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塞西爾宮,鋪着藍色天鵝絨掛毯的書房內,高文把自己在夢境世界中的經歷詳細告訴了赫蒂等人,包括一號沙箱的終結,與上層敘事者的對決,以及永眠者在這次事件結束之後的現狀。
那奇詭莫名的“神降危機”讓書房中的每一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卡邁爾除外,他亮了一下),神明的詭異莫測和事情的兇險危急深深觸動了所有人,而更加讓他們感慨的,是這一切便發生在昨夜——
昨夜風平浪靜,塞西爾夜色安寧,可現實之外的某個世界卻天翻地覆,遙遠的提豐境內甚至爆發了一場神降危機,這着實給了赫蒂等人一種嚴重的不真實感。
在稍微消化了老祖宗帶來的龐大信息量之後,赫蒂很快便進入了工作狀態,她一邊思索一邊說道:“永眠者那邊的轉移工作應該已經開始,我會立刻啓動帝國這邊的對接——在奧爾德南反應過來之前,我們應該來得及轉移那些核心人員和技術資料……”
“一部分技術資料會通過心靈網絡先行送來,”高文說道,“雖然永眠者的總部沒了,他們的心靈網絡還是在繼續咝械模徊贿^會進入效率最低的‘基礎模式’,無法再支撐夢境之城,單純資料的傳輸卻不成問題。當然,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最爲核心的技術資料不會送過來,永眠者會帶着它們,直到我們派去的列車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赫蒂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都到這種時候了……”
“正常反應——如果他們不這麼做,我纔要擔心那些核心人才的智力和那些資料的真假了,”高文笑着說道,“放心,永眠者掌握心靈力量,又在提豐境內潛伏多年,是保命和潛逃的專家,應該不用擔心他們在逃出來之前被奧古斯都抓出來幹掉。”
“陛下,”漂浮在一旁的卡邁爾開口了,“永眠者的心靈網絡既然要轉入基礎模式,那我們的起源實驗室是否會受影響?”
“理論上……是可以繼續咝械模驙懕旧砥鹪纯臻g就沒有佔用夢境之城的算力,而且它構築在心靈網絡的‘基礎層’,那是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維持咿D的一層,”高文略一思索,說出了薅羊毛薅到死的發言,但緊接着就話鋒一轉,“不過我已經準備對起源空間進行改造和轉移,包括對永眠者的整個心靈網絡,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改造,讓它更受我們控制,更加無害,現在顯然是最合適的機會,因此我計劃暫時關閉目前的起源空間——卡邁爾,我們自己的‘浸入艙網絡’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了?”
“已經在實驗室環境下成功實現了組網,在脫離永眠者心靈網絡的情況下進行了模擬咝校F在正在調整網絡整體的穩定度,增加其對魔網通訊系統的適應性,以及對浸入艙做出一點修改,讓它負擔更小,更適合未經訓練的普通人使用——送往葛蘭領的特製機是個成功的實例,我們正在它的基礎上研究民用版本。”
“很好,這是改造永眠者教團,打造我們自己的網絡的關鍵一環,”高文滿意地點了點頭,並漸漸露出一絲笑容,“既然這方面進展順利……卡邁爾,我要交給你一個新的項目,它可以和你目前手頭的事情同步推進。”
卡邁爾發出嗡嗡的聲音:“新項目?”
