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170章

作者:远瞳

在看到那長劍上閃耀的微微白色光輝時,萊特的思緒忍不住暫停了那麼一瞬間。

“在戰場上面對你的教會同胞,和在鄉下的街道里爆發一場鬥毆是不一樣的……你做好面對他們的準備了麼?”

手執長劍的騎士似乎沒想到眼前那個大個子在失去武器之後也會這麼難纏,但在極其短暫的驚愕之後他便反應過來,隨即揚起長劍欺身上前,劍刃上的聖潔光輝在黑暗中湧動着,散發出足夠燒灼血肉的熱量:“去死吧!”

聖光近身的灼熱讓萊特驚醒,他收縮肌肉猛烈側身,險之又險地躲過刺向自己胸口的一擊,接着伸長手臂抓住了襲擊者的手腕,用力一扭想要奪下敵人的武器。

聖潔的光輝從騎士手腕附近亮起,瞬間形成了堅若鋼鐵的屏障並將萊特的手彈開,隨後那名教廷騎士身邊鼓動起一片炫目的光輝,整個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後撤,接着他一揮長劍,一道聖光形成的衝擊波便從長劍前端釋放出來。

明亮的光弧撞擊在已經搖搖欲墜的力場盾上,潰散的聖光化作灼熱的光粒,在萊特暴露在外的皮膚上留下點點灼燒痕跡,萊特則藉着力場盾的最後一次掩護,在教廷騎士短暫錯愕之際猛衝上前,彷彿猛虎般將那名騎士撲倒在地。

教廷騎士奮力掙扎,發出憤怒的吼叫,聖光不斷在他身上彙集,讓他的力量節節攀升,萊特卻死死地壓着這個敵人的胸膛,一隻手按住了對方的脖子,一隻手抓住了敵人持劍的手腕,任憑對方身上灼熱的聖光燒蝕他的手掌,他也死不鬆開:“爲什麼?!”

“我殺了你!!”教廷騎士大吼一聲,灼熱的聖光從他的長劍上噴薄而出,四散的光焰甚至灼傷了萊特的肩膀,然而萊特只是更加用力地抓住教廷騎士的手腕,甚至把對方手腕上的聖光屏障抓的寸寸碎裂:“爲什麼?!”

教廷騎士驚恐地看着眼前這個滿面怒容的敵人,他眼睜睜地看着對方的血肉在聖光中被灼傷,看着對方鎧甲中的符文光輝在過載中一個接一個地熄滅,然而他自己所感受到的壓力卻在不斷增強,在驚恐中,他大聲喊叫起來:“你在說什麼!?”

“你們欺凌弱小,掠奪無辜,你們攻擊平民,貪婪無度!你們幾乎犯下了神聖典籍上的每一條罪狀!!”萊特徹底捏碎了教廷騎士手腕處的聖光屏障,甚至捏碎了對方的手腕,在教廷騎士慘烈的喊叫中,他一拳轟在對方臉上,“爲什麼!爲什麼你們這些罪大惡極的人還在使用聖光!?”

他的第二拳重重揮下,在敵人鮮血四濺中,魔導終端裏的最後一點符文光輝也徹底熄滅——他全身都長時間暴露在高強度的聖光侵蝕中,魔導武裝的防護終於不堪重負,過載毀壞了。

而就在萊特終於將面前的教廷騎士擊昏過去的時候,另外一個穿着白色罩袍、手執聖光長劍的敵人卻從他身後撲來。

萊特感受到了腦後傳來的風聲,感受到了聖光再一次灼燒皮膚的刺痛,然而他已經沒時間轉頭,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猛然朝旁邊撲去,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也看到了襲擊自己的人——那是第二個教廷騎士。

第二個教廷騎士沒有給萊特重新站起身子的機會,趁着萊特完全失去平衡,無從躲閃的時機,他已經再次揮劍斬下,但就在這時,一顆石塊突然從不遠處的黑暗中飛了出來。

這顆毫無威力的石塊砸在教廷騎士的肩膀上,沒有造成任何損傷,卻讓教廷騎士的劍慢了半拍,那把劍在萊特臉上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後者則趁着這個機會翻身爬了起來。

