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鐵王座的暴露是個意外,戰場本身就是個從不缺乏意外的地方,但據菲利普將軍所說,鐵王座之所以暴露,可能與提豐方面的指揮官謹慎之下進行針對性偵查有關——這讓馬里蘭忍不住聯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欺騙戰術”被識破的情況。
他輕輕笑了起來,搖着頭:“那個‘小狼’……不負盛名啊。”
“將軍,”副官佩恩來到城牆上,來到馬里蘭身旁,“鐵王座傳來信息,他們已經停止炮擊,初步判斷應該並沒有留下那支提豐部隊。”
“……這一次,命呔祛櫫颂嶝S人,”馬里蘭沉默片刻,平靜地說道,“將情報彙總傳給陛下,之後的局勢如何發展……就不是我們應該關心的了。”
“是,將軍。”
雨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伴隨着陣陣清爽但寒冷的秋風吹過城牆,天空的烏雲悄然散開,這場從下午持續到夜晚的劇目隨着風雨一同散場,星光從雲層縫隙間灑向大地,清冷寒涼。
“真是一場好雨啊……”馬里蘭低聲說道,“來的恰到好處,停的恰到好處。”
……
來自東境邊關的情報第一時間被傳到了聖蘇尼爾,在白銀堡的書房中,高文召集了自己的三位大執政官。
“我們的邊境安全了,至少東邊是這樣,”高文開門見山地說道,“鐵王座已經抵達邊境,在一場戲劇化的較量之後,提豐人已經退回他們的防線。”
“這是詳細情報。”琥珀的身影從高文身旁浮現出來,她手中拿着幾份複印好的文件,並將其逐一分發到三位大執政官手中。
維多利亞拿過情報之後首先匆匆掃了一遍,雖然情報上用的語言非常簡潔,但已經足夠說明所發生的一切,在粗略瀏覽之後,這位冰雪公爵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機會和所有人擦肩而過。”
“這很公平,”柏德文·法蘭克林放下手中的打印紙,“不管怎麼說,提豐人意識到了長風要塞防線已經重新建立,他們應該會安靜下來。”
高文搖搖頭,提醒道:“是暫時安靜下來——進入工業時代的帝國是不存在‘溫和剋制’這一品格的,但現在至少是戰是和已經不再由他們自己說了算了。赫蒂,你想說什麼?”
從剛纔開始就不發一言的赫蒂抬起頭,看着高文:“先祖,諾里斯部長已經帶領農業部專家組進入聖靈平原污染區,評估那裏的農業重建方案——從長遠角度考慮,我們真的需要休養生息。”
面對赫蒂認真又略帶嚴肅的眼神,高文點了點頭:“沒錯,我們確實需要休養生息……尤其是農業的重建。”
局勢看上去很順利,帝國已經建立,加冕儀式極大鼓舞了社會各階層的士氣,王都秩序得到平復,各地貴族紛紛簽字表示支持改制,強大的塞西爾戰爭機器在邊境上阻止了提豐人的陰郑踔烈欢染屿秲瀯荨@一切彷彿能令人產生錯覺,一個激進的樂觀主義者甚至可能會覺得塞西爾帝國已經是個強大的巨人,做好了橫掃天下的準備,但這間房間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知道,這種“順利”只是表象而已。
是連番的勝利鼓舞了人心,是暫時的利益重分配掩蓋了內部的空虛,表象之下的事實是聖靈平原產糧區半數被毀,大量難民需要安置,戰後的城市和鄉村需要重建……
如果說之前的戰爭是讓這個古老沉淪的王國浴火重生,削去了腐肉,那麼現在的塞西爾帝國需要的不是橫掃天下,而是讓那些被削掉腐肉的地方長出新肉來。
其中糧食是重中之重——根據剛剛完成的緊急統計,目前塞西爾帝國除了南境和西境之外,基本上處處缺糧,全國儲備糧即便都調動起來,也只能勉強堅持到下一個收穫季,爲了防止出現大規模的饑荒,柏德文公爵已經開始和西邊的奧古雷部族國接洽,商談購買糧食的事宜,在這種局面下,帝國必須休養生息。
“我也贊同赫蒂大執政官的意見,不過問題的關鍵是提豐那邊會有什麼反應,”柏德文公爵首先肯定了赫蒂,緊接着又皺起眉,“長風防線上發生的‘較量’已經非常接近開戰,只是沒有真的變成軍團混戰而已,所有人都在懸崖邊走了一圈……這一圈,可是怎麼解釋都行的。”
“主動靠近軍事防區的是他們,從大義上,提豐人並不佔據優勢,而我們的劣勢則在於未能留下那支部隊,手頭沒有足夠的證據,這是眼前的局面,而對於兩國而言,只要證據不充分,就能賴掉一切,”高文說道,“另一方面,從開戰意願來看,提豐那邊在今天之後應該更願意坐下來和我們好好談談……今天的提豐,局勢已經不同以往了。”
赫蒂皺了皺眉:“是因爲他們的工業和經濟轉型?”