“‘敘事者神經網絡’,”高文微笑着說道,“未來的尖端通訊體系,將在它的基礎上建立起來。”
第0822章 三個階段
赫蒂和卡邁爾等人得到了近期的工作安排,很快便離開書房,偌大的房間中顯得清靜下來,最後只留下了坐在書桌後面的高文,以及站在書桌前面的維羅妮卡/奧菲利亞。
當然,琥珀也在現場,不過她長期溶於空氣,可以忽略不計。
高文抬頭看了一眼手執白金權杖的維羅妮卡,淡然點頭:“關於這次的‘上層敘事者’,有些問題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坐吧。”
維羅妮卡點點頭,在書桌旁的一張高背椅上落座,同時輕聲說道:“您這次的行動爲我們提供了一個寶貴的參考範例——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個神明,而且是處於理智狀態下的神明。”
高文沉聲說道:“嚴格來講還是和現實世界中的猩裼袇^別,現在還不能確定沙箱世界中醞釀出來的上層敘事者是否足夠‘完整’,而且祂經歷過瘋狂、死亡、分裂的複雜過程,不好說在這個過程中祂都發生了什麼變化。”
“但作爲參考是足夠的,”維羅妮卡說道,“我們至少可以從祂身上分析出許多神明特有的‘特徵’。”
“比如……神性的純粹和對凡人思潮的響應,”高文緩緩說道,“上層敘事者由神性和人性兩部分組成,人性顯得激進、混亂、感情充沛且不夠理智,但同時也更加聰明狡詐,神性則單純的多,我能感覺出來,祂對自己的子民有着無條件的保護和重視,而且會爲了滿足信徒的共同思潮採取行動——另外,從某方面看,祂的人性部分其實也是爲了滿足信徒的思潮而行動的,只不過方式有所不同。”
一邊說着,高文一邊慢慢皺起眉頭:“這印證了我之前的一個猜想:所有神明,不管最終是否瘋狂有害,祂在早期階段都是出於保護凡人的目的在行動的……”
“忤逆者從不否認這個可能性,我們甚至認爲直到瘋狂的最後一刻,神明都會在某些方面保留保護凡人的本能,”維羅妮卡平靜地說道,“有太多證據可以證明神明對凡人世界的庇護,在人類原始時代,神明的存在甚至讓當時脆弱的凡人躲過了無數次滅頂之災,神明的瘋狂墮落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在這次針對‘上層敘事者’的行動結束之後,我更加確認了這一點。”
維羅妮卡說着,微微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抵着下巴,似乎是在思索,似乎是在組織語言:“我們可以把‘上層敘事者’視作是一個較早階段的神明——處於誕生早期,較爲純粹的思潮讓祂具備更加純粹的神性,這是最接近神明‘本質’的階段,而現實世界中的神明則位於後期,根據我們當年的觀察記錄,現實世界中的猩褚呀浱庫斗浅;煦纭⑵珗痰臓顟B,而這種情況顯然是會不斷惡化的……”
“我們或許可以據此把神分爲幾個階段,”高文思索着說道,“最初在凡人思潮中誕生的神明,是因較爲強烈的精神映射而產生的純粹個體,祂們通常是因爲比較單一的感情或願望而生,比如人對死亡的恐懼,對大自然的敬畏,這是‘原初的神明’,上層敘事者便處於這個階段;
“神明誕生之後便會不斷受到凡人思潮的影響,而隨着影響愈加持久,祂們自身會混雜太多的‘雜質’,因而也變得越來越混沌,越來越傾向於瘋狂,這恐怕是一個神明整個‘生命週期’中最漫長的階段,這是‘污染期的神明’;
“在末期,污染達到頂峯,神明徹底變成一種混亂瘋狂的存在,當所有理智都被那些混亂的思潮湮滅之後,神明將進入祂們的最終階段,也是忤逆者極力想要對抗的階段——‘瘋神’。”
高文話音落下,維羅妮卡輕輕點頭:“根據上層敘事者表現出來的特徵,您的這種劃分方式應該是正確的。”
“……所以,不僅僅是神性污染了人性,也是人性污染了神性,”高文輕輕嘆了口氣,“我們一直認爲神明的精神污染是最初、最強大的污染,卻忽略了數量龐大的凡人對神同樣有巨大影響……
“凡人的複雜和分歧導致了神明從誕生開始就不斷向着瘋狂的方向滑落,庇護萬物的神明是凡人自己‘創造’出來的,最終毀滅世界的‘瘋神’也是凡人自己造出來的。”
“這個世界本質如此,”維羅妮卡靜靜地說道,這位已經活過了一千年的忤逆者語氣淡然,漂亮如同水晶雕琢的眼眸中只有機器般的平靜,“既不公正,也不偏頗,它只是有一套規則,我們所有人——包括神——都不得不在這套規則中咝小Nㄒ恢档弥S刺的,大概就是我們這樣的‘忤逆者’,我們是一羣不肯按照規則乖乖去死的凡人,而不肯去死,大概就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忤逆。”
高文沉默了幾秒鐘,帶着感嘆搖頭說道:“……生存是猩灸埽赖聜I限於族羣之間,某種意義上,人和神都是可憐蟲。”
就在這時,附近的空氣中傳來了琥珀的聲音:“可爲什麼人性一定會污染神性?如果凡人是複雜混亂的,神明誕生之初的凡人不也一樣麼?”