萊特看到了扔出石塊的人——在不遠處,地窖入口旁邊,艾米麗正呆呆地站在那裏,還保持着扔出石塊的姿勢。

教廷騎士憤怒地吼叫了一聲,隨手長劍一甩,一道聖光之刃便無聲無息地劃過黑暗,擊穿了小姑娘的胸口。

艾米麗在萊特眼前倒下了。

憤怒,仇恨,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萊特不知道這一刻湧上自己腦海,佔據自己思想的到底是什麼情緒,他只知道這是他一直以來遵循聖光之道並努力剋制的東西,他節制,他自控,他寬容,他無時無刻不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但這一刻,他的腦海終於被那些情緒充滿了。

那些積累已久的憤怒和困惑,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開關。

他似乎忘記了近在咫尺的教廷騎士,在這一刻,他眼中只有那個已經倒在地上的小姑娘,他猛衝向地窖入口的方向,衝到艾米麗面前。

小姑娘還有最後一口氣,她艱難地呼吸着,被聖光之刃燒焦的皮肉在她的呼吸中不斷開裂,鮮血從焦黑的傷口中湧了出來,每一秒鐘都將她更加拉向死亡,萊特跪在她面前,但在看到那傷口之後,他就知道一切已經遲了。

但小姑娘只是努力睜開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大個子。

她似乎笑了起來,萊特只聽到一句很微弱的話傳入自己耳中:“大個子叔叔,你身邊真的有一圈光……”

教廷騎士來到萊特身後,他嘲諷地看着這個似乎因一個小女孩的死亡就失去理智的敵人,然後高高揚起長劍,毫不留情地揮下。

長劍在光和光的碰撞中灰飛煙滅。

他恐懼地睜大了眼睛,看着那個身材高大的“塞西爾人”慢慢站起身子,一層彷彿液體般流淌的光輝徽肿拍莻�“塞西爾人”的全身,覆蓋了他的鎧甲,覆蓋了他的皮膚,覆蓋着他的一切。

就如光鑄的一般。

萊特張開眼睛,聖光在他的雙眼中湧動,在他臉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中湧動,他抬起了自己光鑄般的手臂,抓住教廷騎士的脖子,一點點把他舉到半空,慢慢用力。

教廷騎士奮力掙扎着,灼熱的聖光讓他全身的血肉都開始冒出煙霧,在死亡的恐懼中,他瞪大了雙眼,死死地盯着萊特的眼睛:“主……詛咒你……”

“我—詛—咒—它!!”

純淨的光輝從教廷騎士的鎧甲縫隙中迸發出來,在這前所未有的澄澈光輝中,教廷騎士的血肉和骨骼瞬間氣化。

一副破破爛爛的鎧甲和罩袍散落一地。

第0411章 歷史前進之日

夜幕中的襲擊者終於退去了,在最強大的兩名教廷騎士以及另外幾個帶隊的法師、騎士、牧師都倒下之後,僅剩的幾個人趁着夜色驚慌失措地逃進了深邃的黑暗裏,他們留下了十幾具屍體和一片狼藉,最終什麼也沒得到。

一名塞西爾戰鬥兵受了頗爲嚴重的傷,在和一名騎士近身格鬥時他的力場盾被擊碎,隨後胸口下方被開了一道幾乎深可見骨的傷口,但在數瓶鍊金藥劑灌下去之後,這名戰鬥兵的傷勢已經穩定了下來。

除此之外,塞西爾方面沒有別的死傷。

結束戰鬥的士兵們開始檢查戰場,整理裝備,確認敵人的情況,但沒有一個人靠近水井旁邊的那片空地。

萊特靜靜地站在這片空地上,一層澄澈而明亮的聖光仍然徽衷谒車拖窆忤T的鎧甲和披風一般覆蓋在他身上,聖光照耀着周圍,也照耀着天際,在聖光徽值目盏厣希愐呀涢]上眼睛。

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你信仰的是聖光,還是聖光之神?”