高文看了赫蒂一眼,眼神略有讚許:“沒錯,他們有了一塊新的‘蛋糕’,現在那些因改制而受損的中小貴族正在忙着重新分配利益,提豐內部最大的壓力之一已經暫時緩和,在他們遇上下一個瓶頸之前,羅塞塔·奧古斯都沒必要繼續執着地推動戰爭,他當前的重點,應該是控制好工業和經濟轉型的進程,防止他的帝國在這個過程中失控……”
“那麼……”柏德文·法蘭克林捏了捏鬢角,“陛下,我們應該給提豐一個信號。”
“當然,”高文笑了起來,看向赫蒂,“立刻通知帕德里克,給提豐下一批新的訂單。然後……我們耐心等待羅塞塔·奧古斯都的回應就好。”
第0696章 敵人
一道冷風吹進黑曜石宮,身材高大的裴迪南·溫德爾大公步履如風地走過長長的廊道,侍從們敬畏地退在兩旁,鞠躬致意目送這位帝國首席大臣走向皇帝的書房,並暗自猜測着這位“狼公爵”被緊急召至宮廷的原因。
裴迪南一路沒有絲毫耽擱,徑直來到了皇帝所在的房間,在侍從開門之後,他看到那位帝國統治者已經坐在書桌後等着自己。
“陛下,”裴迪南走進書房,在書桌前鞠躬致意,“我來了。”
“這是安德莎傳來的急訊,”羅塞塔·奧古斯都的面孔彷彿石雕般平靜,深邃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將一份由傳訊官抄錄來的報告在書桌上推了推,語氣一片平淡,“我們踏錯一步。”
通過國內的傳訊塔接力傳遞,來自冬狼堡的消息在第一時間被送到了黑曜石宮。
裴迪南隱隱意識到了情報的內容,他上前兩步,拿起報告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臉色隨着視線移動而一點點陰沉下來。
幾分鐘後,這位狼公爵抬起頭,眉頭緊皺:“陛下……”
“塞西爾人很狡詐,而且他們安排了一個非常難纏的優秀指揮官來坐鎮長風要塞,他們的詭計瞞過了所有人,包括我——現在,我們已經錯失機會,按照安德莎的報告,一個強大的、用魔導技術驅動的機動要塞已經抵達帕拉梅爾地區,和長風要塞相互支援,而且有大量部隊隨那座要塞一同抵達邊境,”羅塞塔平靜地說道,“第一次較量,塞西爾人表現出了超過我們預期的實力。”
“我應承擔一定責任,”裴迪南公爵沉聲說道,“我誤判了形勢……”
“你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責任,而且誤判形勢的人不止你一個,”羅塞塔打斷了裴迪南公爵的話,“現在並非追究責任的時候,我們該爲之後的事情考慮了。”
“……塞西爾人在這次事件中也錯失了一個重創我們的機會,而且從另一方面,他們現在應該也並不希望一場戰爭,”裴迪南思索着說道,“經歷了一場內戰和一場天災,再加上新的皇室和國家體系剛剛建立,他們現在最急需的應該是和平休養。”
羅塞塔微微點頭,認可了裴迪南的判斷,但他又皺起眉,嚴肅地說道:“放任他們休養生息也是一重危險。”
“是啊,”裴迪南語氣深沉,“塞西爾人……他們已經展現出了強大的發展能力,不管是他們的軍隊,還是他們的經濟和社會,那個高文·塞西爾打造的新秩序都顯示出格外可怕的潛力,如果真的獲得休養生息的機會,塞西爾帝國恐怕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無法控制的巨獸……”