高文看了旁邊一眼,順手把琥珀從空氣中抓了出來,一旁的維羅妮卡則開口說道:“因爲我們一直在發展,族羣在變得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複雜,不只是物質上如此,思想上同樣如此。
“最初醞釀出‘神明’的古人們,他們可能只是單純地敬畏某些自然現象,他們最大的願望可能只是喫飽穿暖,只是在第二天活下去,但今天的我們呢?凡人有多少種願望,有多少關於未來的期待和衝動?而這些都會指向那個最初只是爲了保護人喫飽穿暖的神明……”
琥珀聽着維羅妮卡的話,眉頭忍不住慢慢皺了起來。
“這聽上去是個死結……除非我們永遠不要發展,甚至連人口都不要變化,思想也要千年不變,才能避免產生‘瘋神’……可這怎麼可能?”
“這確實是個死循環,”高文淡淡說道,“所以我們纔要想辦法找到打破它的辦法。不管是萬物終亡會嘗試製造一個完全由人性支配的神明,還是永眠者嘗試通過破除心靈鋼印的辦法來切斷人和神之間的‘污染鏈接’,都是在嘗試打破這個死循環,只不過……他們的路都未能成功罷了。”
琥珀突然抬頭看着高文:“還會有別的路麼?”
高文看着那雙明亮的眼睛,慢慢露出笑容:“事在人爲,路總會有的。”
“但願這條路早點找到,”琥珀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地說道,“對人好,對神也好……”
維羅妮卡聽到了琥珀的話,作爲忤逆者的她卻沒有做出任何反駁或警示,她只是靜靜地聽着,眼神沉靜,彷彿陷入思考。
高文則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思緒起伏着。
凡人的發展……從某種意義上醞釀出了污染神明的毒藥,埋下了人類自身滅亡的隱患,然而發展本身,卻又是凡人在面對這個冰冷堅硬的世界時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這冰冷的規則可真不怎麼友好,但人和神都別無選擇。
……
魔導技術研究所,德魯伊研究中心。
頭髮花白的拜倫站在一個不礙事的空地上,緊張地注視着不遠處的技術人員們在平臺周圍忙忙碌碌,調試設備,他努力想讓自己顯得鎮定一點,所以在原地站得筆直,但熟悉他的人卻反而能從這鎮定站立的姿態上看出這位帝國將軍內心深處的緊張——
正常的拜倫可罕有這麼肅立的時候。
豌豆安靜地坐在拜倫旁邊的椅子上,有些無奈地抬頭看了自己的養父一眼,低頭拿起自己從不離身的寫字板,唰唰唰地在上面寫了一行文字,然後用筆戳着拜倫的胳膊肘,把寫字板遞了過去:
“爸爸,放鬆點,你會影響大家。”
拜倫低頭看了一眼寫字板上的內容,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容:“我……我挺放鬆的啊……”
豌豆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視線投向不遠處的一大堆機器設備和技術人員。
皮特曼站在一堆助手和研究員之間,皺紋縱橫的面孔上帶着平常罕見的認真嚴肅。
實驗臺下埋設的水晶共鳴裝置發出悅耳的嗡鳴,實驗臺前鑲嵌的投影晶體上空呈現出複雜清晰的立體影像,他的視線掃過那結構彷彿脊椎般的視圖,確認着上面的每一處細節,關注着它每一處變化。
“應該沒有問題了,反應和上次測試時一致,人造神經索的存活狀態良好,信號傳遞很清晰,”一名助手說道,“接下來就看新的顱底觸點是否能如預期發揮作用……”
“總算到了驗收的時候……”皮特曼輕聲感嘆了一句,隨後小心翼翼、彷彿捧着珍寶一般拿起了放置在平臺中央的造型古怪的銀白色裝置。
那是一根不到半米長的、由一塊塊銀白色金屬節組成的“蛇形裝置”,整體仿若扁平的脊椎,一端有着似乎能夠貼合後頸的三角狀結構,另一端則延伸出了幾道“觸鬚”一般的端子,整個裝置看上去精密而詭異。
