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被登記的年輕人不知道這個數字是什麼意思,但碼頭上工作的登記員們知道,這個代碼的意思是:疑似聖靈平原逃兵,建議二次審查。
登記員抬起頭來,看着通道里面仍然長長的隊伍,猜測着還有多少來自聖靈平原的逃兵會混在這些人裏面。
自從這場亂糟糟的內戰陷入僵持階段,這樣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聖靈平原東部前線的局勢據說很焦灼,不管是王國軍還是東境軍都已經陷入誰也無法快速取勝的尷尬局面,僵持的戰局讓雙方不得不把越來越多的士兵投入到戰場上,而曠日持久的戰爭也讓越來越多的逃兵開始出現。
對於缺乏有效管理措施,士兵積極性和忠斩纫膊桓叩馁F族軍而言,逃兵幾乎就像颳風下雨一樣常見。
那個青年多半是王國軍的士兵,因此他不敢逃往東邊,同時他還可能是聖光之神以外某個神明的信徒,因此他也不敢逃往平原北邊——如今這個世道,異神信徒在北方的處境很是艱難——而在西境和南境之間,顯然距離較近、移民政策優厚的南境對於這些逃兵而言是個更好的選擇。
登記員搖了搖頭,塞西爾並不介意這些逃兵的來歷——舊式貴族軍隊裏跑出來的逃兵也好,失去家園土地背井離鄉的難民也罷,對塞西爾而言都是有價值的勞動力,登記員本人雖然不是什麼高級的政務廳官員,但他也是接受過培訓的,他知道每一個從磐石要塞北邊過來的人對於公國而言都沒什麼區別:反正一律不合格,總之全都要教化。
類似的事情不只在這一個登記出口上演,在整個碼頭廣場上,在二十八個登記通道的盡頭,每一位登記員手中都有一些用來標註特殊移民的報到證——來自聖靈平原的逃兵,被聖光教會驅逐的異神信徒,疑似北方貴族派來的探子……自從塞西爾局勢初步穩定,公國得到王室承認之後,南境就再度開啓了吸收人口的通道,而湧入南境的龐大移民隊伍中,什麼樣的人都有。
從某種意義上,塞西爾領是依靠“流民”崛起的,對塞西爾的政務廳而言,處理這些移民幾乎可以算是他們的基本業務要求。
離開登記通道的紅髮青年小心翼翼地拿着自己的“報到證”,走在面見下一個“登記員大人”的路上,在這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中,他困惑而又不安,但更多的是新奇和激動。
這就是塞西爾,或者說是塞西爾的一部分。
但這裏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也和他曾聽聞的完全不一樣。
北方的貴族老爺們說塞西爾是個野蠻、荒涼、殘酷而且秩序崩潰的地方,他們說南境的貴族體系已經蕩然無存,而一個從棺材裏爬出來的人用野蠻的戰爭摧毀了所有的秩序;他們說這片土地上尊卑失序,權威不存,卑賤的農奴和高貴的騎士都能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他們說這裏被塞西爾人的魔火燒成了一片焦土,焦土中只有一個窮兵黷武的公國……
但紅髮青年在這裏看到的只有寬闊整潔的街道,高大氣派的建築,正直友好的“大人”們,以及繁華到難以置信的碼頭廣場——如果這就是貴族老爺所描述的野蠻殘酷、秩序崩潰的焦土,那麼難道那些貴族老爺自己是生活在比焦土更可怕的糞坑裏麼?
環視着目力所及的廣場,薩拉覺得那些貴族老爺只有一句話說對了:在這裏,確實是所有人都走在同樣的道路上的。
那路真寬,大家都可以走。
如果一同逃出來的幾個同鄉也跟自己選擇一樣的路就好了……可惜,信仰聖光之神的他們都去了北邊。
紅髮青年慢慢向前走着,眼睛彷彿不夠用一般觀察着這裏的每一樣新東西。
這裏的新東西確實是太多了,多到了讓人無所適從,多到了讓人茫然無措。
寬闊的道路兩旁豎着整整齊齊的燈柱,那燈柱上掛着的卻不是油燈,而是魔晶石;遠處的空地上豎着一座奇特的金屬塔,塔頂上漂浮着大塊的水晶;視線盡頭有工人正在建造着什麼東西,他們用的每一樣工具和機器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山姆,你肯定不敢相信我到了個什麼樣的地方……”
紅髮青年低聲咕噥着同鄉好友的名字,他在通道上越走越慢,注意力幾乎完全被那些看不出名堂的奇怪魔導裝置給吸引了——如果不是通道兩旁有柵欄遮擋,他現在肯定要跑到那些裝置周圍仔細打量一番。
他的遲緩終於引起了後面人的不滿,有人在他身後使勁拍了一巴掌:“喂!趕緊走!你擋道了!”
