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318章

作者:远瞳

上級現在沒有多餘的人手和精力來對付萬物終亡會留下的黑暗巢穴,於是只能派人先封鎖了這一地區,位於索林堡西側城牆附近的哨塔,就是整個封鎖線的一部分。

到了定時彙報的時間,哨兵打開旁邊的魔導終端,一邊看着遠處的平原一邊說道:“指揮所,這裏是一號哨塔,目標區域一切正……”

哨兵突然停了下來,他緊緊盯着那道鮮花與焦痕之路的起點,語氣一下子嚴肅起來:“等一下,有情況……”

平原方向在傳來動靜,有大片大片的煙塵從裂隙的方向升騰起來,還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煙塵中升起,附近的哨塔頂部次第亮起了紅色閃爍的燈光,在營地內的士兵也迅速集結起來。

魔導終端中傳來指揮所的聲音:“一號哨塔,回話,發生了什麼?”

“裂隙裏有東西升上來了……”哨兵帶着震驚,瞪着眼睛,“好像……好像是藤蔓……還是一棵樹?!”

第0704章 巨獸倒下之後

當一頭龐然巨獸倒下,死亡並不意味着一切的終結。

殘存的生機往往會在屍體的溫養中倖存下來,以另一種形式生存,或者說延續下去。

古剛鐸帝國深處,混亂而乾燥的風裹挾着塵霧在平原上呼嘯,一片混沌的天空中,污濁的雲層彷彿一個倒懸的漏斗般盤旋扭曲着,陰沉沉地覆蓋着整片天地,閃耀的能量脈衝在那漩渦雲團之間跳躍穿梭,不斷釋放出長達數公里的電弧和轟隆隆的低沉雷鳴,而在這恐怖的天象徽窒拢侨廴谥嵊炙毫训牡鄱紡U土。

昔日的帝都早已在魔力爆炸中化爲塵埃,如今僅餘下稀疏而扭曲的殘骸證明着人類文明曾經的存在,廣袤的平原中心,一個巨大的衝擊坑靜靜地蟄伏在大地上,衝擊坑內帶着水晶狀質感的內壁層層疊疊地向中心凹陷,一些已經看不出原始形態的熔融物“鑲嵌”在那內壁上,彷彿猙獰嶙峋的枝丫般筆直地指向天空,看上去淒涼而又可怖。

但即便是這樣徹底毀滅的廢墟深處,也仍然有東西是“活着”的——

巨型衝擊坑底部,焦黑的大地隆起,水晶狀的熔融物質凝固成了彷彿無數棱柱拼接而成的錐狀結構,在這錐狀結構頂部,一束規模足有將近千米的藍色光焰噴薄而出,照亮了整個深坑,這束魔力光焰噴發至數公里的高空,與天上那旋渦狀的充能雲團遙遙呼應,而在噴發出魔力光焰的“水晶錐”周圍,還可以看到大量遊蕩的法力幻影在四處活動。

這可怕的噴發已經持續了七百年之久,至今仍未有絲毫停息的跡象。

水晶錐底,一道從結晶棱柱底部延伸出來的管道順着衝擊坑內壁的走勢向前延伸着,並逐漸融入到坑壁上那些熔融凝固的結晶物質中,管道內不斷有流光浮現,彷彿不斷咻斪攀颤N物料,數個渾渾噩噩的法力幻影在這條管道周圍徘徊着,在本能的驅使下靠近了這純粹潔淨的能源,但又由於管道護壁的存在而無法汲取到裏面的能量,顯的躁動不安。

突然之間,一道光彈從這些遊蕩的法力幻影之間閃過,光彈蘊含的強大力量直接讓其中一個幻影四分五裂,並在遠處的坑壁上炸出了一團混亂的電弧雲團。

下一刻,所有的法力幻影都飛快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在光彈飛來的位置,“水晶錐”的外壁不知何時張開了一道狹窄的出入口,一個身穿陳舊帝國魔導師制服,身材高大挺拔的女性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她面無表情地看着不遠處的電弧雲團緩緩消散,手上還保持着抬手施法的姿勢。