這位老公爵的語氣中帶着感嘆,他研究了大半輩子的安蘇,最終看着安蘇在內外交困和重重陰值那治g下分崩離析,然而誰也沒想到安蘇的廢墟上竟又站起來一個塞西爾,這個新生的帝國比之前那個腐朽的王國更加棘手,也更加危險,原先準備焚燬王國的火焰,到頭來竟好像成了讓巨人浴火重生的祭典——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豐失去了扼殺這個新生國度的唯一機會。
但不管是羅塞塔還是裴迪南,對此都只是感嘆,而不會有太多的懊惱和抱怨。
當時代發生變革的時候,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有再多的抱怨都只是浪費時間,塞西爾帝國確實在發展,但提豐……也不是原地踏步的。
在錯失戰爭良機之後,與其指望對手停下,倒不如讓自己走的更快,好爲將來的再次衝突做好準備。
“如果我估計沒錯,高文·塞西爾應該很快就會通過他的‘商業外交’對我們釋放信號,他有很大概率選擇和平,而我只能接受——也樂於接受,”幾分鐘後,羅塞塔打破沉默說道,“我們要做好準備,迎接新的對峙局面。”
一方需要休養生息,一方正在關鍵的變革時期,兩個帝國在懸崖邊上轉了一圈,命呤谷灰擦T,刻意引導也好,它們都恰好進入了需要“和平”的階段,在可以預期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塞西爾和提豐恐怕都很難再打起來,而一種和戰爭不同的“對峙”,或許會成爲兩國今後的常態。
羅塞塔已經預見了這種對峙的大概形態,並打算爲將來做一些準備。
在短暫思考之後,他看向裴迪南:“賽文公爵的經濟政策可以全面展開了,讓資金進一步流動起來,讓小貴族和商人們去推動工廠,我們的魔導工業已經比塞西爾人落後一步,不能繼續落後下去;
“帝國工造協會的規模還要擴大,對技術人才,我們要盡一切可能去招攬和扶持。我準備增設‘特等勳爵’的爵位和數個種類的勳章,那些格外傑出的學者和工匠,哪怕他們是貧民出身,也將得到封爵和授勳的機會;
“議會那裏爲了爭論平民能不能閱讀和貴族子弟一樣的教材已經吵鬧了好幾個月,現在這些爭執必須立刻停止……
“我們和大陸南部的商業活動……討論了這麼久,也是時候繼續推動了。參考現在和塞西爾人建立的貿易模式,和高嶺王國,和精靈們,把生意做起來。這件事交給霍爾馬克伯爵去做,他了解大陸南部的情況。”
裴迪南抬起眉毛:“和大陸南部的貿易……之前不是擱置了麼?”
“精靈對我們在大陸南部的砍伐行爲很不滿,連帶影響了我們和高嶺王國的關係,但現在……我們必須把南邊的商路打開,”羅塞塔不容置疑地說道,“魔導工業的發展正在緩解之前新政造成的壓力,但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必須賣掉才能變成收益,否則那些投資工廠的貴族和商人必然會再次變得不安定——除了和塞西爾帝國的商路之外,我們必須找到更多的市場。”
“我明白了,”裴迪南點點頭,“那麼您希望霍爾馬克伯爵做出多大的讓步?”
