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329章

作者:远瞳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認爲我們的皇帝陛下讓我將那些東西以近乎零利潤的價格賣給奧古雷部族國,真的只是爲了賣紡織品?”

年輕的公爵之子茫然了一瞬間,緊接着便露出思考的神色。

柏德文·法蘭克林笑了起來,搖着頭:“我們真正想賣的,是鐵路。”

伊萊文睜大了眼睛。

柏德文的視線從長子身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的置物架上,在架子上,擺放着高文·塞西爾大帝離開聖蘇尼爾城之前送給他的一件禮物。

第一輛貨吣芰熊嚨哪P汀�

精緻巧妙,惟妙惟肖,出自帝國首席大工匠聖·尼古拉斯·蛋總之“手”。

然而這件模型實在是太過奇特,看不出用途又看不出“藝術價值”,以至於灰精靈雯娜的注意力全被那華而不實的魔力擺所吸引,竟沒注意到這真正象徵着帝國時代的物品。

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奧古雷部族國的王們就會注意到它。

“伊萊文,或許我太過執着地想要把你培養成一個和我一樣的人了,我忽視了你真正的專長和興趣。”

“父親?”年輕的公爵之子有些驚訝,緊接着又有些惶恐,“父親,我不是……”

“別緊張,孩子,”柏德文搖了搖頭,“你仍然令我驕傲,但現在你需要更加精進才能跟上陛下所打造的這個時代。魔導技術,列車,魔網廣播,鍊金工業……新時代有太多新東西,而這些東西,城堡裏的教師和領地上的學者們自己都不明白,更教不了你。

“西境離帝國的中心太遠了,遠離新的技術和知識,也遠離真正的‘文明社會’。

“我們不能在家裏坐等文明社會降臨,要主動去接觸。

“陛下正在帝都塞西爾城建設更多教育設施,建設新的帝國學院。我已經下令不論出身從整個西境遴選五百名聰慧的年輕人去求學,你也去吧——作爲學團的領頭人,一起去南方。舊貴族時代已經結束,法蘭克林家族不再是這片土地直接的統治者,但你仍肩負着爲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爭取利益的責任。

“我相信北方那位冰雪女公爵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我們是從不落後於人的。”

伊萊文靜靜地迎着西境公爵的目光,良久才深深低下頭去:“是,父親。”

第0724章 往南方去

冬日正在臨近,氣溫一天天低了下來,戈爾貢河兩岸鬱鬱蔥蔥的草木已經顯出一片蕭瑟,岸上的道路行人漸少,唯有規模較大的商隊偶然在河畔出現——基本上都出現在西岸。

東岸的平原仍然是一片荒蕪,在那片被焚燒殆盡的土地上,戰爭的創傷還遠未癒合。

一聲低沉的汽笛響徹河面,覆蓋鋼板的船首劈開水波,在戈爾貢河上昂首前進,將遲緩的舊式貨船遠遠甩到了後面,通航南北兩地的魔導機械船“高地人號”如一隻驕傲的天鵝般在水面上航行着,船舷側後方的魔能翼板在寒風中高高揚起,灑下星星點點的輝光。

一名身穿暗藍色呢料外套的金髮年輕人站在船舷旁,眺望着仍然荒蕪破敗的戈爾貢河東岸,眼神深邃而略帶憂鬱,一陣來自北方的寒風追上了這艘新銳機械船,讓年輕人忍不住緊緊衣領,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船艙。

溫暖的氣息迎面撲來。

船艙內陳設簡單,卻整潔舒適,且有一張小小的書桌放在窗邊,書桌上放着墨水紙筆等物。

年輕人來到桌後,靜靜坐了一會,隨後從旁邊抽過一張信箋,拿起蘸筆,帶着沉靜淡然的表情在紙上書寫起一段送往遠方的文字:

“我親愛的山嶺之花——

“離開家鄉愈遠,對你的思念便愈發強烈,這段漫長的旅途實在是我人生初歷,我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離開故鄉,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雖然偶有孤單,但這段旅途仍然是有趣的,我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和事物,在眼界開闊之後,方知自己從前人生的湵 _h方的很多東西都無法從書本上習得,就如父親早年間說的那樣,真正優秀的劇作家應該有一場刻骨銘心的旅行,才能讓自己脫離那些腐朽的紙堆,真正成長起來——但說來又有些令人無奈,父親其實並不支持我的這次旅行……

