文·塞西爾打造的新秩序,據說他在南境左右逢源,在那龐大而複雜的政務廳體系中,這個執掌要權的“傭兵騎士”甚至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不和的傳言。

恰恰相反,拜倫和每一個部門的主要負責人都是朋友,而且在幾乎所有的中層軍官和下層士兵中都有不錯的人緣,即便是那些平日裏調侃他缺乏“真正騎士風度”的傳統騎士軍官,實際上也和他關係不錯。

而這樣一個人,又牢牢守着自己作爲軍人的本分——忠於帝國,忠於皇帝,絕不逾權,他在這片海岸上駐紮了一個月,他的士兵除了必要的任務之外甚至從未踏出過營盤。

“我終於徹底理解爲什麼陛下要把你派來這邊了……”維多利亞輕輕吸了口氣,慢慢說道。

“我倒是不考慮這個,我只想盡快把北港建設起來,”拜倫隨口說道,“提豐已經走在了我們前面——我們現在已經得到準確情報,提豐人重啓了他們的莫比烏斯港,還有一大堆魔法師在建造新式的遠海戰艦,陛下說過,在‘鈔能力’的支持下,提豐人造東西的速度一點都不比咱們慢。

“而且儘快讓北港成型,我們也能儘快開啓下一步計劃,把這裏變成個繁華熱鬧的港口城市——這裏是多好的地方啊,北方最大規模的不凍港,平靜安全的海岸線,聖龍公國的入海半島和紫羅蘭王國的島嶼幫我們擋住了東西兩側的風浪,可這裏的人卻只能依靠那點貧瘠的土地和獵海豹來維生,他們不該這麼窮的。

“我下一步準備開放南區的集市和商人通道,到時候可能會需要你的影響力幫忙——儘量讓商人們多多過來,這有助於城區成型,當初陛下在黑暗山脈就是這麼幹的。

“等到營地徹底站穩腳跟,北港的影響力擴大一些之後,我就會用正常的辦法招募當地人,你今天看到的那些人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來這裏做工了。

“現在我唯一擔心的就是地方家族勢力……不是那種大貴族,而是那種會煽動平民來鬧事,直接控制着北港周圍零散土地的小貴族,甚至連貴族稱號都沒有的‘莊園主’們。他們現在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謹慎狡猾,而且多半搞明白了建設兵團的底線,我便很難真的對他們動手,而你作爲大執政官和北境守護顯然也不好直接彈壓他們……

“這些‘地頭蛇’或許會成爲北港一個長期的、難以清除的麻煩。”

拜倫念念叨叨地說了一大堆,等到他終於話音落下之後,維多利亞才用清冷的聲線和不緊不慢的語速打破沉默:“你不用擔心太多。維爾德家族在這片土地上統治過七百年,在對付一些‘零星問題’的時候還是有些經驗的。

“而且你也高估了那些地方家族可能造成的麻煩——他們確實頑固,但也很會觀察局勢,如今北境的舊貴族秩序已經被我瓦解的差不多了,那些地方家族雖然沒有遇上大清算,卻眼睜睜地看着這片土地的秩序變遷,他們現在的舉動看起來短視又盲目,那是因爲他們僅僅惶恐卻沒有真正懂得帝國新的遊戲規則,還是在用老經驗來規避‘麻煩’——等到他們搞明白真正的遊戲規則,且發現北港的‘新鄰居’們既強大又趕不走之後,他們恐怕立刻就會變得熱情好客起來。”

聽着維多利亞語氣平淡的一番話,拜倫深深地看了這位冰雪公爵一眼,片刻之後愉快地笑了起來:

“如果真如你所說,那我可就不擔心了。”

話音落下,他收回視線,再次看向遠方的海面。

晴朗的天空下,被明媚陽光照亮的大海正溫柔起伏着,在這個位置上,那狂躁不定的風暴和詭異莫測的魔力潮汐距離人類的世界還很遙遠,但有一道棧橋已經從海岸上延伸出去,那道固定在魔力堅冰上的棧橋就彷彿騎士刺出的長槍,已將人類的決心和勇氣指向大海。