紅髮青年趕緊道歉,然後邁步準備朝前走去,但就在他剛要動身的時候,一片突然從不遠處浮現出來的光影和同時響起的聲音讓他驚地站在了原地。
在碼頭廣場的中心,一片略微高出地面的平臺上,一臺大型的魔導裝置突然激活了,魔導裝置上方隨即浮現出巨大的全息影像來,伴隨着影像一同出現的,還有一段短暫的樂曲聲——那聽上去像是笛子和七絃琴的混奏。
碼頭上的塞西爾人一個個都顯得格外淡然,他們一點都不驚訝,只是帶着某種愉快和期待的表情看向了突然出現在廣場上的“幻術魔法”,然而包括紅髮青年在內的新移民們卻被這景象嚇了一大跳,甚至有人在排隊的通道里驚呼出聲來——紅髮青年自己也差點發出叫聲,但他只是張開了嘴,保持着這個略有些滑稽的姿勢片刻之後,他便看到那魔法幻術中出現了一位美麗的女士,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魔導終端機前的觀信笥褌儯蠹蚁挛绾茫沂悄銈兊睦吓笥眩仔〗恪�
“在今天的女巫時間中,我要向大家介紹一件振奮人心的魔導造物……
“……十分鐘後,公國最新銳的魔導戰艦‘開拓者號’就將進行入水儀式,它將是公國新的驕傲,強大的開拓者號將成爲保護每一位公民的刀劍和盾牌……
“……瑞貝卡部長認爲,新式魔導戰艦的技術將極大促進公國造船技術的進步,爲民用領域……
“現在,讓我們轉向場外,我的同事已經在船塢做好準備……”
第0557章 新銳
白水河兩岸,人山人海。
數以萬計的民芯奂诤拥纼膳缘母叩厣希瑤ё藕闷妗⑴d奮與一絲絲緊張感注視着河道上的動靜,不管是本地的居民,還是剛剛在這裏落腳的新移民,或者是途經此地、恰逢此事的往來行商,沒有人不好奇今日要展示的魔導造物到底是什麼模樣——據說那是一艘船,一艘用魔法力量驅動的船,一些對磐石要塞之戰較爲了解的人還記得,當初磐石要塞就是被兩艘“魔導戰艦”攻破的,而那兩艘魔導戰艦據說只是半成品而已……
毫無疑問,今天要出現在白水河上的,絕對是塞西爾魔導工業開啓以來展示給民械淖畲笠幠5脑煳铩�
河岸旁,幾名來自北方地區的商人正在熱火朝天地交談,有人語氣中帶着難以掩飾的期待:“你們說,那新式船一次能拉多少貨物?”
旁邊立刻有人笑了起來:“你沒聽節目麼?那是一艘戰艦……”
“你真沒眼光!”第一個開口的商人立刻反駁道,“都這麼久了,還不瞭解領主的風格?戰艦上的技術,肯定也要用在民間的,而且剛纔瑞貝卡女侯爵還說過……”
“那倒也是,據說卡洛爾那邊的科德已經買到魔導卡車了……”
商人們身後,一個看起來彎腰駝背的老人忍不住搖了搖頭:“我倒不覺得那艘船會有什麼太特殊的地方,船這東西,無非是在水上漂的大木盆……”
旁邊有年輕人頓時嘲笑起來:“考爾老爹,您當初還說車無非是用幾個輪子撐起來的木板呢!!”
被嘲笑的老人頓時吹鬍子瞪眼:“你個小崽子懂什麼!老頭子我沒造過車,但造了半輩子船!什麼樣的船我沒見過?”