“你知道,他是個謹慎的人,而且隨着年歲增長,近年來愈發謹慎了……

“你想必不喜歡聽我說這些,我便給你講講我在旅途上的見聞吧。

“乘坐‘魔導機械船’實在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真難想象南境的法師和工匠們是怎樣製造出這種造物的,它是一個龐大的魔法裝置,我們有很多人都日夜居住在這個巨大的魔法裝置肚子裏,隨着它一路航行,如果有機會的話,你也真該試試……雖然船票不菲,但我認爲物有所值。

“……戈爾貢河的東岸便是那片戰場,看到它的時候,我的靈感和思緒便不斷地湧上來。那該是怎樣一場驚心動魄而又偉大的戰爭?勇敢的戰士們在化爲焦土的平原上抵擋潮水般的怪物,騎士,士兵,法師們,他們堅守陣地的每一天,或許都比任何一個老套的騎士故事更動人心魄……

“……在我下面的下等艙裏,是從聖蘇尼爾來的一家人,他們用幾乎一半的家當換了一張前往南境的船票,用那位男主人的話說,是想要‘去南方碰碰邭狻T谶@艘船上,似乎有不少人都如此。帝國的首都定在了南方,吸引了很多人去南邊智笊罚@些人會在出來透氣的時候討論未來,有時候也討論自己在老家的生計,大多數人都住在最廉價的下等艙裏,也有像我一樣住在中等艙的,但我們都是在尋找新的機會……

“親愛的,你無法想象這是一種怎樣的景象,我知道,我知道它並不像騎士小說所描述的那般浪漫和激動人心,但我身處其中,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如此多的人,抱着希望前往一片陌生的土地——很多人都說這場戰爭破壞了王國古老且莊嚴的秩序,讓一切都亂了套,但我卻感覺一種嶄新的東西正在前面等着我們。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它……就像我今天在船舷上吹的河風一般清新,雖然冷冽,但令人精神振奮。

“比起騎士和公主的故事,這些在船上發生的事情是不是更適合放在我構想的那個‘舞臺’上呢?

“永遠愛你,並且正在思念着你的——菲爾姆。”

年輕人臉上帶着一絲微笑,認真地寫上最後一個標點,隨後將信箋小心折好,貼身收起——船隻下次靠岸的時候他就可以把信交給專門負責此事的船員,並由船員帶到岸上,一個銀幣的價格,信件就可以妥帖地送到北邊。當然,如果囊中羞澀的話也可以選擇十個銅板的“廉價信”,但據說有可能會丟,他是不會選的。

船艙外傳來了腳步聲,隨後又有敲門聲響起,菲爾姆起身開門,一位身穿金藍相間絲綢外套、銀色短髮、笑容爽朗陽光的年輕人站在門外。

這是他在旅途上結識的夥伴,名叫芬迪爾的北方人,一個開朗而友善的朋友,還有着出械慕甜B,菲爾姆並不知道對方具體來自何方,但在這艘前往南境的船上,兩人結伴而行,相處甚歡。

“嗨,朋友,”銀髮年輕人笑着說道,“午餐時間就要到了——要不要一起去餐廳?”

“相當樂意,”菲爾姆同樣笑了起來,一邊走出艙室一邊隨手帶上房門,“我正飢腸轆轆。”

兩個年輕人一路談笑,他們走過露天的甲板,走過封閉的走廊,走過一個又一個乘坐這艘機械船前往南方的旅伴。

有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男人從他們身邊走過,那是一位來自北方的藥劑師,拿着工匠協會的證明文件,以及一張來自南方某座工廠的僱傭契約,雖然面容嚴肅,但卻是個慷慨的好人。

有一對老夫妻走過走廊,他們來自聖蘇尼爾西邊的布倫塔德,據說是鐘錶匠。

有幾個年輕男女正從前邊的樓梯走上來,穿着粗麻布衣服,走上來的時候顯得小心翼翼,但互相交談的時候又眼睛帶着光,他們從聖蘇尼爾來,住在下面的下等艙裏,懷揣着家裏湊出來的路費以及家族的一點念想,帶着維多利亞女大公簽發的“求學推薦信”,他們也要往南方去,去那裏尋找一段新的人生。

有落魄的手藝人,有追尋知識的學者,有尋求商機的商人,甚至有慕名探尋魔導技術的舊王都法師。

有人腰纏萬貫,住在考究豪華的上等艙裏,有人貧窮寒酸,湊了一張下等艙的船票便已經捉襟見肘,有人肩負使命,帶着某位商賈鉅富甚至某位貴族的命令前往南方,有人走投無路,背井離鄉彷彿逃荒一般乘上了這艘船。