……

一道明亮的電弧從天際垂下,彷彿舔舐般掃過巨浪洶湧的海面,電弧的末端帶着令人膽戰心驚的、彷彿樹叢般的枝杈,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巨浪被能量湍流氣化,刺鼻的氣息瀰漫在天海之間。

一艘通體由導魔金屬覆蓋、表面閃耀着無數符文光輝、安裝了大量魔法裝置的艦船在恐怖的巨浪中起伏前行着,四周的海水如有意志般層層捲來,連帶着天空的電弧,一波波不斷襲向那艘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艦船,但又不斷被艦船表面浮現出的一個又一個魔法陣和層層疊疊的魔力護盾抵禦、驅散。

整艘船彷彿被十餘道魔力城牆保護,在那強大的能量力場中,艦船仍然在破浪前行着。

提豐帝國一號海洋探索船——勇氣號。

在這艘被魔法力量層層保護的先進艦船內,自任船長的歐文·戴森伯爵臉色凝重地站在指揮室內,由魔法師維持的幻象法術正將艦船外的景象清晰地投影到這位伯爵眼前。

“這就是海洋中的‘無序湍流’麼……”歐文·戴森伯爵自言自語着,“真是大開眼界了……”

隨後他整頓起表情,看向身旁的控制法師:“艦船情況怎麼樣?”

負責監控全船狀態的高階法師被層層疊疊的符文包圍着,漂浮在艙室中心的法陣上空,他張開眼睛,充盈着奧術光輝的雙眼中是冷靜到近乎機械的木然:“第一至第三層護盾被擊穿,護盾控制者暫時失去施法能力,增幅法陣需要至少六小時維修,其餘護盾完整;最外層反魔法外殼出現斷裂,艙底有元素侵蝕跡象,已經用祕銀覆板進行了緊急修補——內層區的反魔法外殼還很完整,暫時不會有問題。

“所有風帆已收起,並隔絕了外部狂風,試做型魔能引擎已全部停機——嚴重機械故障,無法啓動。目前艦船動力由第二水手梯隊施法維持。”

歐文·戴森伯爵皺着眉:“我們還有多久能衝出這片風浪?”

“已感知到不穩定能量場的邊界——十五分鐘後可抵達。艦船可以支撐到那時候。”

歐文·戴森伯爵點點頭,沉聲說道:“但願我們返程的時候不要再遇上‘無序湍流’了……”

“伯爵大人,您不該親自執行這次航行的,”站在歐文·戴森旁邊的大副忍不住低聲說道,“您是莫比烏斯港的統治者,甚至是整個海洋探索計劃的……”

“在這裏叫我船長——我覺得自己在航行方面的才能至少還當得上這個職位,”歐文·戴森打斷了大副的話,“我們這僅僅是要探索塔索斯島,航海時代距離大陸最近的一座殖民地——如果連這麼近的一次航行我都要躲在安全的港口裏,那帝國的海洋探索計劃恐怕永遠都不會走上正軌了。”

這位有着灰藍色眼珠和剛毅眼神的提豐貴族用肅然的語氣說着,隨後搖了搖頭:“但我們也確實低估了海洋的力量……七百年前陳腐古書上記載的東西已經凌亂破碎,而年代稍近一些的資料則錯漏百出。戴森家族對此應該負有責任,我們最近幾代人都忙着維持莫比烏斯港最後的商業線,雖然還保持着對海洋的觀察和記錄,投入卻遠遠不夠,以至於缺乏真正可靠的資料,現在我們終於嚐到苦果了……”

“在一年前,還沒有任何人想到奧爾德南那邊會突然決定重啓莫比烏斯港和海洋探索計劃,”大副搖了搖頭,“這不是您的錯,大人。”

歐文·戴森神色肅然:“如果這艘船沉了,那就是我的錯了。”

就在這時,負責監控海洋情況的法師突然大喊起來,打斷了船長和大副之間的交談——

“風浪在減弱!”

“我們進入安全海域了!”

