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琥珀突然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出,接着她抬起頭,衝高文翻了個白眼:“你其實一點都不會安慰人你知道麼?”
然後不等高文開口,她又自嘲地笑着搖了搖頭:“但我是個人造人……所以說不定正好喫你這一套吧。”
她彷彿以非常快的速度調整了心情,儘管看上去跟平日裏嘻嘻哈哈的狀態還有些差距,但她還是笑了起來,帶着某種釋然:“你說得對,該向前看,不管是人造人還是別的什麼,至少我終於找到這個答案了,也知道了養父隱瞞那麼多年的祕密,這不管怎麼看都挺賺的。”
高文看了這個半精靈一眼:“但你身上的謎團仍然不少,你還打算找下去麼?”
“找下去,當然找下去,”琥珀用力甩了甩頭,耳朵在空氣中微微抖動兩下,“真相或許可怕,但我更怕未知,說句不好聽的,哪怕將來要死了,我也得想辦法死個明白吧?”
“這可不像你平常會說的話,”高文忍不住說道,“按照你的風格,應該是哪怕將來要死,你也要想辦法逃跑一波,萬一苟活了呢。”
“所以說句不好聽的啊,那肯定是沒法跑的情況,”琥珀一叉腰,振振有詞地說道,隨後她又看了桌上的日記一眼,一臉若有所思,“而且在看到這些之後,我是真的想要搞明白一些事情,尤其是當年導致我養父鋌而走險,失手喪命的那件事……”
導致薩里·倫道夫鋌而走險失手喪命的事情。
高文當然知道琥珀指的是什麼——爲了偷一本被收藏在南境大教堂中的書,本已經成功隱姓埋名生存了幾十年的薩里·倫道夫竟冒險行動,導致被教廷的超凡者捕獲,被當地貴族和主教聯手判處了死刑。
那會是一本什麼樣的書,竟然對薩里·倫道夫有這樣的吸引力?
高文和琥珀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皮特曼身上:這個藏了一身祕密的老頭,恐怕知道些什麼。
“到了今天,就不要藏什麼祕密了吧,”高文開口說道,“當年薩里·倫道夫到底想去教堂偷什麼?真的只是一本書麼?”
“真的只是一本書,”皮特曼苦笑着攤開了手,“是一本幾乎可以追溯到五六百年前的古書,我不知道它具體的名字和內容,但它應該是一本筆記或見聞雜記,它的作者在書中提及了很多散落在世間的祕境和遺蹟,其中就包括一個疑似暗影要塞的地方——薩里希望從中找到琥珀的身世,找到暗影要塞背後的祕密。”
“就爲了這個?他就爲這事兒搭上自己的命?”琥珀瞪大了眼睛,“這種事情就讓它爛在歷史裏不就行了麼?他非要去找什麼啊!”
“你說的沒錯,這真是他做過的所有蠢事中最蠢的一個,我到今天仍然會在夢裏狠狠地罵他,但當時我們都沒想到這件小事竟會要了他的命,”皮特曼微微搖了搖頭,“收藏那本書的教堂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地區教會,但那天卻偏有幾個從盧安城來的苦修士造訪,薩里失手了,根本不是‘打翻了領主供奉的蠟燭’那麼簡單,他在教堂的聖物庫附近被當場抓獲。”
皮特曼搖搖頭,嘆了口氣:“在那一天,他的好邭馑闶堑筋^了。”
高文皺了皺眉:“那本書現在還在那座教堂裏麼?”
“據說在那次事件之後,當地教堂的神官就把大部分藏書都獻給了盧安大教堂,以彌補其‘疏於防範’的過錯,我不知道薩里尋找的那本書是否也在其中……多半在吧。”
片刻沉默之後,高文淡淡說了一句:“盧安城現在屬於帝國,是白騎士們的訓練設施。”
“它曾是南方教會的總部,那裏的藏書可是浩如煙海,”皮特曼提醒道,“書籍一直是寶貴的財產,教會最熱衷於搜刮這類財產,尤其是在南境塞西爾家族衰退之後——南境百年間半數以上的書籍可都被堆在盧安大教堂的圖書館裏了。”
“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找,”高文隨口說道,“本身我們就需要整理全國各地教堂和學術設施的藏書,歸納收攏各個領域的知識,現在正好,我們可以先從盧安大教堂的圖書館開始——萊特說過,聖光之道要求頭腦和身體同樣健全,那些在大教堂裏接受訓練的白騎士也不能每天只練習負重越野和漫山遍野地抓野熊嘛。”
“但我們也不知道那本書到底是什麼樣子,”琥珀忍不住說道,“連書名都不知道……”
“那就先整理出所有的筆記和見聞錄,在一座以宗教典籍和超凡領域書籍爲主的教堂圖書館中,有資格被收錄的‘雜書’應該不多。”
琥珀和皮特曼都點了點頭,對高文的想法表示認可。
在思索了一下之後,高文又說道:“此外,關於那座‘暗影要塞’,或許還有一個人能幫助我們答疑解惑。”
“誰?”