而這艘執行“塞西爾秩序”的機械船就如一座漂浮在戈爾貢河上的微縮城市,將所有人都容納在它那鋼鐵和木材混合而成的巨腹中,在這寒風料峭的河面上航行着,帶着每一個人的夢想,前往那片傳說中的土地。

機械艙的嗡嗡聲從走廊的隔板後面傳來,魔力驅動的魔晶石燈照耀着通往餐廳的走廊,名叫芬迪爾的年輕人在一臺因維修而結構外露的符文裝置旁減慢了腳步,似乎在好奇地觀察着這自動咿D的魔力機器,菲爾姆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不可思議的東西,是吧?聽說在南方到處都是。”

“我也這麼聽說……”芬迪爾笑着,“再跟我說說你的那個點子吧,我是真的感興趣……”

“當然可以,我的朋友,不過你也該說說你的事情了,你是爲什麼要往南方去的?也是爲了尋找機會?”

“啊哈……我出發的時候可不情願,我是被姑媽一封家書硬趕過來的……”

“哦?那聽起來你的姑媽可是個厲害的人,一封信就能把你這個頑固的傢伙趕出來。”

“……哈哈,確實,說不定她是北方最厲害的人,我們每個人都挺怕她……”

銀髮的青年哈哈大笑着,爽朗的笑聲彷彿北境粗獷的羣山,引得一旁的菲爾姆也哈哈大笑起來。

一聲低沉的汽笛響徹河面,寒風料峭的戈爾貢河上,“高地人號”如一隻驕傲的天鵝般展開自己的翼板,覆蓋鋼板的船首劈開水波,滿載着尋求機遇與未來的旅客們駛向南方。

……

水晶玻璃擋住了窗外的寒風,壁爐在一旁吞吐着暖洋洋的火光,魔網終端機投影出的影像在半空漂浮着,維多利亞·維爾德站在終端機前,對影像上的身影微微低頭:“陛下,第三批送往南境的工匠和青年學子已經搭乘‘高地人號’出發了,均攜帶證明文件,且有人隨行引導,預計會在冬臨日抵達磐石港口。”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點了點頭:“很好——對了,你的侄子也在這艘船上吧?”

“……是的,芬迪爾也在船上,”維多利亞的表情似乎略有一點變化,但最終還是一片略顯冷漠的淡然,“我命他前往南方求學,畢竟作爲維爾德家族未來的繼承人,他總不能停步不前。”

“別對年輕人過於苛刻,”高文笑了起來,“除此之外,聖蘇尼爾局勢有何變化麼?”

“此處情況一切良好,政務廳已經完全正常咿D,琥珀局長留下的軍情局幹員在各處活動,‘處置’了大量不安定因素,大大推進了秩序重建工作。如一切順利,明年春天這裏便不需要我親自坐鎮了。”

“嗯,這樣最好,你也能儘快返回北方親自處理那邊的事情——帝國北境的穩定非常重要。”

維多利亞深深低下頭:“是,陛下。”

高文在全息投影中點了點頭,隨後說道:“對了,瑪姬在這邊一切安好,瑞貝卡和她成了很好的朋友,你不必擔心。”

“感謝您對她的關照,”維多利亞說道,表情雖然一如既往冷漠淡然,眼底卻帶着真盏母兄x,“瑪姬是我最信賴的朋友,我很高興她也能幫上您的忙。”

高文嗯了一聲,隨後氣氛便陷入短暫的僵硬和尷尬中。

任何人單獨和維多利亞交談的時候,氣氛總是難免會陷入類似的境況。

這位冰雪公爵實在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甚至由於總是表情冷漠,她在交談中往往會讓氣氛變得冷場,一旦正事談完,交談者之間便只剩下了尷尬。

她對此習以爲常,但通訊對面的高文似乎有些不適應。

或許是爲了找些話題來平穩結束交談,高文沉默持續了一會之後突然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啊……”

維多利亞平靜淡然的表情瞬間有點僵硬:“啊?”

“雖然有芬迪爾,不用擔心繼承人的問題,但你自己不考慮成家麼?”

維多利亞:“陛……陛下?”

“你只比赫蒂小兩歲,你們兩個啊,有些地方都太像了,我前陣子還勸過赫蒂,該成家還是要成家的。你不要嫌我囉嗦,我多少是斯諾的好友,他的後代我是應該關照的……”

“陛下,此事……此事就不要在這時候說了,”維多利亞竟罕見地露出一絲慌亂,“我會考慮自己的事情,我會考慮的!”