這正是改良之後的“神經荊棘”。
皮特曼一手抓着神經荊棘的三角狀結構,一手在下面託着它的端子結節,來到了拜倫和豌豆麪前。
“可以用了?”拜倫立刻問道。
“本來就可以用,”皮特曼翻了個白眼,“只不過爲了安全穩妥,我們又檢查了一遍。”
他這樣的說法卻並沒有讓拜倫放鬆多少,後者還是忍不住皺着眉,再一次確認道:“萬一出了狀況……”
“首先,這是非植入式的神經索,依靠顱底觸點和大腦建立連接,而顱底觸點本身是有熔斷機制的,只要使用者的腦波擾動超過安全值,觸點自己就斷開了,其次,這裏這麼多專家看着呢,實驗室還準備了最完善的應急設備,你可以把心塞回去,讓它好好在它應該待的地方繼續跳個幾十年,別在這裏瞎緊張了。”
拜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然而豌豆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把拜倫往旁邊推開。
皮特曼看了拜倫一眼:“豌豆就比你勇敢多了。”
拜倫嘴脣動了兩下,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
在這種情況下,不要繼續質疑專業人員,也不要給實驗項目添亂——這簡單的道理,哪怕是傭兵出身的半路騎士也懂得。
“豌豆,在這張椅子上坐下,”皮特曼領着女孩來到了附近的一張椅子上,而後者在今天出門的時候就紮好了頭髮,露出了光滑的脖頸,皮特曼手中拿着這個世界上第一套“神經荊棘”,將其一點點靠近豌豆的後頸,“有一點涼,然後會有些麻麻的感覺,但很快就會過去。之後托盤會貼住你的皮膚,確保顱底觸點的有效連接——‘膠着術’的效果很穩固,所以之後如果你想要摘下來,記得先按順序按動後面的幾個按鈕,否則會疼……”
皮特曼很認真地交待着注意事項,隨後才終於將那銀白色的裝置貼合在豌豆的頸後。
一陣非常細微的“咔咔”聲從那銀白色的金屬關節中傳來,這件用魔導材料、輕質金屬、仿生物質組合而成的設備感應到了腦波,立刻彷彿獲得了生命,三角狀的托盤吸附在豌豆的腦後,而那些整齊排列的金屬“節”之間則迅速流過一道暗紅色的光流,內部的符文次第啓動,整根神經荊棘收縮了一下,隨後便舒展開來。
豌豆脖子激靈地抖了一下,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的表情。
皮特曼站起身子,看了一眼旁邊因爲緊張而上前的拜倫,又回頭看向豌豆。
“我們已經在你的神經荊棘裏安裝了一個小型的講話器——你現在可以試着‘說話’了。集中注意力,把你想要說的內容清晰地浮現出來,剛開始這可能不是很容易,但我相信你能很快掌握……”
豌豆猶豫着轉過頭,似乎還在適應脖頸後傳來的奇妙觸感,隨後她皺着眉,努力按照皮特曼交待的方式集中着注意力,在腦海中勾勒着想要說的話語。
一陣怪異的、模糊難辨的噪聲從她腦後的神經荊棘中傳來。
隨後又是第二陣噪聲,其中卻彷彿夾雜了一些破碎凌亂的音節。
豌豆又嘗試了幾次,終於,那些音節開始漸漸連續起來,噪聲也漸漸平復下去。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次集中起注意力,隨後眼睛定定地看着旁邊的拜倫。
有斷續卻清晰的聲音傳入了這個已經年近半百的騎士耳中:“……爸爸……謝謝你……”
第0823章 愈發模糊的界限
一分鐘後,感覺實在看不下去的皮特曼拍了拍拜倫的胳膊:“哭一會就行了啊,我們還要工作。”
“我什麼時候哭了?”拜倫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小老頭,“我就是一時情緒激動控制不住有點感慨罷了!”
