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氣溫上升,被冰封的河道開始解凍,以冰雪形式被凍結在大地上的水分隨着陽光的力量融成了涓涓細流,涓涓細流又匯聚成溪水小河,最終隨着從山地流淌下來的冰川水一起注入各大河道之中,隨着水位上升,在河道上活動的商船數量漸漸多了起來,而這些來來往往的商船便養活了在碼頭上工作的、被俗稱爲“騾子”的搬吖儭�
山姆是坦桑鎮的老居民了,他的家族在這座礦山城鎮定居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在這座鎮子剛剛築起外城牆,碼頭剛有兩座棧橋的時候,他的先祖便是碼頭上的一名“騾子”,隨後這個職業一代代傳遞,傳到他爺爺頭上,傳到他父親頭上,最終傳到他頭上。
他的父輩祖輩在這百年間見證了這座城鎮的全部變化,但在絕大部分時間裏,城鎮其實是幾乎沒有變化的——城牆還是那些城牆,棧橋還是那些棧橋,後山的礦洞和城外的農田能夠養活的人口有限,領主能夠治理的土地也有限,所以當一座城鎮發展到一定規模之後,上百年也不一定能有什麼變化發生——在山姆的爺爺的整個人生中,他所見證過的最偉大的事(也是他最常跟子孫們吹噓的事),就是他曾親眼看到碼頭上增加了一道棧橋,領主在鎮子南邊修建了一座磨坊。
而山姆,他在過去的兩個月裏,看到三道棧橋、兩處商行、四座倉庫和一座新的大橋在坦桑鎮西南角拔地而起。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能見證的事情恐怕會比自己的歷代先祖加起來還要多。
後山的礦石產量在過去的兩個多月裏增加了數倍,河道上往來的商船也跟着增加了數倍,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機器和魔法裝置被哌M城裏,而據說這一切變化都和白水河下游那個剛出現沒多久的“塞西爾領”有關。據說領主和那位高文·塞西爾公爵達成了協議,並在這個過程裏得到了巨大的好處,連帶着整個鎮子都發達起來……
但這些事情對於山姆而言並不好理解,他也不太關注,他只關注自己在碼頭上的活計——而值得高興的是,他的活計很多。
作爲鎮裏的老居民,碼頭上的老夥計,山姆在這個日漸繁忙的地方可有着不一般的地位,雖然同樣是替人幹活的人,要聽碼頭主的分派,但山姆是“騾子”們的頭目,有十幾個人都得聽他的吩咐,這是他覺得最“體面”的事兒。
一大早,從黑漆漆潮乎乎的棚屋裏鑽出來之後,山姆就趕到碼頭上指揮着兄弟們裝船卸貨。
隨着白水河水位上漲,這些天已經開始有大型的船在碼頭停靠,這些船大部分是從北方的卡洛爾領或聖靈平原方向來的,船上裝滿了香料、茶葉和上好的布匹,這些東西在卸下來之後會由大篷車咄傋友Y的“市民區”和領主的城堡,隨後空船會被重新裝滿,大多是礦石——它們在之後順流而下,前往塞西爾領,在那裏,船主們還能賺一大筆錢。
“都手腳麻利點!大早上的,別跟沒喫飯一樣!”