混亂的廢土之風吹過坑底,吹動了這位高大女性額前的銀灰色髮絲,她的容貌近乎無可挑剔,皮膚上沒有絲毫瑕疵,但那雙同樣銀灰色的眼睛中卻彷彿缺乏必要的感情,冰冷的像是機器。

她朝着能量導管的方向看了幾秒鐘,才慢慢把手放下,眼球深處的微光一閃而過。

“完成清掃,已驅逐有害生物。

“能量導管外觀掃描正常,環境讀數正常。

“帝國曆2488年,火月2日,哨兵4號開始執行巡邏任務。”

伴隨着略顯機械化的話音,身材高大、留着銀灰長髮的女性帝國魔導師抬頭看向遠處,一道由符文形成的淡藍色光環從她腰間擴散開來,她隨即離開地面,飛向衝擊坑外緣。

“警戒區內情況正常……各能量導管外觀正常……觀察到其餘哨兵,目視正常……正在越過廢墟區外環……”

女性魔導師一邊機械化地彙報着情況,一邊迅速掠過沖擊坑上空,最後平穩地降落在坑外那片腐化撕裂的廢土上。

“抵達廢墟外巡邏區,正在校準監視器……”她一邊說着,一邊抬起頭環視周圍荒涼毀滅的帝都舊土,數百年一成不變的淒涼風景映入她的聚合物眼球,在光學感應水晶中呈現着清晰的影像。

她的環視突然停了下來,一個高大畸形、渾身腫脹、彷彿流動的紅色泥漿聚合而成的怪物突然進入了她的視線。

“目擊到威脅生物,高奧術抗性單位,開始排除。”

這機械化的冰冷聲音還未落下,女性魔導師已經展開了迅猛的進攻,她身後驟然浮現出了一片結構複雜的符文光環,同時雙腿用力蹬了一下地面,高大的身影在雙重力量的加速下化作一道幻影,以近乎騎士衝鋒的速度衝向遠處的畸變體。

那畸變體也注意到了迅速襲來的攻擊者,這怪物發出混沌的嘶吼,身上湧動起污染性的魔力,它高高揚起手臂,便已經有一團黑紅色的腐化能量迅速成型,然而在它將這破壞性的能量發射出去之前,身穿陳舊制服的女性魔導師已經衝了過來,後者揚起手臂,一道合金刀刃直接從手掌中彈出,迅速切斷了畸變體用來施法的一條胳膊,緊接着她身影一閃,刀刃迴旋,又乾脆利落地切斷了怪物的另一條胳膊——兩次刀光閃過,力量與速度竟可媲美優秀的劍客!

畸變體發出混沌莫名的咆哮,努力迴轉身體嘗試捕捉“魔導師”的動作,但它的嘗試只進行了一半,一道合金刀刃便已經切斷它背後的弱點。

巨人般的血紅色怪物嘶吼着倒了下去,污濁的血液與泥漿迅速崩解,女性魔導師揚起手臂,合金刀刃收縮回到體內,而畸變體死亡之後逸散出來的大量煙塵則徽衷谒磉叀�

突然,那些本應自然逸散的煙塵凝滯下來,又一個有威脅的能量反應出現在感知中,她瞬間抬起手臂,嘗試鎖定威脅目標的方位,然而那些盤踞在空氣中的煙塵卻短暫干擾了她的判斷——就在這瞬間的干擾中,一根乾枯枝丫般的藤蔓突然從附近的地面穿刺出來,筆直刺向她的後背!