“行行行就當我沒看見,”皮特曼嘟嘟囔囔地說着,隨手遞給拜倫一塊手帕,“趕緊擦擦,別出門讓你手下的士兵看見了。”
“你沒養過孩子你不理解……”
皮特曼翻了個白眼:“誰沒養過?琥珀不是我帶大的麼——她將近十歲才學會說話,我當時也沒你這麼大反應。”
平日裏若論口才拜倫自認是不輸任何人的,哪怕皮特曼是出了名的臉皮堅韌他也有信心能把這小老頭說到自閉,但此時此刻顯然他並沒有跟人鬥嘴的心情,這位頭髮花白的騎士只是睜着有些泛紅的眼睛,看着正對自己露出笑容的豌豆,眼角的皺紋都層層疊疊地皺起來:“真好……真好……有不舒服的地方麼?”
“剛開始……有一點點……麻……”豌豆頗有些費力地說着,但很快她的聲音便變得流暢起來,儘管那只是用發聲裝置合成出來的聲音,裏面卻彷彿越來越有了些靈動的感情,“現在……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拜倫連連說道,然後又讓豌豆轉過身,看着此刻正安安靜靜貼合在養女脖頸後面的金屬神經索,“這個會沉麼?戴的時間長了會不會不舒服?”
“重量當然是有一些的,”皮特曼說道,“畢竟減重符文需要額外的能量供應,而且要把神經索和腦波交互機構整合到這麼小的裝置裏本身就很勉強,也沒有多餘的空間能分配給減重符文——這方面缺陷我們會在後續的型號裏逐漸完善。”
“我覺得……還好,”豌豆比比劃劃地說道——儘管她已經能發出聲音,可過去多年養成的習慣讓她在說話的時候仍然下意識地用手比劃着,“不是很重,並不累。”
“那是當然,雖然沒辦法上減重符文,但我們儘可能用了比較輕的材料,總體重量還是能接受的,”皮特曼捏了捏下巴上的幾縷鬍鬚,臉上帶着自豪的笑容,“畢竟這東西是要想辦法推廣到普通人裏的,舒適易用是很重要的標準。”
拜倫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忍不住搓着手說道:“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回去要好好喝幾杯慶祝慶祝……”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豌豆便忍不住皺起眉來,神經荊棘的發聲裝置中傳來了帶着抱怨的聲音:“爸爸,你平常喝酒喝太多了!說過多少次了要你戒酒,你怎麼就是不聽……”
拜倫臉色頓時有點尷尬,他剛想開口,可豌豆後續的話顯然還沒說完:
“而且第一次戒酒明明是你自己說的,還拍着胸口說一個月內肯定戒掉,現在都過去兩年了,你一點都沒戒……
“你已經不年輕了知不知道,你的白頭髮都比黑頭髮多了!報紙上都說了飲酒過量的壞處,你不是總說戈德溫先生是個有學問的人,說他的話都很有道理麼,爲什麼就不聽一下呢……”
拜倫一臉尷尬,剛開口說了個“我”字,就聽到豌豆噼裏啪啦又是一串:
“而且你最近還總是不洗澡就睡覺,都要我催你去,你還不打理鬍子,每天出門的衣服都要我幫你整理好,真不知道你平常出門在外面都是怎麼生活的,你不是說軍隊裏紀律嚴明嗎?
“前兩天菲利普叔叔回來了,你還拉着他去喝酒,還說要介紹菲利普叔叔認識幾個年輕姑娘——我和好幾個同學當時也在場啊!爸爸你一點都不注意影響,上次凱莉女士來家裏也是,你穿着睡衣就出來了,把凱莉女士嚇了一大跳,她可是我的老師啊……
“還有上上次,你好不容易休假一次,偏要……”
“停停停……停一下!”拜倫終於瞅着機會,連連高聲喊停,好不容易打斷了豌豆的碎碎念之後一臉懵逼地看着皮特曼,“這怎麼回事……這個神經荊棘還能影響豌豆的性格嗎?!”