萊特腦海中浮現出了出發前領主問自己的一句話,這句話已經在他腦海中縈繞了許多天,這句話所產生的矛盾感讓他日復一日地徹夜難眠,他不明白,不明白爲何自己要在聖光和聖光之神中做出抉擇,但現在他明白了。

在憤怒和對聖光之神的巨大失望中,他明白了,那是腦海中的一道強光,是掙脫某種心靈鋼印的轟然一聲巨響,在那瞬間的徹悟中,他拋棄了他信仰幾十年的主,擁抱了真正的聖光。

但有人爲此付出了本不該付出的代價。

一股微微的涼意落在臉上,絲絲縷縷的雨線從天際落下,落在這片浸滿不幸和悲哀的土地上,遲到了整整一夜的夏雨終於在黎明前趕到了,在這微涼的雨中,萊特半跪在艾米麗身旁,把手放在小姑娘的額頭。

“……願聖光庇護你前進的路……不再受困於寒冷和黑暗……願你的靈魂安寧……從此再無飢餓和苦難……”

安蘇736年,火月22日,夏初。

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白騎士誕生在南境的荒野中。

儘管在此時此刻,還沒有人知道這個嶄新的職業應當如何命名。

塞西爾領,領主府中,高文見到了剛剛從前線返回的拜倫和菲利普兩位騎士。

他們一路從霍斯曼戰俘營快馬加鞭地返回領地,而和他們一起抵達的,還有從貴族聯軍裏帶出來的上千名特殊的俘虜。

“遵照您的命令,我們把那些貴族還有他們的騎士、法師隨從,以及混在聯軍裏的聖光牧師、教廷騎士、超凡者傭兵提前帶了回來,”拜倫報告着情況,“不過因爲要趕路,我們只帶了一部分——還有一千多人在霍斯曼戰俘營,兩百人在坦桑戰俘營沒帶過來。”

“這就可以了,主要是把那些貴族和他們的附庸都帶過來,其他人不用着急,”高文隨口說道,“在將整個南境整合完畢之前,我們可做的事情還多着呢。”

“領主,您打算怎麼處置那些貴族和他們的追隨者?”菲利普騎士好奇地問道,“那些人……在喫飽之後就一直嚷嚷着要和您見面,要向您解釋這場戰爭裏的……誤會。”

“……嚷嚷着跟我見面是爲了談這個麼?還好,他們的腦子還沒徹底僵住,但也沒好到哪去,”高文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他們可以省省力氣,他們到現在還沒搞明白這場戰爭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拜倫聽見之後立刻湊到菲利普旁邊小聲嘀咕:“你看,我就跟你說了吧,你把那些人繼續關着就行了,他們嚷嚷就讓他們嚷嚷着,大不了把他們跟水廠的大機器泵關在一起,看誰嚷嚷的動靜大……”

菲利普壓根沒搭理拜倫,而是繼續對高文說道:“我們儘可能抓捕了貴族聯軍裏的教廷騎士和聖光牧師,但仍有不少人在進入平原地區之後逃脫了追擊,他們有一部分人被困在塞西爾控制區,目前正在慢慢被抓回來,但還有相當數量的教廷騎士和牧師逃亡到了西北邊的聖盧安大教堂……那裏並不在我們的控制區。”

旁邊的拜倫忍不住嘀咕一句:“打下來就成控制區了。”

“咳咳。”高文頓時乾咳兩聲——儘管他想說拜倫此言正和他意,但在最後一刻他還是避免了過於放飛自我,因爲他很清楚,聖盧安大教堂以及教堂所處的盧安城不止在聖光教派內部,甚至在整個南境都有着很特殊的意義。