年輕人看着吹鬍子瞪眼的老人,剛想再說點什麼,但突然從河道上響起的一陣巨響卻打斷了所有人的交談。
那是一聲嘹亮、渾厚、氣勢十足,甚至讓人的心臟都跟着揪緊的汽笛聲。
在薄霧徽种校粋�朦朧的影子出現在東部的河面上,第二聲汽笛從稀薄的霧氣深處傳了出來。
在短暫的寂靜之後,東部兩岸旁的人發出了震天的歡呼和驚叫聲,緊接着這驚叫和歡呼的聲音便順着白水河兩岸一路向這裏蔓延。
河岸旁的人瞪大了眼睛,他們不知道那到底是個怎樣的造物,以至於會引起人們如此大的反應,但他們很快就看清了——那是一艘用鋼鐵打造的龐然巨物。
它比以往見過的任何一艘內河木船都要龐大,比任何一艘戰艦都威武莊嚴,那艘用鋼鐵打造的巨獸兼具着剛硬的質感和優雅的弧線,它在白水河上乘風破浪,卻看不到兜風的帆和划動的漿,整艘船上唯一能讓人聯想到“風帆”的東西便只有位於船體兩側的“翼板”,但那翼板卻是用一片片整齊的金屬葉片組成,上面排滿了閃爍微光的符文和魔紋連線,顯然不是讓船前進的直接動力源——這艘無帆無槳的船在某種魔導機械的力量驅動下前進着,燦爛的陽光照耀在它那金屬製的外殼和甲板上,氣勢驚人,魄力十足。
眼尖的人看到了那艘船奇特的兩層甲板——船隻的中端高出周圍,在這個隆起結構的頂部是安置着許多古怪設備的上甲板,而在上下甲板之間,那整個隆起的結構都被一層發出微光的能量護盾覆蓋着,身穿輕質鎧甲的士兵整整齊齊地站在船舷附近,在士兵們身後,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炮臺和護盾生成塔……
那根本不是一艘船,那是一座在水面上航行的、全副武裝的鋼鐵要塞。
河岸旁,之前熱切討論的商人們驚的目瞪口呆,嬉笑打鬧的年輕人們也一時間沒了言語,一個造了半輩子船、什麼船都見過的老人則在驚愕之中喃喃自語起來:“這種船……我還真沒見過……這玩意兒真的是船?!”
新銳魔導戰艦“開拓者號”的艦橋內,曾參與工程項目的所有技術人員以及政務廳官員都站在寬闊的觀景窗後,帶着激動的心情看着白水河的滾滾波濤在艦船兩側不斷後退,從動力脊傳輸出的澎湃魔力被注入到艦船的下層,驅動着機械艙中的三座引擎機組不斷咿D,那低沉有力的轟鳴聲就如這座巨獸的心跳一般,每一個人,都不得不爲這魔導工程學的奇蹟而驚歎。
在艦橋的最前端,高文雙手握着窗後的欄杆,注視着遠方的河面,良久,他纔回過頭,對身旁的海妖小姐點頭道:“你的功勞是最大的,這艘船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技術指導,說實話,工程師和魔導技師們的努力纔是讓這艘船能夠誕生的關鍵,”提爾頗爲謙虛地說道,她的尾巴尖在半空擺來擺去,顯然這位海妖小姐此刻的心情也是極好,“你們的魔導技術並不成熟,很多底子都很薄弱,但好在……困難都被克服了。”
一名高階魔導技師在旁邊彙報道:“我們在這艘船的艦首和尾部各安裝了兩座大型魔晶軌道炮,可以用來打擊二十二公里內的目標,中段兩舷則安裝了兩座虹光發生器,有效照射距離十五公里,在優化了動力脊結構之後,所有炮臺可以同時開火而不影響引擎了……
“另外遵照您的命令,我們在艦橋後部設置了一座額外的魔能方尖碑,它能夠爲艦船周邊提供魔網覆蓋,保證日後的艦隊成員之間能夠互相通信,同時能源系統受損的小型船隻還可以在這艘船周圍進行充能……
“提爾小姐幫我們解決了航行穩定和重心偏移的問題……”
高文認真聽着技術人員的彙報,心中寬慰之餘,也感嘆着當初用虹光技術把提爾忽悠進技術團隊裏果然是個正確的決定。
海妖的技術領先人類無數年,哪怕現在衰落了,哪怕部分領域殘缺了,哪怕技術路線不共通,也照樣對塞西爾的造船技術有巨大的推進和提升作用,很多人類技術人員需要研究個把月的技術難關,在海妖眼中往往根本就不算難題——提爾在造船廠裏從去年忙活到今年,其中一大半的時間其實都不是在解決技術難關,而是在尋找讓人類現有技術能和海妖知識融合在一起的方法,只要成功對接了,問題也就解決了。
“目前‘開拓者號’下水的實況廣播已經在全境播放,同步的報紙號外也會在明天刊登出來,”一旁的赫蒂說道,“按照您的計劃,這艘船會繼續向西航行,首先在坦桑港口停泊半日,執行機械檢查,隨後轉向西北方,途經霍斯曼邊界、盧安地區以及卡洛爾地區,最後在磐石要塞停留三天,進行一番徹底的檢查和測試之後再折返回來。”
“很好,”高文微微點了點頭,看向站在不遠處艦長席旁的中年騎士,“拜倫,這些天就辛苦你了。”
已經成爲“開拓者號”臨時艦長的拜倫笑得一臉燦爛,大聲回應:“您就放心吧,肯定不讓您失望!!”