“提豐可以停止在大陸南部爭議林區的所有砍伐行動,可以停止在藍巖丘陵的拓荒推進……”羅塞塔顯然早在今天之前就思考過這些,“甚至,我們可以承認高嶺王國冊封的‘藍巖伯爵’,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必須開放通商城市,必須開放藍巖地區到先祖林地的三條大道。”
裴迪南在聽到羅塞塔所提出的讓步條件之後露出了一瞬間的愕然,但僅僅兩三秒的沉吟之後,這位老公爵便低下頭:“我明白了。”
“除此之外,讓安德莎近期回一趟奧爾德南,她是目前唯一一個正面、近距離接觸過塞西爾魔導軍團的人,有很多事情,我希望和她當面談談。邊境上的防禦問題由你來安排。
“命令冬狼軍團在冬狼堡防線增築堡壘,你曾提出的‘邊境輪換’和‘新兵墾荒’的方案很好,現在我要用上——帝國新組建的兵團以及受訓新兵三年一輪換,協助冬狼軍團駐守西北防線,我不要求他們能打進長風要塞去,但他們必須給塞西爾人造成足夠的壓力。”
裴迪南立刻便理解了這位提豐統治者後面一番安排的用意——
不能讓塞西爾人安安靜靜地埋頭髮展,不能讓他們從長風要塞騰出手來。
和大災之後的塞西爾比起來,提豐帝國有着多得多的預備兵員以及建設物資,塞西爾人這一次在邊境上修築了十八個假陣地假碉堡,而提豐,能在邊境上一口氣修二十八個真的。
不管是長風要塞的守軍,還是那個不知怎麼造出來的戰爭機器,都必須被牢牢地拖在邊境上,甚至要把塞西爾人國內的大量預備兵員,也都拖在那道漫長的邊境線上。
在做完這一番安排之後,羅塞塔·奧古斯都長長地呼了口氣。
裴迪南公爵抬起頭,他看到了這位提豐統治者的表情——損失了一個如此令人扼腕的機會,迎來了一個如此令人警惕的敵人之後,在這位提豐統治者臉上,他看到的卻是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以及十足的鬥志和愉快。
這表情讓裴迪南感到意外,他已經有很多年沒從羅塞塔·奧古斯都臉上看到類似的神色了,他依稀記得,自己上一次看到對方露出這般模樣,還是在對方加冕之後不久,決定改組貴族議事團的時候。
“塞西爾真是個強敵,是吧,裴迪南卿?”羅塞塔高興地說道,“就像當年的馬利克親王,還有法布羅公爵和科爾曼羅尼公爵……或許比他們還強一些?”
“是比他們更強一些,”短暫的錯愕之後,裴迪南終於露出笑容來,“畢竟當年的‘三人亂黨’只是想要您一個人的命而已。”
羅塞塔略微一怔,緊接着便愉快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
一陣嘹亮的汽笛聲響徹碼頭,聖蘇尼爾城的港口上,準備前往南方的魔導戰艦“開拓者號”正緩緩離開河岸,魔能引擎有力的咿D聲以及壓水裝置的低沉轟鳴漸漸高亢,戰艦兩側後方彷彿機械雙翼般的魔能翼板在齒輪和槓桿的作用下一點點張開,看上去威嚴雄壯,又帶着一種奇異的美感。
河岸旁聚集的市民和士兵們歡呼起來,充滿好奇心的孩子們在高高的屋頂和河堤上大呼小叫,而在碼頭廣場上,一身盛裝前來送行的維多利亞和柏德文兩位公爵則在侍從的陪伴下靜靜佇立着,目送着魔導戰艦離開的方向,許久都沒有收回視線。
魔導戰艦開始緩緩加速,隨行護衛的艦船也進入了預定的護航位置,聖蘇尼爾巍峨的城牆在視線中一點點縮小,並終於被平原上起伏的丘陵和樹林遮掩起來,直到再也看不到之後,高文才從舷窗外收回視線。
“終於要回去了,”在高文旁邊,琥珀使勁伸了個懶腰,語氣誇張地說道,“我都快忘了南境長什麼樣了!”
“你才離開不到半年,不要說的好像離開了半輩子一樣,”高文側頭瞥了這個半精靈一眼,“而且說起和南境的聯絡,你這個軍情局長怕是比誰都頻繁吧?”