山姆走在因清晨霧氣浸潤而溼漉漉的棧橋上,監督着“騾子”們把船上的貨物搬呦聛恚募t鼻頭在霧氣中不安定地聳動着,一股酒氣在勾引着他肚子裏的饞蟲:眼前這條船上除了布匹之外還裝了半船艙的好酒,其中一個酒桶大概是在河道上晃盪的時候裂了個口子,美酒順着口子滲了不少出來,那可是上好的卡爾納葡萄酒——船主這時候正站在跳板旁邊唉聲嘆氣愁眉苦臉,他恐怕要爲這筆損失賠償商人不少的錢,而那幫滿肚鬼點子的騾子則爭搶着要搬吣莻�破掉的桶——他們肯定準備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舔上幾口。
山姆搖着頭,他可不會爲這點誘惑去冒挨鞭打的風險,但他也不準備阻止那些滑頭,反正邭夂玫脑捤麄冞�能嚐嚐好酒,回去跟人吹噓一番,邭獠钜膊贿^是被抽兩鞭子而已。
又一艘船靠近碼頭了,山姆抬起眼睛,看到那艘船有着高而寬的甲板和塗成紅色的船舷,他眼尖,很快便看到在船舷下面的蓋板(那是船艙的位置)被打開了幾個,有幾雙眼睛正在那些狹窄的窗口裏往外看。
那種好奇又恐慌的視線可不像是船上的水手,山姆撇撇嘴,他知道那些是另一種“貨物”。
可能是奴隸,也可能是從北邊來的、搭順風船的流民,反正都差不多。
在南邊的新塞西爾領建起來之後,這種“貨物”就成了河道上的常客,基本上除了冬天河道封鎖的日子之外,每天都有好幾艘裝滿人的船從這裏過,也不知道那個新開拓領到底有多少土地和糧食,竟然能養這麼多人。
山姆並不是很喜歡這種呷说拇驙戇@種船往往沒什麼活計可幹,船主們通常是收了奴隸販子或者那位“高文·塞西爾”公爵的錢,就負責把人送到塞西爾領,他們在坦桑鎮這裏停留只是補充點淨水和乾糧而已。
不過也說不定,有一些船主只是捎帶手的呷耍麄兊拇撗Y還會堆着別的貨物,那些奴隸和流民就跟貨物睡在一起——這種情況下還是有些事情可幹的。
正這麼想着,山姆就看到遠處的碼頭老爺對自己揮了揮手,又抬手指着那艘剛靠上棧橋的、有着紅色船舷的船,看到這個指示,他趕緊停下胡思亂想,加快腳步向着那艘船走去。
船靠穩了,跳板放了下來,一個穿着褐色棉衣的船老大走出來,跟山姆點點頭:“叫幾個手腳利落的騾子,船艙裏的酒桶都卸下來。”
山姆招呼了足夠的人手,然後自己跳上船,跟着船老大來到船艙口,打開那個蓋板之後他探頭往裏面看了一眼。
他看到船艙裏堆滿了酒桶,幾乎就沒有給人待的地方,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個驚惶視線的主人——那些人都蜷縮着待在酒桶之間的縫隙裏,一個個形容枯槁,面色蒼白。
山姆皺了皺眉,這些人在這裏連坐下休息的地方都很侷促,更不用說躺下來了,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來的,又在這種糟糕的環境裏待了多久——但有一點很明顯,這些人對於船老大而言肯定不如那些酒值錢。
可奇怪的是,這些人並不是衣着破爛的奴隸,看起來也不像流民,他們中有幾個人甚至還穿着體面的毛料衣服——這些人是從哪來的?
趁着夥計們幹活的時候,山姆去跟站在旁邊監工的水手長攀談起來——他可不敢跟船主說話,船主那可是真正的體面人——他問起了貨倉裏那些人不人鬼不鬼,卻偏偏穿着好衣服的“搭船客”的來歷,作爲一個在碼頭上討生活的人,打聽一些船上的事兒可是他回去之後在酒館裏跟人吹牛的資本。
“他們?聖靈平原來的,”水手長朝旁邊吐了口唾沫,“逃難的。”
“聖靈平原?那可遠着吶!”山姆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跑這麼遠來幹什麼?”