站在不遠處、臉色糟糕的菲利普忍不住搖了搖頭:“興奮起來,毫無風度。”
拜倫聽到了老搭檔的這一聲嘀咕,瞥了菲利普一眼:“你就是酸,誰讓你沒這當艦長的天分……”
菲利普挺直身子,一板一眼:“作爲一名騎士,我更對在穩固的大地上衝鋒陷陣感興趣。”
拜倫搖搖頭,低聲嘀咕:“不就是一上船就吐了麼,有什麼不好承認的……現在臉都白的跟紙似的。”
高文注意到了兩個人的交談,但他只是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多言。
一向年輕有爲踏實穩重的菲利普竟然有些暈船,這個是他之前沒料到的,但相對應的,拜倫卻很是適應他的新角色,這是個好現象。
人不能永遠困於陸地,塞西爾的軍隊更是如此,隨着新式造船技術的不斷發展,高文必然要補上“水面力量”這塊在人類各國都共通的短板。早在開拓者號造出來之前,他就做了籌建海軍的計劃——當然,對現階段的塞西爾公國而言,所謂的海軍用內河水師來形容更加貼切,但這至少是個基礎——而最初的水兵們,他只能從零組建。
他還記得去年貴族聯軍組建起來的那支所謂的“艦隊”,記得那些穿着鎧甲、不會游泳、不懂水戰,在船上就被炮火殲滅大半的烏合之校谶@個騎兵爲王,海洋被自然災害封鎖,水面戰鬥不受重視的時代,哪怕他接收了整個南境的貴族遺產,他也找不到幾個有底子的人來訓練成水兵,因此他只能從西部的漁民和貨船的水手中招募了一批“人才”,用舢板、漁船、貨船訓練了大半年,纔算是有了一批勉強能在船上服役的士兵,而這些士兵中的一大部分,此刻都站在這艘新銳魔導戰艦上。
拜倫是這艘艦船的艦長,也是水兵們的指揮官,過去半年來,他除了繼續負責一部分陸軍事務之外,也在負責新生水兵們的訓練。
這位中年騎士並不是水戰專家,但這個時期的南境根本沒有水戰專家,至少,拜倫還指揮過半成品的魔導戰艦,用魔導戰艦進攻過磐石要塞,而且還有當傭兵時期面對各種作戰環境的豐富經驗,他算是高文能找到的唯一人選。
畢竟不能一步到位,從零建設的領域大多情況如此。
在拜倫騎士的指揮下,新生的塞西爾“水師”將在這艘船上完成他們最後的訓練——這些用舢板和漁船訓練出來的水兵將第一次接觸真正的魔導戰艦,他們面前不再是模型和理論資料,而是實實在在的鋼鐵機械和控制機關,他們會學習該怎麼控制一艘用魔能機械驅動的艦船,學習怎麼應對水面上的各種問題,而這艘船,將在這次長達半個月的實訓中沿着白水河航行一圈,它的航行會被河岸旁的無數領民圍觀,被報紙刊載,被魔網直播,這不僅僅是一次實訓,也是一次展示和威懾——
南境的秩序雖然已經初步穩定,但並非完全太平,昔日舊貴族的餘孽和教會軍殘留仍然有一部分盤踞在西部和北部的山區、莽林之間,這些已經落草爲寇的無法之徒現在幹着強盜的勾當,菲利普騎士一直在組織對這些盜匪的清剿,但至今還沒有完全清剿完。
高文知道,那些最頑固的、最天真的餘孽還在幻想着塞西爾統治突然崩潰,舊日體系復辟的一天,而有一些則已經適應了強盜的生活,享受着無法無天的日子——新銳魔導戰艦,就是給他們看的。
毫無疑問,新銳魔導戰艦的炮座上閃耀着藝術的光輝,而藝術,一向用來感化人心。
第0558章 民用方向
在兩岸旁上萬市民的歡呼和驚歎中,鋼鐵打造的新銳魔導戰艦拉響了汽笛,它緩緩駛過河面,並在越過北岸閘口之後進入全功率航行狀態。
各處控制員的報告聲在艦橋內響起:“魔網基礎層情況正常!”“動力脊工作正常!”“機械艙工作正常!”“準備展開魔能翼板——引擎輸出上升!”“姿態穩定,動力組——前進三!”