那是聖光教會在南部教區的總部,也是一個理論上的“中立之地”。

盧安城理論上屬於王室直接控制,當地沒有領主,只有王室派駐的總事務官,但總事務官基本上就是個幌子,真正控制盧安城的,是城中的聖盧安大教堂,是大教堂裏的南部主教和神官團們。

當然,現在南部教區的主教已經沒了,聖盧安大教堂的高階騎士和神官們也在這場戰爭中死了個七七八八,整個聖盧安大教堂的實力對如今的塞西爾而言根本不是個問題,但高文要考慮的也根本不是聖盧安大教堂的防禦力。

他要考慮的,是能不能直接進攻那裏,以及用什麼名義進攻那裏。

這直接關係到南境接下來的秩序,也關係到他對南境大量聖光信徒的影響力。

而且還有個更加現實的問題:把聖盧安大教堂打下來之後呢?是僅僅佔領盧安城,還是把盧安城裏的所有聖光教會神官都抓起來,甚至把教堂都摧毀掉?如果是前者,那恐怕並不能完全把聖光教會對南境的影響力驅逐出去,如果是後者,那恐怕南境的社會秩序就要面臨很大的波動,自己新領地上那些較爲虔盏穆}光信徒也會對新領主的“正義性”產生質疑。

畢竟,佔領城市和教堂還可以說是戰爭的正常程序,因爲南境主教萊蒙特帶着十二個全副武裝的教廷騎士和一名高階神官“進攻”了塞西爾城,這可以被視作一種宣戰行爲,但如果佔領城市之後進一步摧毀南境的聖光信仰體系,南境幾十萬聖光信徒對高文·塞西爾的統治可就要產生疑慮了。

高文可沒辦法直接把聖光信仰從那幾十萬人的腦海裏抹除掉,而且以他目前在南境的影響力以及這個世界宗教信仰的實際情況,他也不可能推廣太過激烈的教會改革方案。

當然,也可以考慮用折中一點的辦法,在打下聖盧安大教堂之後強制要求所有神官接受塞西爾法律,並讓他們和聖靈平原的聖光教會總部斷絕聯繫,在這之後再一點點替換、淨化、改造整個神官羣體,但這樣做的效果不敢保證,而且說不定會有隱患……

既然自己已經開始接管南境,那他就必須開始以南境統治者的身份去思考這些實際問題了。

菲利普和拜倫看出高文正在思考問題,便沒有出聲打擾,他們靜靜地在旁邊等待着,然後就聽到高文用手指輕輕敲起了桌子,並彷彿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必須有一個聖光教會麼……”

菲利普一下子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高文搖了搖頭,“我們會解決聖盧安大教堂的問題的,但目前我們可以先讓那些神官和教廷騎士在大教堂裏繼續抖一陣子。另外還有那些關在各個俘虜營裏的貴族們……也暫時晾着,讓他們好好認一認眼前的形勢,這有助於將來讓他們配合塞西爾的法律。而在解決聖盧安大教堂的問題,以及重塑南境秩序之前,我們應該先做好另外一件事……”

拜倫和菲利普異口同聲:“另外一件事?”

“必須讓南境成爲‘我們的南境’,”高文從書桌後站起身,來到了掛在牆上的那副巨大地圖前,他的視線落在南境最北端的門戶——磐石要塞上,“可不能把自己家的大門鑰匙交到外人手裏啊。”

菲利普和拜倫順着高文的視線,也看到了那座有着特殊意義的門戶堡壘。

菲利普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拜倫則忍不住吹了個口哨:“咻——這可是個了不得的目標。”

“確實是個了不得的目標,”高文點點頭,“磐石要塞和南境那些防禦貧弱的石頭堡壘完全不是一種東西,它的整個城牆都是附魔的,幾乎相當於時時刻刻有一層額外的魔法盾徽衷谝希遗褪旭v紮的全是精兵——龐貝伯爵是要塞理論上的擁有者,但要塞的駐軍都是王室直接訓練和控制的,一座磐石要塞,它的力量比霍斯曼伯爵糾集起來的那七萬烏合之屑悠饋磉�要強大。”