“都是血神教徒,還有幾個暗影教派的,”水手長隨口說道,“據說他們當地的教堂裏有人跟邪教徒有染,連帶着經常進教堂的人也被懷疑是異端了,聖靈平原那邊打殺邪教徒正厲害,聖光教會的審判庭已經燒死了上千人——這些人在當地活不下去了,就變賣家當逃了出來。”
一邊說着,水手長一邊搖搖頭:“路上還死了三個呢,怕染病,都扔河裏了。”
山姆一聽跟邪教徒有關係,頓時渾身汗毛一緊,再看向船艙裏那些搭船客的時候眼神都彆扭起來——他看着那些人,就好像那些人裏真的藏着幾個邪教徒似的。
“看你那膽小的樣——這些人不下船,他們要一直送到塞西爾領去,”水手長看到山姆這模樣,忍不住搖着頭,“不過塞西爾領那邊要不要這些人就兩說了,畢竟是跟異端沾邊的……如果不要,這些人就得扔到荒郊野外去,但那也比燒死強。”
山姆擦了擦自己的紅鼻頭,心中突然有點彆扭。
他信的就是血神。
本來已經開始轉暖的風,這時候似乎又寒冷起來。
而在同一時間,塞西爾領唯一的聖光教堂中,牧師萊特結束了他的早間陡妗�
他是個虔盏男磐剑瑹嶂造秮训赖哪翈煛m然很多人會被他那孔武有力的外表欺騙,然而萊特自己知道,他從來都不是個喜歡將事情付諸武力的人——尤其是把武力施加在同胞的頭上。
聖光之主庇護世人,並將可以治癒、驅邪的聖光之術教給脆弱的凡人,爲的就是保護這個世界,所以聖光之道的要義也應當是保護,而非破壞——因此萊特才錘鍊了自己的肉體,這是因爲他希望哪怕真的到了要剷除邪惡的時候,他也可以用聖光之外的力量去打擊敵人,以免玷污了這本應用於撫慰人、保護人的力量。
這是他的執着,他知道這種執着有點蠢,但他也沒打算改變。
可是前幾日送到教堂的一封信,讓他有些糾結。
萊特打掃乾淨了教堂的祈稄d,隨後坐在最前一排的座位上,從懷裏掏出了那封來自聖靈平原的教會信函,再次把上面的東西看了一遍。
“……邪惡滋生,異教徒活躍……皆是信仰異神的無知者在污染世間純淨的信仰……主希望這片大地恢復純潔,掃清凡人心中迷惘、錯誤的信仰纔是解決之道……
“……故凡是不聽從聖光指引者,不認同主之教誨者……皆爲異端……”
潔白的信紙被揉作一團,但又被重新展開、壓平,疊好收起。
萊特抬頭望着教堂那扇明亮的天窗,以及在天窗陽光中熠熠生輝的聖光之神聖像。
“主啊,您真是如此想的麼……”
第0349章 被放逐的異端
塞西爾領,領主書房內。
近一段時間的人口遷入報告被送到了高文的書桌上,高文認真看着那上面的每一個數字,神情格外投入。
情況與他預期的差不太多——在復甦之月來臨之後,新一波的移民大潮開始了,而且這一次,遷入塞西爾領的流民數量遠遠超過了購買農奴、奴隸的數量。
塞西爾領接納流民的消息經過一整個秋天和冬天的擴散、傳播,如今早已遍及南境各個角落,哪怕是消息最不靈通的平民百姓,也知道那片緊挨着黑暗山脈的開拓領正在近乎無條件地吸收外來人口,而且任何人在那片土地上皆有獲得土地房屋和自由民身份的機會,在去年的整個霜月階段,高文不遺餘力地推進這件事情,此刻終於見到了效果。
拜倫騎士通過自己當年的傭兵渠道在南境大量發佈僱傭消息,並切實履行了每一次交易,於是那些經營船舶、車隊的商人便在這個過程中嚐到了甜頭,也對塞西爾領建立了足夠的信任,於是接引流民的工作便進入了某種良性循環的狀態。