魔導戰艦的兩側,由大量狹長金屬板和機械裝置組合而成的翼狀裝置緩緩展開,閃耀的魔法護盾首先升起,將艦船上所有可能的薄弱點覆蓋在內,而那三對“羽翼”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魔法連線則與護盾的微光交相輝映。這翼狀結構是魔導戰艦上——以及未來可能的各類超大型魔導載具上——最重要的結構之一,它可以爲動力脊提供額外的魔能供應,也可將大量廢能及時釋放到魔導機構外部,只有張開這些翼板,魔導戰艦纔可以全功率地咿D起來。
在三組魔能引擎的轟鳴中,戰艦的速度漸漸加快,開始向着坦桑鎮的方向航行。
河岸上,不知誰最先喊叫起來,漸漸地,喊叫聲便響成了一片: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塞西爾萬歲!!”
戈德溫·奧蘭多站在南岸的高地上,親手按下了魔能終端機的拍攝按鍵,隨後他低下頭,在速記本上寫下自己一時間的感受:
“……鋼鐵打造的水上堡壘振奮着所有人的精神,人們不分出身地位地站在河岸上,興奮地歡呼着,祝福着這次航行——領主曾經說過,要打造塞西爾人的自豪感,現在這份自豪感已經開始建立起來了——強有力的工業造物,而且是‘我們’創造出來的工業造物,足以令每一個公民自豪……”
仍然微有寒意的春風從河面吹來,讓這位來自王都的老學者忍不住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隨後他抬起頭,看着煙波朦朧的北岸,視線彷彿越過了河流,越過了平原,越過了南境的羣山,一直抵達了聖靈平原的北部,抵達了他那位於聖蘇尼爾的家鄉……
什麼時候,這樣的船能航行在聖靈平原的廣闊河道上呢?
一名學生注意到了老學者的恍惚,忍不住問道:“老師?您怎麼了?”
“沒什麼,人上了歲數……容易走神。”
……
開拓者號會繼續航行,它的引擎組和控制機構將在接下來的數個小時航程裏接受實際檢驗,直到抵達坦桑鎮——其實應該改叫坦桑新城了——它纔會暫時停靠下來。
到時候,技術人員會開始檢查引擎的工作情況以及動力脊的狀態,高文等人則會在坦桑港口下船,隨後乘魔導車返回塞西爾城,一部分在坦桑新城待命的水兵則會輪換登艦,在那之後,開拓者號會繼續起航,去完成它接下來爲期將近半個月的巡迴航行。
——以這艘船的速度,巡迴一次當然用不了那麼長時間,但是爲了展示效果,這艘船肯定不是全速前進的,而且中間也需要停靠很多次來進行必要的機械檢查和調整。
高文離開了艦橋前端平臺,在艦橋後部的休息區,他叫來了拜倫騎士。
“對這艘船感覺如何?”他笑着問道。
“帶勁,非常帶勁,”拜倫笑得一臉燦爛,“我這輩子都沒接觸過這麼厲害的東西——之前的極光號和晨星號跟它比起來都差遠了。”
“其實我最初還擔心過,擔心讓你這麼個在陸地上打仗的騎士跑去當水師司令你會不樂意,”高文非常適應這個傭兵出身的痞子騎士那接地氣的說話方式,他和對方說話的時候也相當直接,“我估計絕大多數傳統貴族都會認爲這是一種降級和壓制——畢竟,沒有人重視過水麪上的戰鬥。”
拜倫一攤手:“這話讓他們對着六門艦炮說去,我就不信有人在親眼看見一座一百多米長、全身鋼鐵、六門重炮、兩層護盾的水上堡壘之後,還能硬挺着脖子說這東西不好用的——如果真有,我願意親自爲他端酒送菜,洗澡換衣,論粗戮矗会崛M軌道炮裏發射出去。”
顯然,傭兵出身的拜倫很少會思考“坐在船上打仗榮不榮譽”的問題,他所看重的,就是這艘船能打,非常之能打——這就夠了。
但話又說回來,拜倫可以思考的這麼簡單直接,高文卻不能只考慮“戰艦能打”的問題。