魔網通訊被對面的維多利亞略顯匆忙地掛斷了,高文坐在書桌後,表情有點愣神。

在旁邊站着的琥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還真是歲數大了,怎麼話題說着說着就能偏到催婚呢?”

“說完正事之後順便談談家常,有什麼不對麼?”高文倒是顯得頗爲無辜,“而且我就是隨口一說。”

琥珀撇了撇嘴,似乎還想嘀咕點什麼,但在她開口之前,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赫蒂抱着一大堆文件出現在門口,並向着高文走來。

看到對方手裏那一大堆文件,高文就感覺腦門隱隱疼痛起來。

本着不能讓自己一個人頭疼的心態,他抬頭看了赫蒂一眼,隨口說道:“赫蒂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啊……”

赫蒂一愣,還沒來得及說關於文件的正事,便感覺腦後一陣惡寒……

第0725章 真金白銀

總是被人“先祖先祖”地叫着,自己的心態似乎也跟着被帶到某種微妙的長輩模式了。

但換個角度想想……讓一貫冷靜優雅的赫蒂露出這種呆滯的表情,似乎也別有一番樂趣。

看着赫蒂目瞪口呆之後又手足無措的表情,高文感覺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因看到大量文件而招致的壓力也瞬間消散大半,隨後在眼前的大孫女表情繼續垮塌之前他擺了擺手:“沒事,我就是隨口一說——這些文件是什麼?”

赫蒂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覺得自己好像是躲過一劫,於是暗自鬆了口氣,將文件放在老祖宗的書桌上:“是關於建設帝國學院以及在聖靈平原建設新式學校的前期報告,另外還有西部地區鐵路項目的相關文件——政務廳已經按照流程處理,但關鍵部分仍需您親自過目。”

高文想了想,突然又有點想過問赫蒂的終身大事了……

兩秒鐘後,他收斂起這些有點散漫的思緒,伸手拿過那些厚厚的文件並隨口問道:“上週從聖蘇尼爾遷來的法師和學者們都安頓好了麼?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都已安頓妥善,”赫蒂點頭說道,“至於我的評價……從個人學識和能力來看,能夠效忠於王室或進入王都學者協會之人皆是最優秀的大師,他們的能力毋庸置疑,但要想融入塞西爾的新秩序,他們每一個人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且不少人會面臨淘汰。”

“……必然的過程,”高文一邊翻閱手中紙張一邊說道,“但還是要儘可能地改造和爭取——只要是能轉化進來的,就要儘可能地轉化,我們現在仍然缺乏知識分子。但要注意,所有教育部門的人員准入尺度仍然不能放鬆,兩審兩考的標準不能變,那些通過了初步改造,但兩審兩考不過關的舊派知識分子,可以讓他們去做研究,去工廠裏當技術人員,但決不能進學校,這一點不能忘。”

赫蒂低下頭:“是。”

帝國已經建立,塞西爾所統治的土地從一片侷促逼仄的不毛之地變成了一片廣袤的國度,前所未有的龐大資源和人力在赫蒂以及政務廳各部門的辦公桌上流轉,但在最初的激動和興奮之後,赫蒂便意識到了這看似豐沛的資源表象之下仍然是各種短缺的事實——先祖要建造的是一個全新的國度,而不是接手一個腐朽的王國之後當個安逸君主,那些來自故國安蘇的遺產,是需要轉化和挑選才能重新派上用場的。

來自北方地區的大量知識分子將解決魔導技術發展中關鍵的人才短缺問題,但在此之前,這些知識分子除了要進行新知識體系的建立之外,還必須接受思想上的轉變,而所謂的兩審兩考,就是高文對教育部門吸收人才的硬性標準:重大污點劣跡審查,個人信息審查,學術能力考覈,思想轉化考覈,只有通過了所有這些考驗,才被允許進入帝國設立的各個新式學院。

嚴格的考覈准入制度也是導致目前新式學校教師嚴重短缺的因素之一,但先祖在這方面的標準絲毫不允許放鬆,好在昔日塞西爾通用學院一期畢業的學生以及一部分最早跟隨建設南境的落魄知識分子在這幾年已經成長起來,反哺的人才正在逐漸緩解各地學校的缺口,雖然缺口仍然很大,但至少已經不再令人絕望了。