拜倫呵呵一笑:“畢竟是爲了把整個南境封鎖起來嘛。”

“所以我們可能需要開很多炮才能把這座要塞打下來,”高文同樣笑了起來,“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必須把它打下來……然後把這扇門控制在自己手裏。”

在這之後,聖靈平原上怎麼打就跟他沒多大關係了,他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收拾南境,比如收拾那些躲在聖盧安大教堂的聖光神官們,或者收拾那些還被關在牢房裏的貴族俘虜們。

“您準備什麼時候發起進攻?”拜倫收起平常那嬉皮笑臉的模樣,一臉認真地問道,“我們現在正處於士氣最旺盛的階段……”

“不着急,”高文擺了擺手,靜靜地看着眼前的地圖,“我在等消息……”

“等消息?”

“等一個進攻磐石要塞的理由,等進攻的時機,等新的情報,”高文說道,“而這些……或許很快就會有了。”

第0412章 霍斯曼市的第一天

隨着南境本土範圍內的戰鬥結束,戰後的各項工作也漸漸展開。

霍斯曼戰俘營仍然是戰後最大的戰俘營,數萬名聯軍戰俘在這座營地中等待接下來的命撸屵@麼多人長久地住在營地裏喫白飯是一種巨大的浪費,因此在押送隊伍的人手問題得到緩解之後,高文開始下令將戰俘營中的人分批送往康德和塞西爾地區——貴族聯軍浩浩蕩蕩數萬人馬,但實際上其中一大半都是從田間地頭徵召起來的農夫和獵戶,這些人打仗完全派不上用場,但耕田幹活都是一把好手,而且他們對自己的舊主子全無絲毫忠湛裳裕灰偷浇ㄔO區,稍加訓練就是勞動力。

與此同時,一支由兩百名士兵、十幾個政務官和數名“嚮導”組成的隊伍也開進了霍斯曼領。

隊伍的嚮導是當日在碎石嶺炮擊中倖存下來的幾個霍斯曼舊部(而且他們可能也是霍斯曼帶出去的人馬中僅有的倖存者了),在他們的帶領下,由士兵和政務官組成的“南境戰後重建工作組”一路來到了霍斯曼伯爵的城堡下,留守城堡的士兵和伯爵的家臣們早已得到貴族聯軍慘敗、塞西爾人接管南境的消息——也沒辦法不知道,畢竟一個巨大的戰俘營就蓋在領地的邊上——這些人在城堡裏戰戰兢兢地等了十幾天,在塞西爾人出現之後,他們幾乎沒有抵抗便打開了城堡大門,而且把霍斯曼伯爵的一雙兒女綁到馬車上送到了塞西爾政務官面前。

按照高文下達的命令,貴族子嗣、家眷以及受封的舊騎士皆作爲俘虜,被送往塞西爾本土,而工作組則直接接管了伯爵的城堡,開始重新整理城堡秩序,發佈政令,並着手建立二級政務廳。

年輕的政務官戴達羅斯坐在曾屬於霍斯曼伯爵的書房中,一同坐在書房裏的還有他的幾名同僚——他們把書房裏原本那些華而不實的沉重木雕和錫制花架都搬進了倉庫,隨後在書房裏放了一張大桌子和一些椅子,把這裏當成了臨時的辦公室,同時還用類似的手法改造了臨近的幾個房間,在這些改造過後的房間裏,來自塞西爾的政務官員們正一點一點地規劃着這片土地的新秩序。

看着同僚們伏案工作的景象,環視着這間書房中仍然殘存的那些華麗壁畫和書架,戴達羅斯難免有些感慨。

他是一個霍斯曼人——至少曾經是。

他是霍斯曼領一位商人的兒子,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歷史學家的學徒,他曾是同齡人羨慕的目標,也是家族躋身上流社會、和貴族產生聯繫的指望,如果不是因爲他的老師研究南境貴族譜系時冒犯了霍斯曼伯爵,而他又因年少衝動跑到城堡裏爲自己的導師辯解,或許他的命邔⑴c今日全然不同。