伴隨着一陣金屬破裂的刺耳聲音,那根表皮乾枯的藤蔓刺穿了“魔導師”背部的合金外殼,後者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之後伴隨着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響和一連串怪異的機械噪音,這名身材高大的女性“魔導師”身體終於靜止下來。

地面上,藤蔓鑽出的位置發出一陣沙沙聲,大量植物結構蠕動着從脆弱的腐化土壤中鑽了出來,連帶着將附近一大片的地表都徹底掀開,那些鑽出地面的植物結構以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蠕動、重組着,很快便凝聚成了猙獰怪異的巨大樹木形態。

其中一株巨樹晃了晃自己的枝丫,樹皮上那些扭曲褶皺的五官蠕動起來:“能夠自由移動的感覺真好……我們用了七百年來鋪設根系網絡,現在它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另外一株巨樹則微微晃動了一下自己延伸出去的藤蔓——那正是刺入“魔導師”後背的藤蔓:“令人驚異,這些古老的鐵人竟還在咦鳌!�

“並非所有的心智核心都失效了,最先進的鐵人可以通過臨時休眠的方式保護自己的核心,”第三株巨樹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看看那邊,深藍之井……鐵人們用自己的方式維護着它,它現在已經被改造成一座要塞,地底深處的生產和維護陣列共同維持着一整個鐵人兵團……”

另外兩株巨樹同時晃動着枝丫,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們確實很難直接攻下深藍之井。”

“所以我們需要一點一點蔓延,一點一點扎根,以及……想辦法解決掉這些鐵人形成的防線。”

刺入“魔導師”背部的藤蔓緩緩收回,陷入靜止狀態的魔導師體內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鳴響和機械摩擦聲,她似乎在嘗試重啓,然而魔力樞紐的損壞讓她的重啓未能奏效。

“帶上‘她’,”爲首的巨樹根鬚蠕動着,“‘矩陣’很快就會察覺到有一名哨兵失去聯繫,在更多鐵人爬出來之前,我們離開這裏。”

“是,大教長。”

一株巨樹恭敬說道,在一陣沙沙聲中蔓延出了大量枝丫,將正處於鎖死狀態的鐵人魔導師包裹起來,其餘巨樹則溝通着地下的根系網絡,伴隨着大量藤蔓從地表裂隙中湧出,所有巨樹迅速和那些藤蔓融爲一體,很快消失在原地。

幾分鐘後,數個身材高大、穿着剛鐸魔導師制服的哨兵降落在附近,但這裏已經完全失去了那些巨樹的蹤跡,只餘下一堆正在漸漸消融的、屬於畸變體的灰燼。

……

距離深藍之井廢墟數十公里外的一處山谷中,無數扭曲卻又繁茂的樹木紮根在谷底,它們枝丫盤節,樹冠相連,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廢土之風中發出陣陣嘩啦嘩啦的聲響,竟爲這片萬物滅盡的土地帶來了一片詭異的生機。

大量格外高大、體表生有古怪尖刺的巨型畸變體在山谷入口周圍徘徊着,彷彿哨兵一般守衛着這片詭異的地區,而在山谷深處,無數藤蔓正蠕動着從地底鑽出,並在短時間內形成幾株巨樹的形體。

其中一株巨樹挪動着根鬚來到一處平臺旁,在樹冠和枝丫嘩啦作響中,它將一個被植物組織包裹起來的“女性魔導師”放在了平臺中央。

“真是出乎我們意料……”在“貨物”被放上平臺的同時,彷彿二重奏般同時響起的兩個嗓音從附近的“樹林”中傳了出來,一對精靈姐妹從林中漫步走出,帶着讚賞的表情看着中央空地上的“樹人”,“你們看上去很順利?”

“落單的鐵人並不難對付,它們思維僵硬得很,”樹人的首領轉過身,那乾枯怪異的面孔盯着眼前的精靈雙子,“現在,到你們體現出自身價值的時候了。”

“注意你的言辭,‘大教長’,我們只是與你們合作,並不是你的下級,”精靈雙子冷淡地說道,“如果沒有我們的幫助,你們恐怕一百年也打不破鐵人兵團的防禦。”

“我們確實是各取所需,但如果不是在外面的世界落個一敗塗地,高傲的雙子可不會鑽進這廢土中來尋求盟友,”萬物終亡會新的大教長,樹人的首領用嘶啞的嗓音說道,“現在,讓我們雙方都放棄這種沒有意義的驕傲——只有成果,纔是我們都需要的東西。”