他抬起頭,看着不遠處的幾處控制平臺,以及在平臺之間忙碌的“機械軍士”們,聽着從下層艙室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機械轟鳴聲,心中所想的卻是這艘船能帶來多少的衍生價值。
開拓者號只是一個開端,是將目前塞西爾最尖端的魔導技術與海妖技術融合之後,極盡所能堆出來的一個技術聚合體,這個聚合體的價值不僅僅在於造出了一艘威力強大的軍艦,更在於在建造這艘軍艦過程中所收穫的每一項技術成果本身。
開拓者號對於目前的塞西爾公國而言,可以說是“參數溢出”的。
作爲一艘內河戰艦,它的各項數值卻遠遠超出了內河戰艦的範疇,也超出了目前塞西爾的軍事需求,從火力到裝甲再到動力都是如此,可以說,開拓者號在保證能夠進行內河航行的基礎上不計成本地把所有先進技術都堆到了一起,如果作爲一艘定型生產的戰艦,這種技術堆積完全可以用浪費形容。
但這正是建造“實驗艦”的意義所在,建造開拓者號的過程本身,就相當於把所有目前可行的技術都嘗試了一遍,而這些技術在經過一定降級或改造之後都是可以用在其他領域的,尤其是民用領域。
按照計劃,在這艘船下線之後,相關的技術積累立刻就會進入應用和擴展階段。
首先,成熟的動力技術將被應用到極光號和晨星號上——那兩艘半成品的魔導戰艦並不會因新銳艦船的下線而被拆解,本着物盡其用的原則,高文決定完成它們的改造重建,將其裝上引擎組和新的外裝甲之後編入塞西爾艦隊。
隨後,目前塞西爾造船廠和船舶管理部門下屬的所有民用船隻也都會進入改造階段,舊式的貨船能改就改,不能改就逐步報廢重建,魔導戰艦上積累的動力和控制技術,在降級之後就可以用來建造大吡俊⒏吆剿俚拿裼秘洿瑥亩蟠筇岣吣暇尘硟鹊奈镔Y咻斈芰Γ徑夤珖鞯卦诖蠼ㄔO時期面臨的咻攭毫Α�
與此同時,開拓者號的高集成動力脊、魔能翼板、艦載護盾技術也可以用在路基碉堡、大型車輛、工程設施以及其他型號的戰船上。
他叫來了赫蒂,說着自己的這些計劃,而聽到咻旊y題有望緩解之後,早就爲這事發愁許久的赫蒂頓時鬆了口氣:“這樣一來就太好了……如果把開拓者號上的動力技術用在民船上,至少有河流覆蓋的地區,咻攩栴}能解決一大半。”
但緊接着她就皺起眉:“不過這樣一來,新式的機械船很快就會壟斷河撸切﹤鹘y的船主應該會迅速破產……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不可能買得起一艘魔導機械船……”
高文略有些驚訝地看着赫蒂。
“怎麼了?”赫蒂不明所以,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
塞西爾大管家心頭困惑,她明明記得自己今天沒有化煙燻妝的……難不成是昨天爲了騙半天假期而化的妝忘記卸掉了?
高文卻不知道這個大孫女心裏在嘀咕什麼,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開始的時候,想到了那時候的赫蒂在聽到“勞動獎勵”制度和“人事管理”概念之後的茫然。
那時候的赫蒂,還壓根沒了解過平民的生活,儘管有着一些正直慈悲的想法,本質上卻仍然是個從未離開過城堡和莊園的、只依靠幻想來構思民間疾苦的貴女,那時候的她,甚至不知道平民一天爲何只能喫兩頓飯,不知道平民爲何要撿食城堡裏扔出去的食物殘渣……
今天,她已經能第一時間考慮到船主們破產該怎麼辦了——儘管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政務廳的工作性質使然,但也足夠說明她思維方式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