琥珀撇撇嘴,轉頭看着旁邊的黑髮侍女:“你可要小心了,瑪姬小姐,咱們的皇帝陛下可是個能從石頭裏攥出水的人物,一個不小心就要被安排成堆的差使,而且還不給漲工錢……”
瑪姬站在這艘新銳機械戰艦上,此刻正透過水晶玻璃覆蓋的舷窗出神地觀望着外面不斷倒退的河岸,這不可思議的魔導造物令她深深着迷和好奇,也讓她不禁對瑞貝卡所描述的“先進的魔導技術”產生了一絲期待,她是如此出神,以至於壓根沒聽到琥珀在說什麼,反應也慢了半拍:“啊?抱歉,我沒聽清……”
“你不用在意她,她只是過於興奮,這種時候說的多半是廢話,”高文揮了下手,隨後認真打量了眼前的黑龍女僕一眼,“不過我是真沒想到,瑞貝卡竟然成功把你從維多利亞那裏‘借’了過來,她剛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還以爲她又闖了什麼禍。”
瑪姬腦海中不由得又浮現出瑞貝卡那冒冒失失的一句“你變一個給我看看”,她微微笑了一下:“瑞貝卡殿下的真蘸退莆盏牟豢伤甲h的知識打動了我,至於女主人……在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會尊重我的意見。”
“看樣子你和維多利亞之間的關係還有很多祕密,但請放心,我不會打聽的,”高文笑着說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希望你能喜歡南境的生活。”
瑪姬慢慢露出一個真盏男θ荩骸笆堑模曳浅F诖!�
第0697章 焚燒之後
清爽的風吹過茫茫荒原,捲動着乾燥的沙塵和乾枯的落葉草屑,荒廢的土地上,曾經用來灌溉的溝渠已經因上游中斷而乾涸,一片坍塌傾頹的圍牆倒在泥土中,被髮黃的雜草覆蓋大半。
一座被廢棄的老磨坊孤零零地立在路邊,從磨坊上脫落的巨大風車葉片就彷彿某種殘肢斷臂般悽慘地搭在一段半坍塌的紅磚牆上,磨坊周圍隨處可見焚燒和爆炸物襲擊過後的痕跡,一個被燒焦的路牌歪歪斜斜地立在磨房前的十字路口上,路牌上模模糊糊的字跡隱約可見:
“長尾林地-卡布雷鎮”
一隻粗糙且骨節粗大的手拂過路牌,擦下一層焦黑的灰燼。
諾里斯看了看手上沾染的黑色灰燼,隨後搓搓手指,看向不遠處那廢棄的老舊磨坊。
一陣秋風吹來,風中裹挾的寒冷空氣灌入了諾里斯已經不再健康的肺部,他忍不住彎下腰,連續咳嗽起來。
幾個隨行的年輕人即刻上前,有人攙扶住了身體略有些搖晃的農業部長:“部長,您沒事吧?”
“沒什麼,歲數大了,這個季節的風對我可不怎麼友好,”諾里斯擺擺手,拒絕了部下兼學徒的攙扶,視線慢慢從磨坊方向收回,“我聽說過這個地方……據說長尾林地附近最肥沃的土地就在這裏……”
“都荒廢了,”一名年輕官員嘆息着說道,“部隊打到這裏的時候整個長尾林地已經被晶簇軍團佔領,收攏起來的倖存者不足百人,爲了徹底清除那些怪物,士兵們執行完轟炸之後又焚燒了所有城鎮,包括城鎮周邊的聚居點。”
“荒廢……荒廢並不可怕,荒廢的土地還是能救回來的,”諾里斯慢慢說道,看向不遠處雜草遍佈的農田,“怕的是還有殘留下來的污染。我們去那邊看看。”
隨行的年輕官員轉過頭,吩咐幾輛魔導車停在路邊待命,隨後邁步跟上了諾里斯的步伐。
曾經肥沃的田地經歷了荒廢,長出雜草之後又遭遇了一輪轟炸和焚燒,焚燒之後又隨着幾場風雨長出新的雜草,如今從遠處幾乎已經完全看不出昔日農田的模樣,諾里斯在一道勉強還能分辨的壟溝旁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微微搓動。
混雜着草木灰的黑色土壤帶着一絲潮溼粘連的質感,隨着手指搓動落向地面。
“多好的土啊……”諾里斯伸出手,讓隨行人員看着他手中殘留的泥土,“南邊哪有這麼好的土地?”
感嘆之後,他拍了拍手,開始吩咐採樣人員收集當地的泥土樣本,一名隨行書記官則拿出隨身攜帶的資料夾,找到了對應的報告:“這裏以及周邊田地是‘絨莎草莊園’的一部分,屬於卡布雷子爵私產,但整個卡布雷鎮具體有多少人口已經很難統計,只能粗略估計在三百戶左右——不包括較爲偏遠的村莊和一處礦山。”
一名身穿野外工作服,胸口佩戴着帝國制式藤環德魯伊徽章的年輕技術員一邊檢查土質一邊說道:“這裏的土壤看上去仍然很健康,而且很肥沃,和之前發現的兩處污染區比起來情況要好得多……”
“暫時標成綠色吧,”諾里斯撐着膝蓋,慢慢站了起來,“在下一個播種季之前,要儘可能地收集能夠復耕的土地資料,也不能忘了對嚴重污染區的標記……”
“是,部長。等一下我們要不要……”
一名隨行的農業部官員回應着,但他的話剛說到一半,站在旁邊土埂上警戒的護衛便突然衝着不遠處呵斥了一聲:“什麼人?出來!!”