赫蒂理解先祖爲什麼在這方面如此看重。

因爲在早期制度還有缺陷、執行還不到位的時候,她就親眼看到過一個旁系貴族出身的教師是如何在學校裏教孩子們行匍匐禮以及吻地禮的——那僅僅是一個旁系出身的小貴族,沒有繼承權,沒有爵位和封地,和“貴族社會”唯一的聯繫便是他稀薄的血脈,但就爲了這稀薄的聯繫,爲了他心中“正確且唯一的法律”以及家族的“榮耀”,他就能冒着牢獄之災的風險,去讓孩子們重新記起下跪的規矩。

從那一天她就知道,有些腐朽的東西絕不會因爲一場碎石嶺炮擊和一場簽字儀式而徹底消弭,它們更不會自己淨化自己,那些掃不乾淨的殘渣會潛伏在各種各樣的角落中,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們就會如縫隙裏的泥漿般拼命翻湧出來。

或許即便執行了嚴格的准入制度,那些泥漿仍然會滲透進來一部分——這幾乎是肯定的,畢竟新生的政務廳系統對帝國邊遠地區的控制力現在還是嚴重不足,只能依靠另外兩位大執政官以及他們手下的封臣體系進行暫時管制——但世間本來就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就如先祖曾經說過的,這將是一項長久的事業,或許需要的不只是一兩代人……

赫蒂一時間陷入了思索,高文則已經匆匆掃過文件末尾,隨後將其放在右手邊:“我大致過目了,沒有問題——明天上午我再認真看一下,到時候給你回覆。帕德里克現在在政務廳麼?”

赫蒂從思索中驚醒,點了點頭:“是的,他昨天剛剛從卡洛爾返回,今天上午已經回到政務廳。”

“讓他來見我——我想聽聽貨幣試點的情況。”

“是,先祖。”

……

在高文面前,擺放着數張面額不一的臨時貨幣(代用幣),以及由塞西爾皇家鑄幣局鑄造的幾種硬幣。

硬幣有基礎的標準銅幣、銀幣以及金幣,紙質貨幣則是面額爲一費納姆和五費納姆的“銀鈔”,以及面額爲一金鎊和五金鎊的“金鈔”——費納姆是通用語中的單詞,意思便是“碾薄的銀箔”,而所謂金鎊也和地球上曾出現的同名貨幣不同,在這裏,它相當於安蘇曾經流通過的一種最小尺寸的薄金幣,差不多相當於過去平民能接觸到的貨幣上限。

紙幣印刷精美,有着頗具質感的花紋,花紋在陽光下泛着奇妙的流光。

僅從這些紙幣的面額以及名字中的含義,便能看出這僅僅是將貴金屬貨幣向紙幣改革的一次粗渿L試。

“經過大約半年的試行,作爲試點的地區已經成功用臨時貨幣取代了七成以上的貴金屬流通,維持了商業的正常進行和地方財務的正常結算,”帕德里克擦了擦在這兩年漸漸變得開闊的額頭,一絲不苟地彙報着,“人們從一開始對紙幣不理解和不信任,到後來發現它確實能夠用於購買商品,如今已逐漸習慣了它的存在。從單純推行紙幣、形成習慣的角度來看,試點是成功的。

“但試點的缺陷也很明顯,如您所見,我們從根本上仍然沒有擺脫金銀結算的本質,試點區域流通的貨幣本質上還是在流通金銀,而且也正由於這一點,‘金鈔’和‘銀鈔’的同時存在就相當於紙幣之間的面額兌換仍然會受到貴金屬價格的影響,會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不過我們最近已經成功將銀鈔從白銀上切割,令其僅能兌換金鈔,而不能直接兌換白銀,相當於將其變成了金鈔的一種‘下級單位’,算是解決了復本位制帶來的問題……”

高文皺眉看着桌上的幾種貨幣,手中翻閱着帕德里克帶來的詳細報告,忍不住輕聲咕噥着:“亂七八糟……”

帕德里克頓時擦着冷汗:“……陛下,萬分抱歉……”

“不,我不是在斥責你,”高文趕快擺了擺手,“你做得很好,已經按照我的要求進行了所有的測試和採樣,這些混亂只不過是推行新事物必然會發生的情況……是自然規律,不是你的過錯。”

帕德里克這才鬆了口氣:“是,陛下。”

“帝國黃金和白銀儲量沒有明顯的偏斜,不管是以白銀本位還是以黃金本位發行貨幣都可行,但是否要繼續以貴金屬爲基礎本位來發行貨幣纔是最大的問題,”思索中,高文慢慢說道,“帕德里克,想必你已經意識到將黃金或白銀直接與紙幣掛鉤所潛藏的隱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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