皮特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了一聲,但旁邊的琥珀卻眼睛一閃,瞬間想到了答案:“那個奧菲利亞?”
“如果薩里·倫道夫的情報沒錯,暗影要塞應該是另外一座忤逆者基地,而奧菲利亞·諾頓當年負責的忤逆要塞正好不止一個,”高文笑着點了點頭,“那位古代忤逆者所負責的項目中……會不會就有琥珀這一份?”
……
白銀堡一層,最大的宴會廳中,燈火輝煌,優雅的宮廷樂曲在空氣中飄揚着。
有資格進入“內場”參加晚宴的大貴族們在華麗的城堡大廳中穿行着,他們穿着最華美的禮服,帶着最得體的笑容,用最豐富的社交場經驗應對着這場註定會被載入史冊的宴會,但跟往日裏的城堡宴席比起來,今日出現在會場中的貴族們又顯得拘謹和緊張了許多——
新帝國的建立改變了這個國家的一切,數百年未曾變過的貴族體制也將要隨着宴會結束之後的簽字儀式而天翻地覆,儘管此刻能來到這裏的都是舊貴族中支持變革和新政,已經接受了新秩序的“積極進步者”,但這終究是一個他們此前從未接觸過的時代,面對着全新的社會格局和難以捉摸的未來大勢,這些“新晉的帝國貴族”難免帶着如履薄冰的心態。
他們在宴會廳中帶着笑容,卻緊繃着全身的肌肉,他們邀請舞伴翩翩起舞,卻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鋼絲和刀尖上,他們舉重若輕地交談,實際上每說一個字都在肚子裏醞釀了十遍,每聽一句話都會觀察遍大廳中的每一張臉。
在大廳盡頭交談的三位大執政官是許多貴族注視的焦點,貴族們儘可能不經意地從“三人執政團”附近經過,以嘗試聽到一些有用的情報,但這並不容易——如果真的談到重要事務,大執政官們自然會展開隔音結界,而如果過於不知趣地靠近,顯然會招致大執政官的厭惡,這對於社交經驗豐富的貴族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又有一部分貴族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位“小公主”身上,那位公主殿下似乎很不喜歡內場的拘謹氣氛,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活動,有消息靈通的人打聽到了那位公主是個天真活潑的少女,因此有不少人都想去和瑞貝卡套個近乎——然而事實證明,這好像比和三人執政團套近乎還困難得多。
一名身穿淡紫色宮廷長裙的美麗女士剛剛回到內部宴會廳,這位女士帶着挫敗的神情,與熟識的人大倒苦水:“公主殿下問我會不會用葉子折螞蚱,然後又問我知不知道魔力干涉方程怎麼解——我幾乎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實在是失禮到了極點。”
一位身穿暗紅色禮服的先生同情地看了這位女士一眼:“倫蒂尼女伯爵,您沒有試試用您擅長的女式刺劍術來打開話題麼?公主殿下據說是一個喜愛戰鬥技藝的人。”
“哦,不要提起這個!”女伯爵反應格外激烈,“我當然試過了——然後公主殿下就直接從旁邊的侍衛手中拔了一柄劍扔過來,讓我給她來一個——我穿的晚禮服!”
“啊,那可是一場災難,”暗紅色禮服的先生聳了聳肩,“但您至少比巴林伯爵幸咭恍!�
“巴林伯爵?”
站在旁邊的巴林伯爵臉色發青,彷彿尤有餘悸:“我聽說公主殿下擅長火球法術,便想以此展開話題——她非常高興,然後弄出了一個門板那麼大的火球……我的反應大失體面。”
兩位王都貴族頓時有了共同話題,一同長吁短嘆起來,但他們的感嘆很快便被一個近乎哀嚎的聲音打斷了:“你們都比我幸撸 �
倫蒂尼和巴林同時轉過頭,看到一位留着金色短髮、面容斯文的年輕貴族正一臉崩潰地抓着一摞紙站在那裏,看起來已經沮喪到極點。
“芬利先生,您這是……”
“誰告訴我公主殿下喜歡數理的?我跟他的友情到頭了!”年輕貴族揮舞着手中的紙,“我說我擅長數理,公主殿下給了我一摞卷子!誰能告訴我這上面寫的到底是什麼?!”