豌豆瞪着眼睛看着拜倫和皮特曼,滿臉都是“我還有話要說現在是勉爲其難聽你們說”的表情,皮特曼則表情古怪地看了拜倫一眼,猶豫着說道:“我覺得……這不是影響了性格,而是她本來就有這麼多話想說……”
“就是,”豌豆不等拜倫開口就搶先說道,很顯然,她對神經荊棘的適應速度非常快,而且現在用它說話已經無比流暢,“我有很多話想說的!只不過平常說不出來罷了,寫字又慢,用手勢又說不清楚,而且爸爸你根本不關注……”
然後就又是噼裏啪啦的一大串,這次拜倫乾脆連插嘴的機會都沒了。
皮特曼驚愕之餘帶着同情又無奈的表情看着拜倫,而周圍的助手和研究人員們表情也是各個精彩——這裏的人幾乎全都認識豌豆,認識這個出身悲苦又勤勞懂事的孩子,他們印象裏的豌豆一向是安靜而乖巧的,在研究所裏配合實驗時更是從未添亂,但顯然,神經荊棘成功讓所有人認識到了豌豆的另外一面——
她平常不說話,可肚子裏的話一點都不少。
被豌豆劈頭蓋臉又是一陣唸叨,拜倫臉色變得格外精彩,他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周圍,發現基本上全是看熱鬧的視線,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並無惡意卻讓他格外尷尬的微笑,皮特曼還笑着問了他一句:“是不是有點後悔了?”
拜倫張了張嘴,看了一眼站在旁邊,因爲把積壓在心中的話說出來而顯得格外愉快開心的豌豆,臉上尷尬的表情終於又漸漸變成了一絲笑容。
“後悔個XX,”他笑着說道,“我覺得這樣就挺好的。”
豌豆立刻瞪大眼睛看了過來:“爸爸你剛纔說髒話!菲利普叔叔說過多少次了要你注意舉止,哪怕不考慮身份你也要注意對我的影響吧……幸好我沒被你影響到,要不然……”
拜倫:“……”
新一輪的轟炸終於結束之後,拜倫有點暈頭轉向地看着皮特曼:“那……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吧?”
“可以了,今天沒有更多測試項目,”皮特曼忍着笑意說道,“神經荊棘的實用情況要在後續的使用過程中確認,接下來半個月內要關注豌豆對神經荊棘的適應性,關注其睡眠情況和顱底觸點附近的皮膚是否有過敏反應,另外每隔十天要把神經荊棘拿過來給我們檢查一下,確認人造神經索的活性變化。除此之外就沒什麼要注意的了,豌豆可以經常佩戴它,感受一下它在日常生活中是否有不便之處。”
拜倫和豌豆認真聽着,把皮特曼的吩咐在心底記下,而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拜倫突然說道:“……我就要出發去北方了,正式命令已經下來,三天後就要出發。”
冬季即將結束,對北方海岸的開發以及籌建帝國海軍的任務將在春季開始,拜倫在此之前便已經知道此事,而近日,由帝國元首親自簽發的命令也終於送到了他手上。
這並非什麼保密任務,甚至建設北港、北境開發之類的新聞數天前便已經出現在報紙和廣播節目中,豌豆也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她抿抿嘴,抬頭看了拜倫一眼,講話器中卻只傳來一陣不太開心的低緩震顫。
“豌豆大了,可以照顧好自己,”皮特曼看着這對特殊的父女,彷彿突然看到了幾年前,看到塞西爾城還只是一座“塞西爾開拓營地”的時候,看到那個突然多了個養女而手忙腳亂的中年騎士,看到那個沉默順從又對周圍環境緊張不安的小女孩,數年時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這位也算人生經歷頗多的老德魯伊笑着搖了搖頭,“我們也會關照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