第0871章 海洋

混亂的魔力湍流和狂風巨浪就如一座巨大的森林,以恐怖的姿態攪動着一片廣闊的海域,然而“森林”總有邊界——在滔天巨浪和能量亂流交織成的帷幕中,一艘被強大護盾徽值呐灤n出了層層浪濤,它被一道突然抬升的海流拋起,隨後跌跌撞撞地在一片起伏不定的海面上衝撞,最後終於抵達了較爲平靜的海域。

燦爛的陽光和溫柔的海風一同聚攏過來,歡迎着這突破了千難萬險的挑戰者。

一名水手從藏身的地方爬出來,隨後施展飛行術來到了上層甲板上,他眺望着船尾的方向,看到一道灰黑色的雲牆正在視線中迅速遠去,明媚燦爛的陽光照耀在勇氣號周圍的海面上,這鮮明的對比竟宛若兩個世界。

“……魔法女神啊……”水手喃喃自語,“這可比我在法師塔裏見到的魔力亂流可怕多了……”

“我們需要重新校準航線,”另一名水手也來到了上層甲板,他抬頭仰望着晴朗的天空,雙眼前突然浮現出數重淡藍色的微光圓環,在那圓環層疊形成的“透鏡”中,有星辰的光芒不斷閃爍,片刻後,這名水手皺了皺眉,“嘖……我們果然已經偏離了航線,好在偏離的還不是太多……”

勇氣號的指揮室內,漂浮在半空的控制法師看向歐文·戴森伯爵:“船長,我們正在重新校準航向。”

歐文·戴森點了點頭:“盡快回到正確的方向上——海洋上的無序湍流隨時會再出現,我們在這個區域滯留的時間越長越危險。”

強大的魔法能量在艦船的各個艙室之間流淌,幾乎遍及全船的魔法陣以及駐守在各處的船員們已經以最高效率咿D起來,由於大量設備損壞,甚至連試做型的魔能引擎也在之前的風暴中發生了嚴重故障,此刻這艘先進的探索船幾乎只能依靠人力航行,但好在船身主體的增幅法陣還完好,堅固的反魔法外殼也在之前遭遇魔力湍流的時候保護了船上的施法人員,這艘船仍然可以以較好的狀態繼續執行任務——這是所有壞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

“我們要重新評估海洋中的‘無序湍流’了,”在局勢稍微安全之後,歐文·戴森不由得開始反思這次航行,他看向一旁的大副,語氣嚴肅,“它不僅是簡單的風浪和魔力亂流混合起來那麼簡單——它之前出現的毫無預兆,這纔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們仿造當初風暴教會的聖物造了‘預警天象儀’,但現在看來它並沒有發揮作用——至少沒有穩定發揮,”大副搖着頭,“它在‘勇氣號’落入風暴之後倒是瘋狂地躁動起來了,但只能讓人心煩意亂。”

預警天象儀……

歐文·戴森伯爵忍不住看向了舷窗附近的一張長桌,在那張描繪着複雜符文的長桌上,有一臺複雜的魔法裝置被固定在法陣的中央,它由一個核心圓球以及大量圍繞着圓球咝械能壍篮托∏蚪M成,看上去很像是占星師們推演羣星時使用的天體儀器,但其核心圓球卻並非象徵大地,而是充盈着海水般的蔚藍波光。

這是一臺通過分析古代遺物和技術資料還原出來的“風暴教會法器”,在七百年前,風暴牧師們用這種儀器來預警海上的環境變化,尋找安全航線,由於提豐帝國是昔日風暴教會的總部所在,戴森家族又與風暴教會關係密切,因此莫比烏斯港中保存着大量與之有關的技術文件,在付出了一定的人力物力成本之後,帝國的學者們成功復原出了這東西——然而在這次航行中,它的效果卻並不令人滿意。

“實驗室中的環境終究和現實不一樣,真正的海洋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而這件法器……顯然需要風暴神術的配合才能真正發揮作用,”一名隨船學者忍不住輕輕嘆息,“法師的法力沒辦法直接控制神術裝置……這個時代,我們又上哪找神智正常的風暴牧師?”