……
優雅的宮廷樂曲在大廳中飄揚着,歡樂的音樂粉飾着表面上的歡樂,維羅妮卡·摩恩靜靜地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掃過那些在大廳中穿行,起舞,交談,歡笑的人羣,彷彿一位面無表情的觀校^賞着一幕已經被她背下來的戲劇。
但當那些關於在瑞貝卡公主面前鎩羽而歸的交談傳來時,這位面無表情的觀凶旖沁�是上翹了一些。
“今天對他們而言恐怕是有生以來最耗費心力的一次宴會了,”維羅妮卡轉過頭,笑着對正朝自己走來的高文和琥珀說道,並對走在二人身後的皮特曼輕輕點頭打了個招呼,“他們遇上了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室成員。”
“貴族總是習慣在沒有用的領域耗費太多精力,所以他們才活得很累,”高文隨口說道,“當然,瑞貝卡的教育也是個問題。”
維羅妮卡微微笑了笑:“我倒是很喜歡那孩子的性格……有些像當年的我。”
“……完全想象不到。”
“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您對此應該深有體會,”維羅妮卡說道,“那麼,帝國的皇帝陛下不去在宴會上露面,反而來找我這個處境尷尬的前朝公主,是有什麼事麼?”
高文開門見山:“你知道暗影要塞麼?”
“……知道,那是一個被我親手廢棄的項目。”
第0681章 暗影之魂
維羅妮卡/奧菲利亞的回答是如此快速而直接,以至於高文在開頭的兩三秒鐘都沒有反應過來,隨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如此簡單地找到了琥珀身世的關鍵線索——一個知情人,就在自己眼前站着。
“您爲何突然提到暗影要塞?”維羅妮卡注意到眼前三人的表情變化,帶着些許好奇問道,“您是從哪裏聽到的這個名字?”
高文沒有立刻回答對方,而是緊跟着問了個問題:“先不說這個——既然你知道暗影要塞,那你聽說過一個叫薩里·倫道夫的皇家影衛麼?”
理論上,在薩里·倫道夫活躍的時期眼前這位“聖女公主”還未出生,但高文知道維羅妮卡年輕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個古老的忤逆者靈魂,這位忤逆者一直在通過靈魂寄生的方式在世間活動,換了不知多少個軀殼,說不定幾十年前的安蘇王國就有她的軀殼之一活動着,甚至當年薩里·倫道夫執行的任務也跟她有關。
但維羅妮卡卻搖了搖頭:“我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
她的表情不似說謊,只不過高文也很難從這個古代忤逆者一貫淡然的表情中看出她真實的想法,此刻便只能姑且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薩里·倫道夫是幾十年前的一位皇家影衛,”高文斟酌了一下,決定先不提琥珀的身份,而是從許多年前那個機密任務開始講起,“我們找到了一些當年的資料,發現這位皇家影衛曾奉命尋找一個叫做暗影要塞的古剛鐸遺蹟——現在看來,這座要塞果然是當年忤逆計劃的一部分?”
旁邊的琥珀緊跟着高文的話:“能詳細說說這個要塞的情況麼?它是研究什麼的?爲什麼你說它被廢棄了?”
維羅妮卡深深看了琥珀一眼,令後者下意識地感覺到一陣心虛,隨後纔開口道:“是一條錯誤的路線——逃亡與躲避的路線。暗影項目嘗試徹底改變人類的生命本質,通過轉化爲某種暗影生物,躲入暗影界來躲避現實世界中的魔潮,甚至躲避猩竦牧α浚涤耙沁@個項目的主研究基地。”
“改變人類的生命本質?轉化爲暗影生物躲入暗影界?”高文皺起眉,這個答案隱隱符合他在看到薩里·倫道夫日記之後產生的一些推測,忤逆計劃的本質其實就是“人類延續計劃”,因此暗影要塞肯定也是爲了讓人類能躲過災難而建立的,但暗影界真的是一個能躲過魔潮的世界麼?