精靈雙子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冷漠地越過了大教長,來到那石質平臺旁,低頭俯視正處於鎖死狀態的鐵人哨兵。

這古老的剛鐸技術結晶靜靜地躺在平臺上,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唯有非常細微的咔噠聲和嗡嗡聲從她體內傳來,顯示着她的自我修復還在進行,只是暫時陷入死機而已。

“很好,你們至少沒有破壞掉心智核心。包括魔力樞紐在內的大量結構都是能自我修復的,唯有心智核心一旦損壞,我們可就無能爲力了……這畢竟是剛鐸人的技術。”

精靈雙子隨口評價着,蕾爾娜上前將手按在那“女魔導師”的腹部——在魔力光輝中,陳舊的帝國魔導師制服被融開一個破洞,露出了裏面同樣被融開一個破洞的仿生蒙皮,以及蒙皮下面閃爍着金屬光澤的保護殼。

菲爾娜的指尖在保護殼邊緣劃過,彷彿在用無形的刀鋒切開那層金屬,在各種防護法術失效的情況下,保護殼被輕易地打開了,彈開之後裏面露出的是精巧的純銅機械核心,以及各種各樣閃爍微光的古代魔法裝置。

“真是精巧的設計。”蕾爾娜輕聲感嘆着。

“而且正好自我修復到關鍵時刻。”菲爾娜露出一絲微笑。

“這時候,只需要對這個失去保護的心智核心做一點小小的干擾……”

精靈雙子同時將手指按在那堆古代魔法裝置的其中一個零件上,伴隨着輕微的電弧閃過,“女魔導師”體內響起了一陣怪異的機械摩擦聲,她的眼睛隨之輕輕眨動,彷彿從睡夢中醒來。

蕾爾娜和菲爾娜直起身,來到哨兵視線中,低頭俯視着:“你好啊,士兵。”

“重置完成,載入識別庫……”“女魔導師”的視線集中在蕾爾娜和菲爾娜身上,片刻延遲之後,她再次眨了眨眼,“很高興看到你們,忤逆者們。”

旁邊不遠處的空地上,大教長的根鬚和枝丫輕輕晃動起來。

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德魯伊首領發出嘶啞的聲音:“現在,我們搞定第一個了。”

整個山谷中,無數怪異扭曲的巨樹同時晃動着枝丫,發出嘩嘩的響聲。

當一頭龐然巨獸倒下,死亡並不意味着一切的終結。

殘存的生機往往會在屍體的溫養中倖存下來,以另一種形式生存,或者說延續下去。

第0705章 好久不見

巴德·溫德爾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但這並非是因爲他被蒙着眼或者在昏迷狀態下進行了轉移,事實上負責押送的士兵和官員全程都沒有禁止他東張西望,他搞不清楚自己的方位和目的地,單純只是由於路上看到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和想象。

一座如此繁華而井井有條的城市,一座風格如此特殊又生機勃勃的城市,他曾以爲靠近聖靈平原的磐石城便已經是一座令人目瞪口呆的大城,但現在他才意識到爲什麼那位典獄長一直在說磐石城只是個迅速發展起來的邊陲市場,南境真正的繁華還在更南方——

塞西爾城,黑暗山脈腳下的奇蹟之都,怪不得同住的那位奧術師在酒醒之後便建議他有機會一定要來這裏看看。

巴德很難想象四年前還只是一片不毛之地的開拓領究竟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或許從歷史底蘊和複雜古典建築(此類建築往往需要更長的修築時間,越是古老的城市中此類建築就會越多)的數量來看,這座城市還顯得過於年輕,但它的繁華與活力卻是這位昔日的提豐將軍生平僅見。