歐文·戴森沒有回答,只是看着魔法幻象投影出的艦船外景象,語氣低沉:“僅僅爲了突破近海附近的第一個風暴區,勇氣號就被逼到這種程度——事實證明依靠護盾和反魔法外殼強行突破風暴的方案是不可行的,至少現階段我們還沒有這個能力。唯一安全的辦法……仍然是在風暴中找到安全航路。”

“但安全航路隨時變換,越前往遠海,無序湍流越複雜,安全航路越是難以控制,”隨船學者說道,“我們目前沒有有效的觀測或預判手段。”

“那就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努力,”歐文·戴森沉聲說道,“預警天象儀雖然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但至少在進入風暴區之後它是啓動了的,這說明當年風暴教會的技術並非完全無法被外人掌控。塞西爾人能把德魯伊的鍊金術轉化成工業技術,提豐人沒道理做不到類似的事情。”

學者聽完了這番訓誡,表情變得嚴肅:“……您說的很對。”

歐文·戴森輕輕呼了口氣,轉向監控艦船情況的法師:“魔能引擎的情況怎麼樣了?”

“機械艙的進水和元素侵蝕情況已經排除,維修人員正在評估狀況,”漂浮在半空、被符文圍繞的法師立刻答道,“……核心似乎並未受損,只是傳動裝置在之前的顛簸中被卡死。如果能在安全海域停靠,我們有機會修復它們。”

“儘可能修復引擎,”歐文·戴森說道,“這艘船需要引擎的動力——水手們要把體力留着應付海面上的危險。”

“如果我們能搞到塞西爾人的引擎技術就好了……”旁邊的大副忍不住嘆了口氣,“據說他們已經造出能在大型艦船上穩定咝械囊妫叶萌绾巫寵C器抵抗惡劣的元素環境……”

“他們造的是內河艦船,不是海船,”歐文·戴森搖着頭,“當然,他們的引擎技術確實比我們先進,畢竟魔導機械最初就是從他們那裏發展起來的……但他們可不會好心好意地把真正的好東西送給提豐人。”

就在這時,負責觀察外部情況的法師突然叫道:“船長!前方發現陸地!”

“海圖給我!”歐文·戴森立刻對旁邊的大副說道。

大副很快取來了海圖——這是一幅新繪製的海圖,裏面的大部分內容卻都是來自幾百年前的古書記錄,昔日的提豐近海殖民島嶼被標註在海圖上縱橫交錯的線條之間,而一道閃爍微光的紅色亮線則在圖紙上蜿蜒抖動着,亮線盡頭漂浮着一艘活靈活現的、由魔力凝聚成的艦船投影,那正是勇氣號。

水手中的占星師與艦船本身自帶的星象法陣共同確認勇氣號在海洋上的位置,這位置又由控制艦船核心的法師實時投射到艦橋,被施加過特殊魔法的海圖置身於艦橋的魔力環境中,便將勇氣號標註到了那淡黃色的羊皮紙上——歐文·戴森此次航行的任務之一,便是確認這海圖上來自七百年前的各個標註是否還能用,以及確認這種新的、在海上定位艦船的技術是否可行。

考慮到這任務中的風險,勇氣號並沒有過於遠離大陸,它要探索的目標島嶼也是當年距離提豐本土最近的一處殖民點,只不過所有人都低估了海洋的危險,在這幾乎可以說是近海的位置,勇氣號仍然遭遇了巨大的挑戰。

歐文·戴森的目光在魔法羊皮紙上緩緩移動,那泛着微光的小船在一個個古代座標間微微搖晃着,完美地再現着勇氣號目前的狀態,而在它的前方,一座島嶼的輪廓正從羊皮紙上浮現出來。

“如果我們的航線已經回到正確位置……那是塔索斯島,”這位提豐貴族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桌子,語氣興奮中又帶着一絲沉重,“我們曾不得不放棄的領土……”