維羅妮卡輕輕點了點頭:“暗影界亙古存在,暗影住民則是一個比人類,比精靈,比大陸上已知的所有智慧生物都古老的族羣,因此在啓動忤逆計劃之後,我們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它們。種種證據表明,現實世界的各種變化都會以一定的映射規律在暗影界產生相應的變化,因此現實世界發生魔潮之後,暗影界的事物也會隨之發生改變,而在這個過程中,暗影住民從未受到過影響……
“他們具備某種類似元素生物的特質,這種特質讓他們能夠規避魔潮的影響,並在魔力環境發生巨大變化之後迅速適應新的環境,重新穩定自身的形態。
“在另一方面,暗影力量是目前已知的所有元素和類元素領域中性質最神祕,分佈又最廣泛的力量,暗影界百分之百地覆蓋着我們的現實世界,而不像其他的元素領域一樣有着巨大的侷限,從‘發展潛力’來看,暗影界是一個比其他元素領域更值得選擇的庇護所。
“綜合這些因素,忤逆者們在計劃開始的早期階段啓動了‘暗影項目’,並在靠近暗影界的空間夾縫中建造了一座亞空間要塞。出於研究環境的需要,這座要塞沒有實體的出入口,而是通過一些特定的時空錨點和物質世界保持着連接。”
就如一直以來所承諾的那樣,維羅妮卡在涉及到忤逆計劃的時候表現十分坦眨龥]有隱瞞地把關於暗影要塞的簡略情報和盤托出,讓高文對這座要塞的來龍去脈有了大致瞭解。
“具體的做法呢?”一旁始終沒開口的皮特曼突然說道,“你們是怎麼將人類轉化爲暗影生物的?”
“最初的辦法簡單粗暴,以類似‘元素侵蝕症’的方式,直接將暗影力量分批次導入人體,並在這個過程中逐步改變人體的物質結構,通過這種方式,我們製造出了一些擁有強大暗影之力的變種人,但變種人的狀態極不穩定,人類靈魂無法完全控制那些外來的暗影之力,其身體也難以承受巨大的變異,最初接受改造的志願者很快便分不清物質世界和暗影世界的區別,並逐漸失去了人類的自我認知……”
維羅妮卡一邊說着,一邊搖了搖頭。
“之後我們積累了經驗,並意識到單純引入外部力量、改變物質軀體是不夠的,還需要靈魂層面的改造,以及從胚胎階段開始培養實驗體對暗影力量的適應性,因此我們開始了‘人造人’計劃。”
高文明顯地感覺到,當維羅妮卡提起“人造人計劃”幾個字的時候,琥珀的呼吸暫停了一拍。
但他沒有打斷維羅妮卡的講述,而是聽着對方繼續說下去——
“藉助‘神孽’項目積累的生化技術經驗,暗影項目組製造了一批合成胚胎,這些胚胎的體細胞來源於第一批失敗的變種人,但進行了深度改造和穩定化引導,同時我們還捕獲了同樣數量的暗影住民,在把他們的靈魂和人類靈魂拼合並重新編碼之後,我們製造出了能夠同時保持人性和控制暗影力量的合成靈魂,將其注入胚胎之後便形成了‘人造人’。”
這一刻,高文終於忍不住出聲了:“人造人的靈魂是暗影住民?!”
“是人類和暗影住民的混合,”維羅妮卡糾正道,“雖然這聽上去很不可思議,但暗影住民是擁有和人類類似的靈魂結構的——事實上,他們幾乎就是一種‘靈’類生物,除了那些受其驅使的暗影雲霧和那些來源不明的符文布之外,他們剩下的結構就只有靈魂——而在古剛鐸時期,帝國掌握着非常先進的靈魂抽取和改造技術。”
說到這裏,這位古代忤逆者指了指自己,淡淡地笑着:“您應該能想到,我也是這項技術的使用者。”
毫無疑問,依靠靈魂寄生形態存活了一千多年的“奧菲利亞·諾頓”也接受了靈魂層面的改造。
然而此刻高文卻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關注這些技術層面的細節,他只是下意識地看了琥珀一眼。
她根本不是半精靈。
她是人類和暗影住民的“混血”,靈魂層面的混血。
琥珀也同樣扭頭看了高文一眼,在短暫的思索和沉默之後,她才轉向維羅妮卡:“當年一共製造了多少個這樣的‘胚胎’?”
“最終成功存活下來的有一百二十六個,”維羅妮卡說道,“這是我當年接到的報告。”
“那這個項目是爲什麼廢棄的?”高文緊接着問道,“它有隱患?”
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這個項目廢棄的原因,因爲這直接關係着那些“人造人胚胎”是否存在某種隱患——雖然琥珀已經健健康康地成長了幾十年,但誰又敢保證她在未來的某一天不會出問題?