如今已經不需要拜倫騎士再主動派人奔波,便有固定的“移民商隊”在各個領地之間奔行並做着這門“新興生意”,那些膽大心細,和傭兵關係良好的商隊老闆能夠在各種地方找到流離失所的人羣或者因種種原因希望前往塞西爾領的求助者,這些商人手持由塞西爾公爵簽發的許可文書,將這些人免費咚偷饺鳡栴I,然後根據咚偷娜藬祻恼⻊諒d領取報酬,甚至一部分傭兵也放下了刀劍,買上幾輛大篷車開始做起類似的生意——將流民和移民收集起來,送往塞西爾領,這儼然成了一個行當……
而在這個過程中,高文又出手整治了幾次不守法律膽大妄爲的行爲,將那些妄圖拐賣人口或者虐待移民的不法分子集中處決了一批,算是給這個“行當”定下了規矩,也將塞西爾的法令嚴格這一概念印在了那些商人和傭兵的腦子裏。
而比起移民數量的增加,更讓高文感到高興的是新移民職業結構的優化——在去年,遷入塞西爾領的基本上都是沒有任何技能的奴隸和流浪者,像工匠、學者那樣的人在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淪落到無家可歸、賣身爲奴的境地,所以這一類技術型人才全都是花大價錢“挖”來的,但在最近幾批的遷入人口中,已經出現了自願遷入領地的熟練工匠,這些人的出現意味着一件事:塞西爾領的吸引力正在增大。
人們對這片位於黑暗山脈腳下的土地有着頑固的猜疑和偏見,這一點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但塞西爾領確確實實已經在這裏站穩了腳跟,而且這裏對於技術人才有着格外優渥的待遇,足夠的利益驅使下,人的猜疑和偏見是會讓步的。
在冬季剛結束的時候,塞西爾領主城便有了一萬四千餘的人口,對於這個時代而言,這已經是足以稱得上“中型城市”的人口數量,但對於正在飛快建設魔導工業化的塞西爾領,這些人口對於建立一套工業體系仍然有着不小的漏洞,而現在,隨着遷入人口的越來越多,以及移民結構的不斷優化,始終困擾高文的人口問題終於開始漸漸緩解了。
放下手中的報告文件,高文欣慰地呼了口氣,隨後站起身準備活動一下身體,但在他剛要站起來的時候,書房的窗戶突然自動打開了,一股冷風隨之吹入室內。
高文順勢抬起手在空氣中敲了一下:“你就不能偶爾從門進來一次?”
琥珀的身影隨着這一個腦瓜崩而浮現出來,半精靈小姐捂着自己的腦袋,一臉不滿地看着高文:“怎麼你們塞西爾家的人都喜歡敲人腦袋的?前兩天我跟瑞貝卡開個玩笑她也要拿棍子敲我的頭——你就不能給子孫後代留點好的祖訓?”
“敲人腦袋可不是我留下的祖訓,騎士比法師牛逼纔是,”高文瞥了這個傢伙一眼,“說吧,什麼情況——這個點鐘你應該正在城裏轉悠摸魚纔對。”
“我那是替你巡視領地!”琥珀瞪着眼反駁了一句,隨後抬手指着碼頭區的方向,“碼頭那邊來了一艘新船,船上帶着一批想在這兒落戶的人……但情況有點複雜,登記處的人拿不定主意,我就來找你了。”
“移民船麼?”高文皺皺眉,不知道這種事有什麼好彙報的,“只要不是惡性的傳染病患、幾類禁止接納的罪犯和被拐賣至此的人口,直接登記送到緩衝營地不就行了?而且哪怕是我剛說的那三種情況,應該也有對應的處理規定吧。”
“新情況,”琥珀一攤手,“是被宗教迫害的異端……”
高文:“……哈?”