但他應該感謝那糟糕的經歷——儘管當它們發生的時候,他曾認爲那是自己一生中最糟糕的日子——那些經歷讓他離開了霍斯曼領,流落在坦桑鎮成爲一名落魄的抄寫員,也讓他在困頓之中因爲兩枚金幣的報酬登上了前往塞西爾的商船,在當時還一窮二白的塞西爾領成爲最早一批的辦事員學徒。

從辦事員到書記員,再從書記員到部門二級助理,再從助理到政務廳官員……草創時期的領地發展迅速,隨之一同迅速發展的還有領地的管理團隊,人手的匱乏以及本身的實力讓年輕的戴達羅斯在一年內完成了這些令人羨慕的升遷,而在最終的最終,他回到了霍斯曼領,從一個被放逐的學者學徒,變成了負責接收領地、籌建二級政務廳的官員。

過去的一年彷彿生活在夢裏,現在則是夢最深沉的時候。

但風光歸來並不意味着能夠放縱自我,戴達羅斯對此心知肚明,塞西爾的法律體系和政務廳的管理規章異常嚴格,這種全新的權力機關不是爲了掠奪領地財富,而是真正爲了維持領地秩序、保障公民權益才建立起來的,而且那位雄才大略的領主似乎在建立政務廳之初就考慮到了人在獲得權力和地位之後的腐化問題,他在每一級管理部門中都設置了嚴密的交叉監管和評估制度,雖然戴達羅斯知道,再嚴密的制度也無法根絕權力者的腐化,但至少他自己是樂於遵守那些制度的——正是那些制度確保了塞西爾的強大,確保了塞西爾的勝利,並最終確保了他和他帶領的政務官小組能坐在這裏,掌控曾屬於一個伯爵的土地。

在搜查了整座城堡,並找到霍斯曼伯爵昔日的顧問、管家之後,士兵們很快便找到了記錄領地各項事務的卷宗——說是卷宗,其實那些東西簡陋的可憐,基本上只是把各方地契和各個地區的大致情況唤y地塞在了幾個大本子裏而已,和塞西爾政務廳裏那些分類清晰詳盡、查閱便利的檔案簿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但也聊勝於無。

根據那些簡陋的卷宗,再加上進入領地之後沿途調查收集來的情報,關於接管領地內所有貴族莊園、田地的方案很快便制定出來,而等到人口和土地統計工作完成之後,便會着手進行土地分配和人口遷移,並且在這個過程中確保基本的秩序……工作小組的任務繁多,但一切都在出發前制定了預案,而且還有康德領的經驗在先,戴達羅斯並不感覺有過大壓力。

完成一份新文件的擬定之後,戴達羅斯抬起頭來,活動着自己略有點僵硬的脖子,而辦公室的門也正好被人推開,兩名士兵帶着一個高高瘦瘦的黑髮男人走了進來。

——這些士兵不光是工作組的護衛以及接收領地之後的“剿匪部隊”,同時他們也是二級政務廳正常咿D之前的行政執行人員,得益於塞西爾地區不斷推行的教育工作,戰鬥兵團的每一個士兵都有基本的讀寫能力,雖然還達不到政務廳書記員和辦事員的標準,但在這個時代,普通的塞西爾士兵就已經比很多地方的貴族事務官要強了——後者一大半可都是文盲。

“這個男人是做什麼的?”戴達羅斯好奇地看着士兵帶進來的男人,他確認自己之前沒見過對方。

“我們在一個地窖裏找到了他,他似乎打算從地道離開城堡,但被我們抓到了,”一名士兵報告道,“他說自己叫格林,是領地上的毛皮商人,因爲交不起稅款被領主抓了起來,聽說領主戰敗才準備趁亂逃跑。”