維羅妮卡的視線在高文和琥珀之間掃過,幾秒鐘的回憶之後,她才輕聲說道:“人造人如果存活下來,本身是沒有隱患的,但這個項目本身出了問題。
“在實驗進程進入胚胎培養階段之後,整個暗影要塞,甚至實驗組所處的亞空間裂隙都進入了不穩定狀態,要塞的能源迴路中出現來源不明的額外能量流,通訊系統中頻繁出現神祕而短暫的迴響,暗影住民的投影在建築物內遊蕩,到了後期,甚至出現了部分房間憑空消失,某些走廊中出現了額外分支的詭異現象。
“在要塞出現異常的同時,項目的核心人員也開始被頻繁的幻覺和幻聽困擾,很多人報告說聽到了那些尚在培養倉中的胚胎在說話,聽到胚胎們用一種嘶啞的噪聲互相交談,但所有的監控設備都未發現這方面的證據,而在項目艱難進展到那些胚胎逐漸成長爲幼體的時候,這些詭異的情況更是愈演愈烈——幻聽幻視的現象開始向中心區之外的房間蔓延,研究人員越來越難以分辨現實邊界,整個暗影要塞開始呈現出‘現實割裂’的狀態。
“我們嘗試了多種超凡反制措施,最終都宣告失敗,風險評估部門判斷暗影要塞中的實驗有可能已經撬動了除暗影界和現世界之外的‘領域邊界’,爲了防止項目突破安全屏障,引來神明的注視,我不得不下令終止了整個‘暗影項目’,暗影要塞也就一併廢棄。”
這就是暗影要塞的結局了。
皮特曼看着維羅妮卡的眼睛,慢慢問道:“之後呢?那些胚胎就那麼留在要塞裏?”
“當時胚胎已經成長爲幼體,但都處於未激活狀態,我下令銷燬了他們——在他們睜開眼之前,”維羅妮卡說道,“項目已經失控,所有東西都不能留下,讓那些實驗體在獲得自我意志之前消失,總好過讓他們誕生之後再面對死亡。”
琥珀輕輕吸了口氣,低聲問道:“全都銷燬了麼?”
“全都銷燬了,至少我收到的報告上是這麼說的。”
“但其實還留下了一個。”琥珀注視着維羅妮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維羅妮卡微微揚起了眉毛,卻沒有開口,只是回應着琥珀的目光。
琥珀指了指自己,語氣很平靜:“我是人造人三十六號。”
“啊,”維羅妮卡輕聲說道,然而卻沒有多少驚訝,“果然是這樣麼……”
高文看着她:“什麼意思?你難道早就……”
“不,我之前並沒有認出她,”維羅妮卡搖搖頭,“但當你們問了這麼多問題之後,真相又有多難猜呢?”
一邊說着,她一邊認真地打量了琥珀許久,帶着些許感嘆:“原來……你們長大之後是這樣。”
琥珀忍不住上前一步:“你就沒別的想說麼?”
“一千年來,很少有什麼東西會讓我驚訝感慨,而今天發生的事情終於讓我感到了意外……我知道你想聽的不是這個,但這是我現在最真實的想法,”維羅妮卡坦然回應着琥珀的視線,只是她平靜的表情中是真的看不出多少驚訝感慨的成分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存活下來的,或許這和當時徽终麄�暗影要塞的幻覺現象有關,但你的存活對我而言是個驚喜——我很高興地看到你如此健康地站在這裏。”
“哦?難道不是遺憾當年沒把我銷燬麼?”琥珀盯着維羅妮卡,“這對你難道不是個隱患麼?”
維羅妮卡的回答非常平靜淡然:“你已經安然成長至今,不再是隱患了。”
高文的視線在琥珀和維羅妮卡之間移動着,他以爲琥珀接下來的反應會很激烈,但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對方卻只是搖了搖頭:“那就當是這樣吧。”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空氣中,一個逐漸遠去的聲音輕輕飄來:“我先出去吹吹風。”
第0682章 執着的幽靈
琥珀離開了,高文靜靜地注視着看上去仍然平靜淡然的維羅妮卡/奧菲利亞,皮特曼則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睛微微眯着,彷彿是在閉目養神。
“我還以爲您會跟着離開,”維羅妮卡對高文說道,“畢竟您看上去很關心您的那位‘近衛’。”
“我瞭解她,她現在更想自己安靜一會,”高文說道,“在這之前,我則還有些話要跟你說。”
“……忤逆者是一羣偏執而狂熱的離經叛道之人,我們的計劃同樣如此,”維羅妮卡在高文開口之前便坦然說道,“我們儘可能在計劃中保持人性,但僅有人性是無法對抗神明和末日的——有時候,我們的一些手段在您看來也會如那些邪教徒般冷血殘酷,這一點希望您能知悉。”
“放心吧,這一點我很清楚,卡邁爾曾參與的神孽項目與‘暗影計劃’並無本質不同,而這些計劃又和萬物終亡會的手法頗有些共通,”高文搖了搖頭,“區別就在於,你們至少還在嘗試保持人性。”
“這沒什麼不同——至少對於像琥珀小姐那樣的當事人而言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