很快,他便和琥珀一同來到了城北的碼頭區,在嶄新的、用水泥鋪成的碼頭空地上,他看到了維持秩序的士兵、正在對士兵說明情況的船主以及那些愁眉苦臉、形容憔悴的新移民們。
“領主來了!領主來了!”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高文的身影(兩米高的塊頭確實擱在哪都醒目),聚集圍觀的人羣立刻一邊行禮一邊退開,高文走到事件的中心,他首先飛快地打量了那些明顯正處於不安中的“異端移民”一眼。
他們有二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還有幾個孩子,他們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穿着普通的粗麻布衣服,有的人卻穿着在這個時代頗爲上檔次的毛料外套,但總體而言,這些人的穿着應該都算得上是平民中條件中等或偏上的那撥。
而這些本應生活無憂的人顯然經過了一番並不怎麼舒適的漫長旅途,他們臉色發白,形容憔悴,頭髮雜亂油膩,臉頰深陷而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看着周圍的眼神顯得驚惶恐懼,在看到高文的時候更是如此,這是長期精神緊張、時刻擔憂生死安危的表現。
看到這些人的狀況,聯想到琥珀在路上跟自己說的情況,高文就猜測起了這些人的遭遇,而與此同時,這些“難民”也在確定了眼前的貴族身份之後紛紛跪拜行禮,那個穿着褐色外套的、有着一臉大鬍子的船老大也跪了下去,嘴裏說着:“領主老爺,我是隻管把這些人送過來的——”
高文抬起手,止住了船老大即將開始的辯解和忽悠:“先都站起來吧。這些人從哪來?”
難民們站起身,船老大也緊張地站起身,不住在高文面前鞠躬:“回老爺,是從聖靈平原來的。”
“真是一段不近的路啊……”高文皺起眉,“所謂的‘被放逐的異端’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可就太嚴重了啊,領主老爺,”船老大慌忙說道,“這些人是因爲他們當地的教堂裏有人做邪術,他們害怕被牽連,不敢在家鄉待著,才跑出來的……”
高文點點頭,看向那些瑟瑟發抖的人,指着其中一個:“你來說說,是什麼情況。”
“我……我們什麼都沒幹,那些牧師就說我們是邪教徒的……的爪牙,搶佔了我們的房……房子,還把我們趕了出來……”被高文挑中的是一個看上去很憨厚老實的壯實男人,他說話結結巴巴,也不知道是面對大貴族不由得緊張還是生來如此,“我們那邊到處在抓人,燒……燒人,太……太……”
“哎,你別說了,你這結結巴巴的,污了領主老爺的耳朵!”這個男人旁邊的一個女人打斷了他,那女人滿臉緊張,對高文連連鞠躬,“老爺,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平民,在家中種地或者做些小生意的……”
“是誰斷定你們是邪教徒爪牙的?”高文直接打斷了這些連自身情況都描述不清楚的人,問了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哪個教會的牧師?他們憑什麼做的判斷?”
“是……聖光教會的牧師們,”一個穿着毛料外套的男人開口了,“去年冬天,城裏有幾戶人家被邪教徒綁架了,屍體幾天後才被發現,後來聖光教堂的牧師和騎士找到了藏在城裏的邪教徒,燒死那些邪教徒之後,他們就開始搜查全城了……他們說只有聖光能辨別出隱藏在普通人裏的邪教徒,所以他們說的話大家都信。”
高文一邊聽着,眉頭一邊慢慢皺了起來。
琥珀湊到他身旁,努力踮起腳尖小聲說道:“哎哎,我跟你講,把這些人接進來恐怕會有麻煩的……”
高文面無表情:“麻煩?”