他回憶起了當初自己因任務失敗而匆忙撤離時的南境——那時候這裏可不是這樣的。

用魔力驅動的機械車輛平穩駛過寬闊整潔的道路,道路兩旁時不時可以看到漂浮在半空爲城市設施供能的水晶,以及在路口、廣場等處閃爍的全息投影,全息投影中的內容時刻變化,來自遙遠地區的消息和風景瞬間近如咫尺,精神飽滿的行人在路上相互打着招呼,絲毫沒有因爲天氣正在不斷轉冷而顯露出半點的萎靡窘迫。

全副武裝的押送士兵坐在旁邊,但僅僅是監視着巴德的行動,並未阻止這個特殊的“超凡者罪犯”一路張望,直到快接近市中心的時候,他才聽到自己押送的犯人突然開口打破沉默:“……我聽說,在聖靈平原戰爭的時候,這座城一個月就把過去整個王國一年才能消耗掉的鋼鐵製造成了武器,送到了前線……”

士兵看了巴德一眼,雖然不知道這個犯人爲何突然提起這事,但他還是帶着驕傲點了點頭:“沒錯,但這只是報紙上提到的部分——事實上聖靈平原的戰場持續了可不止一個月,工廠轉化掉的東西也不只有鋼鐵。”

“……是啊,原來還有這麼條路……”

犯人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嘆息,內容莫名其妙,而且之後再次陷入沉默,繼續出神地盯着窗外景色,再也沒有說話。

士兵搖搖頭——這確實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車輛駛過了大道,穿過開拓者廣場,最後在另外一隊士兵的接引下,被引導至一座大型建築物前。

巴德沉默且服從地下了車。

在突然被提出監牢,乘上一輛由士兵押送、帶有裝甲的古怪魔力車輛之後,他就隱隱約約意識到了是誰想要見自己,而對這命叩陌才牛缫褯]有絲毫抗拒的想法。

士兵們嚴謹且盡責,儘管巴德全程表現出最高的配合,這些士兵還是一絲不苟地執行着交接與押送流程,將巴德引入了建築物內,作爲昔日的提豐將軍、邪教成員,巴德也在內心暗自盤算了這整個流程,得出的結論是哪怕自己有逃跑的心,恐怕也沒辦法活着跑出百米——

這裏的每一個士兵身上都帶有魔力反應,那種曾經把自己炸成重傷的魔法道具是他們最基礎的裝備,更不要提這裏還可能隱藏着數不清的魔力機關、監測裝置,就像當初他在酒吧裏燒了張報紙便引來一整隊的治安隊員,在這個看起來就非常重要的設施內,類似的監控裝置只會更多。

明明這些士兵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巴德低着頭,在接引士兵的帶領下向前走去。

但這個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普通人。

士兵在一扇門前停下,對守門的侍從點點頭,隨後按着巴德的肩膀向前推了一下:“進去之後,保持恭敬——祝你好摺!�

房間內,高文看到一張久違的面孔出現在自己面前——儘管只有幾年前的一面之緣,但在強化後的記憶中,這張臉昔日的模樣仍然十分清晰。

和數年前比起來,這張臉明顯頹廢了很多,鬍鬚和頭髮都疏於打理,眼神也不復曾經的驕傲和自信,不管是作爲邪教徒的陰狠氣息,還是作爲昔日狼將軍的鋒芒銳利,都彷彿已蕩然無存。

但當巴德走到房間中央,正面迎上高文的目光時,那雙頹廢的眼睛還是有了些許變化。

他的眼神恢復了一些神采,隨後他努力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灰白色的囚服,微微鞠躬:“向您致敬,高文·塞西爾陛下。”

他的態度,就像被俘的將軍面對另一國的君主。

這真有些諷刺——他想道——多年前,自己那般決絕地放棄了自己的榮耀,選擇投身於一個宏偉卻黑暗的事業,可多年後的今天,在落魄到極點的時候,自己竟反而站直了。

“我們又見面了,巴德·溫德爾先生,”高文平靜地看着對方,既沒有立即口誅筆伐,也沒有任何譏諷嘲笑,“萬物終亡會的神官,提豐帝國假死叛逃的狼將軍……我是真沒想到,這些日子你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狼將軍……聽到這個曾被自己拋棄的稱號,巴德的眼神中只有一片平靜,他看了高文一眼:“看樣子您調查了我很多。”