“格林……”戴達羅斯抬起頭,看着眼前的黑髮鷹鉤鼻男人,而對方也適時露出一個看起來頗爲畏懼和謙卑的微笑,彎着腰用最不容易引人產生敵意的語氣說道:“先生,我只是個本分商人……我原本是要去塞西爾做生意的,但您也知道,霍斯曼伯爵他仇視塞西爾人,想要去東南邊做生意的商人就會被他以各種名義盤剝扣押,所以我才……”

“格林·沃爾夫,霍斯曼伯爵的情報顧問,低階潛行者,三十二歲,男性,消瘦,黑髮鷹鉤鼻,早年曾是霍斯曼地區小有名氣的傭兵,曾因與人爭搶一個探索任務幾乎被人打死,但在家養傷期間發現牆壁中封存的一柄騎士劍,以此爲契機進入霍斯曼伯爵的城堡……”戴達羅斯隨手從一堆文件裏抽出一張卡片,一邊念一邊抬起眼皮看向格林,“……在霍斯曼伯爵戰敗那天的晚上,你的晚餐是土豆燉羔羊肉,並喝了兩杯卡爾納葡萄酒,對吧?”

格林所有的笑容都僵硬在臉上,他的眼睛慢慢睜大,充滿不可置信。

作爲一個情報頭子,他實在太清楚對方隨手抽出的那張卡片意味着什麼了。

“格林先生,塞西爾無處不在,請牢記這一點,”戴達羅斯把寫有格林·沃爾夫詳細情報的卡片賽回到資料夾裏,看着對方的眼睛慢慢說道,“你一開始不該撒謊的,這不利於你縮短勞動期限。”

格林·沃爾夫感覺自己的冷汗開始滲出來了,他下意識地重複了對方話語中的某個字眼:“……勞動?”

“是的,勞動,依照高文·塞西爾公爵的命令,所有戰敗貴族的子嗣親眷、家臣騎士以及作爲附庸的超凡者皆應接受勞動改造,格林先生,你們會在偉大的勞動中意識到作爲塞西爾公民的光榮之處的。”

兩名士兵上前半步,把格林·沃爾夫夾在中間。

“你應該感覺慶幸,格林先生,高文·塞西爾公爵仁慈公正,而且塞西爾律法嚴明,法律在懲罰你的同時也是在保護你,你只需要勞動即可,而不必像那些負隅頑抗的人一樣被填在炮彈坑裏,”戴達羅斯一邊說着,一邊拿出一張提前印好的文件,在上面填好關鍵信息並簽上名字,隨後交給其中一名士兵,“先送去戰俘營,之後送往北岸開拓區,那邊正缺人。這是他的身份證明和交接文件。”

“等……等一下!”格林·沃爾夫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塞西爾人的特殊行事方法跟他預料的完全不一樣,他在被抓住時所構想的那些方案還一個都沒派上用場,這讓他非常不甘,而且他不知道對方所說的“勞動改造”是什麼意思,在這種未曾聽過的事物面前,他本能地有些不安,“我願意效忠塞西爾公爵——我還有很多財產,都藏在我鄉下的莊園裏,我可以都拿出來,先生,我可以爲自己贖身,我知道贖金的規矩……先生,我有個想法……不不不,我有個建議……”

“你當然會效忠塞西爾公爵的,這一點我十分肯定,但那是在你完成勞動改造之後,”戴達羅斯打斷了格林·沃爾夫的話,他臉上帶着公式化的笑容,一邊說着一邊從士兵手中又拿過了之前的文件,“但針對你大膽的想法,塞西爾有一套完整的法律——試圖賄賂政務廳官員,逃避勞動改造,建議延長勞動期限兩個月。”

格林·沃爾夫瞬間愕然,然後眼睜睜地看着那份文件在被添加了一些新條目之後被交還到士兵手上。

“格林先生,祝你改造順利,早日成爲一個光榮的塞西爾公民。再見。”

等士兵帶着那位前“情報顧問”離開之後,戴達羅斯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跟身旁的同僚說道:“他們怎麼可能想到,他們建設魔網的技術人員和領地上活動的商人裏都有軍情局幹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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