“聖光教派的神官都超難搞的,”琥珀嘀嘀咕咕着,“而且他們鼻子比狗都靈,又喜歡把什麼都跟‘邪惡’、‘異端’之類的聯繫在一起。你把這些被聖光教派驅逐的人接進來,說不定他們就要借題發揮。”
“這種麻煩無所謂,”高文隨口說道,“聖光教會有他們的審查,我有我的審查,在塞西爾領就要按照塞西爾的規矩來。按照規定流程審查一下這些人,把皮特曼也叫來,看看他們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邪術反應,如果沒問題的話送進緩衝營地就行了。”
高文並不相信聖光教會做出的“異端判斷”,尤其是在聽過這些人的經歷之後更是如此,但他也不會因爲對聖光教會的質疑而盲目相信這些難民,所以他會在把這些人放進城之前確認他們的身份。皮特曼能夠識別出墮落德魯伊神術的氣息,目前爲止,那個小老頭的判斷還是很準確的,他可以確認這些人是不是萬物終亡會信徒,而要是永眠者……
那就更簡單了,高文回頭上個網,看看自己周邊有沒有陌生IP就行。
至於說風暴之子……高文認爲無須擔心,那幫傢伙已經完全退出陸地,現在正跟深海鹹魚精們鬥爭的如火如荼呢。
而如果不是上述三大黑暗教派的成員,剩下的不成氣候的邪教分子基本上瞞不過緩衝營地中的交叉問詢和觀察程序。
第0350章 聖光的鼓動
在回到領主府之後,高文讓琥珀拿來了過去一段時間以來收集到的所有跟聖光教會以及各地邪教徒活動有關的情報。
注意到高文臉色陰沉嚴肅,琥珀就知道他肯定是從最近的風向裏嗅到了一些東西,她忍不住好奇:“怎麼?你覺得聖光教會有陰郑俊�
“看來讓你管情報還是有點進步的,”高文讚許地看了琥珀一眼,“你也感覺到不對勁了?”
琥珀擺擺手:“哦,那倒沒有,我就是覺得那幫神棍活着就是搞陰帧!�
高文:“……”
“哎哎,說說看說說看,”琥珀腆着臉又湊了上來,“我確實覺得最近聖光教會的行動過於激進,但這是人人都能看出來的變化,也是最近形勢導致的——你還看出什麼了?”
“自從各大教派的首領在先祖之峯簽下神聖盟約,各個教派雖然理念不同,互有分歧,但仍保持了七百年的和平,在這七百年裏,不是沒有邪教徒肆虐的時候——但那時候任何一個教派都沒有把矛頭對準過其他正教。聖光教會確實在對抗邪惡力量、淨化腐化方面有着特殊的優勢,而那些偏向黑暗、負面的教會則在對抗邪教徒的時候力不從心,但一直以來,聖光教會都是以引領者的形式,幫助、引導那些弱勢教會共同作戰。”
高文一邊說着,一邊把手中的資料放在一旁:“這也是最正常、最正確的選擇,因爲每個教派所司職的社會職能都不一樣,聖光可以對抗邪惡,豐饒可以確保農業,戰神庇護戰士、引導戰爭秩序和戰後重建,血神節制私慾監控契約行爲,人類生存可不只有對抗邪教徒這麼一個目標,有邪教徒的時候聖光教會挺身而出,遇上別的麻煩的時候其他教會也自然會有自己的價值,這個道理我明白,聖光教會的神官們理論上也應該明白。”
琥珀撇撇嘴:“但現在他們明顯就是在打壓其他教派嘛。”
“沒錯,打壓其他教派,”高文點頭道,“自去年秋天以來,隨着邪教徒在安蘇國內活動變得頻繁,聖光教會就一直在藉着打擊邪教徒的名義飛快發展、膨脹,而到了冬季下旬,他們就開始打壓、排擠那些在對抗邪教徒的過程中表現不力的教派了,這種情況在最近愈演愈烈。人民有時候是盲目的,尤其是在恐慌的狀態下,邪教徒的威脅與日俱增,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容忍、默許了聖光教會的做法,甚至不少人還在拍手叫好。”
“那些被排擠的教會可不會坐着等死,”琥珀說道,“在不少地方,受到排擠的教會成員已經和聖光神官爆發正面衝突了——聖光教派雖大,但還不至於天下第一,戰鬥僧侶和教會騎兵也不是他們一家獨有的。”