“是我們的目的地,”大副在旁說道,“據說在航海時代結束之後的幾百年裏,風暴之子佔據了那座島嶼以及周圍的珊瑚礁……”

“那些黑暗教徒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更加遠離陸地的地方,到了東部的海洋深處,”歐文·戴森輕輕搖頭,“不過或許塔索斯島上還有他們留下的一些痕跡……這有助於我們搞明白那些瘋瘋癲癲的教徒這些年都遭遇了什麼。”

說着,他抬起頭,高聲下令:

“讓水手們加把勁,全速向塔索斯島前進——島嶼附近的海域是安全的,我們可以在那裏修復引擎和反魔法外殼!”

……

遠離洛倫大陸的遠海深處,一片規模龐大的羣島正在海浪和微風中靜靜蟄伏。

羣島中最龐大的一座島嶼上,人類建造的城鎮正沐浴在陽光中,高低錯落的建築物有序分佈,港口設施、燈塔、鐘樓以及位於最中心的金字塔狀大神殿相互守望。

然而這本應繁華興盛的聚居地此刻卻徽衷谝黄惓5撵o謐中——

街道上空無一人,港口設施無人看顧,鐘樓和燈塔在海風中孤寂地佇立着,通往大神殿的坡道上,落葉已經多日無人打掃了。

在那死氣沉沉的街巷之間,只有一些驚恐而恍惚的眼睛偶爾在某些還未被廢棄的房屋門戶內一閃而過,這座島嶼上僅存的居民躲藏在他們那並不能帶來多少安全感的家中,彷彿等待着一個末日的臨近,等待着命叩慕K局。

一陣海風吹過街巷,捲起了街角幾張散落的紙片,這些散發着海草清香的、材質極爲特殊的“紙片”飄飄忽忽地飛起來,有的貼在了附近的牆面上。

紙片上用人類通用字母和某種彷彿波浪般彎曲起伏的異族文字共同寫着一些東西,在髒污覆蓋間,只依稀能辨認出部分內容:

“……經權威學者研究,變異是無害的,請不要過於恐慌……”

“女王已經決定接納變異之後的人類,我們會幫助你們渡過難關……”

“不要貿然走上絕路,深海其實是友善的……”

“陽光沙灘附近海景房屋可租可售,前一百名報名的新晉娜迦可享受免首付入住……”

“安塔維恩市區居民身份限量辦理……”

“……海溝市照薪ㄔO工人,女王承諾免費爲深潛晉升者進行職業培訓及工作安排,高頻共振挖掘機技術包教包會包分配……”

這些東西是來自海妖的邀請函,是來自深海的蠱惑,是來自那不可名狀的遠古海域的可怕呢喃。

從一個月前開始,那些海妖便用某種飛行裝置將這些“信函”灑遍了整個羣島,而現在,她們就在島嶼附近光明正大地等待着,等待島上最後的人類轉化成可怕的深海生物。

最初,風暴之子們還有餘力清除這些傳單以及安撫人心,但現在,已經沒有一個健康的居民可以站出來做這些事情了——反而是徹底轉化之後離開島嶼的人越來越多,已經佔了曾經居民的一大半。