“只是我正好有些渠道,”高文笑了笑,“在剛聽說有一個奇怪的囚犯賴在磐石城的監獄裏混喫混喝怎麼都趕不走的時候,我是真沒想到那會是你……直到看見你的名字出現在報告書中,我纔不得不感慨命甙才诺钠婷睢!�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到您,”巴德眉頭微微皺起,“那麼既然您已經發現……看來我的舒坦日子是到頭了。”

“你作爲萬物終亡會的神官犯下了累累罪行,但說實話,我今天並不是來審判你的,”高文注視着巴德·溫德爾的眼睛,“塞西爾崇尚法治和公正,當你上一次出現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候,塞西爾還未統治南境,我不能用今日的法律審判前朝的罪行,但對於你在萊斯利領做的事情,有資格做出審判的還有別人。”

巴德怔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房間側面的另一扇門被打開了。

一個高高瘦瘦,臉色略有些蒼白,拎着裝飾性的手杖,身穿深藍色大衣的中年人從那扇門中走了出來。

安德魯·萊斯利子爵,曾經的萊斯利領領主,今日的坦桑市執政官。

巴德定定地注視着這個正向自己走來的男人,和記憶中的比起來,今日的安德魯子爵非但沒有因年歲增加而顯虛弱,反而看起來精神了一些,蒼白的臉色中也少了幾分病態,看上去更像是正常的膚色——似乎新的生活讓這位“貴族領主”的健康狀況有了很大改善。

安德魯·萊斯利已經有將近兩年沒有服食過任何有害魔藥了。

建設並管理一座欣欣向榮的新式城市,看着領地在自己的治理下天翻地覆日漸繁榮,比他曾想象過的還要快樂。

“安德魯子爵,”在幾秒鐘的對視之後,巴德終於開口打破沉默,“您看起來過得不錯。”

安德魯深陷的眼窩中彷彿跳躍着一團火焰,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慢慢抬起手杖,抵在巴德胸口:“你還記得自己在坦桑鎮裏做過什麼吧?”

“記憶猶新。”

“我的女兒,直到今天仍然很難和人正常交流,在你的邪惡儀式中活下來的人,有三分之一到現在還無法回到正常的生活,”安德魯手上慢慢用力,彷彿要把那根手杖當成一柄利劍刺入到巴德身體裏,“更不要提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你還有什麼想說的麼?”

巴德不閃不避地站在原地:“絞刑或者斬首都可以,也可以按照邪教徒應有的待遇判處火刑,我唯一的要求是在這之後不要公開我的名字——這個要求如果過分,那請在我的顱骨中灌鉛,假如火刑之後有顱骨殘留的話。”

在提豐北部和東部民族的風俗中,在顱骨內灌鉛有着特殊的意義,這意味着死者生前的所有罪孽都留在死者自己身上,即不可以得到任何救贖和赦免,也不會將罪孽和污名傳遞到任何親朋以及自身的家族上。

在安蘇(塞西爾)也有類似的說法,只不過北方王國的做法是在死者的顱骨上穿一根釘子,但不管是哪一種,其前提條件都是必須死者生前親口要求才會奏效——這是人類族羣關於生死領域“靈魂傳承”思想的體現。

安德魯子爵盯着巴德的眼睛:“我還以爲你會辯解一下——強調一下你當時的留手,或者強調你也是受了邪教思想的蠱惑。”

“如果人在犯罪之後可以僅憑几句辯解或者一兩個看上去情有可原的理由便獲得脫罪,那世間所有的絞刑架怕是都可以拆除了,”巴德很坦然地說道,“您可以判我死刑,也可以選擇寬恕,這是您的權力,但我自己……沒什麼可說的。”

房間中一時間安靜下來,安德魯子爵盯着巴德看了很久,才突然扯動嘴角,慢慢把手杖放了下來:“真沒想到,你現在倒有人性了,這算什麼?看破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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