“我倒是懷疑……聖光教會就是在等着大家反抗,”高文把手放在桌子上,眉頭皺起,“他們對其他教派的排擠過於明顯,也過於急促了。如果這件事讓我來做,我肯定不會像他們這樣直接在全國範圍內打壓所有異端,而是要首先拉攏一部分和聖光親和度較高的教會,再把那些偏向黑暗的教會打成異端,拉一波打一波地瓦解掉對手,但現在聖光教會的行爲……與其說是想要慢慢削弱別的教派,現在的表現倒更像是在逼着其他教派聯合起來,和他們正面打一場宗教戰爭拼個兩敗俱傷……”
“不會吧……”琥珀頗爲懷疑地看着高文,“說不定沒這麼複雜,那些聖光神官就是這麼直腸子缺心眼想要正面莽一波——畢竟又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狡猾的,又是分化又是瓦解,這彎彎繞繞的誰懂嘛。”
“你以爲能爬到教會高層的人會跟你一樣沒心沒肺?”高文白了這個半精靈一眼,“拉一波打一波並不是什麼太高明的計郑蚁嘈怕}光大教堂裏的掌權者肯定能想到這一步,現在既然他們沒有這麼做……我就不得不懷疑他們還在圖指蟮哪繕肆恕.斎唬膊慌懦}光教會自信心過於充足,覺得自己能憑藉一己之力懟翻世間所有信仰……”
一邊這麼說着,高文腦海中卻不由得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淡金長髮,樸素的神官長袍,超凡到不似人類的氣質,始終縈繞在周圍的聖光氣息……
那位“聖女公主”,維羅妮卡·摩恩……
身處聖光教會高層,還同時有着王室成員身份的她,和如今聖光教會的活動有關係麼?她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如果這一切變化中有她的推動,那麼之後塞西爾領再和那位“聖女公主”打交道可就要注意了……
聖光大教堂,大光明廳,純潔的聖光盤桓漂浮在這座大廳的穹頂之上,在那描繪着神國景象的穹頂表面鍍上了一層微微盪漾的、彷彿水面般的光暈,輝煌燦爛一如既往。
主教們彙報着最近一段時間在王國各地剷除邪惡、鎮壓異端的進展,他們平和沉穩的嗓音就如那漂浮在穹頂上的聖光一般,但他們彙報的內容卻不像他們的嗓音那般平和。
“冕下,被聖光淨化的邪教惡徒日漸增多,主的力量已經得到彰顯,但那些頑固、愚昧的異教信徒正在成爲新的麻煩,”一位頭戴高冠的主教說道,“在巨石城,自從邪教徒暗中操控的血神教堂被拆毀之後,有大量信仰血神的異教信徒拒絕接受正確的信仰,拒絕接受洗禮、淨化、改過自新的機會,那些信徒被驅逐出了城市,但卻在荒野中游蕩作亂,化身強盜襲擊我們派出去傳播聖光的教士。”
另一名主教接着說道:“西部平原地區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暗影之神的信徒在被放逐之後開始襲擊我們的神官,甚至襲擊普通的聖光信徒。他們在當地引起了很大恐慌。”
蒼老的聖·伊凡三世微微抬起眼皮,聲音中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他們的行爲正印證了我們的裁決,不是麼?
“被放逐,證明了他們是有嫌疑的,而我們給他們改信的機會,這便是給他們自證清白的機會,沒有被邪惡侵染的人當然不會懼怕擁抱聖光,懼怕擁抱聖光便是墮入邪惡的證明。
“他們成爲強盜,襲擊神官,襲擊無辜者,又在之前拒絕擁抱聖光,拒絕改信,這就證明了他們確實是邪惡之徒,只要我們指明這一點,世人自然會明辨是非。”
“您的智慧掃清了我們的迷惑,”最先開口的主教低下頭去,“謹遵您的意志。”
隨後主教們開始繼續彙報,彙報擴充教會騎士的進展,彙報信徒增加的數量,彙報聖光信仰在各個地區傳播的情況,以及新實行的“贖罪金”聚斂金錢的進度……
聖·伊凡三世垂着眼皮,彷彿陷入沉睡,又彷彿仍然清醒地聽着這一個接一個的彙報,主教們嗡嗡隆隆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着,與他腦海中那更加偉大、更加深不可測、更加浩渺無邊的神聖之音響成一片,這個垂暮的老教皇用一小部分腦力關注着主教們的聲音,卻用一大部分腦力仔細聆聽着來自自己精神世界深處的那個聲音——