剩下的人,只是在徹底被深海侵蝕、轉化之前苟延殘喘。

島嶼邊緣,平靜的海面之下,一道道水中魅影輕快地遊動着,穿行在陽光灑下所形成的變幻光影之間。

海妖們正在等待。

充滿耐心地等待。

第0872章 轉化……完成

海妖,深海之下的訪客,來自那不可名狀漆黑海淵的統治者們,她們此刻就在島嶼外的海水中靜靜地、充滿耐心地等待着。

恢弘古老的大神殿中寂靜無聲,曾經在這裏熙熙攘攘的神官們大多已不見了蹤影,最後的轉化者們躲藏在各處房間裏,等待着命咧盏膩砼R。

大神殿最深處的房間裏,頭戴風暴三重冠的老人站在描繪有海浪、雲團、閃電的牀榻前,低頭注視着躺在牀上的人。

那是神殿中除他這個教皇之外的最後一名風暴主祭,一個力量強大意志堅定的超凡者。

然而現在這個強大的人只能渾渾噩噩地躺在牀上,在巨大的驚恐不安中一點點衰弱下去,他的皮膚已經泛起肉眼可見的灰藍色,某種彷彿海魚般的鱗片覆蓋了他的脖頸和四肢上的所有皮膚——事實上這名風暴主祭的雙腿甚至都已經“融化”變形,原本的人類肢體正在逐漸合併成某種介於魚類和蛇類之間的形態,這讓他甚至無法再穿着人類的衣服,而只能把自己全身包裹在一條薄薄的毯子裏。

“教皇冕下……”那躺在牀上的風暴主祭突然嘴脣翕動,發出了低沉的呢喃,“您還在吧……”

“我在,”風暴教皇索爾·斯多姆彎下腰,語氣低沉和緩地說道,“你還能聽到我的聲音麼?”

“我能……雖然聽起來很遙遠,”風暴主祭低聲說道,他脖子附近的鱗片組織在說話間不斷起伏,“我們現在在海邊麼?”

風暴教皇搖搖頭:“你忘了麼,我們在島中心的神殿裏,這裏離海邊很遠……”

“是麼……我記不清了,我聽到海浪的聲音,很近,還以爲已經到了海邊……”風暴主祭慢慢說道,“還有海風吹在臉上,我感覺……很舒適。”

老教皇的表情黯淡下去,語速跟着放緩:“……這裏是吹不到海風的。”

“大概是因爲我時間快到了吧……”風暴主祭沉默了片刻,帶着一絲釋然說道,他慢慢抬起了自己已經嚴重變異的右手,在那細長淡青的手指間,有堅韌的蹼狀物連接着原本的人類肢體,“我已經越來越清楚地聽到她們的呼喚,還有來自大海本身的呼喚……那是一個很溫柔的聲音,我覺得她……並無惡意。”

面對這樣的低沉呢喃,教皇一時間沒有說話,難言的沉默凝聚在兩人之間。

幾秒種後,還是躺在牀上的風暴主祭打破了這份沉默:“我們已經在這條路上執着太長時間了……或許真的到了選擇放棄的時候。”

老教皇搖了搖頭:“這不像是你平常會說的話。”

“但這不是‘平常’的日子,”風暴主祭低沉說道,“我們執着地前往深海,想從深海中找尋答案,但一個已經隕落的神明是給不了我們任何答案的……我們最初的堅持在這七百年裏已經變質,你,我,還有許多的主祭,我們一開始是爲了探求真理而執着前進,到最後‘探求真理’卻變成了種種偏執行爲的藉口……現在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大概就是一切的代價,偏執……招致了更加偏執的異變……”

老教皇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被人稱作‘哲人’,所以到這一刻都還在思考這些東西。”

“思考是人類的本能,是人類的天賦和與生俱來的權利……”被稱作“哲人”的風暴主祭低沉緩慢地說道,“我只希望……當我徹底變成‘他們’的一員之後,我仍然可以如現在一般思考,如現在一般……”

他的話突然停了下來,一種令人不安的噪聲則代替了人類的語言,不斷從他喉嚨深處咕噥出來,那聲音中彷彿夾雜着若隱若現的海浪聲,又好像有無形的水流在這房間中流淌,有潮溼的、彷彿海草般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水元素富集起來,在牀鋪、地板和牆壁上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洇痕,而在這可怕的異象中,躺在牀上的男人開始迅速朝着變異的最後一個階段轉化——

他作爲人類的最後一個鮮明特徵,那雙溗{色的眼睛,正迅速被一種淡金色的混沌色澤覆蓋,原本的瞳孔也漸漸變成了一對豎瞳,在陡然加劇的喘息聲中,教皇索爾·斯多姆聽到對方的喉嚨裏又傳來了勉強可以識別的人類語言:“啊,我聽到了……海浪中的那個聲音……教皇冕下,我聽到了那黑暗海淵的召喚,有一個聲音,有許多重重疊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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