幾雙眼睛頓時望向了護衛呵斥的方向,諾里斯抬起眼皮,看到不遠處那座廢棄的磨坊裏似乎有人影在晃動,在護衛第二次喊話之後,那兩個躲藏在磨坊裏的人影終於從廢棄建築物內走了出來。
是一男一女兩人,看不出多大歲數,穿着灰撲撲的衣服,頭髮和臉上都髒兮兮的,他們小心翼翼地彎着腰向這邊走來,帶着謙卑和驚懼,彷彿生怕一步走錯就被眼前的幾個“大人物”給抓起來。
諾里斯臉上的表情在看到那對男女之後下意識地抖動了一下,他回憶起幾年前的自己……那謙卑畏縮的姿態曾經在他骨子裏刻了幾十年,他真的太熟悉不過了。
“倖存者?這個區域竟然還有倖存者?”一名年輕書記員驚訝地低呼起來。
諾里斯皺了皺眉,在那兩個人走近之後纔開口問道:“你們怎麼在這裏?你們一直躲在這?”
“老爺,我們是……是從南邊的鎮子跑回來的……我們之前躲出去了,打了仗,後來這邊打完了,纔回來。”
那個駝背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說着,一邊說一邊不斷用手揪着自己衣服上的線頭,他的話有些顛三倒四稀裏糊塗,但諾里斯很快就聽明白了這話裏的意思——這兩人並不是一直躲在磨坊裏的,他們應該是在之前剛出事的時候就跟着大家逃了出來,然後幸叩鼗钭排艹隽诉@片地獄,這小半年裏多半是在龐貝或斯科德蘭地區流浪逃荒,現在大概是聽到北方安全的消息,才又跑了回來。
類似的情況在這片廣袤的地區並不少見——那場災難中的倖存者雖少,但總是有人能逃出生天的。
這些人中的一部分被南境派出來的隊伍收容保護了起來,一部分或許已經在南方找到長久安身的地方,還有一部分……他們難以放棄耕耘了幾代的土地,難以放棄唯一熟悉的家鄉,或者在南邊實在找不到活路,於是他們又跑了回來,在這片已經變成戰火廢土的土地上游蕩着。
如果放着不管,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遲早會死於飢寒和疾病,或死於野獸之口,剩下的則有可能變成聖靈平原東部地區的流寇盜匪,這片荒廢的土地將成爲一片規模驚人的無法地帶。
但帝國不會放着不管,諾里斯和他帶領的工作組,以及另外幾支向着不同方向進發的隊伍,他們的任務就是重建這座“帝國糧倉”。
“我不是什麼老爺,我叫諾里斯,是奉了陛下的命令,來重建這地方的,”搖搖頭,把繁雜的思緒甩出腦海,諾里斯對眼前的男女說道,“這裏現在還不適宜安家,你們可以先到東南邊的安置區……”
那個頭髮髒兮兮的女人好像沒聽明白諾里斯後面的話,而是瞪大了眼睛:“陛下?哪個陛下?弗朗西斯陛下不是已經不在了麼?”
諾里斯一下子愕然。
在中部地區這些逃亡的貧民中間,消息竟然遲滯落後到這種地步,他們不但不知道帝國的成立,甚至恐怕連內戰是否真的結束了都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逃荒的?又和文明世界隔絕了多久?
在先進繁華的塞西爾城生活了數年,諾里斯再一次看到了這熟悉的貧困,熟悉的落後,以至於一時間忘記了開口,倒是站在他旁邊的德魯伊技師忍不住說道:“是高文·塞西爾陛下,他已經是皇帝了。”
那對男女愣了半天,才終於連連驚呼。
“你們先去東南邊的安置區吧,”諾里斯再次對他們說道,“我們有車,可以帶你們去,還有一些逃難出來的難民都在那邊暫時安家。你們留在這地方太危險,這裏現在可沒法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